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部。
海瑞站在新闻部后院的印刷坊里，看着工匠们往木版上刷墨。
墨汁的味道很浓，混着纸张的气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印出来的报纸，一张张从木版上揭下来，摞在一旁。
“海部长。”
采编司主事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账算出来了。这一期五千份报纸，纸张、油墨、人工，加起来一共花了十五两银子。”
海瑞接过账目，扫了一眼。
“一份报纸成本三文。”他把纸递回去，“卖两文，赔一文。”
主事点头：“是这个数。”
“赔不起。”
海瑞转身往外走，“跟我去前厅。”
前厅里，几个司官正在商议下一期报纸的内容。
海瑞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
海瑞在主位坐下，也没客套，“报纸不能总这么办。天天赔钱，户部那边迟早要卡咱们的脖子。”
一个年轻司官开口：“海部长，这报纸是朝廷的喉舌，该花的钱不能省。”
“不是省。”
海瑞看着他，“是得想办法让报纸自己养活自己。”
厅里安静了片刻。
采编司主事试探着问：“海部长的意思是……”
“两件事。”
海瑞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报纸要天天出，但不能篇篇都是朝廷大事。政治、军事固然要写，但也得写些百姓爱看的。文化、商贾、市井，都能入报。”
一个老司官皱眉：“海部长，这报纸是赵阁老批的，是给朝廷办的，怎么能写那些市井琐碎？”
“不是琐碎。”
海瑞声音很平，“百姓要看得进去，才会买。光写朝廷大事，他们看不懂，也不爱看。你让一个卖菜的去关心九边军务？他关心的是今年菜价涨了没有，城里哪家铺子在招工。”
老司官张了张嘴，没接话。
“第二。”
海瑞继续说，“报纸上要留出地方，让商家刊登告示。铺子开业、货物上市、招工纳徒，都可以登。登一次，收他们银子。”
厅里炸了。
“海部长，这不合规矩。”
采编司主事急了，“报纸是朝廷的，怎么能让商家往上面写字？”
“为什么不能？”
海瑞盯着他，“商家要告示，百姓要看，咱们收钱办事，有什么不妥？”
“这……”
主事咬了咬牙，“万一商家写的东西有假，百姓上当受骗，这账算谁的？”
“算新闻部的。”
海瑞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要审。商家要登告示，先把内容交上来，咱们审过了，没问题，才能印。要是有虚假，新闻部担着，商家也别想跑。”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拟个章程，三天后交给我。”
几个司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头。
三日后，章程送到了海瑞案前。
海瑞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他把章程扔在案上。
“不行。”
采编司主事愣住：“海部长，这章程是按您的意思拟的……”
“太复杂。”
海瑞打断他，“报纸分四个版块：朝政、军务、文教、商市。朝政版写朝廷政令、人事变动，军务版写边关战事、倭寇海防，文教版写书院科举、地方教化，商市版写物价行情、商家告示。每个版块占四分之一，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在章程上改了起来。
“广告怎么收费？”主事问。
“按字数算。”
海瑞头也不抬，“十个字一文钱，多一个字加一厘。商家要登，先交钱，再审稿，审过了印，审不过退钱。”
“那报纸卖多少钱一份？”
“一文。”
主事吓了一跳：“一文？这成本都……”
“成本三文，卖一文，中间差两文，靠广告补。”
海瑞放下笔，“一期报纸留出四分之一版面给商家，能登多少字？你算算。”
主事愣了愣，拿起章程算了起来。
算完，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能登三百多个字。按十个字一文算，一期能收三十多文钱。要是版面满了，五千份报纸，每份能摊一文多……”
“对。”
海瑞点头，“再算上百姓买报纸的钱，一文一份，五千份就是五十文，折合五两银子。加上广告收入，勉强能打平。”
主事咽了口唾沫：“可商家肯出这钱吗？”
“肯。”
海瑞站起来，“京城多少商铺？多少货栈？他们要做生意，就得让人知道。以前靠嘴喊，靠人传，现在有报纸，登一次，全京城都知道。这买卖划算。”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主事一眼：“去办。先找几家大铺子，户部的盐商、工部的铁坊、市舶司的海货行，让他们试试。”
主事应了声，转身走了。
五日后，第一份新版报纸印出来。
海瑞拿着样报，从头看到尾。
头版是朝政军务，写的是九边春防部署和财政部新年税收计划。
第二版是文教，写的是国子监招生和各地书院兴办情况。
第三版是商市，刊登了三家铺子的告示：盐商新到淮盐，铁坊招收学徒，海货行售卖南洋香料。
海瑞看完，没说话，把报纸递给旁边的主事。
“印两千份，先试试。”
主事接过报纸，犹豫了一下：“海部长，赵阁老那边……要不要先报上去？”
“不用。”
海瑞摆了摆手，“这是新闻部的事，我担着。”
两千份报纸印出来，第二天一早送到京城各处。
衙门、勋贵府邸、书院、茶馆、酒肆，都有人拿着报纸看。
申时三刻，采编司主事气喘吁吁跑进海瑞的值房。
“海部长！”
他脸上带着笑，“报纸卖光了！两千份，一个时辰就没了！还有人追着问，明天还有没有。”
海瑞放下手里的公文，抬起头：“商市版的反应呢？”
“好！”
主事压不住兴奋，“那几家铺子门口都排了队，说是看了报纸来的。还有十几家商户找上门，说也要登告示。”
海瑞点了点头，没说话。
“海部长，咱们成了！”
主事忍不住，“这报纸要是天天这么办，不光不赔钱，没准还能赚……”
“别急。”
海瑞打断他，“现在只是试了一期，往后能不能撑住，还得看。你去印刷坊，让他们准备好，明天开始，每天印三千份。”
主事愣了一下：“三千份？这……”
“不够就加到五千。”
海瑞站起来，“报纸要天天有，百姓才能养成买报的习惯。今天有，明天没有，后天又有，那就全乱了。”
主事应了声，转身走了。
海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腊月的京城，天黑得早，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上次去内阁值房，赵宁跟他说的话。
“新闻部这差事，不好办。朝廷给的银子有限，你得想办法让报纸自己活下去。”
当时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看来，这路子算是走通了。
他转过身，坐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下一期报纸的规划。
夜里，值房的灯一直亮到二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