“病因查不出？”
田小雨手腕一顿，手里的逗猫棒悬在半空，前头的羽毛挂着小铃铛打了个晃叮当两声。
三十多个科室会诊三天没个响，啥邪门玩意儿能把博仁这帮拔尖的专家逼成这样。
刘主任半弓着腰，两根大拇指捻着牛皮纸袋的边缘，牛皮纸上早就洇出两片汗渍，他从里头抠出一沓病历和片子，双手捧着往前一递。
“田顾问，您帮忙掌个眼，我们把片子都快看穿了，实在不知道到底漏在哪……”
他嗓音干拉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田小雨低头一扫，满纸的英文缩写夹着一张张骨头片子。
她眼角抽了抽，手掌一翻，直接把那沓纸挡了回去。
“刘主任，你拿这天书考文盲呐？”
“我连足三里在哪都摸不准，你们三十多号人熬红了眼都没瞧出个四五六，”
“塞给我看，咋地，拉我陪考啊？”
“不看片子，您不用看！”
张院长猛的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那沓病历上，纸张哗啦一响。
“咋治是我们的事，您只要看一眼人，告诉我们到底漏了啥，剩下的活儿我们自己扛。”
老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花白头发被冷汗黏在脑门上。
“才二十五岁啊……”
张院长喉咙沙哑。
“穿了一辈子白大褂，眼瞅着一条人命要没了，连为啥没的都不知道！”
他喉结滚动，脊背猛的往下塌了一截。
“真要这么稀里糊涂把人送走，我这双手以后哪还有脸再上手术台。”
刘主任咬着后槽牙没吭声，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抠出一排指甲印。
田小雨视线在他俩脸上转了一圈，俩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眼窝底下一片青紫，嘴皮子干的起满了白皮，身上的白大褂皱巴巴贴在背上。
“得，腰都直起来吧。”
田小雨手腕一甩，逗猫棒啪的拍在茶几上，她脚后跟一转，一把扯下门边的短袖外套往胳膊上一套。
“病历能等，人等不了，人在哪，赶紧带路。”
张院长肩膀猛的一耸，浑浊的眼底爆出一团光。
“重症监护室，车没熄火，现在就走！”
老头转身往外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着自己的白大褂下摆。
田小雨一边拽拉链，一边冲练功房喊了一嗓子。
“老公，我去趟博仁医院捞个人！”
门轴吱呀一声，陈默跨出门槛，他视线极快的从两个大夫身上扫过，顺手勾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我陪你。”
院门外，赵刚踩着刹车，苏晴抱着平板缩在副驾驶，几人一上车，车门刚关上，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后座上，刘主任屁股还没贴实座椅，双手急吼吼的去撕档案袋的线绳。
“李浩，二十五岁，极限运动选手。”
“半个月前玩翼装飞行，让乱流卷进深山老林，找着人的时候多处骨折伴内脏出血，但人还清醒。”
刘主任食指在纸面上划的飞快，纸页翻的哗哗作响。
“送到院里手术顺当，出血止了，指标全稳，当时大伙都寻思着最多半个月就能出icu。”
说到这，刘主任手指一顿，纸页边缘被他攥的变了形。
“可就在五天前，毫无征兆，突然反复高烧！”
“血压上一秒能把管子顶爆，下一秒直接掉底，心跳一会儿一百八，一会儿二三十。”
“抽搐憋气，连瞳孔光反都时有时无！”
田小雨身子往前一倾。
“伤口感染了？”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猜！”
刘主任猛的抽出张化验单，指关节在纸面上怼的砰砰响。
“血培骨髓培养寄生虫真菌，能查的挨个过了一遍，全是阴性！”
“核磁增强ct全套基因测序，连八百年遇不着一次的罕见病全往上套了！”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的病历上。
“除了骨头没长利索，这小子的各项生化指标漂亮的能直接复印了塞进教科书！”
刘主任眼里爬满血丝，嘴角往下撇着。
“可人就在床上挺着一天不如一天，昨天还能眨眨眼，今天拿针扎脚底板都没动静了！”
田小雨倒吸了一口冷气。
“合着机器说他生龙活虎，人却眼瞅着要咽气？”
“可不就是这么操蛋！”
刘主任两手捂住脸，粗糙的掌心压在眼眶上。
“会诊室的桌子都快被捶塌了，有人说是免疫风暴。”
“有人说是深山未知病毒，还有说是高空坠落脑神经紊乱。”
“那咋不上药试试呢？”
田小雨脱口而出。
“咋试？”
刘主任放下手，声调拔高。
“免疫病得猛灌激素，病毒得抗病毒，这几类药药性全冲突，一针押错，人当场就得交代！”
他后背砸向座椅靠背，整个人瘫在那里。
“第一针扎下去，没真凭实据，那就是拿那条命给咱们的误诊买单啊！”
车厢里瞬间安静。
“不急，到医院先看人。”
陈默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嗯。”
田小雨反手勾住他的小拇指攥紧。
刚到医院，一脚急刹，车还没停稳，张院长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这边！”
一行人直奔重症监护区，走廊尽头挤了一堆穿白大褂的，几个老头正压着嗓门争论，有人手里的咖啡连表面都结了层膜，全凭一股火吊着精神。
听见脚步声齐刷刷回头。
“院长，这丫头就是……”
“都闭嘴让道！”
张院长大臂一挥，在人墙里扒开一条缝，把田小雨领到玻璃墙前。
全封闭抗菌玻璃后，病床上的小伙子几乎被管子和电线淹了。
呼吸机的波纹管猛推一下，他胸口才跟着弹一下，床头监护仪的绿线几乎贴着底边平着拉，半天才极其勉强的蹦跶出个小尖包，右腿架着支具，露出来的脚后跟惨白。
张院长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上。
“就他。”
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
“机器吊着命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专家摘下镜片在衣角上蹭。
“五分钟前，升压药已经推到封顶剂量了。”
刘主任凑到田小雨身侧大气不敢出。
“田顾问瞧出啥直说，只要您指个道，剩下的我们来就行！”
田小雨没接茬。
她脚尖抵住墙根，脸几乎怼到玻璃上，眼盯着李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