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格热值利随本清，提笔开单的李阳把名目定为补缴三十年账目差额登门对账。
“全程别提壹号，也别提灯，就主打一个只认钱。”
撸着袖子撸到肘弯，王铁柱凑上来就喊。
“总办！带几个兄弟过去压阵呗！”
没抬头的李阳按住他手腕。
“收账带刀账就收不成，你带账箱去。”
行装拢共就三样，灯连同总炉契和账箱都在其内，灯芯子拿同源耐材拧成火头从总炉膛引出，隔着灯罩烧的稳当，赵老栓留营按分权压签发，套车出营。
晌午到的，巳时动的身，油坊建在坡下风里一股生油腥，骡磨转着磨眼咯咯作响，檐下挂一溜黑罩灯一盏没点，灯罩积着厚灰，阎老倌蹲在门槛内侧磨刮刀，漏斗里的油进缸油线细而稳不抖。
补缴单被李阳从门缝递进去。
“三十年账目差额，三十七格，利随本清。”
“查错门了。”
收单的手却没推，老倌头也不抬，指腹在三十年三个字上碾了半圈，单子又被拍回门缝，刮刀照旧磨油照旧流。
老倌再开口时已经站起来了，往门口一堵半扇门就没了，个头不高肩膀宽。
“总号？总号的帖子三十年没进过这道门，你再说一遍试试，我告你冒帖私收。”
脚边油桶被一脚踢翻，油漫过门槛顺坡淌开，王铁柱抢步护账箱脚底一滑整个人趔趄出去，后领被神女一把拽住，四五个伙计从磨房涌出来抄着油杵围成半圈，老倌则背过身去摘檐下那盏黑罩灯。
“熄灯，送客。”
压着嗓子的王铁柱嘀咕。
“总办，这没口供没印押的，多站一会儿那就是持帖逼仓的把柄了~”
李阳没退，踩着油渍走到柜前靴底压出一串印子，把第二张单子压在刮刀边上。
“你坊里出油，年年三成对不上流水，多出来的油添给谁了？”
漏斗下的油线嗒的断了一滴，刮刀当啷砸在门槛上，阎老倌握着灯罩的手在抖，三十年说一不二的威风全散了，围拢的伙计齐齐看向东家。
李阳弯腰打开账箱，总炉契展开001悬契验真，红章落定后请出来的，是那盏灯。
火苗自总炉膛引来，隔着耐材芯子烧出来光色发暗红，与壹号流水上的残光同频，满墙黑罩灯的内壁泛出一层暗红。
看清火色的那一瞬，阎老倌腰塌了撩袍当街跪下，额头磕在油湿的门槛上。
“灯种……灯还亮着？”
油杵扔了一地，满坊伙计跟着跪倒一片。
张着嘴的王铁柱半天憋出一句。
“总办，这灯比帖子好使啊。”
李阳腹诽着早知道这灯是通关神器，第一天就该挂柜台上收门票，老倌膝行两步摘下手里的黑罩灯凑到引路灯上点着，火苗一接就着。
灯被举起来重新挂回檐下，他声音发颤。
“灯亮了，门就是开的。”
进了内堂，老倌从灶膛底摸出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一层层解开，里面躺着一粒灯种和一枚烧变形的灯芯座，边上缺了个口。
“三十年没点过也没丢过，每个月初一，就拿头道灯油养一遍。”
神女出针挑起灯座边缘的旧痕，与壹号流水上的画押并排一照同源，灯种凑近引路灯，芯里养了三十年的油气被火苗一缕一缕吸过去。
噗的一声，一粒豆大的蓝焰腾起来。
“信物到了，火才敢着。”
盯着那点蓝的老倌。
“帖子能伪造，脸能换，这火色换不了，外界规矩再多，这里体感优先，火不认字只认人，三十年谁来敲门，我都只当是查错了。”
合上账箱的李阳回道。
“物件随人，账随总号。”
他当场立新户灯油按市价长供总号，工钱翻格，老倌捧着灯种半天点了一下头。
“三十年前那一夜。”
开口的他眼睛还在灯上。
“司里上门，要灭灯，销册。”
“你师父当夜把总灯拆了，拆成一节一节，三百多粒灯种，分给活口。”
“立了八个字的旧约，灯不灭，费不停，一季一棒，谁活着谁续油。”
“保灯费不是买平安。”
抬起头的他。
“是给壹号灯位续命的灯油钱，灯位在，名册在，人就有个回来的凭证。”
指尖一顿的神女问。
“当年走外区关卡~”
“靠你师父。”
老倌接的快。
“他拿废卡批注，换了验脸官的手底，批注是路引，回执就是名册。”
骨灰匣在老周怀里隔着布烫起来，匣缝里那点光一颤一颤，听的直愣的王铁柱。
“这么大的摊子，总得有人管吧？这三百多粒灯种，到底谁分的？”
沉默了很久老倌才开口。
“掌灯的大师兄。”
“把灯拆到最后一节的是他，把规矩立死的也是他，那夜的事，只有他一人知情。”
“他掌灯，永远站在灯后，没人记得他的脸，三十年前，人就没了踪影。”
神女调出脸纹底档，指尖停在一页上。
“大师兄名下，空页。”
内堂静下来，只剩墙外的骡磨声一下，一下。
起身的李阳压了三道令。
“第一，油坊对外只记一笔，补讫漏账。”
“第二，辛七户头挂休眠标记，做成从没被查过的样子。”
“第三，灯种入专案册，不提灯，不提壹号。”
低声问的神女。
“灯种要不要押回总号？”
老倌五指扣死灯种，半个字不撒手。
摆手的李阳回道。
“账房要的是账，不是人家三十年的念想，灯种留原主。”
套车返程时暮色四合，营门灯笼次第亮起，从离开油坊到现在刚过两个时辰。
深夜账房，001的红警炸响，整面光幕全是红光。
“丙字三号，最后一笔，三十年保灯费，被人一次性结清，附销户申请。”
“时间戳，离开油坊后两个时辰，回执走死道送达，签收时间，一炷香之前。”
“下个季度缴费日，已无标红对象。”
回执在半空摊开，骨灰匣在老周怀里随之一颤，那点光暗了半拍，再没亮起来。
神女看向李阳问。
“你昨天说，交钱的活人会自己走到柜上来。”
“所以有人赶在他走到之前，替他把钱付完了。”
盯着回执的李阳。
哑声的老周接了半句。
“保灯费停了，这不是斩线~”
“是把大师兄回来的门，焊死了。”
柜后记脸者按约转来最后一通来话两行字。
“死档上的阅痕还没擦，账清了，让账房的手，从灯上拿开。”
王铁柱一拳砸向柜沿骂道。
“别太荒谬了！前脚刚出坊，后脚就~”
销户回执与来话原件被李阳并排钉进专案匣，抬手把后半句压回去的当口落了锁。
“回他八个字，只认账目，不认警告。”
顿了顿的他又看向柜后。
“传令分号，销户归销户，留底归留底。”
“这笔钱的来路，一格一格，给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