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崖》 第1章 拜佛寺 “有欲皆有苦、少求必心安。恩爱如泡影、贪者不得还。” 这是敦煌人在供养石窟前常唱的曲子,大安国寺的小沙弥却说,他未听过这等禅语。 枯瘦如柴的行僧不用再苦修,而是披上了袈裟金襕;莫高窟上粗粝的油彩褪去,塑成了大安国寺耸入云天的佛像金身。 长安城,就连寺庙都能闻到权势和金钱的味道。 听过最后一声佛寺的晨鼓,陈令娘才呵斥住两位女儿,“待会儿见了你姨母,少不得要收敛起的脾性。” 赵彩缘理了理自己的裙裾,又将妹妹裙子上的褶子抚得再平整些。 这裙子是同一匹嫩绿料子裁出的两身衣裳,妹妹长相清艳无边,倒将她弄成了陪衬。 可赵彩缘叹气却不是叹息自己的黯然失色,是为了这么个漂亮妹妹,她少不得要把性子磨得再泼辣些,才能让妹妹免遭人欺负。 赵槿缘拉起阿姐的手,对着母亲道,“女儿晓得。” 淡淡的清苦檀香味并不足以压住陈令娘不安的心。 她的丈夫赵行本是沙州司马,好不容易得了大机缘一举入京为水部员外郎,赵行最是不善逢迎取巧、拍马阿谀,更是对官场上的旁门左道嗤之以鼻。 长安房价米价一路走高,他们家再不找人投奔,眼见着还没赴任,本就不多的积蓄就见底了。 陈令娘领着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慢慢地向那八角琉璃塔走去,“陈婕妤心慈,会收留我们一家人的。” 阿姐赵彩缘却嗫嚅了两句,“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我在绣坊里已经讨好了活计,我夫君也会去找个私塾坐馆,何必去讨陈婕妤的嫌。” 赵彩缘摸了摸小妹漂亮的脸蛋,“这么多年没来往,能指望她为小妹说一门什么好亲事。” 赵槿缘见母亲又要提起巴掌教训姐姐,连忙将姐姐挡在身后,对着陈令娘道,“女儿明白了,佛祖面前,可见不得口舌是非。” 赵槿缘话是如此说,重来一世,她不能再清楚她姨母陈婕妤的秉性了。 当初她的外祖父右相陈伯玉阖族流三千里,临行前,陈伯玉将自己的嫡女陈淑娘托付给了三皇子为妾,却将庶女陈令娘嫁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赵行为正妻。 她的姨母陈婕妤一向对此事颇有怨怼。 而今,三皇子登基二十二载,妾室成了诰命三品、食禄等身的陈婕妤,正妻却在长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不是家里当真揭不开锅了,她心高气傲的娘亲又如何会来投奔嫡姐呢。 初升的晨日将整个大安国寺的天空照得如同被火烧了一般,待等到明晃晃的日光正打头顶之时,小沙弥这才将这母女三人引进了琉璃塔。 此琉璃木塔举高九层、三壁三龛,就连舍利都供了三斗四升,天下迦蓝寺,莫有与之能比肩者。 陈婕妤身边围了二三十尼姑沙弥,正对着供奉的舍利子诵经祈福,上位者轻轻一瞥,木鱼声已然止歇。 赵槿缘毫不怀疑,若是有人违逆了陈婕妤的意思,她登时就能将那僧人烧成舍利投到佛塔之中。 陈淑娘入目所及便是那绿衫女子。 她盘了一个简单的翻荷髻,泼墨般的乌发寥寥打了几根银簪,瞧过去只觉得是个娴雅到寡淡的读书人家女儿。 偏偏这时候佛塔中阴风一刮,美人被香灰迷了眼睛,眉梢微垂,无需胭脂便是啼妆样。睫毛翕动,双眸含泪就是活艳温香,苦修的僧人见了,也要掷了经书,多情牵念到红尘里去。 陈淑娘想,这毛发漂亮的犬儿,总是天性好斗、自以为是。 她明明手持木鱼,明明是在诵经祈福,却非要挑起一二分事端来。 陈婕妤反对着旁边那被衬托得泯然众人的女子道,“这便是槿娘吧,都十七了,是该嫁人了。” 赵彩缘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微微颔首,将小妹往近前推了推。 赵槿缘心中早就没有了被人轻贱的忐忑不安。 她上一世就是面子薄,在此处被陈淑娘拿了不恭不谨的把柄,在舍利塔前跪了一天一夜,方能让“神佛”高抬贵手。 赵槿缘福了一福,“回婕妤,这是我阿姐彩娘,亲姐妹,总是最像的。” 陈令娘心绪难平,女儿这句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听着是说不出错的一句话却给陈淑娘上了好大一个眼药。 陈令娘长得随她那绝色佳人娘亲,自小就是在夸耀中长大的,陈淑娘却长得像那平平无奇的陈伯玉,旁人见了她,只会委婉叹息一句,“淑娘颇似尔父,腹有诗书气自华。” 看着姐姐难看的脸色,她惶恐不安之时,却又有几分难以挑明的得意。 陈令娘暗自思量着该如何将这个话头掀过去,陈淑娘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那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搓磨着她指腹上的老茧,无声无息地提醒着她被平白蹉跎的这一二十年。 陈淑娘意有所指,“妹妹你瞧瞧,都说西北之地不养人,你人憔悴了不少,孩子也养得干瘪。” 陈令娘本就心气儿高,自然听不得这等打脸的话,赵槿缘怕陈淑娘发作,赶紧上前恭敬垂头,“要说还是长安人杰地灵,婕妤仪态万方、齐王也是才名远扬。” 陈淑娘出了一口恶气,这才高抬贵手,“都是一家人,落坐吧。” 说是落座,不过是在佛像前给她们母女三人找了个小蒲团跪着。 “妹妹你给我的家书,我读了,”陈淑娘明明是吃斋念佛之人,说话却总有些咬牙切齿,“槿娘的亲事,我正在长安城留意着。” 陈淑娘语气中满是轻慢和揶揄,“崇郎府上有一幕僚,前次才中了进士科,这家里面是穷了些,槿娘你日日帮着他那八十老母锄一锄地,日子也能过。” 赵彩缘第一个摇了摇头,孔文也家道中落,清贫至此,也没说让她干过一天粗活,这世上哪有进士夫人耙犁的道理! 陈令娘脸色也已经耷拉了下来,她大女儿彩缘那是长相平平、还脾气大,这才不得已找了个除了诗书身无长物的书生。 三女儿如此美貌且打小她就着意往温柔贤淑方向教养,只盼着能吊一个金龟婿帮衬儿子。 见妹妹已是愁眉苦脸,陈淑娘心中闪过一丝畅快,却不想自己这侄女城府颇深,听到这儿连一声苦笑都没有。 “还有个小爵爷,靠着祖上的功勋也在长安荫官谋了份差事,是那门下省的小小城门郎,”陈淑娘冷哼一声,她的语气颇为尖酸刻薄,“就是说出去不太好听,别人只怕要管你叫那守门夫人。” 赵彩缘却有些担忧,妹妹嫁了能荫官的膏梁子弟,若是在夫家受了欺负,家里无人能撑腰又该如何。 陈令娘听闻爵爷二字,本已面含喜色,见是和丈夫一样的虚职衙门,便再也笑不出来。扶持岳丈家又能扶持到哪里去,阖家老小都上去看门吗,城门楼上站不下这么多人! 赵槿缘的面色仍旧是挑不出错的谦卑和恭允,她的身子伏得低,偏偏这张脸却玉作肌肤、花作颜色,是万中无一的美人,看得陈淑娘莫名有些窝火。 “婕妤说的是,进士也好,人虽穷却志气坚定,方能不坠青云之志,城门郎亦是不错,他既然能被选为此要职,定是规行矩步、克己复礼的。” 赵槿缘清楚,陈婕妤与齐王的陷阱不算完美,可从前的她却足够好骗。 上一世姨母为她说亲,亦是这两个人选,这两个人配她水部员外郎之女,也谈不上下嫁。 可齐王姬应崇看穿了她这颗不肯居于人下之心,设下计谋哄骗着她爬入了东宫的帷帐,尔后日日都是人间炼狱。 说什么至圣储君,千岁太子,她看姬应崖不过是恨不得让她溺死在情潮中的暴徒。 说什么端方有度,进退得宜,她说姬应崖不过是在享受她退无可退、任人宰割的痛苦。 第2章 埋沙州 想到此处,赵槿缘看陈淑娘的眼神都泛着凉意冷光。 赵槿缘又摆出得体的笑容,“槿娘以为,婕妤慈爱,总会为小辈打算。” 陈淑娘仍旧不冷不热地打量着她,“长安之大,居之不易,婕妤的妹妹在丰邑坊的旅店缩着,忒不像话了些,本宫在宣义坊有间外宅,你们且住着。槿娘,日后可要好生孝敬姨母。” 小沙弥将赵槿缘一行人送走后,这才从佛塔里间步行出一个二十八九的青衫男子。 男人始终都是一副打坐静息的表情,一串佛珠整整齐齐地挂在右臂上。 他学神佛低眉,不似普渡世人,反倒是看得人惴惴不安;他学神佛垂首,却不为向善,倒像是要拉着人坠入这无边深渊去。 小沙弥暗暗称奇,这人吃斋念佛,却无一丝佛相。 小沙弥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连忙将头垂下,只将对弈到一半的残局重新摆了出来,这才匆匆退下。 姬应崇扫了两眼,黑子早已成合围,白子矛断戟折、大势已去,早就没了再下的必要。 他却不以为意,随意地从棋盒中捻起一子,“阿娘,你猜猜,今天死了多少人。” 陈淑娘的眉心跳了跳,“总归不会太少。” “程家一百三十六口男丁,应杀尽杀之,无一人逃出生天。” 姬应崇的语气很轻松,说得好像只是棋局上的事,他还仿了那说书先生的怪异声调,“东宫马过敦煌,剑戟如云,猛将如虎,军容之盛,羽林军也要退让三分。” 陈淑娘对棋局之事无甚关切,只留姬应崇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兀自下了起来,“太子爷领着人马布开阵势,说要拿这暗通寇虏、背国忘恩的程家。太子抄起马槊,程擒虎被一矛穿了胸,护心铁甲上全是溅出去的红;程捉虎被铁枪头开了瓢,脑盖的骨头碎得满地都是。” “打完这场仗,天色才明,那仓皇逃窜的小兵与我说,沙洲城内,黄沙浸血,都要淹了莫高窟壁画上的菩萨;死尸积山,收尸人连敛目都敛不过来。阴曹地府前来人间索魂追命,不外乎如此。” 陈淑娘拨弄佛珠的手停了停,她刚想念一句“罪过”,为程家人祷告一刻,却又觉得为这些低贱之人着实不值,将手放了下去,“死了多少人都不要紧,关键是朝中那群读书人如何编排此事。” “那群人见风使舵、卖弄笔墨惯了,”姬应崇眼睛略过棋盘,流露出几分狠辣来,“什么骠骑营中拜将军、黄金不铸封侯印,纵是李杜在世,为了前程不也得对着我那好弟弟写上几首酸诗来。” 陈淑娘的神色平添了几分凄惶,“那可有人查出了我们和程家的牵扯?” 姬应崇轻蔑摇头,“程擒虎、程捉虎两兄弟勾结吐蕃,我们深居简出,日日拜佛陀,哪里会有牵扯。” “姬应崖若不死在西北,他立此彪悍战功,”陈淑娘紧盯着这白子必输之局,“班师回朝之日,我们哪里还有指望!” 姬应崇撑着脑袋思略片刻,对陈淑娘这番话不置可否。 他捻起白子落下,尔后便是柳暗花明,又为白子博出了几分生机,“阿娘可见了我那西北来的三表妹,是否确如信中所言,美得不可方物,教男人移不开眼。” “你不是在屏风后瞧得眼睛都直了,”陈淑娘不屑地摇了摇头,“我可提醒你,你的王妃可是哥舒弥的女儿,将门虎女,眼睛里容不得从敦煌来的沙子。” 姬应崇笑得阴森森的,“阿娘,在我眼里,女人不分美丑,只分有用没用。” 陈淑娘看着那局棋,眉头紧锁,“王含章花重金召天下高僧为东宫占了一卦,说他命含桃花煞,此煞得熬过二十五才能解,不许东宫在此之前定下婚事。你觉得我那寒酸侄女还能是他命定的劫数?” 姬应崇却不打算再继续解棋,只让黑白二子落在一个旗鼓相当的境地,“儿子不信天命,只信事在人为。” —— 赵槿缘随着小沙弥步出大安国寺,只觉得煊赫的朝阳要将人的眼睛给晃瞎了。 陈婕妤总算舍得予赵家人一落足之所,阿娘阿姐的脚步都轻快许多,赵槿缘糊弄一番,就支开了她们二人前去采办家用物什了。 安国寺旁边便是上林苑御兽坊,若不出意外,她上一世的“老朋友”应当尚在此处。 今日她得了陈婕妤手书,方能蒙骗了这守门侍卫,赵槿缘默了默这上林苑的路线,还是摸着墙角跑了进去。 这具大箱笼整体由玄铁而造,笼外锁链重重,关在其间的黑狗皮毛光森、獠牙锋利,若不细瞧,只能觑见狗儿一双怒目圆瞪的双眼。 被关在披霜殿的每一个寒冷晨日,都是这只黑犬依偎在她身边取暖。 在侍寝后,在每一个为了活命不得已向姬应崖出卖自己的晚上,都是这只黑犬会替她吠叫鸣不平。 前世的记忆倏然回拢。 她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如愿以偿做了东宫太子妃,待姬应崖登基后,便入蓬莱殿为后。 健壮的手臂密不透风地箍着她的腰身,胡旋舞裙上的金珠子、脚踝上的金铃铛摇得叮当作响。她觉得要呼吸不畅的时候,就会被人渡上一口气。 姬应崖用七年夫妻之实,将她驯养成了满心满眼都是他、只知道依附他的皇家后妃。 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姬应崖,纵然再难受,她连求饶一声都不敢,每个夜晚都要强撑笑意,装出一副愉悦至极、欲生欲死的模样。 情潮退散之后,赵槿缘心里也明白,她空有正妻之名。 遮天富贵迷人眼,她以为自己只消扮演好他柔弱怯懦、乖顺听话的妻子,也能一生无虞。 立政三年,巫蛊一案事发,她为保全家人自请废后。骊山披霜殿重门紧锁,她再不能见天日。自此之后变成了姬应崖一人解闷逗趣的物件儿。 赵槿缘忍不住伸手去解那箱笼的层层锁链,刚才还发出威胁低吼的狗狗突然就乖巧地歪着脑袋看向她,用那圆滚滚、毛茸茸的大脑袋,一点一点蹭着她的手心。 “圆圆还记得我吗,我是……” 第3章 大黑狗 赵槿缘正琢磨着这辈子若是自己不与姬应崖有任何牵扯,她又能使什么法子将圆圆给弄出来。 不过一息,那狗儿似是见了生人,又张开血盆大口狂吠不止。 她一溜烟地藏入黑色的箱笼后,赶忙裹紧衣裙,让圆圆遮挡住她的身体。 “严家娘子。”男人的声音明朗轻快,又保持着礼数气度。 赵槿缘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 女子被这条长相凶恶、又吠叫不止的黑狗吓得花容失色,连帷帽都不期然落了下来,“怎生关这么大一只畜生?” 男子仍旧淡淡道,“这条狗叫小圆,是康国送给我哥哥的爱物。” 赵槿缘心中了然,能唤姬应崖哥哥的人并不多。其间与他最为亲近者,便是与他一母同胞、又身体孱弱的胞弟魏王姬应峋。 她怕被人发现,忙往箱笼之后藏。 姬应峋面无表情地逗着黑狗,“我哥哥说,这狗哪里都好,就是气性大,还爱装模作样,想咬人却不敢下口,就知道对着空气撕咬狂吠,这才关了起来。” 箱笼后的赵槿缘自嘲地笑了笑,上辈子姬应崖也是这么评价她的,也是这么说着说着,就把她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披霜殿。 那严姓女子闻得“哥哥”二字,立马换了另一副面孔,赶忙对那黑狗微笑道,“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是我冒犯了。” 男子慨叹了一声,“喜欢的时候,便是掌中明珠,盘玩得溜光水滑,怎么看都是乖狗儿、好狗儿;厌弃的时候,就成了关在箱笼里的恶犬,誓要罚到低眉顺眼为止,这也能说是偏宠?” 赵槿缘想起前世被人“爱抚”的十年,前世被人“厌弃”的十年,她咬了咬手心,才能不抽噎出声响。 严姓女子显然没听懂这句话,她掩嘴嗤笑道,“这狗生来富贵,可不比那些满身脏污、荒草地里打滚儿的野狗强。” 男子尚未吊出一口气反驳她,突然之间咚的一声响,他竟倒在了那箱笼前。 女子喘了好几口气,连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殿下”,见男子毫无反应,她哆嗦地捡起帷帽,忙不迭爬走喊人去了。 赵槿缘犹豫了一瞬,还是从箱笼后走出,往男人的口中塞了一颗莲子糖。 上辈子姬应崖与她温存之时,提过一嘴,“小时候我嗜甜,母亲却怕我蛀坏了牙,不许我吃;我胞弟出生后,便有虚劳心悸之症,晕厥之后吃一颗糖才能缓解,尔后我母亲的荷包中便常备饴糖。” 他给她讲此事之时,泛着淡淡的心酸,应该是想让她心疼他。 她一个靠讨好他才能活下去的东宫妃妾,天天想不开了,去关心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作甚。 她脑子有问题,她才会心疼他。 已经逼近昏迷的姬应峋总算醒转,他嘴里的温度已经将莲子糖含化,不是那种齁嗓子黏糊糊的口感,只剩下清润略带些苦的余味。 他甫一睁开眼,严尚书那矫揉造作的孙女早就没了踪影。 眼前人微蹙蹙一双眉,远山荡杨柳,红扑扑一张脸,雨过胭脂透,当是画帧儿上唤下来的梦里真仙。 “你是,御兽坊的宫女?” 他尚且未压住心中激荡的情绪,那女人就丢下他跑了,还把他后脑勺摔出了个大包。 他本可以躲开,可他只是痴痴地望着这绿衫女子,硬生生受过这一记。 呵,这仙女劲儿还怪大嘞。 赵槿缘刚如奔命似地逃出了御兽坊,就被墙角上的姐姐赏了个爆栗,“赵槿缘,你当这儿是哪儿,这儿是长安,你这种漂亮女孩乱跑,仔细着被那拍花子盯上,送入平康坊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彩缘本以为小妹定要闹腾一二句,却见她只是吐了吐舌头,“阿姐说的是。” “待会儿回了新宅子,你就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 宫人一家人引入了宣义坊。一间两架,堂第间狭小的可怜,那具小小的牛棚睡一条猫儿,猫都要嫌挤。 那口小井前,陈令娘正不断地甩着手里的菜,本就成色不佳的菜叶子更是被她揪了个稀巴烂,“那漏了风的茅屋顶还没修,我只求能这个月一滴雨都不要下,待你阿爷应职,开了俸禄才能请泥瓦匠上门。” “怎么今天又吃这些玩意儿!”赵槿缘的二哥赵方一进厨房就开始对着那菜篓子挑挑拣拣,“紧赶慢赶地来长安,就是为了讨苦吃的吗?” 陈令娘狠狠戳了戳儿子脸上的横肉,忙将儿子赶了出去,“你一个大男人,日日往厨房跑像什么话,快跟着你大姐夫温书,人家都能去贡院省试了,你连个乡贡考这么多年都考不上!” 赵方瘪了瘪嘴,“娘,那孔文也是死读书的货,他只能勤能补拙,我聪明,我学两日定能高中。” 陈令娘这才扯出一丝笑意,“说的也是,我儿聪慧,我父亲陈伯玉当年是进士科榜首,烧尾宴都宴了三天三夜,我儿定能承袭祖父余晖,鱼跃龙门。” 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对母亲贬损孔文也、夸耀赵方之事早就习以为常。 赵彩缘摇了摇头,按住自己的妹妹,“和他们多说无益。” 赵槿缘打心底憎恶自己这懒惰自大又头脑空空的哥哥。 上辈子她嫁给姬应崖后,她膝下无子、朝中无人,母亲说要扶持娘家外戚,她扭头照做。 碍于父亲年事已高、表乞骸骨还乡,在姐夫与哥哥二人中,母亲只说“血脉相连的宗亲如何都比外人强”。 她便对着姬应崖大吹枕头风,将赵方这头蠢猪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才。 姬应崖表面上对着她的娘家大开方便之门、为赵方封爵荫官,实则暗地里搜罗了一堆赵方行为不肖、仗势欺人的证据。 如若不是姬应崖存心为她遮掩,她差点被这“血脉相连宗亲”连累的,太子妃的位置都要丢了。 赵槿缘面色讥诮,她用只他们哥妹二人的能听着的声音道,“祖父陈伯玉当年家贫,可文采斐然,能帮人写墓志铭为生;至于哥哥你,也就帮别人家里哭白事,看看能不能讨点饭钱,塞住你这张猪嘴。” 第4章 撒火气 “说得也是,你去帮人哭白事,也是一条出路。” 赵彩缘插着腰,横在弟弟和妹妹之间,她太知道陈令娘是个什么货色了,嘴上说着生男勿喜,生女勿忧,实则次次都胳膊肘往赵方那里拐。 说是要帮小妹说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实则不过是打上了小妹高嫁后,那巨额聘礼的主意,只想去补贴她这好吃懒做的儿子,又想靠着妹婿家里的权势,辅佐她那痴肥弟弟平步青云。 “家里都穷成这样了,你就算不能跟你姐夫一样有一手好字,能做抄书坐馆的营生,到那西市里帮着粟特胡商卖卖力气总行。” 赵方听了一下子蹦了起来,却被赵彩缘迎面在膝盖上踢了一脚。 她姐姐彩缘便是如此,自己可以忍气吞声,但妹妹一旦受辱,她决计一点都不肯将火气咽下! 赵槿缘思及上一世,阿姐勤勤恳恳操持一家,姐夫孔文也殚精竭虑,才在朝中站稳脚跟。姐姐也时时敦促姐夫,要万事小心谨慎,只怕为她招至祸端。 庙堂之中,鲜少有人知道御史中丞和他脾气不大好的三品夫人,是太子妃的外戚姻亲。 等她被姬应崖废黜,关在骊山披霜殿,含恨而终之时。 她那唯唯诺诺的爹一语不发,吃尽好处的弟弟装聋作哑,嚷嚷着爱女如命的母亲却变卖她的赏赐为弟弟还债。 只有姐夫在紫宸殿死谏、姐姐去敲了登闻鼓对着姬应崖破口大骂,姬应崖才肯撒开那冰棺,让她入土为安。 眼下赵方已经开始拿自己那胖成球一样的手去梆梆梆地敲窗户,只想引得娘过来,看到姐姐妹妹的可恶嘴脸,好生训斥一番。 他可是老赵家唯一的男丁,怎么能任这两个女人这么拿捏呢! 赵槿缘瞧着陈令娘蹑手蹑脚地就要来偷听,她冷哼了一声,顺手就裹了帕子,从锅上取了那热腾腾的胡麻饼,使了力气就往赵方的嘴里塞。 赵方就是个光长肚子里的油水、不长力气的虚胖子,两姐妹一揪一翻,就用滚烫的烧饼满满当当塞了他一嘴,赵方的嘴巴登时被烫得红肿如香肠。 这些日子他再想胡咧咧,只能咬到一嘴的大水泡! 赵槿缘看着那窗棂外的女人越靠越近,忙遥遥道,“阿兄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又是光耀门楣、光宗耀祖的读书人,可不得多吃些,妹妹就算节衣缩食,也要将哥哥的书给供出来!” 赵方只囫囵吞枣地乱嚷嚷乱叫唤,连一句完整的娘亲都喊不出来。 陈令娘看到此情此景却满意的笑了,从前他们家里,三个孩子总是不大对付,彩缘总觉得自己偏心眼二儿子,槿缘虽然不说,心里也该是憋着一股气。 如今彩缘、槿缘还喂方儿吃饼,想来日后就算彩缘和丈夫搬出去、槿缘许了好人家,也会帮衬家里唯一的男丁,当真是家和才能万事兴! 赵方的嘴被烫肿了,饭桌上,他忍着痛去向陈令娘告状,陈令娘却只当他是偷吃了东西,伤着了自己舌头。 “方儿我与你说,你便是现在开始要少吃些,”陈令娘越看儿子的那张圆脸就越是满意,“那进士科放榜之日,多少大户人家是要派人来瞧的,我的儿子只要稍稍瘦一点,榜下捉婿的人那不得急哄哄地围过来。” 赵槿缘听了之后,和姐姐相视一笑,偷偷挤眉弄眼一番才作罢。 那歪歪扭扭的方桌上,陈令娘又将那仅有的一碟下黎饭的醋芹往赵方处挪了挪,“我姐姐可是说了,会帮槿娘寻一户好人家,今日那穷书生、门都尉,不过是玩笑话,等槿娘的聘礼送过来了,寻常门户我们还看不上嘞,必得是那七望五姓女,我们才能相上一相。” 赵彩缘听了这话,当即就撂了筷子嚷嚷,“他既然已然能被榜下捉婿,那就去千尊万贵的门户做赘婿啊,去换了银子孝敬父母啊,进士还要靠卖妹妹才有钱说亲的、别人听了能不笑话咱们家吗!” 陈令娘当即就又要来揪赵彩缘,嫁了人之后就敢这样和父母说话,当真是反了天了! 赵槿缘却不动声色地落了一句,“娘今日是拜过佛寺的,饭桌前打人,神仙是会生气的。” 陈令娘当即熄了火,只斜眼瞪着赵彩缘,她这大女儿不敬父母惯了,时常顶撞于她,还企图带坏她的妹妹。 幸好她着意把槿缘往乖顺温柔、甚至可欺的方向教养,陈令娘得意地看向赵槿缘,“槿娘呢,你知道的,娘都是为了你们好,娘从不像那些重男轻女的门户,娘对你和你哥哥都是一样的。” 赵槿缘对陈令娘这番话不置可否,只是装傻充愣道,“哥哥的婚事不是早就有着落了,虽说那程捉虎将军的女儿程清钦拒婚之时,破口大骂说我哥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方猝然想起了那张漂亮但是扭曲的脸,他与程家小姐不过在屏风前寥寥会了一面,程清钦却差点要抱着痰盂呕吐三升,他就这么在程家仆从蔑视的眼神中被赶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哪怕是忍着一嘴的脓泡,也要对赵槿缘道,“她从前欺辱我,眼下不还是成了阶下囚么。” 赵槿缘放下筷子,她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看上去仍旧是那个温柔乖巧的女儿,对着阿娘、哥哥道,“君子重诺,价比千金。如今程家落难,我哥哥最是重情重义,更应将程家小姐娶进门、呵护于她。” 赵槿缘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赵行已然变了脸色。 他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自此只生不养,自此只给一口饭吃便觉着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赵槿缘便是故意要戳这男人的痛处,便是故意要恶心恶心这个软弱了一辈子的男人。 赵方的山羊胡抖了抖,咬着牙道,“程捉虎、程擒虎两兄弟作茧自缚,勾结吐蕃人,是为谋大逆之举。” 赵方与程捉虎有旧,彼时他是被贬谪来沙州的落魄司马,程捉虎小小边关千夫长,这段婚事也说不上谁高攀。 这么多年过去了,程家人一路高升,已然是算个大小头目,他却在敦煌这种地界苦熬十余年,官职品位纹丝不动。 若他赵行是一路高升、官运亨通的那个,程捉虎的女儿会指着他的儿子骂是癞蛤蟆吗! 赵行刚激起的气性又软了下来,他轻咳了咳,“我们侥幸躲过这场战事,便与他们再无干系。方儿,落井下石、口出狂言,是小人行径。” 赵行也不是对程家人拒婚之事,心里没有火气。 但他有火气也不能在饭桌上撒,那不是落了他一家之主的面子吗! 第5章财神爷 赵行陡然落目在了自己幺女身上,槿娘出落地丰姿冶丽、灼灼其华,拥有一副比陈令娘最盛时还卓绝几分的皮囊。 他可是个文人,怎么能像陈令娘一般,日日将这些彩礼啊、聘礼、高嫁啊、上娶啊,挂在嘴巴边上,这不是损了他孤高洁傲的脾性么! “槿娘的婚事从长计议,”赵行长舒一口气,“我听说那两个人选,一个家里穷,一个做的活不体面,只要人品贵重、高风亮节,那也是良配。” “也是良配?”此言一出,陈令娘就恼了,“哦,是了,要嫁就得嫁你赵行这般男子,家里穷怎么了,对着敦煌的西北风吃吃沙子也能吃饱。” “做的活不体面又能如何了,日子天天都过得没了个盼头,若不是我舍了脸面去求我姐姐,连这间宅子都没有!” 赵行轻咳了咳,他本想摆摆架子、呵斥陈令娘一二句镇夫纲,可到底住的是陈令娘姐姐的宅子,脊梁都弯了一二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待下个月俸禄发了,我们就从你妹妹的宅子里搬出去。” “我可不管,当初彩娘就是听了你的话,嫁了那落魄酸孺,若不是赶上你进京赴任,他连路费都出不起!”陈令娘斜了眼在外间对着月光温书的孔文也,“我告诉你,槿娘要嫁,也要嫁那钟鸣鼎食、炊金馔玉之家。” 赵方登时便不再对赵槿缘的婚事置言,赵槿缘今日给阿爷上眼药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是用木箸一下一下往自己嘴里塞着东西,冷眼看着家里的笑话。 赵方就算嘴疼得都吸凉气了,还要呦呦地嘲讽赵槿缘,“就这样还吃金子吃玉石,十七了还不嫁人,就知道在家里吃白饭。” 赵彩缘反唇相讥道,“你吃一顿能抵小妹吃三顿了,你竟也敢嫌弃小妹!” 赵方此时正狼吞虎咽着,姐姐这话他驳斥不了,只看了一眼他那身处陋室却眉目精致的妹妹,“要我说,倒不如让妹妹去给公侯人家作妾,怕不是就有财神爷上门,咱们家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赵方虽然读书读不明白,算计家里人却算计得门清儿,貌美但家贫的女人,最好的出路不就是给公侯人家做妾,靠着青春正盛换一笔高额聘礼吗。 可他的妹妹只是耷拉着眼皮看着他,声音沉地跟那要降下天罚的观音一般,“赵方,你卖自己亲妹妹,不怕遭报应吗?” 赵槿缘话音刚落,天边轰隆一声惊雷,狂风卷黑云而过,屋顶的茅草被长风裹挟去,如麻的雨脚将赵家人淋了个透。 赵彩缘连忙出门,与丈夫一起护住紧要的书箧卷轴。 陈令娘只知道将仅有的雨披往儿子身上搭,赵方却当那道雷是专门来劈他的,赶紧把自己那矮胖的身子往灶王爷的桌子底下塞。 赵行骂了一句没出息的,却坐在雨中岿然不动。 外面马蹄声混着惊雷,誓要分出个高下来,狂乱的车轮却一到了这破柴门前就停了下来。 赵槿缘在心中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当真是,财神爷至。 她的目之所及,就是那蹙金华服银麒麟,明明金线盘满了男人的整个胸膛,浑身上下都是托凤攀龙之心,却偏偏要捻起一串佛珠,强装出是清修绝尘的禅宗子弟样。 他第一眼就望向了赵槿缘,犹如毒蛇吐信。 可赵槿缘也不怕,只是回瞪了他两眼,自己这辈子便是要与毒蛇为伍,从蛇口中抢出一块儿肉来吃。 宫人正要唱喏“齐王至”,却被姬应崇拦了下来。 他执伞向前,先是问了,“赵大人、赵夫人安。” 又开始话家常、拉情分,“本该叫小姨母、小姨夫的,倒是皇家,平白让人生份了。” 这一套下来,被人轻视白眼惯了的赵行、陈令娘自是分外眼热。 姬应崇拍了拍手,训练有素的工匠就背着那竹篓筐,在暴雨中爬上了那土墙,佝偻着背修补起了那破烂不堪的房顶。 姬应崇又挂起他那副礼贤下士、屈尊俯就的嘴脸,对着宫人道,“尔等尽快将西厢房修补出来,二小姐与二姑爷最爱古籍,此乃家传的绝学,若是毁了一本,本王定要你们好看。” 陈令娘赶紧领了她那膀大腰圆的儿子上前,顾不得一地的泥泞就伏在姬应崇面前,“早就听闻殿下慈悲为怀、菩萨心肠,惯会怜贫恤老、施米舍钱的。” 姬应崇看着赵方那副被雷吓懵了的傻样,当即便有些嫌恶,“表弟有智力残缺?都是亲戚,自然该帮扶一二。” 正在避雨的赵槿缘听了这话,看着陈令娘、赵方那被塞得说不出话的表情,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姬应崇做完这一套表面功夫,这才顺着银铃般的笑声仔细打量起了屋檐下的女人。 她的发梢沾惹了雨丝全都贴在颊边,脑袋上还混着飘落的草屑,微微抬头露出那张脏得不堪入目的脸,可就是这眼睛生得好看,明艳无双、又惹人爱怜。 直到马车上那一声声急促的“崇郎”之声响起,姬应崇这才敛去那放肆的目光。 “二表妹、三表妹到底是女儿家,若不是王妃贤良淑慧,本王竟浑忘了,”姬应崇召来那旁边的宫女,“菡萏、芙蓉,你们将表小姐带到马车上,收拾干净妥帖了再带下来。” 赵槿缘一进马车,就觉得空气倏然间暖融了起来,隔着那宝相花纹软帘,她总算瞧见了那端坐在红罗褥上的王妃。 长安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陇右节度使哥舒弥有女柔嘉,与太子殿下定下姻亲,只等姬应崖斩断桃花劫,就与其完婚。 这时候却出了岔子。 哥舒柔嘉与齐王在花朝节匆匆一瞥,便如天上织女因缘际会人间牛郎,自始朝朝暮暮、情比金坚。 可这大名鼎鼎的齐王妃看着粉光脂浓、但眉眼中隐隐含怨,明明说的是千娇万宠,却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湖泊。 “近前些。”哥舒柔嘉赤红的蔻丹遥遥点了点她。 湿透了的裙摆匐在宣州红线毯上,赵槿缘连忙垂首,“妾身上沾了泥污,恐脏了王妃车架。” “菡萏,把她衣服扒了。”哥舒柔嘉笑得轻蔑,坦明了今日就是要在这马车中羞辱她。 第6章 攀龙心 赵槿缘并未将哥舒柔嘉这一时的侮辱放在心上。上辈子待哥舒柔嘉发现她对姬应崇全然无意后,就再没有对她散发过敌意,两人还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和顺妯娌。 要说唯一的龃龉,便是哥舒柔嘉与姬应崇和离之前,莫名来东宫扇了她一巴掌。 “你可知道,他午夜梦回之时,竟然唤的是‘圆圆’。” 赵槿缘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姬应崇恨姬应崖已经憎恶到了如斯地步,连东宫养的狗都要一并恨之入骨,躺在床上都要数一数自己仇人姓名,才能安心入眠。 直到上辈子姬应崖被姬应崇一刀斩于马下,她都没想通。 一只大黑胖狗到底哪里惹着姬应崇了? 思绪纷扰间,菡萏就这么在哥舒柔嘉面前扒光了她。 胸前系带滑落,就只剩下一件素色的诃子勉强能够蔽体。 菡萏照着哥舒柔嘉的意思,将身后的系带刻意系紧了三分,非但没让她喘不过气来,却更显得罗裙婀娜、腰肢轻盈。 哥舒柔嘉将长安城中最土气的宫装面料扔到她脸上,眼前的女子也不心生恼怒,“谢王妃赏赐。” 明明是千篇一律的衣裳,眼前人却秾姿绛雪、骨肉玲珑,想到刚才崇郎的表情,哥舒柔嘉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往赵槿缘身上钻。 什么乐善好施的表哥、什么贫苦可怜的表妹。 她今日若不是执意跟来,这赵槿缘就要踩了她的脸,去齐王府做侍妾了! “抬起头来。” 赵槿缘的脸上仍旧带着尚未拂拭的泥污,她看哥舒柔嘉的眼神却在澄澈中带着几分悲悯,像敦煌供养石窟中斑驳了的彩塑菩萨。 “尔一介小小员外郎之女,怎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赵槿缘低头地很干脆,“妾冒犯。” “你知道冒犯就好,”哥舒柔嘉的云履一蹬,就转眼又将那土气宫装的裙裾给碾脏了,“我告诉你,天下万物都有品级此第,朝廷命官清浊流分明,内苑命妇亦有九品九命。” “有些野花野草,就算艳冠群芳,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要肖想你够不着的东西,你可明白?” 哥舒柔嘉就差指着鼻子骂她微贱了,赵槿缘仰头看她,仍旧是宠辱不惊,“妾身三尺微命,不敢有攀龙之心。” 哥舒柔嘉见她面色恭允,也没有拭去这一脸的脏污,自始自终都举止规矩,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让侍女将这滚了泥的观音给逐出了马车。 菡萏的脚步轻如鬼魅,她悄无声息地将赵槿缘往后堂的方向引去。 赵槿缘心中清楚,这侍女是要瞒住哥舒柔嘉、引她私下去与姬应崇会面。 背主忘恩的东西,枉她上辈子怜恤她孤苦,帮她万里传家书,还时常打点她赏钱。 前一世她与姬应崇里通消息、传递信物,多是菡萏借着王妃的名义周旋。 等姬应崖宫变业成,要清算齐王党羽之际,菡萏去姬应崖那里狠狠告了她一状,把她与姬应崇的纯粹利益来往,添油加醋成了“太子妃与齐王行为不端、暗通曲款”。 姬应崖是如何惩戒她的,她现在想起来都止不住打哆嗦。 名义上她是在佛寺中“为国祈福”,实则是被关在浴堂殿的书房里被姬应崖欺负了整整一个月。 审问她的男人刚才还是政掌钧陶、待下温和的太子,转眼就成了面目狰狞、掏心挠肝的野兽。 “孤问你,你对姬应崇究竟有无情意,你和孤欢好之时,你还要想着他吗?” 她反复挣扎了不知道多少次,健壮骁勇的姬应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她的手脚,让她微弱的推拒看起来如此无力。 她害怕姬应崖。 她害怕他像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们一样,背地里只将她视为用身体帮娘家挣体面、挣富贵的妓;她害怕他像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仆人一样,说她除了会勾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不日就要被太子扫地出门。 她不敢与姬应崖辩驳,只能一声不吭,将眼泪擦干,乖顺地趴在地上去亲姬应崖的下巴。 直到此时,姬应崖才会松口放过她,抚摸着她的背道,“算了,孤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 菡萏冷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后堂屋已经收拾出了,表姑娘请来此处躲雨。” 赵槿缘看着菡萏垂目低眸,恭敬端顺的表情,上辈子欠她的债,这辈子总要有人来偿。 姬应崇正拿着一本孔文也的诗作翻动,他看上去读得很认真,只是不断轻叩的指尖暴露了他正在等人,他抬头看向赵槿缘,明明是意味深长的话,语气中却没什么起伏,“小姨母家中,都是华章玉质的人物。” 赵槿缘连忙躬身垂首,后退半步,“王妃贤良芳淑,只担心怕我粗浅鄙陋,无意间冒犯了贵人,一再叮嘱我要恪守典范、恭敬守礼。” 她的话里话外都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话,“那侍女竟敢将我引来与殿下一处躲雨,殿下与王妃,该罚她。” 姬应崖状作无意地递给她一方巾帕,这个动作他私下排演过无数次,只求笑得体贴入微、只求装得人模狗样,只求让接手帕的人一见倾心、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三表妹,你的脸脏了。” 赵槿缘拜了下去,自始自终都保持着一臂之遥,“殿下,妾谨遵王妃教诲。” 姬应崇的眉头皱了皱,他依礼将绢帕收回,仍旧挂着那副垂眼微笑的菩萨相,“长安城中人势力,总爱给人分个三六九等,却不知明珠亦有蒙尘之日。” “汉宫三千佳丽,当属舞伎出身的合德第一,显赫一时的尹、邢二夫人见之,只能望而泣下,”他的语气中带着两分蛊惑之意,“纵是卑贱之人,亦可攀附龙鳞,载青云而去,一览人间无数。” 姬应崇又递出了那副为她擦脸的绢帕,他身量长上她许多,威压下来,将赵槿缘完全拢在他的影子里。 赵槿缘却在透着这幅皮相看另一个人。 上辈子她对姬应崇说的话深以为然,在被押入披霜殿前,她扬起脑袋骄傲地将这个让她下定决心、攀附姬应崖的时刻说给“龙鳞本尊”听。 姬应崖却只是捧着她的脑袋摇头,“朝堂内外攀龙之心人皆有之,为何你要算计自己的夫婿?” 赵槿缘盯着那一方绢帕,她想从繁复的皇家花纹中窥见她上辈子的结局。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在地,“我等虽为亲族,实为臣下,万不可接殿下这方绢帕,还望殿下海涵。” 姬应崇的掌腹攥紧了那方绢帕,看着眼前倔拗的明艳美人,他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恼意,轻哧出了声。 “三表妹今日不接,总会有接的一天,”姬应崇慢条斯理地将孔文也的那卷诗作扔回到箱笼中,嘴边噙着薄笑,“本王每月十五日,都会泛舟曲江,拜会文人雅士。” 下棋,一击即杀太过无聊,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赵槿缘,你记住,本王今夜,是为你冒雨而来的。” 第7章 遇观音 暴雨如瀑,来得急去得也急。 蜡烛已经燃到一半,烧出好些白泪来。 陈令娘赶紧将那半截子白烛给吹灭了,呵斥了她一句,“女孩子家家又不考进士,平白地大晚上读书,浪费这些烛火。” 一共就三间房,她与阿姐只能睡最逼仄、最潮湿的西偏房,昨天夜里,那旧窗棂都要被狂风给撞坏了。 “是我昨夜里要做针线活补贴家用,你训妹妹做什么。” 赵槿缘用水打湿了帕子就开始净脸,水盆中的人一丝粉黛未施,因为姬应崖偏好旖丽明艳的长相,她都很久没见过这样稚气未脱的自己了。 赵槿缘穿起围裙,将蒸笼里还泛着丝丝甜气的水晶龙凤糕给端了出来,松软的糯米糕上还特意嵌了十几枚红枣,连白花花的牛乳,她娘都颇为大方的打了两大壶。 姬应崇就来这儿呆了半个时辰,她娘就舍得至此。 怕不是只等着传旨的小内侍来了,她娘就能把她洗刷干净卖了。 赵槿缘也不急,和姐姐相视一笑,就把自己的那份牛乳喝了。 陈令娘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送赵行去上值的时候,都没提水部司事情苦、来钱少等一概数落赵行的话。 “我们家尔后便在长安安了家,只求齐王恩佑,能借一借上头的势,我儿也过得舒坦些。” 赵槿缘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上辈子她忙不迭应了攀附东宫之事,这一世,她拒了姬应崇,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陈令娘又推起两姐妹道,“彩娘不是做了针线活,便去绣坊里卖了换些银钱来,免得那孔文也就知道吃家里的、喝家里的。” “至于槿缘你,”陈令娘赶忙拉住女儿的手,“你赶紧去孝敬孝敬姨母,好生陪着她礼一下佛,就算不能入王府,嫁一个肱骨能臣、当红权贵,到时候,我那金龟婿拉我儿一把……” 赵槿缘应了声是,还不忘向陈令娘讨银子道是买佛珠的钱。 这钱陈令娘倒是给的爽快,赵槿缘扭头就给了姐姐,让姐姐别为了赚银子熬花了眼睛。 赵槿缘死皮赖脸地又去了大安国寺,今日这所皇家寺庙正在举行法事,太子为沙州一战死去的将士超度亡灵,漫天的冥钱元宝被投入化纸炉,直到被火舌吞噬殆尽。 我魂我魄兮已飘然至远方。 偏殿中的观世音金身已然被抬了出去,说太子回长安以来,便日日为沙州一战的梦魇所扰,皇后娘娘要请一尊佛像入东宫,只求观音的伟力能为东宫驱散邪崇。 化纸炉里的火光映射而过,赵槿缘玲珑的侧面与观音的慈眉善目竟一时间重叠了起来。 上辈子,她被废后前,去看了那尊观音像,她向观音告罪,她说她予姬应崖的温柔体贴、缱绻爱意全是装的,她求观音能饶恕她诓骗狡诈之罪。 藏在观音像背后的姬应崖果不其然疯了,用掌力推倒了那石像质问她。 在和姬应崖做夫妻的最后一刻,她选择享受姬应崖的痛楚。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尊观音像,姬应崖为观音缀华服、塑金身,又把她高高在上的供奉起来。 在观音像轰然坍塌的那一刻,他却责怪那金身只是一堆烂石头,尔后她就算被困骊山,日日忍受他的亵玩,姬应崖都不肯原谅她、放过她。 赵槿缘往化纸炉里扔了几张纸钱,烧给上辈子的她。 陈婕妤正在兰若院用斋饭,哥舒柔嘉跪坐在她身旁,许是茹素之事实在不合她的胃口,她嘴巴里嚼着一口水煮萝卜,吞了很久硬是没有吞下去。 陈淑娘脸上是赵槿缘从未见过的温和神色,“你正在准备为崇儿他添上个一男半女,怎好日日来陪我吃斋饭,你有礼佛之心,佛祖怎会怪罪你。” 哥舒柔嘉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脸色一热,“我和崇郎已经成婚快一年,肚子里不知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许是神仙看我不心诚,不肯让麟儿托生到我肚子里。” 陈淑娘皱了皱眉,却很快又温言浅笑,“你们年纪轻,总会有孩子的。崇儿与你感情最好,连侧妃都不肯纳,你还愁没有孩子吗。” 这话就像是刻意说给跪在下首的赵槿缘听的,哥舒柔嘉扬了扬头,逼着自己将那半截萝卜咽下去了,“嗯,阿娘你说的是,崇郎应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决计不会受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诱哄的。” 赵槿缘听了只想在心里发笑,哥舒柔嘉是真的痴傻好骗,她完全不懂这些天潢贵胄男人品性有多低劣。 她和哥舒柔嘉当妯娌时,因为两个人都子嗣无能,怎么都生不出孩子来,没少谈论这厢话题。 姬应崖回家一直吃、大吃特吃,是因为他在外面没吃饭,饿着了。 姬应崇回家吃得索然无味,偶尔才会吃上两口,那是因为他在外面吃饱了。 一夫一妻固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一夫一妻一二十通房丫鬟、二三十平康坊舞姬,怎么不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哥舒柔嘉见赵槿缘恭允异常,没有心事被人戳穿的窘迫,这才微微放了心,她招来菡萏道,“给表姑娘,也置上一桌斋饭吧,总不能让人一直跪着。” 赵槿缘在最下首落了座,这斋饭做得虽素,和赵家人的饭食比,实在是精致了太多。 就说那让哥舒柔嘉食不下咽的萝卜,都是用菌菇,笋子吊了汤用文火慢慢煨着了的。 哥舒柔嘉看赵槿缘一副没见过世面,狼吞虎咽的样子,更是越发得意,崇郎怎么会喜欢她这种粗鄙泛着穷酸味的女人。 陈淑娘眼珠转了转,这门与陇右节度使哥舒弥的女儿,可是她与儿子费劲千辛万苦筹谋来的,万不能因为赵槿缘一个小官之女坏了事儿。 她摆了摆手,菡萏就将一碟漂亮的玉露团放在了哥舒柔嘉面前,豆粉和甜酥酪的香气,赵槿缘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再看。 菡萏还不忘补充道,“这是王爷特地吩咐小厨房为王妃做的。” 哥舒柔嘉不爱吃甜,她幼年时随父亲哥舒弥在西北戎关数年,喜欢的是大块大块的羊腰肉,大口大口的马奶酒。 她一边嫌弃这甜死人了的蜜点,又觉得崇郎特地为她备下此物,心中甜蜜至极。 哥舒柔嘉本想照旧赏给菡萏,却又看向了下首,纤细瘦弱、腰若杨柳的赵槿缘。 她实在是太瘦了,真不知道她父母怎么养的,浑身上下二两肉都没有。 她凤仙花色的蔻丹遥遥一指,“赏给她了。” 哥舒柔嘉冷哼一声,也该让这个不知进退的女人,尝一尝她和崇郎的甜蜜才是。 第8章 退菡萏 “谢王妃赏赐。” 赵槿缘老实地接过那盘点心,用炉子烤出香味的豆粉配着薄荷上过一蒸,还拌上了奶酥在模子里刻了花。 上辈子嫁给姬应崖之后,这些漂亮又香甜的糕点对她来说早就不是新鲜物,可她天性嗜甜,每每吃过,却也觉得口齿留香。 陈淑娘眸光扫了一眼,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儿,最是可欺好骗,她只要稍稍施以利诱,便能成为她们母子俩手中的利刃。 抛饵料的人自以为能钓上大鱼,最后被鱼儿反咬一口的事,长安城里多了去了。 对于这样的引诱、试探,赵槿缘倒是宠辱不惊,只是将糕点不紧不慢地吃了。 哥舒柔嘉为了躲着不吃那寡淡的素斋,便起身佯装伺候起了婆母。 陈淑娘穿了一身礼佛的素衫,脖颈儿上的莲花璎珞衬得人慈眉善目、蔼然可亲,全然不似蓬莱殿中那盛气凌人、又脾气暴躁的王皇后。 往日里她说一句话,王皇后就要教训她十句,可陈淑娘却只是静静地听着,更不会叱责她失了贵女气度,日后不配母仪天下。 哥舒柔嘉一边布膳一边对婆母道,“婆母你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可不知道宫里面闹了大笑话。” 她见陈淑娘听得入神,就扯开嗓子道,“魏王总是和道观里那个爱写诗的女姑子来往,那女姑子可是个天天和男人对诗的失行妇,王皇后觉着落了面子,便想着让那严尚书的孙女严菁菁做她的二儿媳,约束一二。” 陈淑娘自始自终都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严尚书文行忠信,养出的女儿亦有几分才名,皇后倒是找了个她二儿子心仪的……” 哥舒柔嘉噗嗤一笑,她对王含章不喜,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话说,“可你猜怎么着,私下相看之时,魏王殿下对严家小姐冷言冷语,却偏偏相中了一个上林苑的低贱宫女。魏王将上林苑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一见倾心的女郎,至于和严家的婚事自然就搁置了。” 陈淑娘满意地颔首一二,王含章的爹王嗣衷死战碎叶城,是殉国的英烈,王熊承袭父亲遗志,与吐蕃、突厥相抗数年,堪称再造西北,朔方灵武二军安敢不从王家? 要是真与文人重臣联姻,只怕姬应崖之势再难抵挡。 陈淑娘状作无意道,“那宫女可找着了?” 哥舒柔嘉轻笑道,“王爷惊鸿一瞥,被迷了心窍去,上林苑宫人成千,又怎么可能一一查去。魏王自然只能,拱手让佳人了。” 哥舒柔嘉见婆母听得入神,不忘再下一句猛药,“严菁菁在家里摔盆子摔碗,王皇后又要去为儿子求签问卜了,你说说,这桃花劫明明是东宫的,怎么应在了魏王身上。” 赵槿缘的嘴中明明还是玉露团的香甜味儿,听了哥舒柔嘉这一番话,她却心中满是苦涩。 她万不敢想,这一世,蝴蝶稍微翕动一下翅膀,竟然惹出这滔天巨浪来,幸而她并非上林苑宫女,姬应峋想查,也是水中捞月、无疾而终。 陈淑娘拨弄了一二佛珠,“男人性格凉薄,让他真得了手,说不定就要厌弃那宫女了。” 这话听得哥舒柔嘉眼角眉梢一皱。 她执意要与东宫解除婚约,嫁给崇郎之时,她父亲就劝她,“女儿,大明宫中,最无用之物,就是小情小爱。你与其将人生寄托在山盟海誓上,不若太子妃的权力来得实在。” 陈淑娘最是清楚哥舒柔嘉心思,她温言安抚道,“你莫忧心,崇郎在观音面前发过誓,他要是背弃了你,他必不得好死。” 哥舒柔嘉这才心神稍定,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道,“我知道,崇郎最疼我了。” 膳后陈淑娘又要去礼佛,哥舒柔嘉看了那阴森森的舍利子塔就发怵,她慌忙道,“菡萏,你陪着婕妤娘娘去佛塔。” “这儿……”哥舒柔嘉的蔻丹点了点垂首的赵槿缘,“有表小姐留下来陪我抄经。” 哥舒柔嘉的针对之意可想而知,赵槿缘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哥舒柔嘉将这禅房里的所有帘子都打了下来,只余下一盏幽寂的青灯放在桌脚,递给赵槿缘的那本佛经上,都是蚊蝇大的簪花小楷。 哥舒柔嘉简直把“我要开始为难人”写在脸上了,“三表妹,我听说你是敦煌人,沙州一役,我朝是被那反贼程捉虎、程擒虎两兄弟可害惨了,想来你也心有不忍,是该抄写经书为以身殉难的将士祈福。” 赵槿缘觉得哥舒柔嘉这对付人的功力实在太过低劣,当去舍利塔里找陈淑娘研习研习才是。 赵槿缘挽起衣袖,慢吞吞地研起了墨。 哥舒柔嘉觉着没意思,就吩咐小沙弥抬了一张贵妃榻进来,懒散地倚靠了那鸟穿花纹的软枕,倒头就要睡着了。 赵槿缘知道她在听,便叹了一口气,“唉,当真是天可怜见,王妃这样柔和待下,事事体恤的人物,怎么养了个忘恩负义的仆从。” 哥舒柔嘉听到这句话,瞬间就被惊醒了,她美眸一转,看着赵槿缘这副聪慧透彻、明白晓悟的模样,她忍不住出声道,“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妾不过是听了上林苑中事心有所感,宫中有心怀不轨、妄图攀附的侍女,却不知王妃身边,也有这种人,”赵槿缘慢吞吞地打理着那本佛经,她却不急着抄,“这话怎么说的,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妃看外人看得清楚,真到了自己身上,却被浓雾遮住了双眼,识人不清了。” 哥舒柔嘉赶紧伸出手来,将赵槿缘的那本蝇头字大的佛经给扔了,“你是说菡萏,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她去痴缠崇郎了吗,她是要反了天吗?” 这世上有太多种谎言,有人撒谎技术拙劣,稍加辩驳就能露馅儿。 有人却撒谎撒得高明,明明字字儿是实话,却偏偏能让听者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太子妃与齐王互通书笺,避人耳目,信中多用暗号,常人所不能察。” “太子妃与齐王私相授受,太子妃妆匣中有齐王所递绢帕;齐王府邸中,藏有刻着缘字的瑾玉环。” “二人言行失度,礼制逾矩,齐王已入绝境,再难转圜之时,仍不忘那日宣义坊,暴雨中的盟约。” 她跪在东宫书房里任姬应崖发泄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姬应崖震怒之下咬在她耳垂上的齿痕仍有余痛。 她也是时候回敬菡萏这一巴掌了。 第9章 下台狱 “那日在雨中,菡萏竟不顾王妃的千叮万嘱,带我去魏王跟前躲雨,我满面脏污,自然衬托得菡萏干净清秀。” “王爷疼爱王妃,事事以王妃为先,”赵槿缘的话语像一根铁钩子,将哥舒柔嘉最害怕的地方给勾了出来,“菡萏是王妃身前伺候的侍女,自然对王妃的饮食喜好了然于胸,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王爷又怎么会备下这甜腻难食的玉露团。” “王爷是在观音面前,向王妃起过誓的,可誓言只防得住君子,却防不住小人。” 她话音刚落,却见哥舒柔嘉已经怒目而视,气得那张面上匀红的研制都在颤抖,眼见着她伸手就要摔那方上好的砚台,赵槿缘识相地退远了些。 哥舒柔嘉指着她,“你,去外面传宫正司的人来,即刻仗杀菡萏,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妃不可。” 赵槿缘拦了一下,倒不是她仁善,只是菡萏若若被哥舒柔嘉即刻仗杀了,少不得姬应崇会疑心是她从中作梗,她没必要惹一身的臊。 “菡萏身为王妃婢女,背弃王妃固然可恶,但毕竟她尽心伺候,挑不出宫规的纰漏来,”赵槿缘道,“王爷与婕妤都是吃斋念佛之人,知道的是说菡萏背主忘恩,不知道的,只会说王妃动辄打杀奴婢,倒是伤了一家人的情分。” “你说的有理,”哥舒柔嘉却觉得这赵槿缘实在是个处事谨慎的,她少不得要听她两句,“那你说,本宫该如何?” 赵槿缘佯装思索,半刻后道,“妾愚钝,王爷重仁孝,哥舒将军人在陇右,王妃派遣自己的贴身婢子相隔千里传家书,还奉上王妃的爱物,以解将军思女之情最好不过了。” 赵槿缘平和地宣告了这辈子菡萏的结局,“到时候菡萏是留在陇右还是回长安,那就是哥舒将军的事了,谁都挑不出错来。” “你说得对,我孝顺我阿爷,谁敢拦我!” 哥舒柔嘉的气总算顺了,她推开赵槿缘,坐在那的青灯之下开始挥毫落纸写家书。 这地方实在是太暗了,那劣质灯油又熏眼睛,写着写着她就开始忍不住淌眼泪,但事态紧急,她来不及换地方,就兀自死扛着将前因后果都用哥舒家的密语讲了清楚。 明明是她为了折磨赵槿缘刻意备下的东西,她自讨了苦来吃,却浑然不觉。 赵槿缘被哥舒柔嘉打发了在贵妃榻上靠着,她偷偷瞅着哥舒柔嘉这一副被骗了,还要夸骗子骗得好的呆傻样子。 她难免想起了上辈子姬应崖对她和她的好妯娌的评价,“宫中有两大可以抬进太庙的蠢货,哥舒氏蠢得可笑,圆圆蠢得可爱。” —— 不知道是想起与姬应崖的旧事,还是与齐王府一干人等周旋,赵槿缘刚从大安国寺回家便心里发慌。 姐姐瞧见了,也只当她是水土不服,还买了甜甜的方糕哄她。 晚间,她们却没等来阿爷归家,反倒是乌压压的来了一群太监,将宣义坊门前堵了一个水泄不通。 “殿中侍御史钱平谏:壮武将军程擒虎、沙州都知兵马使程捉虎谋大逆,东宫率兵诛之、挫其党羽。原沙州司马、今水部员外郎赵行,与程家有旧,下御史台狱,灭程家奸伪、止沙州朋党。” 那内侍话音刚落,陈令娘就已经一口气没喘上来,直直地栽倒过去。 赵方瞬间被吓破了胆,抖着声音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回西北,我们现在立马回西北!” 赵槿缘闭上双眸,上辈子她阿爷虽也在工部遭人排挤,但和程家订过亲之事,并未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此事实在诡异,下御史台狱这种事,他们家这种在长安城中毫无根基的人家,根本不会有内侍大费周章前来通传。 果不其然,那大内侍旁边跟着的小内侍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主儿,一直偷偷用余光瞧着她。 赵彩缘深吸一口气,和妹妹打了个商量后,虽然心痛,还是给那内侍打点了银子,“公公借一步说话,我弟弟是与程家订过亲,那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我弟弟不争气,程家人看不上,婚事早就退了,怎么就……” “赵大人究竟是否勾结程家,得御史台的人审过了才知道,”内侍的声音很慢,生怕这一家人等听不清楚,“圣人下了旨,沙州一役的军国刑政,皆由太子论处。” 小内侍见赵槿缘听到太子两字完全变了脸色,这才沉声道,“赵大人到底是齐王之母陈婕妤的妹夫,被东宫当成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那也是可能的。” 听到这句“欲除之而后快”,才喘过气来的陈令娘更不好了,一张脸陡然间就灰败了下去,两只眼睛跟魂游天外似的直愣愣瞪着前方,赵方伏在她的膝头,唤娘亲也是一声比一声急! 赵槿缘的目光落在了那小内侍的脸上,好直白利落的挑拨离间、好直白利落的威逼利诱。 姬应崇竟有如此后手在此地等着她。 赵槿缘让姐姐把昏了的陈令娘、吓破了胆子的赵方关到了里间,这才将那乌泱泱的内侍们给送走了。 赵彩缘铁青着脸,有气无力地倚靠在木桌前,“东宫……东宫混淆是非,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下狱!” 孔文也虽极尽挫败,但也能勉强打起精神来,他轻抚着姐姐的后背,“岳父已经被贬为沙州司马十余年,一纸诏令擢升入京,难免牵扯些长安城的大人物。” 孔文也这话说得委婉,赵槿缘也上前劝慰,“我瞧着,姐夫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拿太子整治沙州官场一事,在父亲身上大做文章。我们若是真下了套,自此怨恨东宫、仇视东宫,为真正的幕后黑手所驱使,才是得不偿失。” 赵彩缘垂落了目光,她从未经历过朝堂诡谲之事,一时慌了神,瞧了瞧丈夫,又捏了捏小妹的手,“那我们该如何。” 赵槿缘闭了眸。 枕戈待旦、伏甲杀之才是东宫的手段,那人的处事作风,姬应崇也休想在他手上讨到好来。 “姐夫,我们先将程家退亲的婚书,还有阿爷书房中与程家来往的信件全部抄录几份,抄录本想法子递到御史台中,原件最为紧要,务必要交到公正允断之人的手中。。” 赵槿缘与孔文也目光一对,两人异口同声,“原件——要送往东宫。” 第10章 木槿花 今夜已至十四,月上中天,才要圆满的月亮偏偏缺了一环。 可这辗转难眠的又岂是赵槿缘一人,少阳院内灯火通明。 顺喜知道,主子这是又遭了梦魇,他低眉顺眼地端了安神汤过去,“殿下,皇后娘娘着院使新开的方子。” 修长的手指接过那莹润的药盏,黑棕色的液体抬手间就尽数被倒入了木槿花盆中,姬应崖抬了抬眼,“知道该如何去蓬莱殿复命?” 顺喜气儿都不敢大喘,“奴明白。” 姬应崖不着意扫了一眼床榻上那不起眼的湿痕,“把这儿收拾了。” 顺喜答了一声是,不敢大作声张,只领着几个心腹压着声音进了内殿。 姬应崖把玩着那盆“喝了太多药”,已经蔫耷的木槿花。 略带着些薄茧的指腹抚摸过木槿花脆弱的蕊瓣,在他的抚弄下花枝轻颤。 这花儿,倒是像他梦中的女人,惯会装可怜找他求饶, 顺喜觑着殿下的神色缓和了一二,他试探道,“景司闺说,她手下有两个丫鬟,也算温柔讨喜,可要唤来从旁伺候着。此事万不会上彤史、更不会让皇后娘娘知晓。” 姬应崖的视线碾过这盆被他摧残过的木槿花,他轻描淡写道,“景司闺堕怠其职,带到大安国寺去,当着陈婕妤的面鸩杀。” 顺喜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背心,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下的奏折上动一遭朱笔,那底下人是要见血的。他又有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那识人不察的板子幸好没挨到他身上。 殿中明明才被收拾过,却仍旧散发着隐隐的麝香味。 姬应崖面色一黑,他不过是二十有一,尚未娶亲,房中无人,怎么个个都揣测他为色中饿鬼了! 姬应崖将中衣解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他的耳边又是那持续不断的金铃,和女人的低吟浅笑,她的语气中说不出是恳求还是勾挠的意味更多,“殿下,饶了我可成,我明天予殿下更多……” 姬应崖手上青筋暴起,偏过头,就看见傻子顺喜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孤是为沙州程家人里通外贼一事辗转难眠,”姬应崖烦躁地伸手打下了帷帐,“若有消息走漏,你就去后院里给未来的太子妃刷恭桶。” —— 晨日里长安城又是暴雨如注,也不知道天上的龙是要找谁撒气,下个不停。 赵彩缘才起床,就见妹妹用帕子掩面咳嗽了两声,“阿姐,我怕不是着了寒,待我帮陈婕妤抄完经书后,我再想法子找个郎中帮我瞧瞧。” 赵彩缘担忧地摸了摸小妹的脸,“还好,没发热,那舍利塔里冷得不行,你要多添些衣裳。” 赵彩缘勉强撑起身子,又道,“阿爷的事儿还没个论调,你别去陈婕妤面前贸然提,别牵连了你。” 赵槿缘只吃了半碗面片汤就要出门。陈令娘边哭边嚎,只说赵槿缘一定要好生哀求姨母,将自家与那程家的婚约撇的一干二净,只盼着姨母念及那点微薄的亲情,能高抬贵手将赵行从牢里捞出来。 赵槿缘将这些话听进左耳朵,就从右耳朵里倒出来,只和娘说,“看好家里的银子,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在香炉前抄经书的时间转瞬即逝,那烟熏火燎的,一滴观音泪终究是夺眶而出,从两颊淌了下去。 她恭敬地伏下身,将一叠整整齐齐的经书双手奉给陈淑娘,多余的一个字都未提。 陈淑娘的手上,佛珠串擦过纸张,发出簌簌地响声,她却不将这经文放在眼里,只是瞟了眼下首的赵槿缘。 人看着倒是气定神闲,可惜这眼下的一团乌青,昨夜想必彻夜难眠。 陈淑娘将经书放进香炉里烧了,她盘了盘佛珠,只等着赵槿缘开口求她,她再顺水推舟让赵家人承一个大情。 舍利塔中静得吓人,只有阵阵阴风刮过,那香案前的烛火突然爆出一朵大灯花,将陈淑娘骇了一跳。 可是她面前这美丽得甚至脆弱易碎的赵槿缘仍未不开口。 那门口候着的丫鬟翠芳却等不及了,她以极快的速度俯身来到了陈淑娘旁边,磕头道,“娘娘,顺喜压着景司闺来大安国寺了。” 陈淑娘立马从香炉前窜了起来,她已经气急败坏到顾不得维持自己吃斋念佛之人的体面,“一个六品司闺女官,他愿发落就发落,他东宫还能借此向我生事不成!” 翠芳只道,“顺喜他明知道娘娘在大安国寺为国诵经祈福,娘娘若不出面,这老阉宦怕是不会走的!” 赵槿缘屏息凝神,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陈淑娘的手,“在圣人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姨母是持斋把素、贤德温良之人,宫里的仆人犯了事,姨母自然要管,更要合规矩、不出错的管。” 陈淑娘扫了一眼赵槿缘。她的眉目目光澄澈、处变不惊,扶着她的动作亦是不徐不疾、周身气场让人不敢轻慢。 她便带自己这侄女,去会一会姬应崖。 “奴才顺喜,给婕妤请安。”这太监年龄虽小,却不知道在哪里学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被押在舍利子前跪下的女人着实有几分狼狈,景司闺捂了红肿的脸,死到临头只有牢牢抓住陈婕妤这根救命稻草,“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胡闹!”顺喜呵斥声极大,转瞬就来了一二个力壮的小内侍又重新将景司闺的嘴给牢牢堵上,只发出一两声呜咽。 “皇后娘娘遣天下高僧为太子爷算卦,那玄真法师卜一十二卦,卦卦都指明了这桃花煞,东宫的床帏岂是你这等人能动土的地方。” 顺喜见陈婕妤面色不愉,登时扬起了头,“蓬莱殿的皇后娘娘喘口气,比你的坟头草都高呢,你这丧了良心的王八,竟分不清谁是真正的主子。” 陈淑娘的脸又惊又白,她堂堂三品婕妤,如何能被一个奴才指桑骂槐! 她正在气头上,就要着人进来发落了这没皮没脸的太监,就见她那漂亮侄女儿细声细气儿道,“姨母,王法规矩,在这宫中是最重要的。” 赵槿缘轻轻开口道,“职官有云,三品世妇,掌率女官,领谪罚纠禁。景司闺渎职犯上之事,婕妤自然该与宫正司之人参询,褒贬有章,赏罚得中,才能让六宫信服。” 这一番话让人挑不出错来,顺喜忍不住看了看赵槿缘两眼,错愕地说不出话来,这侍女穿着简朴,长相却艳光四射,偏偏还是个张弛有度、进退得宜的人物,也不知陈淑娘养着此等人物在身边,是又要蔫着什么坏。 赵槿缘略微福了一福,“此番有赖内侍省拿人了,公公慢走。” 要说赵槿缘能对宫闺烂熟于心,都要归功于姬应崖上辈子对她的“吃干抹净”“棍棒教育”。 她本以为只消做了太子正妃、帝王君后,便可高枕无忧、安享富贵。 姬应崖每天下朝后,先是要教她读一个时辰的诗书,然后给她布置两大张的课业,还要抽查她宫务学得怎么样了。 要是真出了纰漏,姬应崖总是面上不动声色地帮她处理干净了,晚上“罚”起她来没个轻重…… 第11章 曲江宴 顺喜不耐烦地偏过头,不再搭理赵槿缘,“婕妤身边人都好一张利嘴,日日青灯古佛的,倒是埋没了。” 陈淑娘冷笑道,“便是日日听这佛家禅语,才能分得出众生相,不被狗嘴里吐出的诨话蒙蔽了去。” “女官本是六尚局的事儿,自然与内侍省无关,”顺喜拧了眉,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婕妤娘娘的提点,奴才定日日谨记于心,不干涉分外之事,奴才知道,手若是伸长了,铡刀过一遭,是会见血的。” 说罢,顺喜拍了拍手,小内侍就呈上个木托盘,盘中孤零零地躺着一块儿茶糕,“景司闺,今日东宫在观音前供了茶果子,东宫的仆从人人有份。” 小内侍将景司闺口中的布取下的刹那,她便跑上去抱住陈淑娘的大腿凄厉无比地嚷嚷着,“娘娘救我,娘娘救我!我是为娘娘卖命的人,娘娘不能不管我啊!” 陈淑娘却只是扶着赵槿缘的手退了半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你吃下去,也算全了你与东宫的主仆情义一场。” 东宫的小内侍们终究是掰着景司闺的嘴,将那块儿毒糕塞了进去。 景司闺趴在香炉前,对着嗓子眼抠了半天却抠不出来,在她咽气的最后一刻,赵槿缘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不过半刻,小沙弥就利落地把这局尸体抬了出去,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香炉燃了又熄,斗赢了是供养在香案上的舍利,斗输了便是扬出去的骨灰。 赵槿缘的背襟已经被吓得湿透,顺喜暗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才手持浮尘行礼离去。 上辈子在嫁入东宫前,她并未见过顺喜,只知道顺喜是姬应崖跟前的大内侍,又在殿中省领着要职。 那人跟前的人,怎么会是个好相与的。 陈淑娘看着侄女乍惊乍白的脸色,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一个十七之年的小女儿,这规矩读书读的出,胆子却练不出来,“大明宫中便是如此,一后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还有那成数的皇子公主。” “看着都是同气连枝、宗族亲眷,实在早就派系林立,争得头破血流了,”陈淑娘拨弄佛珠的手不停歇,“凡人争利禄、神仙争香火,佛祖会原谅我们的罪过。” 这番话不足以抚平赵槿缘不安的心,她的嘴唇仍旧哆嗦个不停,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景司闺是东宫的内帷女官,她若落罪,定然是插手了东宫寝榻之事,姬应崇亦是想以她为饵,作此谋算。 她若下错一子,那供在观音像前的毒饼,就要来摧她心肝、索她命魂了! 陈淑娘深吸了一口气,转瞬后又是心慈仁善、吃斋念佛的陈婕妤,“我儿每月十五,都会在曲江池大宴文人雅士,畅叙幽情,你读了这么多书,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赵槿缘赶紧将目光从香炉前翻腾的香灰中移开,扯出一股勉强的笑意,“婕妤体恤,槿娘欣然赴宴。” 陈淑娘的贴身丫鬟翠芳把她带到后厢房,桌案上摆着一件仙鹤戏水纹样的绸缎胡服,那料子极佳,针织得细密,看着厚实,却触手生凉。 赵槿缘赶紧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将衣裳换上,又欢天喜地随着陈婕妤的车架行至曲江赴宴。 天色尚未暗淡,苍茫的暮色透过池边的柳叶,为曲江渡了一层灿灿金辉,半人高的鎏金铜宫灯挨个亮起,誓要和天家比出个高下来。 池边每隔十尺,便置下一案,文人列坐其次,一酒觞、一咏诗,看着是风雅至极的事。 实则不过是王爷结党营私,用不着实际的许诺收买人心;文人待价而沽,想用一身学识换个好价钱罢了。 这些赴新科的举子,稍有门路的都要来曲江赴齐王宴,就算不能一朝列鼎而食、封侯拜相,能结交一二分权贵也对自己无害,曲江池边的寒暄声,便再也没有断过。 上辈子赵槿缘根本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说略微识得几个字。她没嫁进去前,就听说姬应崖是个粗蛮的将军。她只当他们俩的文化水平不分伯仲。 结果二人成婚后,姬应崖完全是文曲星上身了,请神请到孔夫子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姬应崖教她学诗作文了,完全是一个男版的管教嬷嬷。 他跟她说,她要规行矩步,不要和男人眉来眼去,但是姬应崖除外。 姬应崖虽爱带她参加这些文人集会,但为人十分小气,她只要多瞧哪个书生几眼,姬应崖就半夜回来阴恻恻地开始说那个书生的坏话,连那书生的穿搭很低俗都要被他审判两句。 总而言之,上辈子如果不是为了花姬应崖的钱,她嫁给他真是倒了血霉了。 赵槿缘亦步亦趋地跟着陈婕妤,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她却总觉得这些书生一双双眼睛黏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 “这宫中的丫鬟,都比外面的好看许多。”一个男子自以为是说悄悄话,嗓门儿却比谁都亮。 赵槿缘一看长相,顿时想起了此人是谁。 倒不是别的,要怪只能怪姬应崖此人太爱在她面前说其他人的坏话了。 人长得有几分顿挫,却偏偏喜欢花孔雀穿搭,工部秦侍郎的小儿子,单名一个洙字。 姬应崖咬着她的耳朵道,“秦洙此人极其好色,是平康坊中常客,极爱与风尘女子来往。” 于是秦洙就被姬应崖赐了雅号,名曰“浑身都是花柳病的猪”。 陈婕妤厌恶秦洙,却觉得若是赵槿缘办事不力,不能勾得东宫忘乎所以,自己承工部侍郎家一个人情也不差,“秦侍郎家的都这么大了,倒是看走了眼,这是我妹妹家的女儿,自是与寻常宫中丫鬟不同。” 赵槿缘意识到陈淑娘这番言语背后的深意,又是一阵恶寒,偏偏她身份在此,发作不得。 这时候,一男子人未露面,声音先至,“秦兄这样向赵家幺娘献殷勤,不怕家里的那十几房小夫人吃味儿吗?” 赵槿缘忍不住瞧过去,为她解围的男子只套了一身褐色缺胯袍,蹀躞带上更是系一圈儿犀玉环,掩面的折扇下,明明是损人的话,却偏偏他声音温柔和煦,让人难以辩驳。 他将折扇收起,露出一张姬家男子共有的好皮相来。 可惜姬应崖骨相遒美,宽肩窄腰,姬应崇也能说上一句英姿勃发。 就偏偏他面色苍白,徒露出几分病容来。 是那位将上林苑御兽坊翻了个遍,也誓要把她找出来的魏王姬应峋。 第12章 矜仙鹤 “病体难支、顽疾缠身,活不过三十而立。” 这是她上辈子听过对姬应峋最多的评价。 她和他委实是没什么来往,大多数都是她以嫂子的身份,吩咐内侍省往魏博一带送些药材。 后来她被囚骊山,只听人说魏王还上书替她求过几次情,再后来,也不知道上辈子,她和这个病弱王爷究竟哪一个先一步去见了阎王。 她晃神之际,姬应峋已然向陈淑娘问了一礼,“婕妤安。” 陈淑娘不着意地对不请自来的姬应峋扫了一眼。 朝中储位之争纷纭,圣人忌惮东宫的赫赫军功,她儿子姬应崇哪哪都好,就是落了罪的外祖家平白矮诸皇子一头。 萧贵妃那不成气度的姬应岂,还在牙牙学语吃奶的姬应岚也能搏上一搏。 唯有这病歪歪的姬应峋,自诊出心疾之日起,就注定与储位无缘了。 虽则他连一句母妃都不愿叫,陈淑娘却懒得跟这种走路呼吸都要靠参汤吊着的皇子置气。 姬应峋看着陈婕妤背后匆忙垂头掩面的赵槿缘,却觉得有趣极了。 颤巍巍一双蕴水眼,是含嗔带泪才美,白衣浅带佳人模样,直要跟着衣裳上的仙鹤飞到天上去。 怪不得他在御兽坊苦寻良久,仙女却不愿意出来与他相认,他母亲与陈婕妤斗得分外眼红,哪家女儿愿意许仇人之子。 姬应峋用嗓子掩面,轻喘了几声,他病了这么久,早就无欲无求,每日都是在等死罢了。 她既然不愿意与他相认,他便当不认识好了。 姬应峋摇了摇折扇,“我前不久才听秦侍郎说,秦兄转了性子,在祖宗祠堂前发过重誓,若不金榜题名,绝不洞房花烛、娶妻生子,本王便拭目以待,等秦兄的好消息了。” 秦洙还登进士恩科,他看他登平康坊的床都登得费劲。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就是要说给这一干举子听。你秦洙若是考不中,我看你还有脸面去找陈婕妤说亲吗? 什么泥地里爬出来的癞头猪也配肖想御兽坊的仙女! 秦洙的脸又臊又红,只能点头应道,“魏王说的是,臣定然寒窗苦读,不负父亲所托。” 赵槿缘松了一口气,对姬应峋在心中道了一声谢。 夏日的夜里越发得闷热起来,齐王为了彰显礼贤下士之恩,非要在曲江池畔大搞排场,密匝匝的烛火围着曲江铺了一串灯带,等得赵槿缘燥热不堪。 她穿得密实,那蚊虫咬不到,就在她耳边聒噪地直叫,听得她脑仁疼。 也不知道是哪位书生又着了宫女递给她一方浸了冰的绢帕。 她想用又不敢用,只能瞪着那一捧冰干急眼。 琼楼之上的姬应崇抬眼望过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转瞬的眩晕感,仔细一想,他分明没有姬应峋的不治之疾。 但见那曲江宴的角落里,一身仙鹤装的三表妹,用一只细白的手扇着微弱的风,汗水已经把束起来的头发打湿,垂落的几缕发梢衬着她那莹白的面庞。 明明是西北来的粗鄙人,临水自照,却有一番江南烟雨涨春潮的美感。 姬应崇嘲讽地笑了笑,他要什么样的女子能找不到,待帝王业成,秘密藏在佛寺中就是。 陈淑娘毫无念诗属文的雅兴,只对着姬应崇道,“今天那东宫的顺喜好大的威风,竟逮了景司闺来大安国寺,讥讽羞辱我了。” 姬应崇回忆了一下那几个宫女的长相,又朝楼下看了看赵槿缘,“本来也没指望那几个平庸之人能成事,不过是试探一二我那弟弟的喜好罢了。” 陈淑娘仍旧忿恨不平,“你打算何时将我那妹夫子给放出来,东宫已经去赵行家里拿了来往文书,所有的证据摆出来,无谓的攀诬不攻自破,钱平抗不了几天了。” 姬应崇摆了摆手,示意陈淑娘在屏风之后藏好,“唤表小姐上来,就说母妃身体不好,我要交代一二这照料事项。” 赵槿缘的步子迈得很缓,只觉得一上楼,风轮混着冰块儿一吹,她身上的燥意是消散了,却没来由得让人打了个冷颤。 姬应崇伸手扶住了赵槿缘,她的手很小,比其他女子来说略微有点肉,还有些残留的香汗。 在外面连男人帕子都不敢接的人,今天居然对他的触摸却无甚抗拒。 姬应崇在心中只叹了一句装模作样。 “圣人最讲孝道,前次才遣了我阿娘去大安国寺为太后祈福,求老人家福寿安康,本王这个做儿子,顾惜阿娘身体,也少不得要多说两句,三表妹莫嫌我烦才是。” 圣人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嘴巴里永远是“孝顺忠诚”,但做出的事情,只有“忤逆犯上”。 赵槿缘趋步上前,正好奇姬应崇在卖什么关子,就听见男人的声音阴鸷且幽湿,“三表妹生怕我岳父晚年孤苦,特地将王妃的贴身侍女菡萏送去西北,当真很会为本王尽孝……” 赵槿缘与姬应崇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她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对此事她早有应对之法,“表哥,确实是我作计弄走了菡萏。” 姬应崇见她说得坦然,轻姿凌凌的仙鹤扬着修长的颈子,背脊挺得笔直,仙鹤有仙鹤骄矜,想到此处,他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恼怒突然消散了一二。 姬应崇没有叱责她,她稍稍平复了不安的心,这才道,“槿娘说此举皆是为了表哥,表哥可信。” “王妃告诉了我,菡萏是她的家生仆,自小就在西北伺候她,又随她一同陪嫁到齐王府,这本应该是忠心耿耿之人,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背叛王妃,”赵槿缘的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心疼姬应崇的意思,“她会为了金钱背叛王妃,总有一天,就会为了钱背叛王爷,王爷留她在身边,实则是一个大祸害。” 姬应崖的神色紧绷,没有立刻回应她。 赵槿缘知道,姬应崇的心眼子比那曲江池里挖出来的藕还多,她若不再多使上几把劲儿,又怎么可能蒙蔽得了他。 “表哥,莫不是觉得槿娘会害你,莫不是觉得槿娘是心怀鬼胎,另有其他图谋,”赵槿缘用手背掩了面,作啜泣状,“槿娘另有所谋,谋的也是能与表哥多呆些时日,晚些嫁人罢了……” 第13章 成大业 姬应崇抿着嘴唇,兴许是喜欢玩弄甜言蜜语的人总是对甜言蜜语心存疑窦,他的眉头才扬了一刻就又压了下去,“三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槿缘以手掩面,偏过头不敢看他,旁人瞧过去,倒是一副十足十的羞赧小女儿样。 “那日宣义坊暴雨中,表哥递我绢帕,我不是不愿接,是怕若是接了,便如那苦等在巫山前的襄王,凡人有意,可天上的神女无情。” 她说这话的表情委实可怜极了,倒真像是那求而不得的楚襄王,“表哥天潢贵胄、才貌无可指摘、人品万中无一,又深情无双,要与贤良芳惠的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虽察觉了自己隐秘的心思,便也只能含泪咽下。” 姬应崇眉头紧锁,他不像是衡量着这份爱意的真与假,倒像是在揣度着这份爱意又能值什么价钱。 赵槿缘这一番剖白不停,“我也只是想在嫁人前,帮表哥清一清心怀鬼胎之人罢了,日后待我嫁人了,便不会再心悦表哥、痴缠表哥了。” “表哥与王妃定要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妾身就算是剃了头发,在大安国寺做姑子也愿意……” 赵槿缘伸出手来,对着姬应崇恳切道,“还望表哥赐我此帕,日后青灯古佛常相伴,槿娘也有个念想。” 姬应崇是个脾性浪荡的,对于这种事向来来者不拒,她对他有情,他对她亦有意。 可情意不过一瞬,美丽的皮囊躺在枕边固然有趣,可若此番情谊能将赵槿缘牢牢拴住,再拿去外面换些实打实的利益,才是他的处事作风。 姬应崇当真摆出了一副懊悔不已的神色,接住赵槿缘的话头,“我只恨家中已有妇,不能赠尓双明珠。” 赵槿缘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喜,故作遗憾道,“这世上又有什么人物能比得上表哥,罢了,只愿我能早日嫁出去,怎么能因为我,破坏了表哥与王妃的姻缘呢。” 姬应崇的语气又轻又缓,“表妹可知我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前有群狼、后有猛虎,腹背受敌……” 他都卖惨了,赵槿缘只能摆出“表哥你真是太惨了”“表哥我好心疼你啊”的神情,又暗自推拒,“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政事。” “东宫手段残忍、对手足同胞,亦要赶尽杀绝,兄弟同室操戈、祸起萧墙之事,只怕不远矣,你知道的,表哥向来只知道吃斋念佛,又怎么能与东宫悍将、嗜杀之人相抗,”姬应崇的语气仍旧带着低低地诱哄之意,“若是东宫姬妾之中,有一二表哥可信之人,能为表哥说上一二分话就好了……” 赵槿缘顿了顿,故作震惊道,“这怎么会,表哥若是安分守己,就藩之后便修养身心、不问世事,东宫再残忍,又怎么会为难表哥?” 姬应崇淡淡地嗤笑了一声,“可若我不愿意呢。” 姬应崇向前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赵槿缘,“凭什么生下来他便为君,我便做臣?凭什么他生来便能做东宫储君,我便只能做齐地藩王。” “就因为他的母亲是太原王氏女,他的舅父一家乃控厄西北的功臣吗,就因为我的母亲一辈子要背负祖父的罪行,我的外戚之家至今仍旧是朝堂中不可宣之于口的存在吗?” 姬应崇站定在赵槿缘身前,一动不动,他似是要把他的狼子野心说得冠冕堂皇,“表妹,我们身上都留着陈伯玉的血,祖父死在了留三千里的路上,为宰辅公卿二十三载,可是史书上说起他,只会称其为‘宵小’‘佞臣’。” “表妹,待我登基之后,我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为我们的外祖父平反,第二件事,便是娶我的表妹为妃,”姬应崇伸出手,将那方绢帕递给赵槿缘,“表妹,可愿与我共谋复仇大计。” 赵槿缘若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丫头说不定就真的被他给说动了。 她觉得男人真是世间最可笑的生物。 要争皇位就去争,偏偏要拉上外祖父,说自己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回报祖宗,是为了光耀门楣。 要用上不得台面就去用,还非要摆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堂堂皇子,为了权势送“恋慕”自己的表妹和别的男人上床。 完全就是平康坊里拉皮条的鸨母! 赵槿缘怎在思略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搪塞过去,就听见姬应崇幽幽道,“表妹,小姨夫还在御史台狱中,当年外祖父也是这样,昨天还是朝堂中最端正清明的臣子,第二天一道旨意下来,就是阖家流放了,天恩难测啊。” 赵槿缘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姬应崇想拿捏她的法子太多了。 阿爷的牢狱之灾、阿娘的贪婪之心,她弱质女流的姐姐,还有她这一桩走错一步就是深渊的婚事。 她若不应,姬应崇只会用更加阴毒的手段对付他们家。 反倒是攀附东宫之事,她大有手段可耍,她与姬应崖上辈子夫妻十载,她太清楚姬应崖对女人的喜好,她只要反其道而行之,何尝不能惹他厌弃。 这段时间足够她从长计议,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了。 赵槿缘徐徐拜倒,向姬应崇叩首道,“槿娘愿为表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就算舍了这一副皮囊,也要成全表哥大业。” 姬应崇满意地笑了,大饼画了、情意许了,威慑也施了,何愁不能让赵槿缘为自己所用。 曲江池旁的阁楼之上,月满中天,银河华带,只衬得步下阁楼的身影,是谪堕仙阙的神女,再不屑于情爱的人也要烟花里翻了船。 姬应崇暗自有几分得意,楼下的那几个书生为了谁先与赵槿缘说话,争得面红耳赤。 就连自己那病歪歪的四弟弟都要摇着一把破折扇,偷偷瞧她。 整个长安城都差点拜倒在赵槿缘的裙裾之下了。 可赵槿缘呢,却对他情深如许、对他情根深种、为了他赴汤蹈火、为了他万死不辞。 他当真是受用得紧。 第14章 月圆夜 翠芳携着赵槿缘下了阁楼,可把她恶心坏了,差点俯趴在曲江池边,就此一天的饭全都呕出来。 翠芳佯装关切了她几句,又继续道,“明日里,表姑娘陪娘娘讲经时,奴婢在与表姑娘细说那位的喜好。” 说姬应崖的喜好? 她在讨好姬应崖这方面是宗师级的人物,如果国子监敢开一门“论姬应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学”,她当即就可以洋洋洒洒讲经讲上三天三夜不停歇,并且编上一本比春秋还厚的教材。 赵槿缘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倚靠在马车上,略略地闭了眼睛,回到家中,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尚未跨过门槛,一筐烂菜叶子就要朝着她扔了过来。 陈令娘的声音嘶吼着往她的耳朵里灌,“赵槿缘,都这个时候了你才回来,你当真是反了天。” 翠芳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虽然陈家二小姐的母亲身份低贱,但到底也是公侯人家的女儿,怎么一别数年,就成了这等泼妇模样。 可见正室夫人的名头不养人,钱才养人。 翠芳提着步子就带着赵槿缘走了过来,颇有几分对陈令娘拿架子的意味,“二小姐,怎么说你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是我们婕妤娘娘的亲妹妹,怎么跟一个务农的悍妇一样扔菜叶子扔臭鸡蛋。” 陈令娘认得这是陈令娘身边的大宫女,不好意思地低头赔着笑,“姑姑说的是、姑姑说的是。” 陈令娘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些陈旧的茶叶,翠芳却嫌弃地制止了她的动作,“老奴不敢劳烦二小姐。今日婕妤娘娘是带您家女儿去赴曲江池宴,众多英才毕至,也是想替自个儿侄女说一门好亲事。只是晚了些,你这个做娘亲的莫见怪。” 赵槿缘见娘亲对着昔日陈府的一个下人低眉顺眼的,她心里亦觉得有几分不忿。 她那哥哥赵方就捧着个痴肥臃肿的肚子,只咧开一张嘴,对着阿娘喜道,“娘,妹妹傍上了个富贵人家,阿爷有法子得救了,我们也不用变卖家当逃命了!” “住嘴!”赵彩缘赶忙上来揪着赵方的耳朵,“娘和人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在外面嚼嚼嚼……阿爷只是在牢里待审,你说什么丧气话呢。” 陈令娘觉得赵彩缘这番话说的有道理,却又听着儿子惨叫直皱眉,“彩娘,揪轻些,让他长个记性就成。”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道,“往后日日我都要跟着翠芳姑姑学规矩,只怕是不能这么快回来。” 陈令娘再也没说过什么“女儿家家”“不学好”的话,只是一张漂亮的脸硬是扯出个谄媚的笑来,“学规矩好,婕妤娘娘教训的是,若不将规矩学好了,我们还不许她进门呢。” 翠芳摆着谱走了,陈令娘被人轻慢了却没吭声,要知道往日她在别人那里落了脸,少不得要拿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撒气。 陈令娘捧着赵槿缘的脸道,“我女似我,长了一张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脸,自然要吊一个富得流油的金龟婿,帮衬我们家里。” 陈令娘说着说着就被那宅院的破门槛绊住了脚,她却也不生气,“等女婿的聘礼一到,你哥哥到时候也高中了,有头有脸的妹夫子一扶持,自然是平步青云。到时候我们就搬到亲仁坊中,把你祖父那面阔七间、进深十一架,满是歇山屋顶的巨宅给买下来!” 赵槿缘懒得去戳破娘亲不切实的幻想,只打了个哈欠,“阿娘,我先去睡了。” 赵槿缘小心翼翼地脱下这件陈婕妤赏赐她的华服,又放在箱箧的最深处落了锁。 她要是藏得不好,她娘明天就能偷出来换了银子给她哥哥吃进肚子里了。 赵彩缘怒气冲冲地大踏步掀了帘子进来,却不许她睡,径直胡乱给她盘了个冲天髻,又给她套了件灰布衫。 “现在就跟我出去,说说你今天干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话,我才不信那陈婕妤能这么好心,真给娘说一个肯扶持岳丈家的冤大头!” 赵彩缘揪了她的耳朵,就把她给逮了出去。 不过掐弟弟那是要下了十分的狠手掐,掐妹妹则是一点劲儿都不肯使,生怕把妹妹给掐痛了。 今天月光好,孔文也在庭院中能多看几个时辰的书,便也搬了书箱,席地而坐在牛棚里。 “赵彩缘不会讲那大道理,只摆了故事来说,”赵彩缘哼哼了几声,“你可还记得我们那沙州刺史家袁家的小姐濛濛,说是许给了英国公世子当小妾,那世子还是她的嫡亲表哥,嫁过去后,那英国公世子哪里把什么律法放在眼里,甜蜜的时候是真甜蜜,扭过头来,就把人打得连床都下不了了。” 孔文也明白了赵彩缘是什么意思,他顺着妻子的话接了下去,“我朝律例有言:殴妾折伤以上,减妻二等。妻妾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就因为占一个小夫人的名头,打了妾量的罪都要轻点。” 赵彩缘对者赵槿缘的脑袋就敲了个爆栗,“英国公的世子夫人还是清河崔氏的教出了的贤良女子呢,就硬托着不肯给袁濛濛治,我看人呢,是要硬生生熬死了!” 孔文也只低声叹了一口气,“以色侍他人,终究是下下之策,我看那陈婕妤不安好心,多半是要以小妹的美貌为饵,另有政治图谋。” “姐姐、姐夫放心,”赵槿缘拉住了姐姐的手,“我择婿之事,除却家里的官职、爵位、人脉,更要以人品为先。陈婕妤势大,我们难以抗衡,只能尽力周旋着……” 赵彩缘叹一口气,揪了揪坐在牛棚里的孔文也的耳朵,“我现在只盼着你姐夫能高中,外放个一官半职,离了长安城的这潭泥沼,我届时带你逃得远远的,我看谁还能欺负我妹妹。” 赵彩缘却摆了摆手,愤恨地又揪了揪孔文也的耳朵,“这太阳坝底下到处都没有新鲜事,外放了就没人欺男霸女吗,外放了那当地的官员就没个烂糟货吗。” “还有就是你这个孔文也,现在是个听老婆话的软耳朵,谁知道日后发达了会不会背弃老娘!”赵彩缘一扔那牛棚里的稻草,“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念书去考场里争前程,让外人谁都可以踩我们姐妹俩一脚!” 说罢就抱着赵槿缘难受了半息,赵彩缘是个性子倔的,都这样了,她连一滴泪都不肯落。 赵槿缘上辈子被关在骊山上,每天晚上都在数月亮,一年十二度月圆。 披霜殿的楼阁耸入云端,手可触天,十二个月是十二种相同的皎洁,却一月比一月凉。 今晚的月光却不再冷得人直哆嗦,赵槿缘看着这间小小的牛棚,缩在姐姐怀中安心的睡了。 第15章 桃花马 每次通往大安国寺的路上都要经过朱雀大街。 显贵人家,你来我往,寒暄招呼,并道而行,她这种的小门小户,自然只有避在一旁、恭谨垂首。 翠芳也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刻意让赵槿缘在此处停留了许久。 赵槿缘只看着马车上各家各户的徽章印玺,思略着究竟是出自何门何户,她究竟该与朝堂之中,何等派系、何等府邸结亲,才能避开上辈子的祸事。 她正凝着眉,朱雀大街登时便马蹄扬尘,再专横的门户都被催促着下了马车,退让在一侧。 飞驰而过的公马比中原矮种马高大上不少,乍一看你只觉得这马儿通体雪白、唯有一双乌蹄,跟穿了黑麒麟六合靴一样。 “桃花叱拨来了,快叩首!” 桃花叱拨,在长安城可谓鼎鼎大名。 这是姬应崖杀了东突厥一个片甲不留,那可汗上供来的战利品,这匹“汗血天马”,一旦出了汗,通体都成了粉红色的,跟被桃花染了一样。汉人没见过这种马,就给他取了个怪名字,叫“桃花叱拨”。 后来,姬应崖捧着她的脸,随手就把这匹汗血宝马赏给了她这个生疏的骑手,“照这么说,圆圆出了汗也浑身上下都是粉红色,该改名叫桃花槿缘。” 那时候,她便清楚了自己上辈子在姬应崖心里的位置,不过和那匹异域贡马一般,是精心包装给太子殿下的礼物。 再后来,曾经马踏朱雀大街,人人莫不稽首的桃花叱拨,和她一起长居骊山披霜殿,只能吃吃西绣岭的野草了次残生。 桃花叱拨的粉红色影子已经飞奔而去,只留下些许残影。 翠芳点了点她,“娘子,可瞧仔细了,那纵马之人的容貌?”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忘不了。 赵槿缘道,“回姑姑,瞧仔细了。” 翠芳只当她是嘴硬,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如何能瞧仔细。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让表小姐对这男人的长相“刻骨铭心”。 大安国寺的后殿,祭的是准提观音,十八臂三目天女相,传说修行者只要虔诚持诵准提咒,所求良缘便能为真。 院中前来求姻缘的贵族女子络绎不绝,就连那院落中的菩提树下,都被挂满了求姻缘的红绸。 翠芳把写上了她与姬应崖生辰八字的红纸递给了她,她将红纸攥于掌心,虔诚拜下。 敦煌美人,心比悬崖高,命比黄沙贱。 筹谋半生、攀附东宫,到头来咫尺骊山闭槿娘。 她与姬应崖,九泉之下常相见。 昨日冤孽缘分再于我无碍,只愿此生不惹风月情债。 赵槿缘深深地跪了下去,又把祈愿的红纸放在上供的果子之下。 翠芳见她面色恭允,没有一丝不满,这才点了点头,把她引入了后殿的里间。 翠芳难得地待她有几分好脸色,还倒了一盏温茶递给她,“表小姐,现在你日日都要熟悉东宫的脾性、喜好。就算自己性子与东宫所喜不合,也要耐下性子调整妆容、穿衣、性情。” 赵槿缘当即心下有些作呕,宫中女子俱是如此。 为了男人的一点恩幸,就要千般万般地妥协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物件一样摆弄,仿佛她是一尊即将被送到东宫的精美花瓶。 赵槿缘垂下头,没敢让翠芳发现自己不堪的表情。 翠芳开门见山道,“你长得张扬明艳,若是再刻意打扮,美貌过于有攻击性,东宫有探子言,他尤不爱此等明艳华美的女人。” “尔后,你便更要穿着素净,只求一个眉不描而黑、唇不点而朱,”翠芳用绢帕擦了擦她的脸,果不其然带下一层薄薄的脂粉来,“表小姐,你今日的妆有些浓了。” 不爱此等明艳华美的女人? 赵槿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上辈子姬应崖在干什么? 她本来长得就明艳非常,当了太子妃、当了皇后以来,那更是珠光宝气、华服美衫。 头上的花树钗又要点金花瓣、又要在花蕊中嵌珍珠,还要编了累丝的金凤衔在口中;裁新衣裳她就更舍得花银子了,宫中下令不得糜费织锦,姬应崖却从不管她,她有一条间色裙,又是八彩织金、又是缬纹珠绣。 她最夸张之时,连白娟袜都要用昂贵的香熏过了才穿。 姬应崖也从来没对她的穿着打扮说一个不字。甚至每每她梳妆打扮后,姬应崖都要把她捧到落地全身镜前欣赏一番。 赵槿缘的声音都有些飘了,“姑姑,景司闺临走前留下的这些,都保真吗?” 翠芳想到景司闺的死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嗖嗖的,“自然保真。” 赵槿缘想了想,他这种不太正常的男人你不能用常理去解释。 上辈子姬应崖应该就是纯皮痒了在犯贱,就日日非要跟自己讨厌的女人呆着,就是喜欢疯狂地伤害自己,通过让自己的身心痛苦非常的方式磨练自己的意志。 翠芳见孺子可教便点了点头,“尔后你制衣,需得我一一过目后,再上身。” 赵槿缘心道,翠芳姑姑当真是想多了,她根本就没有钱制新衣。 翠芳又道,“还有,你这嗓子里瓮声瓮气的,跟浸了蜜一样,虽是天生音色,但据景司闺所说,东宫不爱这样有几分矫揉造作的声音,尔后你需得压低了嗓子说话。” 赵槿缘掩住嘴,“不喜欢夹紧了嗓子说话?太子觉得这种声音太过矫揉造作?” 上辈子赵槿缘不止是用她瓮声瓮气的声音说话,她在姬应崖身旁时,那声音更是刻意了十倍。 她发现夹着嗓子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她只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夹一下。 主要是姬应崖此人实在是性格恶劣,她正常说话,他就对自己淡得不能再淡,她晚上一开始夹着说话,姬应崖就跟一条狗一样贴上来了。 翠芳姑姑见她听得仔细,做笔记做的认真,更是将这些日子以来,收集的姬应崖情报倾囊而授。 “东宫行事独断,对自己所憎恶之人,那是围追堵截,杀之而后快,你最重要的,是要温柔体贴,不可忤逆他。” 赵槿缘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住了。 她嫁给姬应崖后,自然是竭力表现的乖顺、讨好、可欺,把自己的姿态摆得不能再低,她怀疑就算有一天姬应崖想让她学圆圆小狗汪汪叫,她也当真会叫。 关入骊山以来,姐夫官运亨通、姐姐无人可欺后,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脾气也一天比一天不好,把每一天都过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天。 每次过后,她都要变着花样的讥讽姬应崖,她偶尔不开心了,她还要半夜爬起来扇姬应崖的耳光。 第16章 绑红绸 在佛祖面前侃侃而谈男女之事的翠芳走了。 赵槿缘却跌坐在蒲团上,再也没有力气直起身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怜极了。 她用那些昂贵的脂粉装点自己的脸,用华美无双的衣衫把自己包装成送给姬应崖的最好礼物。 她以为只要不期盼爱情,她就不会为男子的冷淡而失望。 她安慰自己只要有太子妃、有皇后的名头就好,最终姬应崖连她仅剩的封号都要收回。 她从不奢求能与姬应崖白头偕老,她以为只要枕着足够多的权势金钱,晚上就能不为梦魇所困。 可是在姬应崖面前装乖顺、扮可怜求来的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全都化为了镜中花、水中月。 她上辈子就像一支可怜的香,把美好的青春燃尽,去搏一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未来。 赵槿缘走出了宝殿,这棵菩提树上被挂了成千上万的红绸,每一段红绸都是一位如她一般年纪的女娘,在菩萨面前许下要与人情意绵绵、执手一生的心愿。 这世道当真是可悲可怜,长安城中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女子,居然都和她上辈子一样,只能把自己下半生的指望,放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男人身上。 更让人喘不过来气的是,“嫁人”此事就像一张透不过气的网网住了她,她怎么都挣不脱。 赵槿缘长叹了一口气,正想靠在墙角喘息片刻。 却突然听见有一男子虚弱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明明她已经够累了,这世间居然还有人比她还疲惫,“你当真是有趣,我第一次见有人拜完菩萨出来,第一件事是叹气的。” 赵槿缘虽不见其人,但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个病歪歪的人是谁。 万千红绸似是变成了万丈红尘,赵槿缘和姬应峋隔着红尘,无声地对视了两眼,“殿下,药王菩萨不在此处,祈求身体康健,应该出门左转。” “怎么了,将死之人不能求姻缘吗,就算我明日就要薨逝,今日也不能向准提观音祈愿,让她为我向心中痴慕的女子牵红线了吗?” 赵槿缘赶紧垂下头,“殿下,我姨母还在舍利塔中诵佛,我得去与姨母抄写经书,魏王莫要见怪。” “好。”赵槿缘正惊于他堂堂王爷竟然如此好说话,就见姬应峋从那菩提树上翻下来,他身子骨弱,总觉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 他的手指紧紧地捏着一张红纸,“赵娘子,你说,要是我哥哥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女子痴心于他,痴心到求到了准提观音跟前,你说他会如何?” “他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根企图攀附他的小小蒲草,”姬应峋很高,他弯了腰,用手支在膝盖上,他凝望着赵槿缘,“他会杀了你的,就像杀了那些背叛东宫的男人一样。” 赵槿缘喘了一口气,当即定了定神,“王爷说笑了,这世上同名同姓,同日同月出生之人那么多,怎么能锁定就是我妄图攀附龙恩,王爷若是有这样探案的本事,应该去大理寺讨一个差事才是。” 姬应峋挑了挑眉,将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到自己的荷包之中,“哦,那赵家娘子来此殿,是想找准提观音求什么姻缘?” 赵槿缘只觉得这病弱王爷实在是难以对付,他巧不巧站在这出口处,偏偏又是个风一吹就要倒了的人物,她连推都不敢推他。 赵槿缘说得十分坦然,“我今年都十七,再不嫁就要成老姑娘了,长安城中,又有哪一个姑娘不想嫁一个好婆家呢?” 姬应峋的呼吸猛然一滞,“好亲事,什么是好亲事?” 赵槿缘看了看姬应峋的脸,刚才从那菩提树下翻身下来,似乎就费劲了他全部的力,他微微地喘着气,面上都蓄了一层薄汗,她觉着她若是再不扶他一把,他顷刻之间就要倒了。 姬应峋的声音很轻,“嫁入公侯门第,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是不是一桩好亲事?” 赵槿缘摇了摇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荣华富贵不是自己争来的,终究是过眼云烟。” 姬应峋问,“那嫁入品第高洁、满腹诗书的举子,待他一朝登青云,感念你的恩德。这是不是一桩好亲事?” 赵槿缘却道,“寒门出身的人一朝得势,不会扭头嫌弃糟糠之妻老去的容貌吗,不会嫌弃贫困的岳丈家不能给自己的官途任何助力吗?把未来押在一个男人的品德上,永远是孤注一掷。” 姬应峋叹了一口气,“那嫁入朝中下等人家,粗茶淡饭、波澜不惊平顺过完一生,这样的亲事总不能是一件好亲事。” 赵槿缘笑出了声,“殿下,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父亲七品官员,家里却早已难以为继,殿下以为的平顺,实则是日日都为了抠一点银子争的面红耳赤罢了。” 姬应峋的呼吸一滞,“照你这么说,长安城一月户婚上万,竟没有一女子嫁给了如意郎君。” 赵槿缘伸出一节小臂,去够那庭院中的红绸,“那日御兽坊中,就算我不救殿下,严家小姐也自然会去喊太医,一颗莲子糖而已,值不得什么价钱,殿下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姬应峋的脸上有些许的错愕,赵槿缘向他行了一礼,就侧过身子施施然退了出去。 她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暗香盈动、久久不散,姬应峋自觉失礼,还是嗅了嗅。 女子身上的淡绿色衫子被风吹得鼓动起来,却只显得她的身影越发纤细了,这大安国寺越往外走,地势越高,只觉得风儿要携她往广寒宫阙而去。 “赵家娘子,我哥哥好容貌、美姿仪,早些年也算引得长安城中贵女趋之若鹜、掷果盈车,”姬应峋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可我太清楚他是何人,他杀朝臣公卿,犹如烹牛宰羊,诛显贵侯门,紫宸殿前血犹未干,其不是良配,娘子慎重!” 在姬应峋的厉声疾呼中,赵槿缘忽视了足下的僵硬,径直离殿,往外而去。 上辈子她被关在骊山披霜殿中如此之久,怕惹怒那位杀人如麻的马上皇帝,敢上书求情之人寥寥无几,唯有姬应峋对她给予几分善意。 如若他不是那人的弟弟就好了…… 第17章 上眼药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暴雨如注,当真是一个让人长睡不醒的雨夜。 暖融融的被窝里,她惯来手冷脚冷,赵彩缘低声抱怨了两句,就又把她的手脚全都塞了回去。 她刚一醒,赵彩缘就捏了捏她的肉手,“你不知道,刚刚你睡熟了的时候,东宫着人将阿爷与程家来往的信件还了回来,你姐夫说,这是无罪开释的兆头。” 赵槿缘嗯了一声,就听见外头陈令娘声如洪钟,“当家的回来了,是当家的回来了!” 赵槿缘赶忙整理好衣裳出了门,她连日紧绷的身心总算松泛了些。 “老天开眼,我们家总算渡此大劫!” 陈令娘赶忙将家里仅有的几个胡饼都供在了灶王爷前,还千叮万嘱赵方不许偷吃。 陈令娘风风火火地支使着两个女儿,“彩娘,去将那备好的柚子叶拿来,让你阿爷除一除霉运;槿娘,你看着点你阿爷,今日不许回头,更不许说一个别字,别在神仙面前犯了忌讳!” 赵槿缘在厨房里搜罗了好一阵,总算摸出来陈令娘藏的半袋糯米粉,她团了圆子,又舀了一勺酒酿,热腾腾地滚过了沸水,这才端到赵行跟前。 赵行看着还算整洁,就是因为久不剃须,那几缕山羊胡显得有几分杂乱。 他顾不得圆子刚出锅,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见家里面就槿娘还没个疯魔样,他连忙问,“这日子里,你们过得如何?” “担惊受怕,夜不成眠,”赵槿缘自个儿搬了个小胡凳在赵行下首坐下了,“就是阿娘一听到阿爷下狱的消息就栽过去了,哥哥嚷嚷着要收拾了行囊回西北,生怕被阿爷连累。” 赵方将那陶土碗往桌案上一扔:“这个不肖子!待此次科举再考不上,我便将他赶出去自立门户!” 赵方刚一放下碗,就猛地咳嗽了几声,赵槿缘起身帮赵方顺了顺背,又继续道,“姐姐姐夫倒是想了些法子,把这些年来,阿爷与程家来往的信件给整理出来了,交给了来搜查的东宫属官,阿爷才得以洗了个清白。” 赵方哀叹了一声道,“文也是个遇事能拿主意的,日后我便与你娘说说,平日里别太苛责他。” 赵槿缘又道,“那前来通报消息的太监使了好大的威风,又是提点这个,又是暗示那个的,话里话外都是讨银子,娘舍不得掏钱,姐姐在绣坊里卖帕子的积蓄都去填窟窿了。” “这个时候了,还要做那看钱奴!”赵方抖着嘴唇,上牙和下牙都在打颤,“家里的银钱以后都归彩缘管!她陈令娘和赵方要花,都要去彩缘面前过帐。我倒是要看看,一个朝廷命官的俸禄,竟连一家五口人都养活不了,这银子都被她陈令娘造到何处去了!” “如今我们家刚在长安落了脚,银子自然该花就得花,姐姐是个心中有章法的,定能将家私理好。” 赵方的面色和顺了不少,“你也跟彩缘说说,阿爷知道她是个勤俭能干的好姑娘,但也没必要为了绣帕子熬坏了眼睛。” “好,我知道,阿爷最心疼我们姐妹俩了,”赵槿缘点了点头,“日后待姐夫考上了,有了品第加身,定然是要搬出去住,姐姐操持家里辛苦,是该多分点她些家用。” 赵方没说话,却也没反驳。 赵槿缘觑了赵方两眼,又道,“阿爷,我们家遭此横祸,阿爷以为是什么的缘故?”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与那程捉虎本是正常往来,却不想被人拿住了错,抵了政绩去。” 赵槿缘摇了摇头,”阿爷,君子善避嫌祸,尚不能面面俱到,可怕的是有小人攀诬,君子想避祸而不能?” 赵槿缘见阿爷沉默不语,又下了一剂猛药,“阿爷任沙州司马之时,不人情往来、不结党营私,可事到临头,沙州人莫不知我家因贫苦,被程家小姐羞辱退亲之事,却无一人肯为我家阐明真相。” “明明是独善其身的君子,到头来,却成了个被排挤的孤臣,这该如何是好?” 赵方看着那碗酒酿圆子思索了许久。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深以为君子同道、交结为友;小人同利、营私为党。 他的同道中人程捉虎谋逆叛朝、背主忘恩,全然不似当初壮志满怀,要在沙州做出一副大事业的模样。 那群以利害相携的“小人”却高枕无忧,互相捏着把柄,是朝廷中牢不可分的同盟。 “唐昭宗时,杀进朝中清流,投诸于黄河浊流之中,”赵方的神色很是凄婉,“清流浊流也好、君子小人也罢,谁能与皇权为抗,政治洪流中,不外乎是要为自己多搏几分筹码罢了。” 赵槿缘倒反天罡,只感叹自己阿爷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赵方有几分期许地望了望赵槿缘,“槿娘你莫忧心,阿爷既然入了长安,虽不至于到同流合污的地步,但也总要为孩子考量。只有阿爷在水部司干出政绩得脸了,我女儿才有好人家许!” 赵槿缘摆出一副可怜至极的神色,“阿爷能为女儿打算,最好了。” 赵槿缘宽慰了一番阿爷,已至深夜,今天家里的所有人都能睡个好觉,偏偏她难以入眠。 上辈子的时候,她时常见姬应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怎么兵不血刃地从圣人手里夺权,不落下一个不孝子的名声;怎么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他那各怀鬼胎的兄弟,让为储位波荡已久的朝廷重回宁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姬应崖抱着她,咬着她的唇瓣对她说,“算计至亲已经很可悲了,希望我下辈子少可悲一点,我的枕边人不要算计我。” 赵槿缘没答应他,她是肯定要算计姬应崖、哄骗姬应崖的,不算计、哄骗他,她哪有钱花。 赵槿缘望了望天,月上柳梢头,漫天雨幕中,月亮已经缺了一个角,逐渐走向残缺。 “好了姬应崖,现在我也要算计我父亲了,我们俩一样可悲了。” 第18章 铜花觚 “凭啥日后由彩娘管家,她都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家里留她一口饭吃,她和她夫君都该感恩戴德了!” “就是、就是,阿姐那个一毛不拔的样,我今日要几两银子买砚都不肯!” 赵彩缘将金黄油亮的炸包子码了一桌,她指着赵方道,“阿爷白白落了罪,在御史台关了这么久,宫里面体恤才发下的银子,你偏偏这时候说要买砚台,你安的什么心你当我不知道!” 陈令娘切齿,“我儿读书辛苦,那书院里的其他人用的不是红丝砚、就是澄泥砚,赵彩缘,让你弟弟用一方好砚如何了。” 赵槿缘不冷不热地兑了句,“当真是去买砚台,别是买酒买肉,与狐朋狗友结交,又去赌坊中呼卢喝雉、去平康坊中左拥右抱了?” 赵方伸手就抢了个最大的,吃得满嘴都是油光,“哼,我是个白身,要是口袋里面没钱,谁能看得起我!” 赵行呵斥了两句,就急匆匆地出门点卯了,“你啊,就不跟别人比穿戴、比用度,比学识不就完了,你若是一朝及第,自然有人看得起你。” 赵槿缘微微叹了一口气,赵方就是个死性不改的迂腐书生。 天天教育家里孩子,不能攀比穿戴、不能攀比用度,实则是根本没得比。 明明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就算官职低微,尚有月俸五千文,岁禄九十石,还有那几百亩的职田可以补给家私。 偏偏赵行性情执拗,不善经营,家里都是有多少钱花多少钱,有多少粮食吃多少粮食。 陈令娘肯给儿子花钱,背地里只觉得女儿是赔钱货,给口吃给口穿就要孩子感激涕零,她和姐姐过得跟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 她打小用钱就不敢用,稍微多花一点就心中有愧。 也是嫁给姬应崖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钱是个这么花法! 赵彩缘拉了赵槿缘出去,她拉着妹妹的小肉手去摸自己腰间鼓囊囊的荷包,“阿娘口口声声说自己节俭,实则不过是想从我们俩牙缝里抠银子出来补贴她的好大儿,阿爷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想通了,肯让我管家了,” 赵彩缘见妹妹总算脸上有了些光,这才展颜笑道,“阿爷今天倒是转了性子,那沙州刺史是我们家的老上峰,眼下袁家小姐生了病,我们是该买些东西上门看看。” “程家两兄弟谋逆一案中,袁刺史是在东宫面前露了脸的,袁濛濛还是老刺史偏怜的幺女,英国公府当真觉得这次也能平事?” 赵彩缘摇了摇头,“偏怜的幺女有何用,她当初放着沙州的好儿郎不嫁,被那几句甜言蜜语蒙了眼睛,非要入英国公府给她表哥当妾。就算是老刺史出面,世子爷怎么会将沙州这种穷乡僻壤的官员放在眼里!” 赵槿缘皱了皱眉,“东宫是铁血悍将出身,军中最讲究论功行赏,犒劳部下了,世子爷干的还是打女人这种勾当,英国公府危矣。” 赵彩缘本想去药铺挑些滋补养生的红枣、枸杞,再提些艾草驱邪、柏子仁以安神,妹妹却陡然拦住了她。 赵槿缘面色认真,“阿姐,英国公府还能缺这些药材不成,我们送不得。” “你不知道,那清河崔家的姑娘看着贤惠,其实是个狠角色,每天都要来袁濛濛床前嘘寒问暖,结果连一点药材都不肯给。” 赵槿缘叹了一口气,“英国公府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袁家小姐熬死了,届时查起来,是我们给送了入口的药,那又是一摊糊涂账。” 赵彩缘点了点头,觉得妹妹说得有理,便又去了胡商铺子,想着挑些器皿摆件。 她这个人勤俭持家惯了,挑这些用具下意识地是去看这颜色禁不禁脏、这材质禁不禁摔、还有这玩意儿实用不实用。 赵槿缘却捧了一鹅颈花觚铜器来,赵彩缘打眼瞧了,就开始数落她,“花这么多钱买个半新不旧的瓶子,那眼高于顶的英国公府却不定要说我们家穷酸。” 赵槿缘却只是吐了吐舌头,“姐姐,我就瞧上了这个铜花觚嘛。” 小妹都撒娇了,赵彩缘也只有依了小妹。 英国公府实在是修得无比气派,她们只是打角门进去,就自成一处院落,又筑山浚池、文柏凿柱,穷其奢侈靡费。 赵槿缘却觉得这英国公府豪横归豪横,却有了银子都花不明白。 这亭子本是园中避暑之用,偏生修在了太阳当头照的位置,夏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站不下。 大明宫中有一自雨亭,在盛暑之时,能引水上屋,檐中飞流直下,水波如瀑布、凉爽若秋日。 赵槿缘若说这辈子有什么遗憾的,唯一的遗憾便是花不到姬应崖的银子了。 袁濛濛的侍女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打了帘子引她们姐妹二人进去,“我家小姐只怕是没有力气起身迎二位,赵家娘子莫见怪。” 赵槿缘地步子迈得不能再晴,就看见那方卧榻上,一瘦弱的女子正虚虚地和衣睡着,她想扯开嗓子说两句话,却只是抬了抬手指。 那侍女为她们二人上了枫露茶,只悄摸刮了泪痕道,“赵家娘子陪我家小姐说会子话吧,人精神些也能好得快些。” 赵彩缘一见那袁濛濛的小臂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就再难忍厌恶,破口骂道,“这仗势欺人的狗……” 赵槿缘忙按住了她,“阿姐,将那铜花觚取出来吧。” 袁濛濛这才抬了眼皮看她们两眼,赵槿缘取了软垫子为袁濛濛靠了腰,绝口不提这伤病之事,“传闻说这古铜器受了土气,用以养花最为相宜,花开久不败,久了亦能结果。” “就是冬日间天寒地冻水成了冰,别将这古董闹裂了,这冬日养花的法子说来也容易,嘱咐那丫鬟投少许硫磺防冻即可。” 袁濛濛点了点头,又从被窝中露出一张瘦削至极的脸,赵彩缘见她和自家妹妹是一般的年纪,却因男人哄骗,遭此横祸,难免心疼,“我听说诸如木槿、槐花、南瓜花都能吃,你既然爱养花,莫不如多吃些,身体才能康健。” 只听这时候外头迎来两声爽朗地大笑,“袁妹妹,你这是从哪里来的穷酸亲戚,养花择花是幽人韵事,怎么到了这种人嘴里,倒是要糟践来果腹了!” 第19章 温室花 赵槿缘看向了那迎面走入的女子,梅花兰草的淡黄裙子,披了温婉的同色皂罗帔子,明明是极素雅的衣着,却偏偏有一副三角眼、吊梢眉的凌厉样貌,只让觉得衣裳不搭人。 赵槿缘上辈子时常要跟这种长安城贵妇打交道,她见过无数的豪门主母、无数的崔思雁。 与其说崔思雁是萧荧焰的妻子,不如说崔思雁是萧荧焰的妈。把她家男人视作天底下第一宝贝,男人喜欢妾室她就养着,男人不喜欢的妾室她就跟收拾垃圾一样随意处理掉。 她既然要拿主母的架子,不肯自报家门,赵槿缘就当没瞧见她一样,只对着袁濛濛施行一礼,“娘子,我先去汲水择花了。” 崔思雁不屑地看了一眼赵槿缘,一张秾丽丰艳的脸,却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纱裙,她不知道是熏了什么雅物,微风一吹,只让人觉得罗袖生香、香气不已。 崔思雁心情很是不畅快,什么小官家的女子,仗着有几分学识,还来她面前卖弄了。 崔思雁望着赵槿缘手中的那尊铜花觚,“人道是,花中之使令,犹如六宫之妃嫔,闺房之妾媵,有些花草,妖艳夺目,却是起了弄烟惹雨、姿媚惑人的心思,袁妹妹已然落了病,更不能在床前养这样的花。” 赵彩缘看妹妹被人指着鼻子骂,下意识想撸了袖子吵回来,偏偏这人拿择花这样的雅事为由头,她连一个字都塞不进去。 赵槿缘用眼神对着姐姐安抚了一二,又对着袁濛濛道,“花朵浓淡相宜、雅俗共赏,各有品评,反倒是有些人仗着自己读了几本《瓶史》《瓶花谱》,便觉得自己是个教书先生来了,非要给花儿们分出个高下来。” 袁濛濛勉强支撑了起来,她的脸上浮着虚虚的笑意,“世子妃,这是我娘家的两个妹妹,大姐名彩缘,小妹名槿缘,我们国公府该好生待客的。” 崔思雁略略弗了一下自己鬓前的步摇,“我们说的都是养花的事儿,偏偏架不住有些身世微贱的人心思也不堪,别人说点什么,都觉得是折辱了自己。” 崔思雁讥讽完,便自觉扬眉吐气,又拿了女主人的姿态,领着赵家两姐妹和袁濛濛的婢子入了花房。 这花房培植的都是名贵的物种,光是牡丹花,就有赵粉、胡红、豆绿三品,在这初夏时分仍能不屈盛放,可见这温室不但是耗了银子,更是费了花匠心力的。 崔思雁的手轻轻摸了摸那木槿障篱,“赵家娘子闺名中的槿字,可是这木槿花之意?” 赵槿缘知道她是要从字面功夫作文章,她懒得回她,赵彩缘却傻愣愣道,“是这个槿字。” 崔思雁笑了一声,笑得生怕这院落中的人没听到一样,“瓶史有云,‘海棠以丁香为婢,牡丹以千叶木槿为婢’。木槿这种只配作篱笆、作陪衬的花,可不是生来的婢女。” 她着意想激怒她,这些豪门主母就是如此无趣,她们生来被教导要规行矩步、举止大方,就以看旁人失了体面、言语无状为乐。 她今天只要反唇相讥两句,就要被她当成哪一次赏花宴、茶话会后的谈资——你看赵家那个粗鲁无礼的丫头,我们可和她不一样。 赵槿缘的语气很温和,只道,“木槿花虽常被用作绿篱,却晨开暮谢,日日不绝,我阿爷说,木槿花有日新之德,才为我取了此名。” 崔思雁才不懂什么德行不德行的,只有能帮她在贵妇圈里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德行,才是好德行。 崔思雁径直取了一把金剪子,就把花房里的那株牡丹花苗剪得稀碎,她边嚯嚯那花还要边标榜自己,“此魏紫牡丹可是萧贵妃所赐,魏紫独占春芳、不肯让人。袁妹妹如今时日无多了,只能在病床上看一看春光了。” 赵槿缘和姐姐对视了一下,谁人不知英国公府是贵妃的娘家,英国公世子是贵妃的亲弟弟。 上位者仗着贵妃的势打伤了人,轻飘飘地赏赐一盆牡丹,就想就此揭过了吗! 若是在西北,赵彩缘什么脏的都要往这等人脸上骂,比粪坑里放了几天的肥还要臭的,怎么好意思栽花培草附庸风雅! 赵槿缘冷笑一声,随意地抱起一盆木槿花来,她身量并不算高,可这往前一步,却走得极有威慑力。 “倒是忘了跟世子妃说了,前不久袁家娘子的阿爷入东宫述职沙州兴复之事,太子赏了好些物件,其中就包括这盆木槿花,就是这花儿娇气,恐怕在西北那种地方活不了,便送到了英国公府养着。” “世子妃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赵槿缘瞪了她一眼,“想来是褒奖老大人,就算明知道命中有歹人作祟,也要向木槿花一样,今天晚上凋谢了,明天白日就要开放,咬着一口气也决不会死,就算死了,也要拉着自己的仇人去黄泉下作伴!” 崔思雁有些尴尬地强撑着笑意,她怀疑这低贱的小官之女是在假借东宫之势狐假虎威,可东宫却又是此等凶残狠辣、杀伐果决之人,这话当真像姬应崖亲口说过的一般。 让她竟分不得几分真几分假。 偏偏这时候,崔思雁的侍女火急火燎地来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说那袁刺史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光明正大敲了登闻鼓,把世子爷殴伤妾室的事儿。。” 崔思雁强装镇定道,“这件事京兆尹已经下了决断,那袁濛濛身体好的很,连折伤都算不了,她那小州来的刺史父亲还想翻出什么旧账!” 那侍女虽然声音低,但却说得急切,偏偏萧荧焰干得这些烂事,赵槿缘上辈子就听过一耳朵,便也自此拼凑出来了个大概,“那殿中侍御史又出来纠弹了世子爷一本,说了世子爷在兰陵就强买农户口分田、在母亲的忌日作乐的事,连昨年在郊祀之时仪容不佳都拿出来大作文章!” “世子妃,世子爷危矣!” 第20章 贵妃泣 袁濛濛的侍女倒是会看人眼色,她小心翼翼地拦住她们姐妹二人,“奴婢这就带娘子去择水养花。” 赵槿缘虽然神思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她摆弄那盆木槿的动作却不停歇,“这种花要在尚且带着露珠的晨日里折下,方能香气数日不减,如今日头高了,花容易萎败,你要勤加换水。” 侍女连连应是,她知道赵家姐妹从前是沙州司马家的女儿,和她家小姐比起来,那简直可以说的上是穷的揭不开锅了。 可这赵家小姐看着是在走神,插的花却极美,疏朗俯仰、各有意态,宛若名家写生画迹。 她见过那世子妃插花,人道是淑质名门、教养甚严,结果呢,反倒是有种邯郸学步、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丑态。 侍女对赵槿缘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娘子,我这就把这花觚放在我家小姐床头。” 赵槿缘看着人淡然,实则语气中满是关切,“你且告诉你家娘子,老大人倾力救女,女儿更应莫失莫弃。” 赵槿缘从英国公府出来后,与姐姐略微地说了那侍女跟崔世子妃说的小话。 赵彩缘是打心眼里为袁濛濛高兴,“那殿中侍御史幸好是个得力的,有东宫相助,袁家娘子也是有盼头的。” “事情不见得这么简单,”赵槿缘摇了摇头,如今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她就难免漏了几分底,“姬应崖治军甚严,从来以邦国法令行焉,他能许之以袁刺史的,只有让世子爷依法受刑。” 赵槿缘的眉头紧锁,“可这殿中侍御史出来一闹,就成了东宫要拿英国公的错、拿萧贵妃的错来了,若是圣人也这样想了,那就算要判萧荧焰,也多半是轻轻放下了。” 这件事涉及太多朝廷政事,她一一讲过去,姐姐只怕要疑心,她就一笔带过了。 姬应崖对她参政的态度很诡异,她向来是以“和我讲这些事干嘛,我只用花你的钱就行了”的态度来对待他。 可是姬应崖却不愿放过她,姬应崖就像东宫的大嬷嬷一样在她后面拿小鞭子抽她,硬是要她审时度势、硬是要她八面玲珑、硬是要她学会与这些人周旋。 她想了想,姬应崖要是想择一个晓通政事的贵女那还不简单,但他偏偏却瞧上了她赵槿缘。 唯一的解释就是,姬应崖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变态,他就是喜欢给别人当嬷嬷。 赵彩缘却摸了摸赵槿缘的脸蛋,“都怪姐姐没用,这才让你下午又要顶着日头,去大安国寺受那陈婕妤的苦。” 赵彩缘心疼地扯了赵槿缘的手来看,她虽然小心,但那花枝也难免有剐蹭,“我看你今天插花插地这么熟练就知道了,那陈婕妤身边的嬷嬷是不是天天拿小鞭子抽你,逼你下了狠手学这些玩意儿。” 赵槿缘脸有些红,她插花确实是跟一个“嬷嬷”手把手学的,那嬷嬷也确实也因为她学得慢,每天夜里拿鞭子抽她。 赵彩缘却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那照这么说,我看陈婕妤也不算坏,若她真把你当作个漂亮的玩意儿,只想送到哪个男人房中赏玩一二,你只需养一张漂亮的脸就好了,又何必教你这些东西?” 赵槿缘微微有些讶然,“姐姐你说什么?” 赵彩缘却红了脸蛋,“你是未嫁的姑娘家,我才不与你说这些话呢。” 赵彩缘和赵槿缘的心思百转千回,各有各的思量,便加快了脚程,一路无言。 大安国寺内,妆面精致的女子赶忙将头上那闹蛾扑花钗给取了下来,连那相对朴素的双蝶银步摇都不要,唇瓣上的一点朱红也全都被清水拭去了,只留了一双泫然欲泣的远山眉。 翠芳依着陈婕妤的意思将这些花钗一应收好,陈淑娘正色道,“贵妃妹妹,若想引得君王垂怜,这些身外之物,自然要舍了。” 陈淑娘又不耐烦地将赵槿缘挥退了半步,这赵槿缘生得天生就是一副可人样,若是在一旁伺候着,岂不是将贵妃的颜色比了下去。 赵槿缘也知情识趣,知道今天大安国寺定然有一场大戏要唱,赶忙随着翠芳出去,换上大安国寺的灰色袈裟,也当个宫里头随陈婕妤出来的带发修行的老姑子,拿了个木鱼,边敲边打瞌睡。 观世音菩萨的大殿前,贵妃萧荧灯跪久了,累得不能再累了,只烦躁地拿手捶着膝盖,她支了陈淑娘来,“你来给我锤锤腿,不然找个姑子帮我锤锤。” 赵槿缘分明瞧见自己的姨母那嘴角抽搐了一二,她凭着两世的记忆,也勾勒出了故事的脉络。 当年祖父陈伯玉落难,阖家流三千里前,只能将陈淑娘托付给了三皇子为通房丫鬟。 三皇子登基后,更是因为罪臣之女的身份,把大皇子都生下了还只是个小小采女。 幸好讨好了一宫主位萧贵妃,萧贵妃艳丽无双、颇得恩幸,姨母也能分得一二,这才慢慢做到了如今三品婕妤的位分。 赵槿缘心下有些凄然,萧荧灯一看就是个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性子,姨母看着尊贵,却还要被旧主子驱使。 陈淑娘面色尚未有屈辱之意,只向赵槿缘招了招手,“槿娘过来,为贵妃娘娘捶腿。” 赵槿缘在心中叹了两声,她就知道,层层压下来,最后不好受的还是她。 她认命地跪了过去,在贵妃的腿上一下一下捶着,膝盖落在观世音殿前的贴地文石上,疼得她都喘着丝丝凉气。 “圣驾将至!圣驾将至!” 萧荧灯这动作快极了,刚才差点一脚踢到给她捶腿的赵槿缘脸上,赵槿缘无奈,只能就地跪下。 萧荧灯正襟危坐、双手合十,她的声音听起来哀婉凄切,实则是在整个大殿回荡,“长姐如母,弟弟有罪,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对,信女不敢祈求观世音娘娘原谅他的罪行,只求菩萨,将荧焰做过的孽,分一半由信女承担。” 萧荧灯抬起头,刚好一滴美丽的泪水夺眶而出。若是赵槿缘没猜错的话,她的手绢上应该抹了葱蒜。 她本就是个明艳挂的女子,打眼瞧过去,当真是百花焕发、活色生香。 赵槿缘已经在心中帮贵妃和皇帝写好了剧本。 圣人一进来,就对着可怜巴巴的贵妃心痛不已。 “爱妃,你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责怪自己呢!” “圣人,不,我不起,我有罪,我做错了事情,我无颜面圣。” “爱妃,为了你,我愿意宽恕你的家人,只要你不再难受了。” “不,你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君主,你怎么能为了我徇私枉法。” 别问为什么赵槿缘为什么对这套话本子如此熟悉。 上辈子在东宫,在那尊观音像前,这个妃子家里人犯了错,太子前来擦屁股的烂俗狗血戏码上演了无数遍。 不过圣人毕竟年纪大了,不如姬应崖这么血气方刚,贵妃应该晚上不用像她一样,被自己的亲亲夫君按在地上反复折腾。 赵槿缘正在心里被这出戏恶心的不要不要的,就听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噙着薄笑道,“萧母妃,唱给老子的戏却被儿子哭了去,你今日,哭早了。” 第21章 帝王爱 赵槿缘赶紧将头埋下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擅长敲木鱼的姑子。 就姬应崖那个看着她就眼歪嘴斜流口水的傻样子,居然能看出来萧荧灯是在演戏。 萧荧灯被人戳破,脸色难看得紧,“太子,你来此处做什么?” 姬应崖伏身,向着赵槿缘伸出一只手,她正凝神疑惑着,就见姬应崖指了指那香案,她赶紧起身,取过三炷香来躬身递给姬应崖。 这么一递本不打紧,偏偏姬应崖接得分外随意,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赵槿缘的指尖。 姬应崖尚年轻,指腹上的茧子比上辈子要薄一些,引得她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僵在原地,却不知道自己该站哪一块儿地砖,竟比姬应崖把她关在骊山上时,还要恐怖些。 姬应崖对着赵槿缘冷哼一声,“你这尼姑连点香都不会了?” 赵槿缘赶忙垂首,在一旁伺候他为观音进香。 姬应崖的目光落在那尊玉容观音面上,他进香的动作极慢,似是在无声地打量着这寺中的一干人等。 他明明尚未开口,偏偏这一身浑然天成的王仪,让人忽视不得。 他突然闻得一声极轻的啜泣,他却不想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到了这种地步,连看一眼,就将这带发修行的尼姑给吓哭了。 他胸中突然有几分情绪翻涌。这个尼姑怎么越害怕,耳朵却越红来了。 这观音殿中一时寂静无声,连木鱼声都要避让太子三分。 萧荧灯已经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太子既然是来敬香的,那敬完香就请回吧。” “萧母妃,圣驾还有一刻钟才能至,既然在观音像前,我们便说一二分敞亮话。” 姬应崖的眼眸深邃,不去看萧荧灯,只盯着那案前青烟寥寥,“那弹劾你弟弟的殿中侍御史并非孤所授意,是有人从中挑拨,欲坐收渔利,而今我们不妨各退一步。” 姬应崖扫了一眼萧荧灯刻意柔弱化的妆容、单薄却凹显身材的轻纱,还有明明是跪在佛前忏悔却偏偏要扭出个花来的姿势。 他当真是恶心得想吐,他爹是脑子被佛寺的钟给撞了吗,居然会吃这一套蠢笨东西。 “你弟弟休妾,成全袁刺史一片爱女之心;你弟弟的其余案子做了便是做了,没做的也没人会攀诬他,”姬应崖长舒一口气,“届时英国公府该走八议就走八议,该交赎铜就交赎铜,孤没有与英国公府为敌的打算。” 赵槿缘却偷偷咬了咬牙。 她知道,若不是姬应崖从中替袁刺史斡旋,袁濛濛想回家治病都治不了。 可她偏偏不满这个结果。 凭什么,就凭他萧荧焰是国公世子,八议之亲,就刑不上大夫,犯了律法就能不罚吗? 凭什么,就凭他萧荧焰家里面有几个臭钱,犯了罪就能交钱抵过,袁濛濛的罪就白受了? 姬应崖看着这尼姑愤世嫉俗的样子,忍不住在心中笑了一声,全朝廷上下都觉得萧荧焰错不在打小妾,错在了被裹挟入夺嫡党争。唯有这佛堂里尼姑还算个耳清目明的。 萧荧灯思略了片刻,却觉得姬应崖说的有理,这是她弟弟最好的结局了。 她还有一双龙凤双胎,才不过十六之年,若是老皇帝早死,还要有赖姬应崖才有好日子过。 萧荧灯知道自己此番断不能开罪于太子,只能从佛前起了身,“我弟弟罪孽深处,还望殿下秉公处罚。” 姬应崖匆匆出了观音殿,留下的,只有三炷未燃尽的香。 赵槿缘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陪着陈淑娘敲木鱼。 赵槿缘听到她和姨母几乎同时后槽牙咬后槽牙出了声,她是为了袁濛濛不平。 至于她姨母呢,只有殿上的观音知道陈淑娘的心事了。 一双金龙靴踏在了殿前,赵槿缘数着数,一、二、三…… 姬明已然稳稳当当的把萧荧灯抱在了怀中,萧荧灯伏在姬明怀里的动作却颇为轻柔,她怕姬明那身团龙纹的织锦常服给她的妆蹭花了。 “荧灯,朕知道你弟弟落了罪,你心里难受,只是这朝堂斗争,朕难做,爱妃你须得体谅朕……” 赵槿缘的这个位置最靠里,她这才适时地打量起姬应崖的父亲,他应该和她父亲差不多年龄,却因为养尊处优,看着实在比她父亲年轻许多、眉宇之间也开阔许多。 可是他却说,“朕难做,爱妃你须得体谅朕。” 若不是有木鱼声作掩饰,赵槿缘几乎要笑出了声。 这世上,哪里有跟玩物一般养在宫中的妃子,去体谅权柄在握皇帝的道理? 姬应崖上辈子就从没在她面前说这种狗屁话,唯一说的也只是,“太子妃族中当真是一堆事儿,偏偏太子妃还是个脑袋不清楚,孤可有得忙了。” 说穿了都是借口,说穿了都是这萧荧灯的恩宠看着多,实则虚浮,说穿了都是“不够喜欢”这四个字罢了。 萧荧灯却只是换了自己更加好看的左脸对着姬明,“陛下做的所有决断,那都是臣妾弟弟的命,臣妾绝不会因此,对陛下心有不满……” 萧荧灯又重新跪在了观音像前,“只是如今外有山洪暴雨、内有太后娘娘久病难愈,臣妾也只是想和婕妤姐姐一般,为国祈福罢了。” “这阂宫上下,还是你最得朕心,”姬明虚虚为萧荧灯揉了揉腰,“寺庙清贫,你这么弱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李福,速速送贵妃回宫安歇,再请上好几个医女来推拿一二,别落了病根。” 萧荧灯一顾三回头的走了,她连回头之时,都不忘将自己更加好看的左脸连连展示。 赵槿缘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送走了一尊大佛,只消姬明上完了香,她这一天的苦难也能一笔勾销了。 就在此时,她却看见姬明在一众尼姑之中,径直走向了陈淑娘,又稳稳当当地把陈淑娘抱在了怀中,“啊淑娘,朕最爱的淑娘,你在那跋扈的萧氏手中,定然是受苦了。” 赵槿缘的眼睛都要惊得落在木鱼上了,她连忙把耳朵竖起,一个字她都不能错过。 她今天倒要仔细听听姬应崖他爹的真爱究竟是谁。 第22章 抢鱼食 第22章抢鱼食(第1/2页) 此句他爹,并不是赵槿缘粗鲁。 赵槿缘说的姬应崖他爹,就真的只是姬应崖他爹的意思。 姬明轻拍着陈淑娘的背,赵槿缘从未听过陈淑娘的声音如此柔缓过,“圣人……圣人……” “这都快一个月了,淑娘你在佛寺中这么久,气儿也该消了吧。” 陈淑娘哭得泣不成声,姬明温言安慰着她,“淑娘啊,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西北势力盘根错节,多赖皇后的胞弟和太子维系,朕没有办法……” “淑娘啊,贵妃是兰陵萧氏女,英国公府祖上为高祖皇帝筹措过粮草的,朕没有办法……” “淑娘啊,德妃的父亲是肱骨之臣,是科举举仕以来,三朝的座主,朕没有办法……” 赵槿缘越敲木鱼就越觉得无语,若说庶民身有无奈,不能听之任之,她倒能信几分。 皇帝有什么无奈? 皇帝要忌惮军功加身的太子母族、要忌惮开国功臣家的贵妃,要忌惮有考策文官爹的德妃。 实在不行还要再加上从旁伺候的嬷嬷、在宫里倒茶的宫女,就算是一个倒恭桶的太监,她怀疑圣人都要翻出来说,他忌惮茅房势力。 不外乎就是听之任之,要在妃子面前为自己的好色寻一个由头罢了。 赵槿缘想,在这点上,姬应崖比他爹诚实多了,他勇于承认,自己就是好色,就是想黏在女人身上,就是看到女人就不想撒手! 赵槿缘眨了眨眼睛,她姨母如此狠辣的人物,看着那景司闺被做成了舍利子眼睛都不眨的人,还能被姬明这种把戏哄骗? 就听见陈淑娘泪流满面,语气中还带着连不成音节的嚎啕,“陛下、陛下,淑娘知道陛下百般艰难、百般不容易。” 对于怎么鉴定真哭还是假哭,赵槿缘对此颇有心得。 哭的楚楚可怜,眼泪一滴一滴地盈盈滑落,连抽泣的声音都是美的,那是假哭。 哭的稀里哗啦,鼻涕横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难看难听极了,那就是地地道道的真哭。 很显然,她的姨母相信了皇帝鬼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哭、都是肺腑之言。 “淑娘,朕许诺不了你任何东西,唯一能许的就是朕的一颗真心。” 赵槿缘憋笑憋得脸都要青了,给了皇后儿子东宫之位,给了贵妃母家钱财,给了德妃尊崇的位分。 但是她倒霉的姨母,只能收获一颗不值钱的真心。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上辈子她什么都有,有皇后的位分、有花不完的赏赐和钱财,就是没有姬应崖真心,可见真心是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陈淑娘哭得动人,姬明也演得认真,“淑娘,跟朕回宫吧,别在佛寺里折磨自己了。” 赵槿缘敲木鱼的手都敲累了,陈淑娘这才缓和了片刻,“臣妾依皇上,只是臣妾的姐姐这个月来长安了,臣妾想与姐姐和娘家外甥女儿多呆上些时日……” 赵槿缘觉得很好笑,人说起真心话来的面目往往比较狰狞,可撒起谎来的脸却格外温柔动人。 陈淑娘哀叹了一声,让她不算精致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暖意,“陛下知道,这是臣妾在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了。” “当年的事,是朕对不住太傅,”提起陈伯玉当年的惨状,姬明的脸竟然难得有了几分动容,“朕赏赐你些钱财,你对你姐姐一家从旁接济一二,可万不能说是朕许的,朕也允你的姐姐和娘家外甥女常常来宫里看你,可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抢鱼食(第2/2页) 陈淑娘的面色一凛,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二,这才温柔行礼,伏在男人的身上,“臣妾知道,圣人最疼臣妾了。” 赵槿缘随着一众僧人出了大殿,出家人的头都埋得很低,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当真是佛家断红尘,俗世的牵念再多,也比不上头顶上高悬的佛陀。 翠芳递给她一袋鱼食,示意她在此处打发打发时光,陈婕妤显然是还有话要嘱咐她,赵槿缘欣然应允。 殿前有几个小宫女正在嚼嘴,“我们娘娘已经出宫一月有余,届时回宫,自然盛宠不断。今天晚上圣人肯定要召我们娘娘去延英殿侍寝。” 另一个小宫女却咬唇摇头,“可圣人今日也对萧贵妃情意绵绵,贵妃的家人遭此横祸,圣人为了以示对英国公府的宽恕,岂能辜负贵妃?” 鱼食一入莲花池里,鱼儿们就争相围拢了上去,全然不似刚才那番相濡以沫的模样。 赵槿缘愣神的间隙,就听见翠芳姑姑叹了一口气,懒散地倚靠在佛寺的柱子上,“圣人今夜,终究还是召幸了那新宠秋宝林。” 赵槿缘手中的一小袋鱼食已经没了影,全被那莲花池里的金鱼抢了个空。 赵槿缘噗嗤一笑,所谓一颗真心,都是为了往自己的嘴里多争些食罢了。 陈淑娘将她召入了小佛堂,赵槿缘提着一身灰白色的袈裟走了进来,一句话也未说,只是乖巧地跪在小蒲团前听她训话。 陈婕妤已然重新换上了一身缬纹赤黄宫装,珠环翠绕、金玉加身,除了手中的一串佛珠,再也看不出是吃斋念佛之人。 她垂眼打量了赵槿缘两眼,长了一张旖丽无双的皮相,寡言少语、安分守己,目光呆楞间还有几分蠢笨像。 翠芳说,她外甥女的侧脸和那秋宝林着实有几分像。 尔后宫里有无数个这样美丽的秋宝林,往后东宫中也有她外甥女这种前仆后继的宫妃。 陈淑娘噙着笑意点了点那瓷盏,赵槿缘立马利索地开始为陈淑娘斟茶。 陈淑娘只略微尝了一口,在白瓷边缘落下一个唇印,她随意用绢帕拭去了。 “你今日在殿中也听着了,圣人恩德,赏了你能时时入宫陪我说话的机会,你也要抓此番良机,向上攀附才是。” 赵槿缘嗯了一声,“外甥女明白。” 就在此时,陈淑娘冷哼一声,捏起了她的下巴,“那秋宝林就是皇后宫中的一个浣纱的婢子,不过呢,却有几分机缘,月圆之夜,圣人本应与中宫圆房,可他却出了蓬莱殿,在太液池旁、自雨亭前闲逛,忽而闻得一阵心旷神怡的乐曲,原来是皇后宫中的浣纱女在唱歌。” 赵槿缘上辈子这时候都欢天喜地去研究姬应崖的喜好去了,她对“秋宝林”这个人物委实印象不深。 她正思略着,就见陈淑娘直愣愣地将一本佛经砸到赵槿缘的脸上,连同着手上的佛珠一打,她似是迎面被厉鬼扇了一个巴掌。 “贵人的身段、妓女的命格。”陈淑娘当着她面就低声骂了一句。 赵槿缘连忙掩下目光中憎恶,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毕恭毕敬地去捡那本书。 指尖滑开那佛经,上面却没有一句经文。火辣的画面映入她的眼帘,这竟是一本讲述男女欢好之事的避火图…… 第23章 避火图 第23章避火图(第1/2页) 赵槿缘的面色陡然之间就苍白了,她想抓住什么当自己的救命稻草。 可她却什么都抓不住,好像只有又一次在陈婕妤阴狠的笑声中被推入姬应崖的怀抱。 小佛堂里前的香炉扔在吞噬着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满是无助的惊惶。 陈淑娘逼着她,当着菩萨的面,开始翻阅那避火图,那每一页上都带着姬应崖指印的避火图。 小佛堂中实在是太静了,她的耳膜之中,只有书卷发出的沙沙响动。 她的目之所及,只有那女子缠绵撩人、极尽风情、暴露万分的画面。 她却丝毫不觉得暧昧,只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把她绞得喘不过气来。 上辈子,在婚前,她为了将那从不醉心男女之事的太子拉下凡尘,看过无数卷这样的避火图。 在婚后,她为了勾引姬应崖、为了蛊惑姬应崖,为了让姬应崖离不开她,她亦是将这样的避火图奉若至宝。 陈淑娘那句话好似是在讥讽那获得君王恩幸的秋宝林。 却更是在骂她,骂她上辈子无数次地为了荣华富贵向姬应崖出卖自己的美貌与身体。 赵槿缘连哭都不敢哭出来,也一句顺从的话都不愿说。 她哭了,那岂不是顺了这些要来羞辱她之人的意图,当真承认自己天生下贱了。 她顺从了,那更不是走了老路,生生世世都要被姬应崖消遣,被那滔天皇权玩弄。 她很想上前去质问陈淑娘,她们就算不是亲人,也不是仇雠,她为何要如此羞辱她,为何要如此践踏她,为何要把她逼到如此地步! 可是在小佛堂之中,她脸上跳动的一丁点青筋、她的一丁点反抗的表情陈淑娘都会看得一清二楚,这些都足以将她和她的阿姐拉入深渊。 陈淑娘看到赵槿缘伏得不能再低的头,她突然满意地笑了,语气之中满是轻蔑,“槿娘,将这卷‘佛经’带回去看,仔细研读,在此事上,你可是太子的师父,你定要教得太子永生难忘才是。” 陈淑娘看她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在缠绕着她,让她浑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 赵槿缘硬撑着没哭,回到家后,她怕姐姐盘问,只能将那本避火图藏到了牛棚里。 夏日暑热炎炎,可是她却觉得自己身上冷得不行。 那间牛棚又小又闷,那被晒干了干草还隐隐散发出土腥味儿。 她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摸着那宫中避火图上好的宣纸。 她强迫自己必须记住今日的屈辱,和上辈子的仇恨。 —— 东宫夜凉如水,几盏琉璃宫灯,将男人欲壑难填、情难自已的脸照得分明。 顺喜悄无声息地道,“刚刚贵妃着人递了消息,英国公世子的停妾书已经发了,袁刺史连夜将女儿接出府邸医治,尔后,袁刺史便更会为殿下肝脑涂地了。” 顺喜见殿下面色不愉,他揣测一二,躬着身低声骂了句,“贵妃娘娘日日就知道铺了张大红脸唱戏,这世上只有傻男人才会被漂亮女人骗。” 他话音刚落,却见他们家殿下的脸更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避火图(第2/2页) 近来只要他们家殿下一生气,那盆木槿花就要遭殃,果不其然,姬应崖又开始辣手摧花了。 他梦中的女子演技可以说与贵妃师出同门,在观音像前哭得那叫一个我见尤怜,声泪俱下。 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喊他宽恕她目无法度、贪婪成性的娘亲、再不外乎是为她那好吃懒做的哥哥求一个官位。 姬应崖刚想痛斥她蠢笨如斯的行径,并且将这个靠在他怀中的心机女人给丢出去。 可那热腾腾的一滴泪就跟滚到了他的心口一样,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意图,可他就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兢兢业业地为她和她的家人擦着屁股。 只有傻男人才会被漂亮女人骗,他在梦中可被人骗得不轻…… 他看着那盆木槿花的眼神晦暗不明,“顺喜,花房这些日子都送的是木槿花吗?” 顺喜诶了两声,“皇后娘娘着人送来的,木槿花味道淡,能治梦魇。” 姬应崖搓磨那木槿花枝叶了力气稍重,什么味道淡,在睡梦之中,他觉得自己鼻尖现下还是那木槿的香气。 顺喜还舔着一张脸上前道,“殿下,这是花房培植出来的新品种,寻常木槿花都是晨开暮谢,这花儿一到白天就用黑布罩住,一到晚上就用几十盏长明灯照着,是以暮开朝谢,这才能夜夜让殿下伴着幽香入眠。” 姬应崖蹂躏那木槿花花蕊的手却更加粗暴了。 在刚才的梦中,他有着几近疯狂的念头。 明明他听到了她腰间的金岭响了又停,明明他听到了她可怜的示弱,可他就是不愿意停。 和他同一年纪的宫中皇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 可他呢,他从敦煌回来后,便被这算不上光彩的梦夜夜缠身,此般种种不外乎是隔靴搔痒,就算真挠到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姬应崖洗手的动作很重,他恨不得用澡豆把手上的皮都给搓下来。 顺喜已经非常习惯这种场面,他一边哀叹一边招呼心腹进来换上新的被褥,“我家殿下可怜,都二十有二了,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明日不如老奴给皇后娘娘说说,允准殿下养几个宫女在身边……” 姬应崖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脑中的女人声音很甜,却总是对和他相关的事儿都带着几分冷意,女人张口闭口便是,“顺喜,你疯了吗,你一个太监、我一个被太子厌弃的女人,我们俩连心疼自己都来不及,干嘛心疼他!” 姬应崖将那撕扯下来的花瓣又扔回到花盆里,“顺喜,你还是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顺喜低下了眉头,得,他又热脸贴太子他老人家的冷屁股了。 姬应崖倏然眨了眨眼睛,“这暮开朝落的木槿花是何人命花房栽培的?” “是陈婕妤,”顺喜说这话的声音很小,又转头献宝似的将那盆花捧给殿下,“殿下,这是奴才亲自去花房挑的,陈婕妤她耍不了手段,你闻闻香不香?” 姬应崖想到梦中之事,尴尬地轻咳了咳,“香,香惨了。” 第24章 玉露团 第24章玉露团(第1/2页) 当真是奇异,他闻着那淡淡的木槿香,这后半夜却睡得一夜安宁。 那梦中的女子跟一个小团子似的缩在他的怀中,再也没有做些大胆火热的事情撩拨作祟。 他难得睡得这么安稳,顺喜自然是要百般撺掇他去蓬莱殿用早膳,“殿下,魏王也入宫了,皇后娘娘瞧着你们俩个都去,定然欢喜极了。” 姬应崖看了看那木槿花,他嘲讽地笑了笑。 梦中他对那女子扮可怜、赔小心,“就是魏王去了我才不去,每次跟他们母子俩坐着,我都觉得我是个外人。” 那女子依旧是毫不含糊地直抒胸臆,“那你和我一起吃就不是个外人了,我、圆圆、桃花叱拨、还有整个披霜殿,也不欢迎你。” 姬应崖很讶然,自己当真是发梦魇了,才会任由这么一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作贱羞辱他。 顺喜躬身道,“殿下,早膳可还去蓬莱殿用?” 姬应崖哼了一声,“外人也要吃早膳的。” 蓬莱殿中八仙桌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桌子大菜,离他最近的位置,甜雪、玉露团、酪樱桃就各自垒了一座小山。 果不其然都是甜口,没有一味是他爱吃的。 姬应崖夹了一口玉露团,豆粉的香气瞬间糊住了自己的嗓子眼,他实在是厌恶这味道,只浅尝了一口就吐了。 可吐了之后,他却觉得怪怪的,似乎是有人含着一口玉露团嘴对嘴非要他吃。 他不嫌这东西不合他口味,反倒是欢喜的紧。 姬应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当真是年龄到了。 那一连串的绿松石、红宝珠的金花冠一出,便是王含章来了。 皇后娘娘有皇后娘娘的威严,见了谁都是不苟言笑的,偏偏今日打了笑脸,连那双总是蹙起的眉头都成了弯月状,当真是喜上眉梢。 顺喜见娘娘今日没有对殿下厉声厉色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姬应峋扶着王含章的手,有说有笑地从那扇凤栖梧桐的屏风后走出,又自然地落座到了阿娘旁边。 往往这时候,姬应峋朝着哥哥落座的方向挤眉弄眼一刻,王含章这才会瞧他一眼,“太子,一同落座吧。” 王含章赶忙命令布膳的侍女为姬应峋添菜,不多时,层层起酥的糕点就摆满了一个小碟子,“峋儿,你赶紧吃几口,你肚子里不垫些东西,莫不是又要像那日在御兽坊一样晕过去了。” 姬应峋赶忙放了一口金乳酥在口中,他也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礼仪,就道,“娘!那严尚书的孙女待儿子不好,她一看到我晕了,就被吓得跑了,若不是那路过的宫女救了我,你儿子指不定要去见阎……” “不许说,再说那几个字,我就要掌你的嘴。”王含章说着就要去打姬应峋的嘴,可真挨近了,她却只是在儿子的嘴上轻轻碰了一下。 王含章亲自替儿子拿了一碗茶来漱口,意为说过便忘了之意,让神仙莫怪。 她又道,“峋儿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人生苦难几十年,自然是要寻一个合心意的才是。” 姬应峋的声音却突然暗了下去,“只要我喜欢,就算是身份微贱也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玉露团(第2/2页) 王含章暗压了一口气,“娘知道,你心仪那御兽坊的宫女,待寻到了,娘为你作主,替她在我们太原族中寻一个高门大户收为义女,再纳为侧妃,如此也能塞住那群高门大户的嘴。” 姬应峋没说话,他知道这法子行不通,但还是没反驳娘亲。 王含章缓了三息,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关注着二儿子,竟还没和大儿子多说两句话。 她也同样命侍女为姬应崖布了膳,那侍女也照猫画虎地夹了一块儿金乳酥,太子却一口未动,她也只当大儿子在东宫用过了,应当是还不饿。 王含章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太子,从前哥舒氏那事,是陈淑娘母子从中作梗,哥舒氏也是个骄纵刁蛮的性子,哪有当了王妃却不许自己夫君纳侧妃的,照本宫说,这门亲事止了正好。” 姬应崖冷笑几声,止了正好,不是因为他对哥舒柔嘉了无情意,恰恰他的想法是这桩婚事里最关紧要的东西。 王含章又道,“你是太子,自然是要择簪缨侯门、累代书卷教出来的贵女,虽然哥舒弥与我哥哥是生死之交,却这样溺爱,将幺女教得刁蛮任性。日后万不能择这种不许夫君纳妾的善妒妇人。” 姬应崖他头都不抬,“哥舒氏不让她夫君纳妾是哥舒氏的事,大哥都没说什么,与我们有何干系。” 王含章语气微冷,“姬应崇那是不想纳吗,那是贪图哥舒弥手中的兵权,以后还要仰仗岳父家,不敢纳罢了。” 姬应崖看了看一脸无辜,埋头吃糕点的弟弟,突然觉得心被刺了一下。 姬应崖压着眸光看向王含章,“阿娘,我听说阿爷最近纳了一个宫女为宝林,那秋宝林品貌如何?” “贱妇,方圆十里都找不出的贱妇!”王含章见四下都是自己的儿子与心腹,脱口而出道,“什么半夜在太液池边浣纱,她当真以为自己赛西施吗,你们爹也是十足的负心汉,才出蓬莱殿呢,就抱着个低贱宫婢走了,如今阖宫上下,都在看本宫的笑话。” 姬应峋赶忙放下筷子要宽慰母亲,他看了看哥哥,哥哥的眼中竟有几分笑意,跟要刻意激怒母亲似的。 姬应峋跑到王含章身边,小心地蹲下,“阿娘,你莫生气,那人只是个宝林,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王含章看着小儿子,心里的气都倏然就消散了。她是正位中宫,何必与一小小婢子置气。 姬应峋又道,“后宫纷争不休,我却觉得那秋宝林也是可怜人,若不是宫里嬷嬷为难她,她又怎么天黑了还要在太液池边浣纱,唱两首歌也只是苦中作乐罢了。” 王含章却叹了口气,她小儿子单纯,从来不喜欢听内闱斗争。 王含章怒目而视,“峋儿,你不知道女子心计之深沉,那秋宝林、那御兽坊的宫女,说不定也是刻意为之,就是想凭借着美貌,算计出一条通天路来。” 姬应崖噗嗤一笑,他忍不住道,“娘,你的意思是说,十八岁的宫女,心生奸计,蓄意陷害四十多岁的皇帝?” 第25章 大明宫 第25章大明宫(第1/2页) 姬应崖果不其然遭到了母亲的白眼。 母亲又要继续向着姬应峋诉说那秋宝林是如何可恶、是如何包藏祸心、是如何坏心眼地勾走了皇帝。 姬应崖冷嗤一声径直告退了,出殿前,他又没忍住,随手摧残了那花篱之上,千叶木槿的花瓣。 那对母子全然没发现他的离去,只是母亲往他弟弟的碗里又夹了几块儿糕点。 姬应崖也没在意,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走出蓬莱殿,也不能全然算一个人,至少他的影子会跟着他。 顺喜轻声道,“殿下,其实娘娘很关心你呢,你梦魇缠身的时候,还是娘娘去大安国寺请的观音分身呢。” 她那是怕我死了,她不能当太后了,她和她的病弱儿子没指望了。 姬应崖到底还是没宣之于口,只是将手中的花瓣扬了,他不动声色道,“顺喜,御兽坊宫女成百上千,也不知如何的好颜色,竟也能让我那素来喜欢和女道姑风流的弟弟栽了去,孤当真想见识见识呢。” 顺喜赶忙抬袖下拜,“奴才这就去查。” —— 赵彩缘早上起来就觉得赵槿缘的脸怪怪的,她仔仔细细一瞧,原来是眼睛。 红通通的,肿得跟桃子一样,像是昨天夜里哭过。 “怎么了,可是学插花、学点茶,学那些世家贵女的东西,被陈婕妤身边的嬷嬷骂了,”赵彩缘摸了摸赵槿缘的头,“都怪我们阿爷、娘亲,若是肯舍点银子,给我们也请个女先生,我妹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赵彩缘去厨房煮了个鸡蛋,用绢帕包着给赵槿缘敷眼睛,“长安城里的绣坊可比我们敦煌大方多了,我现在绣一张帕子,能比从前多挣十文了。” 赵彩缘说着说着,却见妹妹又要淌眼泪,她赶紧揪了妹妹的小鼻子,“你莫哭了,再哭下去连眼睛里都睁不开了,待你弄好后,就赶紧将这鸡蛋吃了,别被娘瞧见了,她指不定又要紧着赵方吃!” 说罢赵彩缘又火急火燎地穿起围裙,去厨房里忙碌了。 赵槿缘压抑住了想在姐姐怀里哭一场的冲动,她知道,昨天的事情若是告诉姐姐,姐姐少不了要撸了袖子为她出头。 现在她羽翼未丰,尚不能护住姐姐平安。 日头已然打到了正午,赵槿缘这才将陈婕妤回宫之事,略略与姐姐说了,只说圣人体恤婕妤失去至亲的痛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宣她们家的女眷,作陪一二,也让姐姐有个准备。 宫里的礼仪规矩多,赵槿缘上辈子是在此事上栽了大大跟头的,动辄被皇后与她身边玛瑙姑姑拉去训话问责,动辄那尚仪局的老司赞,就要来拿她的规矩。 这辈子,她便是将每个细节都抠得死死的。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是和姬应崖呆久了,说起话来,也有一股教养嬷嬷的味道。 这一套连招下来,赵彩缘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不行了、不行了,若真是要接我进宫,便说我闹肚子了。” 赵槿缘总算允了她去歇息,赵彩缘这才用手扇着扇子,跟一溜烟儿一样地窜出去透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大明宫(第2/2页) 她这妹妹不知道跟谁学的,感觉她再学不会,她就要用小皮鞭开始抽人了。 赵彩缘才出去了半晌,就看见一名太监领着一队兵甲皆备的士卒走了过来,那阵仗比阿爷下御史台狱那次还要大。 他们手中的敕令着实将赵彩缘下了一大跳,她差点栽在那牛棚里。 赵彩缘深吸了一口,想了想妹妹教过她的礼仪,想到力竭这才恭恭顺顺地接了旨。 接完旨后,她又急忙去找妹妹、娘亲,她正要催促娘亲穿戴些体面些,就见妹妹正倚在门框上,略微失神地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光束从那破窗棂打进来,正巧照在赵彩缘慌慌张张的脸上,上面还有些细碎的尘埃。 她阖宫觐见之时的礼仪也是那人教的,她初嫁入东宫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西北野丫头。 所有人都知道她什么都不懂,连六尚局的宫女都不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希望她能出一个大丑,最好为大家的茶余饭后添一点谈资。 所以姬应崖为什么教她呢。 是新婚燕尔,觉得自己新得的宠物还算知情识趣,所以尚且愿意管管她。 还是姬应崖根本就把教养她礼仪这件事当作了“知情识趣”的一部分呢。 觐见人的礼仪要学,如果做得不标准,姬应崖就会拿小竹板适时地在她身上拍一拍。 吃东西的礼仪要学,如果她吃相不够优雅斯文,抑或是无视了布膳的侍女、抑或是将那些金箸、银箸、象牙箸弄错了用途,姬应崖也会敲他的小竹板。 这些“板子”不疼,可打的位置却让她脸红耻辱。 她小时候时常被陈令娘责打,其实一点也不怕疼,可是她怕姬应崖。 她每次都是浑身颤抖,然后极力忍耐,摆出一副小心翼翼讨好的神色看向姬应崖,祈求姬应崖放过她。 刚入东宫,被姬应崖逼着学这些规矩的那几个月,她每天都在哭,只能躲在净房里偷偷哭。她甚至都不敢哭狠了,只怕将眼睛哭肿了被人发现。 赵槿缘看着姐姐惶然无措的姐姐,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悄声安慰姐姐,“没关系的,到时候那些内侍、女官也会跟我们说规矩的。” 那辆来接他们的马车看着朴素无华,却不知是那车身上印玺的缘故,街上人遇见了都要退让三分。 陈令娘一进了马车,那双疲惫的眼睛都要开始冒绿光了,她想掀开帘子看看大明宫究竟是何样,却又只敢贼眉鼠眼地掀了帘子的一角,明明是容貌极出众的女子,却有几分贪婪相。 赵彩缘赶紧将那帘子用手闭上,压低了声吼道,“阿娘!那内侍特地说了,进了宫不准东张西望,这里瞧那里看的!” 陈令娘赶忙揪了大女儿一把,“我就看一眼怎么了,你和槿缘不说,谁知道?” 正在此时,那马车倏然停下了,门口一个极其熟悉的太监声音落在赵槿缘的耳朵中,“内侍省例行排查,下车。” 这是顺喜的声音,是姬应崖身边的大太监。 第26章 内给事 第26章内给事(第1/2页) 对于顺喜的排查,赵槿缘并未打起小心来,谨慎对待。 上辈子顺喜起初也不大尊敬她这个主子,他是王皇后指过去的太监,对她这个陈婕妤家的亲戚,总是带有一二分偏见。 赵槿缘被人冷待惯了,忍一忍就过了。 可不知是怎么了,顺喜有一天就突然一瘸一拐地跟她告了罪,说是他有眼无珠,是他不识抬举。 自此之后,顺喜就经常变着花样地讨好她,总是能找出些新奇的玩意儿哄她开心。 顺喜此人唯一有些烦人的是,他特别喜欢心疼姬应崖,总是要在她面前说姬应崖有多爹不疼、娘不爱,有多可怜有多孤立无援,仿佛她要是辜负了姬应崖她就是这天下第一恶女。 她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动不动在宫里鸩杀别人、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条人命的权宦,竟然指责她一个杀鸡都不敢杀的女人是恶女! 那宫人赶忙提醒她们母女三人下车,言语之中还多有威慑警告,“顺喜公公可是从五品的内给事,你们若是得罪了他,吃不着兜着走。” 陈令娘赶紧捂紧了嘴巴,“从五品!那可是比你们爹的官还高了整整一大截!” 赵槿缘示意娘噤声后,这才挡在了她们面前,依次下了车。 顺喜的眼神一个又一个搜刮过去,跟淬了毒一般,其中就属赵槿缘被他盯得最狠。 陈令娘只觉得女儿当真是胆子大,要是她被这么个阴毒的太监瞪两眼,她都能直接翻个白眼晕过去。 顺喜经常对着镜子练习这个笑容,这种笑意讲究的是皮要笑,可肉不能笑。 皮在笑,那是因为他在高的官位到底都是个下人,他要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肉不但不能笑,更要贴着骨头,嘎吱嘎吱地响,务必要笑到,让所有人看了他就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顺喜噙着那股笑意,将自己的声音和大明宫空旷的风声融为一体,“你们是何人,入宫可有敕令?” 赵槿缘安抚似地捏了姐姐的手一把,“回公公,我们是陈婕妤的亲眷,圣人怜恤陈婕妤,特地下令命我们入宫陪婕妤说会子话,我娘与陈婕妤说完话就走。” 顺喜慢悠悠地扫着浮沉,他这样子都可以说的上一句森然可怖,“也不能怪咱家多问一句,只是这宫里宫外,假传旨意之书颇多,总有些子心比天高的人,莫名混了进来,以为就能一路高歌了。” 赵槿缘听了这话,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她为了去御兽坊看陪她的黑狗,实然有用陈婕妤手书造假的嫌疑。 事情过去良久,唯一的目击者姬应峋还并未深究。 赵槿缘努力地让自己的神色挑不出错来,“公公说的是。” 顺喜拍了拍手,他身后的小跟班就将一盆花放在她手边,示意她端起。 赵槿缘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盆木槿花,木槿花朝开暮落,偏偏这盆花在白日里萎了,丝毫没有开放的迹象。 赵槿缘认出了这是宫中花房培植出的新奇品种,可六尚局专理莳花的宫女总是讲究个意趣构景,这盆花左边花苞密匝,右边却疏落,明显是被人摧残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内给事(第2/2页) 赵槿缘疑窦频生,“公公,这是?” “这是陈婕妤娘娘特意命花房移栽的新品种,花房得了娘娘的恩,”顺喜深吸一口气道,“表姑娘,快将这盆花端回去,放在还周殿里,让婕妤娘娘赏心悦目才是。” 赵彩缘看着顺喜的背影,心里委实被吓惨了,她们尚未走到深宫,一个太监就给出这么大的阵势。 陈令娘也是公侯门第养出的女儿,她看了眼这盆残花,“这都被人毁了的花,如何能送给我姐姐,不是纯粹让我们去找婕妤不痛快呢。” 赵槿缘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是王皇后与陈婕妤斗法,她们又成了夹缝中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小人物。 她拍了拍赵彩缘的肩,“阿姐,你先领着娘亲随那宫女去拜见陈婕妤,我稍微修一下这花,随后就来。” 陈令娘担忧地看了一眼,“能行吗?” 赵槿缘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抱着花走了。 还周殿的宫女才懒得理这个自作聪明的野丫头,这花一看就修不出来了,反正到时候婕妤震怒,也罚不到她们身上,便任由赵槿缘留在了原地。 赵槿缘见那宫女走远了,她端起花拔腿就跑。 赵槿缘在脑海中搜罗着她能假充何人身边的丫鬟,得到一盆完整妥帖的木槿花。 萧贵妃,对牡丹情有独钟;卢德妃,只爱梅竹、诗书满怀;冯昭容更是对品花之事颇有心得,独慕西府海棠、宝珠茉莉。 赵槿缘的额头已然冒了汗,这些人她若是提一嘴,登时就能被人戳破,偏偏她上辈子为太子妃时,与那些低位宫嫔没什么来往。 赵槿缘垂首躬身,只缓步迈入司苑司花房,司苑司的女官更换不算频繁。 老司苑更是从武安年间,做到了立政三年。 每日日头里来、泥土里去,是一块儿没什么争的、毫无油水的衙门。 天意弄人,若是一盆凋零的花儿草儿碍了主子的眼,还要平白承担罪责。 所有人都穿着围裙,翻花倒土,一脸丧气样。 赵槿缘赶紧对着门口的女史说,“我家娘娘说这盆花谢了,着我来换一盆,还请女史大人通融。” 女史一副脸都要埋在土里的样,连她是谁都不看,只扫了她手中的那盆花,“千叶木槿,损耗一盆。” 赵槿缘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这司苑司的人都是一副上了太久的工,精气都被花儿吸干的模样,不然她也骗不到人了。 正在此时,那位老司苑已然放下了手中的盆栽,打眼瞧了赵槿缘一眼,“你是哪个宫的丫鬟?你家娘娘是谁?” 赵槿缘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就听着外面一个清甜的女声笑道,“是我宫里的丫鬟,这丫鬟和我一样,从前不过是个浣纱女,我担心她寻不着路,这才带了人来。” 赵槿缘愕然地回眸,突然发现了一张,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侧脸。 第27章 秋母妃 第27章秋母妃(第1/2页) 美人的侧脸总是极尽相似。 生来就含光带泪的眼眸,无需张敞描眉,便自有远山黛意,脸嫩生嫩生的,走过来便是一阵红香。 直到她转过身来,赵槿缘却发现,其实自己与这秋宝林长得大为不同。 赵槿缘的眉目偏明艳挂,她记得从前那些贵女嘲讽排挤她写的诗作,“巫山云雨困君王”,“飞燕合德入少阳”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话。 可这女子却因为一张圆脸,一双弯眉,说起话来也是温和柔婉,怎么都打不起攻击性。 “原来是秋宝林身边的婢子,是下官失言了。” 赵槿缘赶忙往后退了半步,跟在秋宝林身后。 她想了很久,总算将秋宝林和上辈子的一位人物对上了号。 姬应崖宫变之时,有一名姓秋的妃嫔趁乱,欲携家当出逃未果。 等朝堂内外安稳之后,此事就被交给了赵槿缘处理,她却觉得太妃妙龄,却配上太上皇一个糟老头实在不值当,她就秘密放了她,允她出宫自在去,可惜终究是棋差一招,被已经成了太后的王含章扣下,成了刀下亡魂。 太后娘娘神情淡漠,“宫里的女人只有死了才能出去。” 赵槿缘在蓬莱殿前被罚跪了大半个时辰,姬应崖虽然那段时间忙得昏天黑地,还是去蓬莱殿捞了她。 晚上他给她揉膝盖的时候,他酸溜溜地问她,“若是我也被人从皇位上赶了出去,你也会逃吗?” 赵槿缘表面上一副“夫君我最爱你了,我们生也一道,死也一道”的模样。 实则背地里偷偷想,这宝林太心软了,竟然只卷了两百两银子,要是她,她必须把整个东宫搬空! 一盆完好无损的千叶木槿被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赵槿缘的手中,秋宝林是皇帝新纳的宠妃,正是最风光的时候,连带着木槿花,也是挑的最好的。 她连忙垂首,跟着秋宝林出了门。 秋宝林点了点她,“回去复命吧。” 赵槿缘道过谢后,紧赶慢赶地往还周殿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上辈子她欲救秋宝林,这辈子秋宝林就帮她度过此劫。 秋霜儿在六尚局前站了许久,兴许是常年劳作的缘故,站在日头正当中,她也不觉得辛苦。 她等的人总算是来了,那人长身玉立、清隽逸常,若不是腰间蹀躞带上挂了正一品的金鱼袋,只让人以为他是个白身书生呢。 明明秋宝林只是个低位妃嫔,还是这样浣纱女出身的家世,他还是垂首行礼,“秋母妃安。” 男子双手捧过去一袋银子,“儿子的一点心意,还望母妃收下。” 秋霜儿明明是极温柔的长相,却对着姬应峋这双像极了王皇后的眼睛露出几分厉色来,她伸手接过,“别人给了恩情我该还,别人欠了我的债,我也该去讨。” —— 赵槿缘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提着裙子,这才跟上了母亲、姐姐觐见的队伍。 这夏日的日头越发苦热,姐姐见她这满头的大汗,赶忙扯了绢帕要来擦拭,又怕弄花了她的妆面,惹得婕妤怪罪。 不比王皇后所住的蓬莱殿位置上佳、是中宫正位的所在;不比贵妃所住的承欢殿金玉满堂奢侈无度;不比卢德妃所居的仙居殿位置宽敞、重廊连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秋母妃(第2/2页) 还周殿只能说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殿内又狭小、装修又有些年头了,就像她姨母陈婕妤的处境,委实有几分尴尬,不过也总比从前在贵妃宫里受气的好。 陈婕妤仍旧未宣诏她们,连给一口茶喝都不肯,就这么在还周殿的廊庑下当西晒着。 赵槿缘伸手碰了碰被晒得烫人的柱子,她委实有几分气愤。 上辈子姬应崖从来都没有替她分配过宫殿。 当太子妃的时候,就不明不白地跟他在少阳院睡着。 当皇后的时候,太上皇尚在延英殿、太后要继续住蓬莱殿,他们俩做儿子儿媳的,总不能将父母给撵出去。 姬应崖就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住进了紫宸殿东的浴堂殿。 就连她被关上骊山华清宫了,她住的都是象征皇权的披霜殿,姬应崖一来骊山,还得和她挤同一张榻。 她当真觉得姬应崖是天下第一小气鬼。 姬家人包揽天下,大明宫阖闾共九重、华清宫五城十二楼。竟然连一个单独的宫殿都不肯辟给她! 陈婕妤总算肯不摆她这三品婕妤的面子,宣她们母女三人入殿回话。 一入殿,她就瞧见她那平日里素衣简衫的姨母难得套了一件颜色艳丽的石榴红窄袖小衫,连那头冠上都造了一只凶猛的金鹖鸟。 赵槿缘却怎么看都觉得违和,倒不是因为她姨母年岁稍长,却还是爱这么艳丽的颜色。 赵槿缘思索了片刻,才明白,她母亲也有一身一模一样的石榴裙,那是武安年间长安贵女的时兴装扮。 武安年间,顺圣高皇后把持朝政,女官纷纷参政,她的外祖父陈伯玉就是顺圣高皇后在朝堂中最大的拥簇,作为陈伯玉的女儿,自然也效仿顺圣高皇后的穿搭。 朱红色的窄袖小衫便于行走,颜色多爱张扬大胆的红裙,连女子的冠冕都仿了文官所用的进贤冠、武官所用的鹖冠。 她的姨母背影翩然,随手用那郁金香色的帔子搭在香炉上,用手指轻点了点她们母女三人,“过来落座吧。” 她们母女三人赶忙上前行礼致意。 宫中礼节复杂,她教了姐姐,又再三叮嘱了娘亲,这才让陈婕妤旁边的翠芳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槿缘深吸了一口气,觉着诡异得紧,这房中有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气尚未散去。 她被冲得皱了皱眉。 她实在是讨厌这龙涎香的味道,总有人说这是龙留下的口水,她闻着却有一股海风吹过来的鱼腥味。 姬应崖刚登基时,浴堂殿也燃了好久好久的此香,因为她总是作呕,才将此香给禁了。 这么名贵的香料,那只能是圣人来过了。 圣人下了敕令,命婕妤的家人前来宫中作陪,赶巧撞上了,陈淑娘应该将她们召进去以示恩德才对。 怎么偏偏命人将她们一家三口堵得死死的。 除非是,她们三人之中,有什么人,见不得圣人? 第28章 姐妹情 第28章姐妹情(第1/2页) 陈淑娘的眸子一直落定在自家妹妹身上,将军与美人、最怕迟暮。 贫苦的生活早就磨干了她眼神中的神采,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现在只看得到银子,在沙州苦寒被人轻视的几十年,她不再自信,反倒是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小门小户的怯懦。 陈淑娘轻哧了一声,扬了扬手,翠芳将两枚镯子依次递到了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面前。 那镯子不过是宫中寻常货色,但陈令娘还是千恩万谢,扯着嗓子生怕陈令娘看不出她的欣喜来,“彩娘、槿娘,还不来谢过你们姨母,若不是你们姨母,你们哪能见到这么翠、这么透亮的镯子!” 依礼谢过恩后,赵槿缘慢悠悠地将那镯子套到了手上,看着那几丝隐秘的裂隙,赵槿缘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疼。 赵槿缘小心翼翼地抱起那盆千叶木槿,她敛了敛眉方道,“回婕妤,方才我们入宫时,正巧遇上内侍省的公公前来盘问,公公说,婕妤命人栽培的千叶木槿花甚好,也要捧一盆来孝敬孝敬娘娘。” 这盆木槿花枝繁茂,显然是被宫人着意修整过,所有的花苞上都套了遮光纸,只求应时而开。 陈淑娘悠哉懒散地拨弄了一番,对这盆花甚是满意,“放到内寝吧,这种异时开放的花最矜贵,翠芳,你记得将那遮光纸溜一个缝,喷些水进去,别让晚上花开的时候萎了。” 赵槿缘垂下眼,她想起了上辈子的一桩旧事,自打和她成婚之后,东宫所有的花苞都换成了这千叶木槿。 木槿花无毒,甚至可以入药作馔。但偏偏上辈子有心之人,往未开的木槿花苞里投了十足十的合欢散。 那几天晚上,姬应崖就跟发了狂性一般。他们两个本就刚成婚,在那事的“榫卯结构”实在不太适配,姬应崖偶尔也想取悦取悦她,可惜取悦得分外拙劣。 她不清楚姬应崖的脾性,连喊痛都不敢喊,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发出声音来,个中滋味,犹如万蚁噬心。 她捱了很久,总算适应之时,姬应崖却把那木槿花的花苞扔到她的身上,问她,“这合欢散,你也该用够了。” 赵槿缘有些委屈,却不敢辩驳,反正在姬应崖眼中,是她做的,还是她姨母做的,没有任何分别。 赵槿缘咬了咬唇,这事儿实在有些棘手。 翠芳惯来爱使唤人,这盆花又重,自然一点手都不帮她,只把那侍弄花草的小木壶放在了她手边,“刚刚娘娘的吩咐可听清楚了。” 赵槿缘扯起一抹笑意,“回姑姑,听清楚了,我在家中也时常侍弄花草,姑姑且宽心。” 翠芳盯了两瞬,见赵槿缘动作分外利索,这才又倚靠在那文柏木柱上眯着眼睛躲懒去了。 花房移栽花,大多用的是太液池旁挖来的新土,上面还时不时有几株蚂蚁在筑窝。 赵槿缘往自己的荷包里一伸,碾碎了一颗莲子糖,不过是些糖屑,蚂蚁就一窝蜂涌了上去。 赵槿缘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的好姨母,你也该尝尝万蚁噬心,是何滋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姐妹情(第2/2页) 做好花房的活后,赵槿缘才跟着翠芳步出外寝。 陈淑娘正在与陈令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些武安年间的旧事。 陈淑娘保养得宜,只是温言浅笑道,“妹妹,你从前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美人,最是喜欢穿红着绿的,怎么如今,竟穿得跟一个老太婆似的。” 陈令娘笑得有几分尴尬,这已经是她很体面的衣裳了,偏偏陈令娘还要将翠芳招到近前,“妹妹你瞧瞧,我宫里的嬷嬷姑姑都穿得比你讲究。你得赶紧回家裁几身光鲜的衣裳,某不是让人瞧见了,说赵员外郎苛待你。” 陈令娘看了看翠芳身上那勾了缠枝花的绿间裙,又瞧瞧自己身上为了省银子,连染料干脆都省了的旧衫,她再高的心气儿都被压弯了。 陈婕妤噗嗤一笑,“咱们亲姐妹间说体己话,妹妹你怎么做的跟我存了心要让你难堪似的。” 赵彩缘知道陈淑娘是故意要对着陈令娘撒火气,她刚想发作几声,“婕妤既然这么有钱,召我们这种穷亲戚进宫做什么”。 却见妹妹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手,意带安抚地拍着她。 她这才泄了气,毕竟得罪了陈婕妤可没有好果子吃。 陈淑娘见这一家人都一脸挫败,脸色上满是讥诮,“妹妹,我知道你担心槿娘的婚事,姻缘本自天定,想当初,赵员外郎与你,那可是金童玉女,就算我们家突遭祸事,仍旧不离不弃,当真让人好生艳羡,槿娘也当求一个赵员外郎这样的男人。” 陈令娘涨红了脸,想当初,陈伯玉最是心疼她的娘亲,就连出事前,也为她找好了出路,偏偏只将姐姐塞进三皇子的后院,当了个不明不白的通房婢子,姐姐对这件事定然是含着怨气的。 陈令娘正想抱怨赵行两句,一是她本就对丈夫心有些几十年的积怨,二是也让姐姐出了一口恶气,别碍了她子女的前程。 “姐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丈夫颇有几分窝囊,我嫁过去后,虽则是顶了个正妻的名头,却比做皇子府邸中的妾室还要受得气多多了!你看我这一双手便知道,我这些年来没少操劳。” 赵槿缘和赵彩缘对视了一眼,她们姐妹俩个对这种亲姐妹暗自较劲的事完全不能理解。 外人总是如此,看着两个亲姐俩,便爱比较,比谁长得漂亮、比谁更讨人喜欢、比谁嫁得人家好。 可她阿姐彩缘嫁人前,次次遇见了事,都是姐姐为她出头,姐姐嫁人后,她每天最盼着的事儿就是去找姐姐了。 孔文也家里已然是清贫得不能再清贫了,可是姐姐依旧会给她塞一大包吃的。 她不敢当着姐姐的面哭,就只能一个人坐在驴车上,边吃姐姐烙的胡麻饼边默默流泪。 赵槿缘望向陈淑娘,她几乎是不可思议,为何这世间会有人,听到姐妹过得辛苦,不觉心酸,反倒是用淬了毒的眼神瞪着她。 第29章 自雨亭 第29章自雨亭(第1/2页) 陈令娘本想与亲姐姐说些体己话,却反遭了一顿斥责,大致意思皆是命运使然,她怎可埋怨老天。 陈令娘被亲姐姐这样说,却一点重话都不敢说,只能软了声音,“天公不作美,幸好姐姐心慈仁善、幸好有姐姐从旁帮扶……” 她姿态摆得低得不能再低,陈淑娘这才温言道,“罢了,妹妹你是个不争气的,大女儿已经成这样了,总不能误了幺女儿的前程,便让槿缘入宫来帮我抄抄佛经,我也在勋贵人家的子弟里帮你留意着。” 此言一出,陈令娘自然是千恩万谢,连忙就要拉着两个女儿给陈淑娘磕头。 她这礼行得大,可陈淑娘却不拦她,生生受过亲妹妹这一拜,这才吩咐翠芳不耐烦地将她们母女三人给赶出去。 陈令娘被人赶出去了,却也不敢恼怒,只是叮嘱了赵槿缘日后来到还周殿内,更是有了活要干,不能摆表小姐的架子,事事要顺着姨母,千万不能拂姨母的意。 赵彩缘却不大同意,见回了家,这才与母亲嚷嚷着,“那陈婕妤本就看不上我们家,小妹姿态摆得低了,去了之后,更是要将小妹当作丫鬟使唤,那宫里的丫鬟还能有几两银子的月钱呢,照阿娘你说的这么做,那是连下人都不如!” 赵槿缘悄摸声叹了一口气,她阿娘当真是白长几十岁,怎么比年轻人还要天真。 说要恭谨谦卑,其实平日里你越谦卑,宫里的人就越发觉得你好欺负。 说要踏实肯干,其实你越肯干,分给你的活就愈多,到时候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来担责的也是你。 赵槿缘拉住姐姐的手,“阿姐你放心,我不会忍气吞声,尔后在还周殿中,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见母亲的神情百般落寞,赵槿缘本以为自己已经恨透了偏心眼的娘亲,可看着娘亲忍气吞声,她心里却也说不上平静。 赵槿缘坐在娘亲身侧,她问道,“娘,你和姨母,从前像我和姐姐一般吗?” 陈令娘瞥了一眼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一样的槿缘和彩缘,摇了摇头,“我俩不是同一个娘生的,怎么算的上亲姐妹。” 赵槿缘没吭声,姐妹恨之入骨,兄弟同室操戈之事实在不新鲜,穷苦人家为了挣一间屋子挣得头破血流、那大明宫中的显贵还不是为了那张龙椅,恨不得登时送亲兄弟归西。 林林总总,都是为了一个利字罢了。 可她娘亲如今身无长物,只是个七品官内人,究竟身上有什么,能让陈婕妤恨得牙痒痒。 陈令娘悠悠叹了一声,“我阿姐武安年间的一口气,到了如今都没顺下。” 赵槿缘试探道,“莫不是当初外祖父宠妾灭妻,为着外祖母,苛待了婕妤的娘亲。” 陈令娘一边揉着自己酸胀的腿,一边道,“我阿爷好歹也是宰辅公卿,虽然对我娘多有偏爱,但也干不得那些昏头事,不过我阿爷倒是常对我说,在他心里不分这些嫡出、庶出,我和淑娘都是一样的。” 赵槿缘又道,“阿娘,你可入过宫吗,可与……什么宫中贵人见过面吗?” “除了今天,入宫都是我做姑娘时候的事了,”陈令娘思虑了良久,这才道,“在我家未落败时,太后娘娘曾经属意我阿姐为三皇子的正妃,六月初六,是佛家翻经节,宫中设金莲花宴相贺,彼时我爹乃顺圣高皇后的心腹,带阖家老小入宫赴宴之时,便借此为由头,让他们两个相看一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自雨亭(第2/2页) “我和阿姐都穿榴红窄袖小衫、头戴金鹖鸟冠,父亲却与我说了,虽然我俩穿得一模一样,可我却不能抢阿姐的风头,”陈令娘定定地回忆着往事,“便嘱咐我早早离席,在太液池旁的自雨亭里小憩片刻。” “我不知道那是专供贵人乘凉的地方,便在此处脱了鞋袜、哼起了歌谣,”陈令娘的神思飘扬了许久,“自雨亭的雨帘低垂,那风轮携带着水泽顺着屋檐流下,当真跟下了雨一般。隔着远远的雨幕,一个小太监立在此处说,‘我家殿下差人来问,姑娘是不是陈相公家的女儿,我就应了一声是’。” 赵彩缘惊讶地啊了一声,“阿娘你当初遇上的,是圣人?” “自然不是,”陈令娘说着说着,就又热得打起了蒲扇,“回去的路上,我就把这件事说给我阿姐听,问她,你可知道那着玄衣、戴玉冠的,是哪一位皇子。我阿姐说,总归不是三皇子,三皇子在与她相看呢,不会出现在自雨亭中。” 陈令娘哀叹了一声,“顺圣高皇后死后,她的所有变法主张都被推翻,我阿爷也被人陷害,流放三千里。东窗事发前,与我说,在他心里,淑娘和令娘都是他的宝贝,可怜的淑娘被三皇子瞧了去,只能入王府为奴为婢,他便要为我寻一个好出路,让我嫁给赵行,躲过这场祸事。” 赵槿缘却大为震惊,她心里有了一个揣测,却不敢宣之于口。 圣人好女色之事,众人皆知。 她的姨母长相并不算艳冠群芳、身材也不过中人之姿,自然入不得圣人的法眼;可她的娘亲却因为生母为平康坊舞姬出身,如何都做不得皇子正妃。 陈伯玉便出了昏招,让她娘亲代姐相看。 这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何陈婕妤在圣人面前要穿着武安年间的旧衣裳。 她的荣宠来得太虚,都是当年在自雨亭中,从她妹妹身上偷来的。 赵槿缘看着母亲,她却不忍心告诉母亲真相。 她要怎么说呢,当初外祖父落罪之后,匆匆为你定下与门下书生的亲事,不是为了避祸,是为了让你此计永不败露。 其实在外祖父心中,你与他嫡亲的女儿陈淑娘自始至终都是不同的。 你姐姐是他费心筹谋、精心养育的女儿,所以陈淑娘要能读诗书百篇,有计谋有手段,要往那凤栖梧桐的方向而去。 你却只是帮你姐姐踏入王府的一颗棋子,所以陈令娘只需要一张“好颜色”的脸足矣,他刻意将你教得愚蠢、教得软弱可欺。 那蒲扇之下,是她娘亲那张在岁月中被蹉跎了美貌的脸,她幽幽怨怨道,“我有时候也在想,圣人既然瞧上了姐姐,他们感情那么好,若是我姐姐如愿以偿当上王妃,说不定脾气也能好些。” 赵槿缘望着娘亲半晌,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为什么呢娘亲,你明明已经深受其害。 为何你明明也是父母偏心的受害者,却要对我与姐姐如此不公? 为何也只让我空有好皮囊,却不教我心中有沟壑? 第30章 蚁噬心 第30章蚁噬心(第1/2页) 这件事赵槿缘谁都不敢说。 就连梦中呓语,她都得三缄其口。 对于姬明来说,那位在太液池旁、自雨亭中哼歌的女子,便是老皇帝心中未解的执念,不然也不会有浣纱女秋宝林了。 对于姬家人来说,夺人妻女不过尔尔小事一桩,只怕是他将赵行的妻子抢了去,还得逼着赵行去皇宫里谢恩呢。 若是这件事真的敞开天窗说亮话,她爹爹赵行那个迂腐至极的性子,登时就觉得颜面尽失,上吊自杀。 她哥哥赵方那可就更行了,他连妹妹都敢卖的人,卖母求荣能是什么大事。 她哥哥一拍大腿,都敢去紫宸殿管圣人叫老继父。 临睡着前,赵彩缘拐弯抹角地问,“妹妹,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实在有几分不对劲。” 赵槿缘摇了摇头,“亲姐妹间,闹闹嘴皮子也正常。” 赵彩缘将妹妹抱在怀中,她妹妹的脖颈间最敏感了,她每次抱她,她都会撅起小嘴巴瞪她,“赵彩娘,你不要在我耳边呼呼啦!”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记恨自己的亲姐妹,”赵彩缘揪了揪妹妹的小鼻子,“不想了,我得睡了,我们可怜的妹妹还要去陈婕妤那儿给她抄那劳什子佛经呢。” —— 寥寥可数的星子正巧挂在天上,陈淑娘想数,却数不出个尽头来。 翠芳为她披上了一件披风,“娘娘,外面风寒,仔细些别着了凉。” 陈淑娘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将那衣裳给扔了,“圣人爱看我穿红衣,别将这起子老旧颜色给拿上来,惹了圣人心烦。” 耀目的烛火映照在陈淑娘的脸上,她照了照镜子,却突然发现,她明明日日都用最名贵的药材、最上好的脂粉,可是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陈淑娘叹了口气,妄图用脂粉填补上这些岁月匆匆留下的痕迹,“圣人今夜去谁的宫里,又是秋宝林吗?” 翠芳赶紧打着圆场,“近来朝中事务繁杂,圣人还没歇下呢,那秋宝林得宠,不也是撞了巧,在那太液池旁哼歌浣纱,恰如娘娘与圣人初遇一般,惊鸿照影再难以忘怀。” 翠芳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淑娘迎面甩了一个巴掌。 她手上戴了一枚红宝戒指,那戒指甚为锋利,登时就把翠芳打得半张脸高高隆起。 翠芳赶忙跪下去,开始狂磕头,“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翠芳眼见娘娘当真动了大怒,她赶紧退了出去,过一会儿又欢天喜地来了,“娘娘,圣人来了,圣人来看娘娘了!” 陈淑娘的眉目顿时舒展了,“翠芳,去把那花苞上的遮光纸给拆了。” 翠芳躬着身子忙不迭地去了,今夜若是圣人不来,只怕自己脸上的这红肿,半个月都别想消下去。 陈淑娘检查了一二分自己的妆面是否妥帖,石榴红的窄袖衫、金鹖鸟的黄金冠,她常年茹素节食才得来的纤巧瓜子脸。 就是这眼睛里才发过了火,连带着胸口都震荡起伏着。 姬明慢悠悠地步入,殿中的女子正在哼歌,哼的是一首颂咏木槿花的小调,“木槿花开一度红、晓露自开笑春风。” 那是他与淑娘初遇时的模样,自雨亭的雨幕之中,他只闻得一阵欢歌,窥得美人的一双玉足,经年过去,他却记忆犹新。 “当年在自雨亭中,你就哼地就是这首调子。”姬明意兴阑珊地抚摸着陈淑娘这张脸,他只当是陈淑娘老了,这才没有当初那份少年心动了。 姬明陷入了久久的回忆之中,“马上便是六月初六,佛家翻经节了,是朕与淑娘初相识的日子,朕打算进你为九嫔之首的昭仪,你便是还周殿主位了,无人再能欺负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蚁噬心(第2/2页) 陈淑娘兴奋地脸都在颤抖,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不放,“陛下……陛下……” 姬明的神色很正经,他今日却是有要事相谈,“皇后因我在月圆夜纳宝林一事起了性子,不肯操办那六月初六晚上的翻经宴,淑娘你做事妥帖,就要你操劳些了……” 六月初六翻经宴极不好操办,除却飨食百官,还要供奉众僧。官员的肉膳美酒,僧侣的蔬果素斋,全都要辟了单做;既要顾及百官的座次品级,又不能让出家人以为此宴太过世俗。 当真是一年中最难办的一桩差事,也不怪皇后推了去。 陈淑娘却只以为是圣人信任她,忙不迭地应下了。 她还想再与姬明畅叙些许情谊,可是姬明早就没了心情,他实在不大有做这事的兴致,毕竟陈淑娘实在比不上他新得的秋宝林年轻漂亮。 “唱那首曲子。” 陈淑娘的声音悠扬婉转,练了这么多年,她力求与那人的声线别无二致。 通明的烛光已经打了过去,这时候,床边那暮开朝落的木槿花应当正在她鬓前盈盈绽放。 在每一个没有姬明的夜晚,她都在演练此刻,只求美得动魄心惊。 她却没有等来姬明的爱抚,反倒是他看她的眼神中极尽厌恶与嫌弃,“陈婕妤,你这殿中怎么招了如此之多的蚂蚁。” 陈淑娘不可思议地瞧了过去,只见成百上千的蚂蚁正从花蕊的正中心往外面爬,乌压压密杂一片,看得人甚是恶心。 “罢了,是那起子宫人对你不上心,这才引了如此之多的虫蚁进来,你禀明皇后,罚那一干涉事人等一月俸禄就是。” 姬明连太监都不想使唤,自己就将已经脱下的蹀躞带又重新系上了,待陈淑娘反应过来之时,姬明已经抽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召秋宝林来延英殿侍寝。” 御驾一离开还周殿,那盆千叶木槿花被砸了个稀烂。 还周殿的地毯上蚂蚁倾巢而出,有些不长眼的,还想顺着陈淑娘的鞋面往上爬,当真是万蚁噬心。 —— 大明宫中烛火未歇的又岂止是还周殿一处,东宫少阳院中,又一盆好端端的木槿花被顺喜呈了上来,放在距姬应崖百步开外的月样小胡凳上。 看着殿下手中的那一壶箭,顺喜心惊肉跳,也不知道这木槿花如何招惹殿下了,平白无故要遭此横祸。 男人浑身上下只余下一条中裤,他看了看自己的胸膛,上面并没有杂乱的血丝和抓痕,只剩下一道旧疤躺在锁骨上。 明晃晃如白昼的琉璃灯将那盆在夜晚盛放的木槿花照得艳光四射,姬应崖望着那盆花,眼中全是未能消解的欲色,久久得不到喘息与疏解之所。 正在此时,他忽而瞄准那乱颤的花枝,破空而过的长箭将那树干直接射了个对穿。 霎时间,落花惊了一夜梦。 殿下的手劲收了收,顺喜这才上前去收拾那被摧残的花枝,“殿下,御兽坊的事儿有了着落。” 姬应崖的手轻挑起那羽箭,他的眼中带了几分轻蔑,“哦,让我们内给事为难至此的事可不多见。” 顺喜的汗水长淌,一边躲在这盆木槿花身后,“那御兽坊中宫女并不多,魏王殿下早就一一查过,奴才留了个心眼,去查了查那日宫门的记档,只有陈婕妤的亲眷递了婕妤的手书入大安国寺觐见。魏王不知这记档早有明暗两份,明的那份被魏王销了,暗的那份却留了下来。” 姬应崖的声音压得极低,那竟然是一声嗤笑,“你是说,让我弟弟魂牵梦绕的女人,是陈淑娘的外甥女儿。” 第31章 闻花泣 第31章闻花泣(第1/2页) 顺喜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的手又重新举起了羽箭,他的身子伏得却更低了,“奴才今日去瞧过那家的娘子,确然是红颜正盛、明艳绰约,那姑娘甚至还熟读宫规、进退得宜,可见自小就是当皇妃宫嫔培养的……” 皇妃宫嫔。 这四个字,看着像夸人又似是贬损。 好像是说这女子漂亮得不可方物,要被皇家御苑私有;好像又是说这女子生来轻贱,被人像一个礼物一样送给贵人搓磨。 顺喜蹲在那花盆后,脚都要蹲僵了,“殿下,陈婕妤已经给六尚局递了消息,要召她那娘家亲戚入宫陪她礼佛抄经,可要奴才办了她!” 那羽箭又发一尾,正正当当地被投掷在一朵木槿花的花芯处。 陈淑娘的外甥女儿,姬应崇那血脉连着亲的表妹。 齐王母子作计害他巍巍将士、陷他于白骨黄沙之中,就是整个齐王府扒皮实草、挫骨拨筋,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上一眨。 顺喜将那羽箭从木槿花的花枝上取下来,面露寒光道,“她既然要为陈婕妤抄经书,奴才将她领去藏经阁中,不过是坏了一道白绫,送她去西天见那观世音菩萨罢了。” 顺喜只听嗖的一声,那羽箭已经擦着他的发丝而过,好巧不巧射在他布幞头上,他只跌坐在地上,打着哆嗦。 顺喜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福大命大,那上首的男子亲自上前几步,将插在他头上的羽箭取了下来,“花蕊中爬出来的蝼蚁,孤不屑于此。” 顺喜也听出了殿下话里话外震慑他之意,他今日这是又犯糊涂了,他连忙垂首道:“奴才会看着魏王和那姑娘的动向,必不会让还周殿得逞的。” 直到顺喜被他吓得从内寝里窜了出去,姬应崖这才放下手中的箭。 那盆木槿花的花瓣落了一地,被他摧残成这样了,都不肯低头。 可当真将这花弄得遍体鳞伤,他却心软了,他好像听到了木槿花的哭声。 —— 赵槿缘打了哈欠,却取出了画眉的炭棍,将自己眼下的青黑涂得更加浓了三分。 这么从铜镜中看过去,她再没了往日里张扬明艳的神采,只觉得是一个被鬼魂抽干了精气的女人。 她又挑拣了一身最为素净的衣衫入宫,前去看笑话的人最好还是泯然众人矣的好。 翠芳的脸很肿,嘴角处还豁了口子,怕是昨天夜里被什么人抽过。 赵槿缘只轻声道,“夏天的蚊虫最是凶狠,我娘家有一味草药方子,哪日我去宫外抓了来,给姑姑用上。”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翠芳只叹了口气道,“宫外的东西哪里进得了大明宫的门,你的好意姑姑心领了。” 翠芳今日本是想让赵槿缘学一些房中术,尔后与东宫对上,不至于跟一个黄毛丫头一样,就知道羞红了脸。 可昨日却横生枝节…… 翠芳将赵槿缘引入小佛堂,“你今天就在这儿读书,待书读完了,自然有内侍宫女送你回去。” 赵槿缘翻书的手瞬间就停滞了,这是一本比那日陈淑娘扔在她脸上,还要过火三分的避火图,这书图文并茂,将如何缠人、如何勾引说得一清二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闻花泣(第2/2页) 小佛堂很安静,只有一个末等的粗使丫鬟正盯着她看书。 那丫鬟盯她盯得很紧,若是她没有认真学,轻则咳两声以示威慑;重则要报了翠芳姑姑,让她好看。 她强迫自己死死地盯着那有些许卷边了的纸张,上辈子不好的回忆突然之间就冲入了她的脑中。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子窝在那张壶门榻的最里面,坐在榻沿上的男人随手就将那件满是龙纹织锦的缺胯袍扔了出去。 他已然强势逼近了哆嗦个不停的她,灼热的呼吸惹得小汗毛一根一根立起。 赵槿缘缩了缩鼻子,一滴豆大的泪珠将书卷上的墨痕给晕开,她好像依稀闻到了姬应崖的味道。 赵槿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竭力地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只求尔后定要记住今日之耻,报复回来。 如果她坐以待毙,无异于向命运低头认罪,无异于再次匍匐在姬应崖的滔天权势之下。 她信手将墨痕给拭去,只盼着柳暗花明之日。 好不容易到了午间用饭的时日,她的姨母总算想了在小佛堂里苦熬的她,允许她在浩如烟海的“姬应崖”中解脱出来,喘一口气。 赵槿缘敏锐地察觉到了殿中的蹊跷之处。 大明宫中内外尊卑分明,虽然圣人特地命姨母迁宫还周殿独居,但以她姨母的身份,实则是当不起主位的。 昨日面见亲眷,素来以谦卑淡然为名的陈婕妤,也不会如萧贵妃一般僭越礼数。 还周殿的主殿显然这才布置过,那窗边的小漆桌上摆了一瓶汝窑蕉叶花囊,描金螺钿的方柜旁,也有一对莲花篆的古铜壶。 如此讲究的贮花雅物,却无一人敢往瓶中插花。 翠芳的脸明明才消了些红,却眼见得越发肿了起来,她拿着那双试毒的银箸,却不知道该布哪一道菜,“娘娘,你好歹也吃一些东西吧,别平白熬坏了身子。” 翠芳对着她挤了挤眼睛,赵槿缘赶忙后退半步立在墙角。 翠芳这是挨狠了打,预备着找一个替罪羊来,她这侧脸长得如此像秋宝林,那不是平白里去招人怨吗。 翠芳又道,“待过了六月初六翻经节,娘娘便是昭仪了,册封礼当夜,皇上定然要陪娘娘的,若是圣人看到娘娘轻减了,也会心疼的。” 赵槿缘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纵然圣人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为了当初自雨亭的一刹那心动、为了这些年哺育第一个孩儿的辛劳,她姨母的位分总归是要往上爬的。 赵槿缘却拿出一张最恭谨的脸,笑得恳切万分,“姨母大喜,自此便是二品昭仪娘娘、九嫔之首、一宫之主了!” 陈淑娘这才打起了一二分精神,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箸,“本宫不过出宫礼佛一月有余,那蓬莱殿的便要在司苑司动土了,爬满了蚂蚁的花也敢敬到本宫面前。” 翠芳摆了摆手,这一干的侍女便退了下去,殿中只留下了陈淑娘的心腹与赵槿缘。 陈淑娘不耐烦地允了赵槿缘落座后,翠芳这才道,“娘娘,表小姐最是熟读的宫规的,不若……让表小姐为娘娘出出主意。” 第32章 借红颜 第32章借红颜(第1/2页) 赵槿缘微微有些讶然,她着实没想到翠芳竟然将这块儿烫手山芋扔到了她的手上。 赵槿缘站起身来,替了翠芳的位置,用银箸默默地为姨母布着膳。 看着都是素斋,这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菜却做得分外精致。 就说这一味金粟平吧,上面本来是要摊了金色的鱼籽来提鲜。赵槿缘定睛一瞧,却发现上面的鱼籽竟然是用透明的澄面混了藏红花蕊一个一个捏的。 赵槿缘小心翼翼地将那金粟平蒸饼放在陈淑娘身前的小碟子上,她每起一箸就要仔细揣度一番陈淑娘的神色。 直到陈淑娘的怒意消解一二,她这才开口道,“槿娘孤苦,父族寒微、外祖父又是罪臣,在敦煌的这一二十年,被人白眼轻视惯了,却不知这大明宫六尚局中,也有这等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陈淑娘不冷不热地嚼着口中的素斋,半边腮帮子连带着脸颊上的肉都是扭曲作怪的,“蓬莱殿的那位也惯是个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六尚局出了这等不敬宫妃的事儿,她还想轻轻就此揭过!真当本宫在佛前上了三炷香,将气性也给燃尽了吗!” 赵槿缘连忙为姨母呈了一盏降火气的莲子芯焗百合,“花虫遭蚁患之事本为天灾,皇后娘娘厉行宫规,自然不好太过苛责司苑司女官,圣人爱重姨母,姨母这马上要擢升位分,怕就怕提前走漏了风声,蓬莱殿若是借此事横生枝节、大做文章,那就不妙了。” 陈淑娘看了看这满屋空落落的花瓶,今日司苑司的人,当真是仗了皇后的势,让她一花一叶都没看到,她咬了咬牙,“也罢,本宫且放过她们一手,待本宫晋升九嫔之日,不得拿司苑司的血磨一磨本宫的花树钗。” 听了这番话,赵槿缘连忙随阖宫女婢一起跪下,连一声气儿都不敢喘。 赵槿缘明显感受到翠芳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是想着让她这张与秋宝林有五分像的侧脸,代为受气了。 赵槿缘趔趄了一下,陈淑娘死死地盯着下首恭顺无双的赵槿缘,她这外甥女若是打扮起来,纵然长安水边多丽人,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明艳无双,就是这张侧脸有几分像她那蠢蛋妹妹,还有几丝像那不自量力的秋宝林。 此时此刻,赵槿缘小心恭敬地跪在身前,双手捧着那双为她布菜银箸,姿态俨然就是个末等婢子,连那双美眸下还横着一大道青黑,实在是憔悴惨了。 陈淑娘心中有几分畅然,“槿娘,那小佛堂里给你的书,读得如何了?” 陈淑娘悠悠道,“六月初六翻经节,圣人会在麟德殿摆宴,宴赏百官僧众,那太子的饮食之中,若是掺了合欢散,你可能成事?” 赵槿缘的手难免抖了抖,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硬是装出一副羞羞怯怯的小女儿模样,“槿娘愚钝,读不大懂这书。” “本宫也不知道,你读了这么多本避火图,究竟是装烈妇,还是真孟浪呢,”陈淑娘今日似是打定了主意要挖苦她,她的话说得更粗俗了,“这倒也无碍,待你爬上了太子的龙床,多捱几遭就懂了。” 四下无人,陈淑娘话音刚落,这一殿的丫鬟婆子就用一种嘲笑中带着羞辱的眼神捂嘴偷看起赵槿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借红颜(第2/2页) 赵槿缘哑然失笑,却转头将份羞辱囫囵吞下,仍旧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傻愣愣地跪在陈淑娘身前。 陈淑娘那双还挂着佛珠串的手,捏起赵槿缘的下巴,“对,六月初六的晚上,槿娘你也要用这种眼泪汪汪、纯真无邪的眼神望着他,找他索取这一夜的补偿,让他许你一个前程。” 陈淑娘言语中带着无边的轻蔑,“毕竟你这样卑贱却貌美的东西,能付出的不也只有这一具让人流连忘返的身体吗?”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闻此语,她只觉得逆血上涌,她几乎要惊叫出声。 她已然小心至此,为何这些掌权的上位者还要利用完她后,再向她唾一脸的口水。 她已然退步至此,她已经装出了任人摆布的可怜样,可他们依旧要甩她一巴掌,还要说这是对她的恩赐! 赵槿缘竭力压抑住自己震荡的心,她垂下头向陈淑娘行礼,“槿娘寒微,有赖婕妤抬举。” 陈淑娘羞辱完她后,这才取了那绸缎软帕,将才捏过赵槿缘下巴的手给擦了,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瞧瞧你这幅憔悴样,男人看了如何会欢喜,”陈淑娘点了翠芳一眼,“表姑娘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张脸了,去将本宫妆台前的那罐雪肤玉露膏取来,赏给表姑娘。” 翠芳忙应了是,又附和道,“下午让那丫鬟婆子研了珍珠粉来吃着,再用玉轮将脸上滚过两三遭,熄了烛火在寝房里好生睡一下午,表姑娘的这一脸的乌眼青,想来也消散了。” 赵槿缘果不其然一副没见过世面、欣喜万分的模样。 陈淑娘勾了勾唇,打了巴掌,要给一遭甜枣,才能让这些蠢货为自己卖命,“就依着翠芳的意思去办。” —— 赵槿缘发现,时时刻刻臂悬佛珠的陈淑娘很少念经,也从不修禅。 似乎那间佛堂中的观音像,只是她倾诉自己几十年来无边恨意、无边算计的对象。 没有良心的人,从不用取得神明的原宥。 用完膳后,陈淑娘只打了团扇就去内寝中歇息了,只留下赵槿缘又一个人去小佛堂中跪着。 她想起了姬应崖,上一世在婚后,为了解那桃花煞,姬应崖曾带她去拜过玄真法师。 法师说,“问玄问神仙,抛了凡间缘;桃花劫不染,真龙上碧天。” 姬应崖去解卦前,她偷偷塞银子问那法师,能不能在太子面前说上她些好话,待事成之后,她还能再添上百两金银。 玄真法师说,“我看在观音的面子上收了。” 赵槿缘心中揶揄,不过是出家人贪财找一个名头罢了,何必假托神仙。 解卦出来的姬应崖,脸色铁青,可是捏她的手却捏得很紧。 她问他,“殿下,我可是你的桃花煞?” 姬应崖将那签文当着观音的面付之一炬,在观音面前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赵槿缘冷笑了笑,她竟不知道,究竟是观音撒了谎,还是姬应崖打了诳。 第33章 金莲花 第33章金莲花(第1/2页) 珍珠粉是要用小锤子一点一点磨的,圆润光洁的珠子须臾间就化为了齑粉,翠芳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玉轮上用的玉料竟然比前次陈婕妤赏给她的镯子用的玉料还要好,灯一打过去,比琉璃瓦还要莹润上三分。 翠芳的脸上红肿尚未消退,她只对着赵槿缘叹一口气,“当真是白瞎这些好物什了。” 赵槿缘早就琢磨透了这些老嬷嬷的性子,欺软怕硬、拜高踩低、躲懒耍馋,宫里头处处都是这种人。 她只殷殷勤勤地与翠芳问了好,又道,“宫里当差艰难,翠芳姑姑可要好生将养将养。” 翠芳抬了脑袋,也不急着按照陈令娘的吩咐,将那珍珠粉冲了给赵槿缘送服,只一下又一下地用那上好的玉轮刮着自个儿的脸,“主子生气,我们奴才不也只能生受着。” 赵槿缘连忙扶着翠芳在那张特地搬进佛堂的贵妃榻上坐着,这里间本就只有她们两人,翠芳坐得也坦然,从不觉得婕妤娘家的表小姐伺候一个奴婢有什么不对的。 赵槿缘将那珍珠粉捧给了翠芳,“这珍珠粉养伤最为得宜,姑姑用一些吧,我年轻,只消靠着蒲团睡一觉,眼下的乌青就消了。” 翠芳也不推拒,只和着那盏玫瑰养颜茶将珍珠粉吃了。 翠芳靠在贵妃榻上,仍旧懒散地用玉轮刮着脸,只等着赵槿缘去伺候她。 赵槿缘赶忙去将佛堂的所有窗户都关了、帘子打了,吹灭了所有烛火,只在佛龛前,留了一炷香。 翠芳见她实在是个会来事的,这才笑道,“表姑娘放心,尔后你的婚事,我会在婕妤面前好生提一提,就算不能嫁入东宫,也要为表姑娘在朝中许一个好人家。” 赵槿缘自然是语带欣喜地谢过了。 黑暗中,赵槿缘掐着自己的虎口,努力保持清醒,刚才她往香炉里丢了十足十的檀香,门窗也紧闭,届时殿中空气会越发稀薄,在佛堂小憩的人,竟不知道究竟是睡沉了还是晕过去了。 直到空气中只剩下翠芳均匀的呼噜声,赵槿缘这才起身,将脸上的青黑抹去,压低步子迈出了还周殿。 秋宝林这种低位宫妃不外乎被安置在两个地方,正得盛宠,就在含冰殿侧殿陪圣人避暑;失宠了,便只能分得内廷的一间狭窄湿热的宫室。 赵槿缘思索了片刻,径直往六尚局花房走去。 司苑司今日依旧在翻土,为的是六月初六的佛家翻经宴。 传说佛陀讲经之时,大地上会涌出无数朵金莲花。 这金莲花长于高山草甸,耐寒却惧湿热,老司苑支了好些冰块儿,供养此花,整个司苑司冷得跟地窖一样。 只求这些听佛陀讲经而开的金莲花能活到翻经宴,莫惹了上头的贵人神仙们生气。 赵槿缘瞧了瞧那都被泥土腌入味儿的女史,“女史姐姐,我是秋宝林殿中的人,我家娘娘喜欢黄花,而今这个时节,我看也只有软枝黄蝉尚且开着了,姐姐便饶我一盆吧。” 女史记得秋宝林这漂亮的侍女,宫里为难底层宫女的事多了去了,她也见怪不怪,“那带了泥土的软枝黄蝉一盆就有几十斤重,你要么回禀你家娘娘,要么唤个太监婆子来搭把手。” 赵槿缘只掩面低声啜泣道,“我家娘娘说了不许,只能单我一个人去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金莲花(第2/2页) 那穿了一身围裙的老司苑这才从土里抬起头来瞧赵槿缘一眼,“秋宝林这几日都在含冰殿侧殿伴驾,那地方本就是纳凉之地,圣人还日日要用这么多冰、风轮吹着,软枝黄蝉就算栽过去了,不出两个时辰就能全部谢完,我劝你,还是回去老实挨板子吧。” 赵槿缘得到了自己想要答案,只好装出一副难过至极的模样,提着步子走得却是比谁都快。 就突然撞见了那打了折扇、虚弱清瘦的男子正倚靠在柱子上,人虽面色苍白,却无萎靡不振之态。 姬应峋挑了挑眉,他身边的内侍说,还周殿小佛堂,是有个极美的抄经女娘,午后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只知道她寻着六尚局的方向而去,却不知要往哪一司。 他用那折扇散了散司苑司的土腥味,果不其然在此处堵住了她。 姬应峋对她的态度还算疏离,瞧着只像个光风霁月之士,来这满是奇花异草的园子,聊慰聊慰自己的闲居雅性。 他将这些花都看遍了,这才似笑非笑地向那老司苑提道,“这满地不都是黄色金莲花吗,这花儿如此畏热,移栽到含冰殿中,那不是正相宜。” 老司苑很是为难,她的汗水都要淌了下来,“殿下,金莲花实在贵重,这么热的天,是要用冰块儿一日复一日地养着,其间损耗颇多,直到六月初六翻经节,才能铺满整个麟德殿、求地涌金莲之意……一盆都少不了啊。” 赵槿缘担忧地瞧了姬应峋一眼,只求这他不要临时起兴,再愚弄她一番。 老司苑也只盼着这位皇子高抬贵手,放过她们这土里土里去的衙门。 姬应峋却只是伸手,去那用冰镇着的花盆中,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示意赵槿缘捧着跟上,“那也罢了,既然如此,本王只好亲自去求一求那秋母妃,不要苛责司苑司和这送花的丫鬟了。” 见他只扯了一朵,司苑司众人松了一口气。 对司苑司莳花弄草的女官而言,弄砸了六月初六佛家翻经节是死;惹了宗亲王爷,也难逃责罚。 幸而魏王殿下从来都是好相与、好说话的,连带着对一个奴婢都肯仗义直言。 可惜啊,好人不长命啊。 这老司苑有礼有节地送走了魏王,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株注定要凋零的花。 太阳光一打过来,赵槿缘手中盛放的金莲花转瞬之间就败了,再也没有“地涌金莲”的传说中一般耀眼。 赵槿缘悻悻地扯下来,干枯的花瓣就这么从她手中滑落,她叹了一口气。 “不要叹气,不要为了一朵注定就凋谢的花叹气。”姬应峋似是知道她今日有要事,步子迈得很急,却突然停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姬应峋笑了笑,“所有人都知道,从高山上挖下来的金莲花,注定活不过麟德殿翻经宴,司苑司的宫女也只求这朵花能开到翻经节,让她们能不领罪责,所有人都用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看着这朵金莲花。” 赵槿缘捧着那朵枯萎了的金莲花,却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向了姬应峋,“殿下,今日不是偶遇,而是你派了人盯着还周殿小佛堂,是也不是?” “殿下,我知道你疾病缠身,甚为可怜,我却不喜欢你这样带着目的的示弱。” 第34章 含冰殿 第34章含冰殿(第1/2页) 赵槿缘却一刻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恕我直言,在我眼里,殿下和曲江宴上,那些对我献殷勤的书生,没有任何分别。” 姬应峋连忙为自己辩驳道,“那些人色欲熏心,不过是瞧着你有几分好颜色,便跟了上来,我与他们自然不同。” 赵槿缘的步子走得很急,眼见着就要行到了太液池处。 姬应峋担心她找不到含冰殿的处所,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赵槿缘道,“他们贪恋的是我的容貌,难道殿下不是吗,如若我不是十七之年,红颜正盛,而是御兽坊一介老妪,殿下纵然想报恩,会用这样痴缠的方式吗?” 赵槿缘的心情不大好,话也自然就说得重了些,“殿下,其实我们从未真正相处过,你心中的我,只是那个漂亮的、虚幻的想象,就算自此之后,我们果真成亲了,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失望的。” “我一点也不善良,我那日只是担心你出了事,旁人搜查出了我假托姨母为名贸入御兽坊之事;我的内心一点也不纯真,我今天到司苑司来,就是为了陷害他人、就是为了报复他人。” 赵槿缘的话说得分外哀切,“我和这大明宫中的其他女人一样,在这副美丽的皮囊之下,早就只剩下一颗扭曲并且丑恶的心了。” 姬应峋微微有几分讶然,赵槿缘却打算今天就跟他说清楚,别让他坏了她今后的谋算,“我太清楚男人的失望是什么样了,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你,我的结局只会是,被你玩弄、被你厌弃,最后含恨而终。” “殿下,我是何等的利己、何等的小气之人,我绝不允许自己再一次落入那个境地。” 姬应峋的面色并不好,他本来身体就差,动作大了都要摇摇欲坠了,更遑论跟着她快步走几遭,还要被她说些直捅心窝子的话。 赵槿缘赶紧把他扶到太液池旁的柳树下坐着,她指了指那不远处的亭子,“你可有力气走到那处,歇歇凉就好了。” 她又把荷包里莲子糖全都翻出来递给他,“吃吧,你这个病是不是吃点甜的就会好一些。” 姬应峋的声音很虚弱,接过她递过来的糖吃了一口,“赵娘子,你说你既不善良,也不纯真,那为何不弃了我,去秋宝林处做你的谋算。” 赵槿缘却急了,“那是因为我怕你倒在此处,查出来是我带你来这儿的,拖累了我怎么办!” 赵槿缘看他面上勉强有了几分血色,这才放心离去了,她将那朵凋谢了的金莲花塞到他的手心里。 “殿下仁慈善良,有恤下之心,这样的人,不会只活翻经节一夜的。” —— 含冰殿本就是大明宫中的避暑之所,这地方临近太液池,湖风送爽,只消稍稍给窗户留一条缝,便有淅淅的凉风迎面灌入。 赵槿缘一踏进去,就觉得身子凉爽了大半。 引她入内的小宫女在廊下悄摸声说着小话,说这秋宝林当真是得宠,如此身份卑微的浣纱女,竟然能引得圣人特意辟了含冰殿的侧殿给她住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含冰殿(第2/2页) 秋霜儿那一身折枝花纹的红锦绣衫衬得人光鲜亮丽,连头上的钗环也都是往大气雍容了方向去做,赵槿缘细瞧,果不其然,她的鬓间不偏不倚地摆了一只鹖鸟钗。 秋霜儿为行礼的赵槿缘搭了一把手,她的手又冰又粗糙,一摸就知道她从前常年劳作。 赵槿缘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果不其然被同为底层出身的秋宝林捕捉到了,“我是浣纱女,常年碰冷水,早就受不得寒了,却还是要住这贵人们避暑的含冰殿。” 她这话看着只是正常的寒暄,却无端让赵槿缘察觉出她的心结来。 秋霜儿开门见山道,“赵家娘子有什么话就直言吧。” “妾不过是想问问娘娘,娘娘想不想搏一把,在位份上再进一进。” 秋霜儿却只是懒散地打量她两眼,“赵娘子,你和我初见你时那温柔顺从的模样,全然是两个人。” “太液池、自雨亭、着红衣、高歌一曲,”赵槿缘看着秋霜儿都有几分的失神,原来这张侧脸,真正像的,是她母亲的妙龄时分,“我说得可对,这说得可是宝林得圣人青眼时的情景?” “你说得对,但也不对,”这么热的天,秋霜儿坐在“恩宠加身”的含冰殿侧殿,却冷得直打哆嗦,“夏天的夜晚很冷,我好不容易才浣完了所有的纱,只想着今夜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赵槿缘一语不发,她只是坐到了秋霜儿身边,把她很凉很凉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那是十五月圆夜,圣人照例会去皇后宫里,皇后娘娘的身上披了一件牡丹色的素罗帔子。圣人瞧见了,却说这颜色太深,显得人都老了几分,坐了片刻,就离开了蓬莱殿。大嬷嬷玛瑙说,是我办事不利的缘故,要我去重洗那素罗帔子,直到把那颜色洗到让皇后娘娘满意为止。” 赵槿缘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太清楚皇后和她的大丫鬟玛瑙是何等性情的人,她上辈子嫁入东宫以来,也没少受过这对主仆的搓磨,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任由秋霜儿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打着旋儿。 秋霜儿默不作声地用小拇指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给拭去了,“所有人都跟我说,现在好了,现在你是宠妃了,现在无人可以像从前那样欺辱你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赵槿缘摇了摇头,宫中上欺下、强欺弱的事无止无休,从来都没有尽头。 “我知道我一定洗不出那素罗帔子,圣人嫌弃的从来都不是帔子的颜色,我蹲在太液池旁边浣纱边哭,唯一苦中作乐的便是,我明年就二十岁了,我明年就可以被放出宫嫁人了,我就边洗边唱歌。” 赵槿缘微微讶然,她不知道秋宝林的年龄,但突然得知,她只有十九岁,比圣人的儿子姬应崖还小上两岁时,她整个人都因激愤而微微颤抖。 秋霜儿的脸蒙了一层雾,她想她此刻应该是心如死灰,“圣人过来了,他把我拖进了自雨亭,没问我愿不愿意……” 第35章 做谋算 第35章做谋算(第1/2页) “我身上的末等粗使丫鬟的红色宫装很薄,他轻而易举地就撕碎了,我晚上没吃饭,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根本就反抗不了他。” “听到我在哭,他才会用他养尊处优的手握住我满是老茧的手,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告诉我,他是皇帝,他明天可以给我宝林的位分,让我不要扫他的兴。” 秋宝林用最凄厉但是最平静的语气讲完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好了赵家娘子,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了。我想搏一把,我想让,这世上,再无人敢作贱我。” 赵槿缘的眼里仍旧蓄着一滴泪水,她却不知道,这一滴泪究竟是为谁留的。 赵槿缘正色道,“二十多年前的六月初六翻经节宴,圣人曾在自雨亭中对一女子一见倾心,陈婕妤冒名顶替了她,那天晚上,圣人定然要去还周殿,娘娘与那女子的侧脸,颇为相似……” “你可知道,那日那女子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又梳了什么样的发髻,她与圣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秋霜儿果不其然是个一点就透的,“尔后,我会站在圣人去还周殿的必经之路上。” 秋宝林却看着赵槿缘的这张红颜正盛的脸叹了口气,“在这宫中,没有恩宠活不下,恩宠太盛也活不下去,遭人厌弃是被人吃;被当作爱宠饲养,也是被人吃。” 秋宝林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赵槿缘,赵槿缘惊愕地微微张大了嘴巴,因为那荷包上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四爪龙,这是亲王的规制,她携带这种纹样的荷包实在是太过僭越。 “赏你的,宫里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秋宝林却无声拒绝了她,她顺手替赵槿缘捋了捋发梢,“往后嫁个好人家吧,我们俩之间,总要有一个人逃出去的。” —— 赵槿缘回到家中时,月亮尚未爬上云端,她一踏入家门,就将一对嵌八宝的银耳铛放在了阿姐彩缘的手心中。 “阿姐,今日宫中的娘娘给我发了赏赐,我一进那首饰铺子,就瞧见了那银耳铛,最衬你了。” 赵彩缘的眼睛亮了亮,可又着实有些心疼银子,“你买这东西做什么,我现在已经不爱打扮了。” 赵槿缘瘪了瘪嘴,“那掌柜的说了,离柜不退。” 赵彩缘听罢,这才坐到那铜镜前,将那对银耳铛放在小巧的耳垂上比划了一番,她又按着赵槿缘坐到她身边,“你戴好看,我戴也好看,我们俩换着戴。” 赵槿缘又跟献宝似的将那袋银子捧到阿姐的手中,她的声音刻意放足了音量,“阿姐,你瞧,这娘娘的手笔真大方,都要赶上阿爷两个月的俸禄了!” 赵彩缘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捏起了她的的耳朵,“赶紧将声音收起来,若是被娘听见了,她又要去接济赵方了。” 赵彩缘抱着这袋银子紧张得不行,“我可得藏仔细了,以后留着给你做嫁妆,免得你手里没钱,在婆家受气。” 赵彩缘藏东西的时候,赵槿缘又被母亲拖去了厨房帮忙,陈令娘明明是个大美人,可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她这个人贼眉鼠眼的,“槿娘啊,你跟娘说说,今天宫里头是不是又赏了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做谋算(第2/2页) 赵槿缘一边择菜一边不冷不热道,“宝林娘娘说我为她裁剪的花漂亮,这才赏了些银子下来,阿娘问这干嘛?” 陈令娘听到银子,眼睛里都要开始放绿光了,“宫里的娘娘定然是极为阔绰的,手指头外漏点油出来,都够咱家人吃饱了!” 赵槿缘将那盘菜尽数倒进灶台里,她的动作极为麻利,“阿爷说了,从今往后是姐姐管家,我的赏赐,自然只能交给了姐姐。” 赵彩缘出来后,陈令娘又忙不迭地跟了过去,她直扶着灶台上嚷嚷,“彩娘啊,你知道的,娘这腰疼都是老毛病了,一到下雨天,连身子都起不来了。” 赵槿缘一边看着火,一边道,“那可行,如今我们家的银子才宽裕了些,长安城的郎中自然比我们敦煌的赤脚大夫医术高明,正巧请一个来,给娘娘瞧瞧。” 陈令娘连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你们知道娘最能忍了,娘早就记得那方子,着些银子抓了药糊上就好了……” 赵槿缘和姐姐一同扶着陈令娘坐到灶台旁的矮凳上,陈令娘第一次觉得,这槿娘平日看得如此温柔的一个人,怎么笑起来有几分阴恻恻的。 赵槿缘指着灶台下,陈令娘特地藏起来的肉丸子,“娘,看来你这腰伤还不够疼啊,还有力气去大老远买肉,买肉回来还要藏在灶台下,是给我们一家人吃的,还是独哥哥一个人吃的?” “哎呀,不过是几两肉而已,”陈令娘被戳破了,只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现在我们家有钱了,不止方儿能吃肉,你们姐妹俩也有肉吃,待日后槿娘找个好婆家,那更不是日日吃这龙肝凤髓……何必计较这些?” 赵彩缘看着那几两单单藏起来的肉,冷笑道,“娘,你支银子买药的事儿,我不许。” 陈令娘听了这话登时又哭又喊,又是数落她们姐妹二人不孝顺,又是嚷嚷赵行没本事,还喊女儿来做看钱奴。 见赵彩缘仍旧不肯松嘴,这才抽身离去,将这一灶台的活全交给了她们两姐妹。 赵彩缘将那碗肉丸子舀了一半,她嚼着嚼着只觉得泪水就要滑过去了,“娘也真是的,要吃素的话便一起吃素,凭什么就赵方一个人能吃肉。” 小妹什么都没说,只是捏着赵彩缘的手道,“你不必为我刻意留着,赏赐花完了,再挣便是,尔后,我必然让阿姐想买什么吃的就吃。” 赵彩缘只当妹妹是宽慰她之语,宫里头贵人的喜好哪里是那么好揣测的,这一次能挣的到是运气好,下一次触了霉头,就要挨板子。 赵彩缘的嘴巴里面鼓囊囊的,兴许是来长安这一遭,家里实在是太过清贫了,她吃得很香很香,都不舍得咽下去。 赵槿缘的泪水滑入那碗猪肉丸。 姬应崖与她的龙肝凤髓、炊金馔玉,却如何都比不上今日,与姐姐分食的这一盏猪肉丸。 第36章 褪色裙 第36章褪色裙(第1/2页) 回到房间后,赵槿缘反复检查了几遍。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她阿姐究竟将银子藏在何处了,她这才稍稍心安。 赵槿缘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锁上,唯独将她姨母赏她的那身仙鹤绸缎胡服给翻了出来,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赵彩缘只当她明天要穿,便不做他言。 夏日的夜晚分外的安静,阿姐的呼吸很均匀,甚至有几分呼噜声,这几日她白天绣了好些帕子送去绣坊卖,必然是累惨了。 外面是幽幽的蝉鸣声,赵槿缘突然想起了姬应崖。 所以姬应崖,每一个算计家人、每一个被家人背叛的夜晚,你也和我一样辗转难眠吗? 陈令娘的脚步声极微弱,她似乎是特意脱了木屐,光脚在地上走着,只能闻得赵家的老旧门闩咔咔声。 陈令娘的喉咙里跟卡了一口痰似的,她轻唤道,“彩娘、槿娘。” 自然无人回应。 陈令娘这才放心大胆地趴在地上开始翻找,她不敢弄出大的声响,连箱子都不敢开,只能悉悉索索地摸着,除了一手的灰,却连银子的影都没有瞧见。 这时候,正对着盈盈的月光,她瞧见了那只正在饮水的仙鹤,优哉游哉、清姿绫绫。 那胡服的绸缎料子实在是太好了,只消一眼,她就能看出那件衣裳价值不菲。 既然是她姐姐赏赐给她女儿的,那便是她家里的物什。 她当她家的东西,何需争得外人的同意? —— 陈令娘欢天喜地揣了银子进门,自从丈夫命令彩缘掌家以来,她这才知道手里没钱是个什么滋味儿。 可怜她的方儿都消瘦至此了,居然连买肉她都只能买二两。 眼见着她私自藏下的小金库都快用光了,她这才打起了槿娘那件衣裳的心思。 她再如何都是赵槿缘的娘亲,她如何能与娘亲置气去。 陈令娘一进门,就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姨母赐我的衣裳丢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如何参加那翻经节宴,如何与那贵人相看啊……” 陈令娘心中警铃大作,她听到“与贵人相看”这五个字,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槿娘你说什么,那衣裳是要什么时候穿的?” 赵槿缘用绢帕掩着面,细看之下,她的眼睛一点也不红,干嚎一滴泪也没流。 她凭空夹出了几股啜泣声,“娘,我这些日子一直谨慎小心地讨好姨母,只求姨母肯为我说一门高嫁的亲事,对面可是国公家的世子爷,若是穿得寒微了,别人如何看得上我们这样的门第。” 赵彩缘也在旁边打着哈哈,她小妹的这眼泪水说来就来,也当真是忒厉害了些。 赵槿缘哭着道,“阿娘,那衣裳你是活当还是死当啊,可还赎得回来?” 陈令娘的脸色难看极了,自然是死当,死当能给的银子可比活当多多了。 她一时半会儿没说话,果不其然赵槿缘又哭了起来,“我怕是嫁不出去了,那国公家的世子,也总归是我高攀了,到今年底,我就随随便便找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嫁了吧。” 陈令娘听到女儿要嫁那穷书生,连忙着急道,“槿娘,何至于如此,总会有办法的,我女儿这么漂亮,就算穿得再破烂,也不会被人比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褪色裙(第2/2页) 赵彩缘的眼睛一转,妹妹想演一出戏,她帮着唱两句腔就是。 赵彩缘道,“阿娘,妹妹都哭成这样了,你还说这些没个张罗的话。” 赵槿缘眼见母亲已经被逼急眼了,她这才抚了抚心口,“母亲,你不知道,宫规森严,若是穿一条寻常的布衣荆裙,指不定要被内廷女官赶出去。而今之计,便是要寻一条能赴宴的华裳。” 妹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彩缘就算是个傻子也明了了,“母亲,你是参加过一次二十多年前的翻经节宴,快将那裙子拿出来洗洗,让小妹顶过此事才是。” 陈令娘的动作很急,在最压箱底的位置,她找出了这一袭红衣。那金钗早就熔了,去补贴了她好大儿。 唯有这条裙子她仍旧保存完好,虽然年头久远,色彩已经褪去,但大抵还能看出往日的光彩来。 陈令娘的心突然咯噔跳了一下,她父亲常对她说,“在阿爷心中不分什么嫡庶,你和淑娘在阿爷心中都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陈淑娘有无数条这样华美的长裙,而她,只有在赴宴之日,不能坏了陈家的脸面时,她才能得到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肯相信,只是将眼下的那一滴泪用手上的茧子擦落了,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条保存完好的裙子递给了赵槿缘。 赵槿缘望向母亲,她期望能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一丝这么多年来偏心眼的愧疚,可是她终究还是失望了。 待母亲的脚步声渐渐微弱,赵槿缘佯装的啜泣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赵彩缘用手轻轻挑开这裙子,“妹妹,你将这东西骗过来做什么,这东西定然没有你那件仙鹤胡服贵。” 赵槿缘没正面回答她,只是道,“阿姐,你是整个敦煌最好的绣娘,你觉着这裙子还能修复好吗?” 赵彩缘一碰到绣品,眼睛顿时就发亮了,她将那纱罗放在灯前细瞧,“这匹布,是吴越一带的乌眼绫,有些绣线都断了,需得拆了重新勾上去。” “还有这颜色,这是用茜草花染就的石榴裙,石榴裙的颜色越洗越淡,如今一层浅浅的粉了,没关系的,我找个时间帮你重新染了就成。”赵彩缘拍拍胸脯,“待那日翻经节宴,姐姐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赵槿缘却想起了旁的事情,“阿姐你是说……茜草花染就的红衣裳,会越洗越淡?” 赵彩缘嗯了一声,“怎么还不信你阿姐呢,我可是时常去绣坊、染坊帮工的!” 赵槿缘的脸色窘迫中带着几分怪异。 她上辈子亦有一件石榴红的诃子,却不知道哪一天竟然丢了。 太子妃的贴身衣物丢了可是天大的丑事,她一直瞒着不敢声张。 那日她去姬应崖的书房中,却在那狗男人小憩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件诃子,那件诃子已经皱巴巴的不成样子,还变成了浅浅的水红色。 姬应崖说,这是她不小心落在这儿的,怎么能说是他偷的。 她满怀疑窦地把那件衣裳给收拾走了,姬应崖却咳了咳,“孤有用,你莫要收走。” 赵槿缘虽然很奇怪,但还是将那件水红色的诃子留给了他。 感情他说的有用,居然是这么用的啊! 第37章 新丰酒 第37章新丰酒(第1/2页) 待姐姐将那石榴红小衫修补好后,赵槿缘这才依葫芦画瓢,将那条裙子的花样、颜色、形制都图文并茂地写明白了,投入到还周殿的那汝窑蕉叶花囊之中。 如今秋宝林正得盛宠,司苑司花房的婢女,想来会为卖她一个面子。 她有时候还真是谢谢姬应崖,若不是在他身边这么些年,她也学不到如此多两军对垒、里通消息之计。 待那花开败了,被司苑司的女史连花带盆抱走时,她才袅袅娜娜地向小佛堂走去。 这地界儿当真是安静极了。 每天佛前十三柱香燃完了,她也就结束了今日的抄写经书。 那张摆在观音像前的小桌案上,离翻经节每近一天,她就会多学一本避火图。 避火图上,痴男怨女、恩怨往来,都化为了一声声口齿不清的咿嘤、一幕幕暧昧不语的床帐。 她觉得宫里的女人很可笑,和她上辈子一样可笑。 她们居然都以为,男欢女爱是通往滔天权势、荣华富贵的捷径。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这条路有多崎岖、有多难走,她的双脚之下,流淌着多少鲜血淋漓。 今日,从不诵经礼佛,但是被世人以为虔诚无比的陈婕妤总算走进了那间小佛堂。 她用最毫不掩饰、直白恶俗的语言,像审犯人一样,审问着赵槿缘的学习成果。 陈婕妤是一个很好的说书先生,她语带调笑地就为赵槿缘讲明了她那一夜究竟要做些什么。 “六月初六翻经宴,所有的酒水都是醇厚香浓的新丰酿,此酒无毒,那菜肴里却被添了暖情的合欢散,我会给你一套宫女的衣裳,借着辉煌如白昼的宫灯,槿娘你会走进那供太子醒酒的里间,里面有一张狭窄的单人榻。” 陈淑娘的脸已经扭曲作怪到了吓人的地步,“赵槿缘,告诉姨母,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赵槿缘只觉得如鲠在喉,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会将太子压在榻上,我会亲吻太子的唇瓣、我会……取悦太子。” 赵槿缘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跟被针尖扎过一样的疼,她越说,她就觉得自己的气息越发微弱。 陈淑娘看着她羞愤至极的脸,却痛快得不成,“你可千万不能哭,千万不能声音大了,万一被人瞧见,你身败名裂了怎么办?” 赵槿缘只觉得自己短短的指甲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心抠出一个血洞洞来。 她偏过头道,“回姨母,槿娘不会哭,槿娘不会叫,槿娘只会默默忍受,皇权给予我的一切。” “这就对了,”陈淑娘望了眼这低眉俯瞰众生的观音像,“槿娘,来给观音娘娘上一炷香吧,让观音祝你成事。” 第一百三十一炷香,这些日子以来,赵槿缘一共注视了这慈眉善目的观音一百三十一次。 她一共向观音许过一百三十一次愿,每一个的愿望都是逃离姬应崖的魔爪,不走上前世的老路。 可是在翻经宴前,上最后一炷香的时候,香却断了。 “晦气,”陈淑娘暗自骂了一句,“罢了,回去之后,你拿柚子叶将身上好生拍一拍。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六月初六,是佛家翻经宴。传说玄奘法师从西天取经归来,经书落水,便是在这一天晒干,民间亦有习俗,办翻经法会,要取出经卷,重新装匣。 她的姨母也给了她一卷重新装匣的经书,可那经书摊开,却又是另一本说男人吃醉了酒,该如何成事的避火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新丰酒(第2/2页) 藏在众宫女间的赵槿缘看着那铺满麟德殿每一个角落的地涌金莲,这个日子于她而言,也是一场翻经宴。 新丰酒的酒香涌动,让每一个赴宴之人如痴如醉。 赵槿缘忍不住去瞧姗姗来迟的姬应崖,他尚未入席,每过一处,便有臣属起身行礼垂首、恭允至极。 齐王姬应崇正在为圣人斟酒,魏王姬应峋恳切亲和地与皇后说着话。皇室那几个年纪较轻的弟弟也嬉闹作一团。 竟无一人愿意搭理姬应崖。 赵槿缘会心疼他吗,赵槿缘会热泪盈眶地跟他说,“殿下,高处不胜寒,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你当真是可怜极了。”然后在他的唇瓣落下一个安抚的吻吗? 当然不是! 姬应崖没人理那是他活该,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谁愿意搭理他。 连圆圆这条狗狗都嫌他! 倒是有几个东宫属官,见太子席间无人,这才斗胆上前去敬了几杯酒。 赵槿缘知道,姬应崖最爱新丰酒,吃得非常贪。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翻经宴上,是她第一次攀附姬应崖,她受了姨母吩咐,穿着宫女的衣裳,走到了姬应崖醒酒的小隔间中。 她的胆子极小,不敢直接亲他,只能将一口新丰酒含在嘴中,慢慢地扶着他的头,渡给他。 她当时都已经做好了被姬应崖拧了脖子,就此去见阎王的准备。 可谁知道,喝多了的姬应崖只是半梦半醒的吃了几盏,再无其他反应。 她正要解他裤子,结果那日姬应崖出宫,参加了玄真法师的翻经法会,他这装束穿得颇为正式。 层层繁复的单衣、配上一条不知道是死扣还是活扣的蹀躞带。 她把自己弄了个满头的汗都没解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姨母在观音前扇了她三个耳光,骂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想到此处,赵槿缘暗自松了一口气,上辈子没成,这辈子定然也成不了。 顺喜的目光不时地掠过这席面上各怀鬼胎的众人,这才伏下身低声道,“奴才查过,这酒水没问题,不过是新酿的新丰酒。但那桌上的白龙臛、八仙盘里头,都被还周殿的狗腿子,掺了合欢散,殿下不动这两道菜就是。” 姬应崖的面色波澜不惊,仿佛这太监说的只是不重要的小事儿,他冷不丁将那盏汝窑口的龙柄壶递给顺喜,“换了白水来,这等干涩的新丰酒,还要呈到孤的面前吗?” 顺喜抱着酒壶下去了,他也不知道殿下究竟骂的是献给他的酒,还是陈婕妤准备的女人呢。 赵槿缘看着顺喜又换了酒壶,更是安心了,姬应崖的酒量并不高,新丰酒又易醉人,这两壶酒下去,人跟昏过去了根本没分别。 酒壶一换回来,姬应崖就开始斟酒、猛灌;斟酒、再灌,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因为无人搭理,在喝闷酒似的。 赵槿缘在心里白了他一眼,以他那点子酒量,用不了多久就该倒下了。 这么高这么壮的一个男人,怎么遇上酒了跟小趴菜一样。 筵席尚未过半,太子爷就摇摇晃晃地去向圣人告罪醒酒去了。 姬应崖路过这一列宫女时,他的双眸中却满是挫不住的煞气,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厉鬼模样。 他不像是要去醒酒,像是要去杀人。 第38章 翻经夜 第38章翻经夜(第1/2页) 赵槿缘在翠芳姑姑的不断眼神暗示下,总算是追了上去。 她知道届时还周殿的人会把顺喜支开约摸半个时辰,这就是给她“成事儿”的时间。 翠芳姑姑口中的“成事”一词却用得甚为恶心。 明明是天底下最无耻、最龌龊的勾当,却非要冠冕堂皇地说出来,跟要去政事堂里上折子一样。 翠芳姑姑已然与赵槿缘擦身而过,用轻蔑中带着几分油腻的语气拍了拍赵槿缘的背,“表姑娘,今晚上,可要将你从那避火图中学到的劲儿,给十足十的使出来。” 麟德殿位于太液池之西,坐山观水、望风听泉,能与举子文人谈笑对诗,又能会八方来客,让那万国衣冠一窥我朝龙威,本就是圣人宴客之所。 那后殿几个小隔间在修造之初并未有,只是临时搭建起来,为贵人们小憩醒酒之用,自然不会太大,也不会太注意礼仪僭越之制。 赵槿缘推开那扇雕龙刻凤的门前,特意数了数,英国公世子萧荧焰,正在左数第三间。 赵槿缘垂眸俯首,她的眼中尽是狠辣与决绝。 宴上一派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可她今夜就偏偏,要让所有人都安生不了。 不过四尺的距离,半挽的珠帘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仰躺在软垫上的男人,身量极高,蜷缩在此处,自然是委屈他了。 今日翻经节代父亲祭祀的玄衣裳尚未换下,极为繁琐的日月五章纹饰,随着他浅浅的呼吸一开一合,显得那具正在向来人宣示他威严的飞龙更可怖了。 可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都吓人的人,却眉眼深邃骨相如刀刻,鼻梁高挺,跟枕了座山一样,五官每一处都是挑父母的优势长的。 赵槿缘对这张脸太过熟悉,也对此人的恶劣行径过于熟悉。 她只能一再小心,一再轻声,将那件她趁着翠芳提前带她踩点,她悄悄藏下的石榴红裙给翻了出来。 姬应崖虽然阖上了眼睛,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他手上的骨节都在咔嚓咔嚓地作响,他从沙州战场回来小三月,都快忘了杀人是什么感觉了。 他刚设好陷阱,这蠢蛋宫女就忙不迭地跳了进来。 正巧用陈婕妤手底人的血,为他的刀开一开刃。 姬应崖武艺非同寻常,听声辨物的本事极佳。 他只闻得那女子的步子极轻,应该身量不长、肢体纤瘦,更是没有一丝的武艺底子。 她今天夜里想对他行什么歹事,在他眼中,不过是蚍蜉撼树,蝼蚁徒作挣扎。 如今这女子已经站在了离他三尺近的位置,带着两声紧张至极的喘息,他却倏然间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极为淡雅的香气。 他在心底冷嗤一声,这女子当真是心怀鬼胎,这样既幽微却又勾人心魂的香,还周殿当真是有备而来。 女人的脚步很急,似乎已然有几分着急到急不可耐的地步了。 她却只是急不可耐地奔向了——床榻旁边的屏风? 姬应崖躺在小榻上,听声音,她正在推着那扇小榻旁的屏风,她力气小,又怕弄出些什么大动静,自然是搬得艰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翻经夜(第2/2页) 待他眯了眯眼睛,想从缝中瞧一瞧这女子的容貌之时,却见那屏风已然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那张小榻前,只有屏风上那对一黑一白、嬉笑玩闹的狗儿,正在与他对视。 屏风之后,女子已然手脚麻利地开始解了衣裳。 他虽看不到女子的容颜,但是他分明瞧见了。 比天山雪还要白,跟透了光似的皮肤;瘦削却柔软的腰肢;还有那双纤细无骨的腿。 姬应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喉喉结滚了又滚。 他强行将自己的眼睛移开,去与那两只犬儿大眼瞪小眼,他第一次觉得,这蜀中的双面绣的屏风着实有些碍事。 那位“心怀不轨”的宫女好歹有几分羞耻之心,没有这么通体无一丝遮挡的走出,就大摇大摆地要与他行事。 只见她又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衫子,那衣裳裁得利落又贴身,却比那千篇一律的宫装更为适合她。 隔着蒙蒙的屏风,他将她身段上的浑圆玲珑处看了又看。 屏风之后的赵槿缘,却全然不知小榻上男人都能写出一篇小骈文的内心。 她探出一个小脑袋,看见姬应崖仍旧在那里安静地躺着,双眸紧闭,她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姬应崖轻轻地数着她的步子,一、二、三…… 他突然想起了,近来困扰他梦魇已久的男女之事。 因着他被玄真法师判了桃花煞之事,宫中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向他隔绝这个话题。 可惜啊,他是个军汉,军营中最不缺的就是日日将荤话挂在嘴巴边上的大老粗。 满屋子都是女人的香气,究竟是个什么香气? 香的人骨头都软了,面对西域猛将都不腿软的人,怎么瞅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身子就软了。 明明没有喝一滴酒,却觉得整个人都醉了,究竟是如何的醉法? 姬应崖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女子却靠近了,他能感觉到,她正瞪着佯装醉酒的他。 罢了,他不反抗就是。 姬应崖已然双手交叠,双目紧闭,无声无息地准备承受这一切。 原来满屋子都是香气,竟是这个香气。 原来没喝一滴酒就醉了,竟然是这般的泫然欲醉样。 女子的手已经够着了小榻上的被子,她稍微一动,便是暗香萦索。 上辈子赵槿缘听牛太医说,寻常人都以为喝完酒蒙过头睡一觉发些汗醒酒醒得比较快,其实不然,恰恰相反,越捂着人醉得越深,越不容易醒。 她赶紧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姬应崖裹了起来,只祈求他一觉宿醉到明天早上。 确认他正睡得恬然后,赵槿缘一溜烟儿似的赶紧溜了,今天晚上,萧荧焰就算不死,她也要他丢半条命去! 被撂在寝殿中的姬应崖,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那已然消失在屏风后的一缕红影,这才将自己身上的那层厚锦被撩起下榻。 他不敢置信,陈婕妤筹谋一月,请君入瓮,竟只是找了个宫女来给他盖被子? 第39章 我是卿 第39章我是卿(第1/2页) 赵槿缘出房间后,只觉得自己的背后都要被汗水沁透了。 这姬应崖怎生如此骇人,明明还在醉酒熟睡呢,她却总觉得他马上要将她裙子撕了呢。 赵槿缘待心神平复后,这才推门走入了左数第三间。 英国公府的仆人正在兢兢业业地为昏昏欲醉的萧荧焰在旁边守着。 她的规矩礼仪极佳,又始终挂着一层薄薄的浅笑,“贵妃娘娘说了,有要事与世子相谈。奴婢来引世子过去。” 躺卧在小榻上的萧荧焰打了个哈欠,“姐姐找我能有什么大事,那袁家女的停妾书我已然发了!我还不够听家里的话吗!” 赵槿缘见他这副一边要姐姐庇佑一边又对姐姐疾言厉色的轻狂样子,更是气笑了。 她轻声道,“贵妃娘娘说,阿弟休妾自然痛心疾首,便张罗着要为世子再纳几个貌美的通房呢。” 萧荧焰这才正眼瞧她几眼,“罢了,我这就去姐姐宫里一趟,此事不合规矩……你们几个可勿说出去。” 明明都是醉酒,萧荧焰的酒品,却是和姬应崖大为不同。 萧荧焰的胡子已经很久没刮过了,一眼瞧上去就让人觉得这儿人邋遢得不行。他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酒味,还混着微微的汗味,赵槿缘忍不住缩了缩鼻子。 赵槿缘看着萧荧焰这一副熟门熟路、俨然将内宫当成了自己家里的样子,便知道这英国公府,应当是时常借着宫宴,与贵妃里通消息呢。 走到太液池边,被这徐来的清风一吹,萧荧焰的酒却也醒了大半,他觉得好生离奇,这女官怎么一直带着他,在太液池边溜圈子。 仔细看她的穿戴,虽然看着妥帖大方,却不似如今时兴的穿搭,这宫女虽然穿了一身这样华贵的裙装,头发上却没什么值钱的首饰。 萧荧焰噗嗤一笑,他心中了然。 得,又是一个不请自来,投怀送抱的。 这种女人他见多了,不就是贪图他们英国公府这如云的富贵吗。 他喜欢了就收用,留在家里当个妾室养着,不喜欢了他就嘱咐崔思雁将人弄死。 崔思雁自恃有主母风度,很爱帮他收拾这堆烂摊子。 女子石榴红的裙裾被太液池的凉风吹得猎猎鼓动,他摇摇晃晃地想去够,却怎么都捉不着。 女子的声音很甜,跟一只软钩子一样往萧荧焰的心里头钻,“世子,你脚步可要快些?不然可就跟不上我了。” 萧荧焰被她溜得直大喘气,“我已然知道了你的意图,你且慢些,别到时候,本世子没力气纳你了……” 女子似是也和他玩起了心照不宣的游戏,“世子,我们去自雨亭中吧,那地方宽敞又舒服。” 萧荧焰连忙点头,这狐媚子还挺上道。 他醉醺醺地走入了那自雨亭的雨幕之中,就看见那红衣女子已然发丝飘散,竟正靠在一玄衣男人的怀中,娇媚低吟、婀娜娉婷。 他登时大怒,指着二人便道,“水性杨花的贱人,勾了这个又勾那个,你这个刁风拐月的无耻奸夫,莫不是有绿帽瘾,特意来戏耍本世子,要本世子在一旁看着,你们才觉得得趣儿了!” 藏在大树下的赵槿缘,听着这声疾呼,却满意地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我是卿(第2/2页) 天子之怒,是要血流成河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荧焰被圣人的贴身近卫施了水刑,按在水里,直到喘不出气了,濒死的那一刹再捞上来;人还没呼上几口气,却又要被按下去。 每一次窒息,都如同游走在黄泉之下。 —— 整个还周殿,却无一人关心这间小佛堂是否落了锁,无一人在意,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前,香火究竟是燃了还是熄了。 赵槿缘脱下衣裳,取来除晦气的火盆,将那一袭红衣付之一炬。 火舌将那柔软的绸料、精美的纹样,全都吞噬殆尽,待那华美的衣衫变成一团香灰时,赵槿缘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就这么衣不蔽体地坐在小佛堂中凝视着眼前的观音像,她现在和这宫里的所有人一样,觉得神仙会饶恕她的罪过。 就算是观音,也不能阻拦一个女人的决心。 还是翠芳姑姑第一个在小佛堂中发现了啜泣的赵槿缘,她赶紧命人为赵槿缘去找件体面的衣裳穿上,她长叹了一口气,“你这不中用的东西,究竟成事没成事,可有个准话……” 赵槿缘抱着腿,哭得眼泪鼻涕横飞,她道,“姑姑,我明明将太子殿下的裤子都解了,可是呢,那英国公府萧世子却急匆匆地从小隔间跑了出去,他的动静闹得极大,太子爷清醒了几分,我便只能退出去了。” 翠芳叹了一口气,说出萧世子的细节,她便对赵槿缘所言深信不疑,又见今日有人替她顶嘴,更是喜笑颜开,“罢了,今天晚上的变数太多,不成事也怪不了你,婕妤若是落气,你到时候需得好好认错。” 还周殿竟然比小佛堂还要昏暗上三分,只在床头点了一盏蒙着轻纱的瓷灯。 陈淑娘一袭红衣坐在灯下,那只金鹖鸟已然被人狠狠地掷在了地上,摔得连五官都模糊了。 赵槿缘小心翼翼地捡起,双手奉给姨母,用自己最自责、最愧疚的语气钩织了一个她办事得力,可是萧世子从中作梗的故事。 她哭得稀里哗啦,“槿缘自知今日未能一举攀附东宫,又怕今日所为被人发现,让人疑心到了还周殿内,我一回小佛堂,就将那宫女的衣裳给烧了。” 陈淑娘斜了一眼满面都是泪痕的赵槿缘,她刚想招呼在她脸上,将赵槿缘这张除了花架子却不顶用的脸扇烂。 这时候就见赵槿缘已然捧住了陈淑娘的手,“姨母,你便打我吧,谁让我只是个,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女人。男人啊,当真是难以捉摸。” 陈淑娘的手却打住了,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女人,她又何尝不是,若不是翠芳来报。 她竟不敢想,她坐在灯下苦等已久的三郎,竟然在自雨亭中,在她们初遇的自雨亭中,和一个浣纱女厮混! 陈淑娘咬了咬牙,赵槿缘这张漂亮的脸还有用,她打肿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只是用那红宝戒指,一下一下地在赵槿缘的脸上磨着,赵槿缘的这个侧脸实在是和她母亲陈令娘年轻时像极了,“本宫才是圣人当年一见倾心之人,旁人如何矫揉造作、如何装模作样,模仿的都是我,偷走的,都是圣人对我的情意。” “霜儿似卿,我却是那个卿!” 第40章 幽微香 第40章幽微香(第1/2页) 陈淑娘的红宝戒指已然在赵槿缘的脸上留下道道刮痕,不多时,陈淑娘已然将目光落在了那顶金鹖鸟冠上,这顶金冠不重,却好似将她整个人压垮了。 陈淑娘脸上的脂粉很厚,可怎么都遮不住那眼底浓重的疲惫,殿中的那盏仅仅蒙着轻纱的瓷灯忽明忽暗,宛如一只地狱里的恶鬼挣扎着往上爬。 赵槿缘毫不怀疑,此时此刻疯魔了的陈淑娘会拿这顶金冠将她身上砸出好几个血窟窿来。 赵槿缘赶紧垂眸敛目,“姨母,槿娘是乡野女子,却也知道,新婚夜前,新郎与新娘,是不得见面的。槿娘斗胆,册封昭仪礼之日,便如同姨母与圣人的新婚夜,圣人若是想效仿民间嫁娶之礼,自然是到不了。” “你说这话可当真?” 赵槿缘知道,自己这话漏洞百出,可今夜的陈淑娘却早就没了分辨能力。 赵槿缘从陈淑娘手中取下这顶金冠,将陈淑娘的发髻重新盘好,又恭恭敬敬地将金冠别在鬓前,“姨母,你才是圣人的心上人,你才是圣人心中那高悬的明月。” 陈淑娘的谎话说了太久,久到她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她扬起自己高高的颈子,享受着赵槿缘的尽心侍奉,“圣人今夜未至,定然心中有愧,届时本宫的昭仪册封礼,必然风光大办。” 跪在她身下的赵槿缘已然垂下了头,她没吭声,她以为,风光这个词语,一般是用来形容葬礼的。 —— 麟德殿的宫宴已然行至尾声,只有寥寥几个官员仍旧吃酒寒暄着。宫人只等这几个酩酊大醉的官员散去,就要开始收拾杯盏。 顺喜猫着腰跟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一般,溜进了姬应崖的里间,“殿下,那宫女的尸体在哪儿,可要奴才秘密处理掉?” 那扇双狗嬉戏的屏风后,他家殿下正捧着一盏新丰酒,却不知道究竟是饮还是未饮,不知道是究竟醉了还是没醉。 顺喜见他家殿下握着那新丰酒的酒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脸色泛红,鬓发稍乱,却不知是山雨欲来,还是那醉生梦死。 他心道不好,连忙哭喊,“殿下,老奴有罪,老奴一时不察,竟然没有守住你的清白!竟让那宫女在里间,对着你胡作非为!” 姬应崖将那杯新丰酒重新放回到那张小几上,不善扫了这满嘴胡话的奴才一眼。 这狭小的空间内,竟传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声,“她应当是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胆子特别特别地小,不敢直接亲,便饮了新丰酒渡在我唇边,可惜今日我穿的是祭礼的官服,她不知道怎么解,就灰溜溜地走了……” “完蛋了殿下,您这桃花煞是应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顺喜闻此语,更是匍匐在地上,哭嚎道,“奴才一定将那采花贼绳之以法,杖毙了以解殿下心头之恨。” 姬应崖却只觉得眉心突突的跳,他的目光紧盯着小榻上那床被她的柔荑碰过的锦被,“刚才那些,只是我梦到的。” 顺喜摇了摇头,一拍大腿,“只是个梦啊,您说得这么认真,描绘得这么详细,害奴才白担心一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幽微香(第2/2页) 顺喜探了探脑袋,“殿下,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奴才查起来,好歹有个方向啊。” 姬应崖的指尖不安地在新丰酒的杯壁上叩着,他偷偷瞧人换衣裳之事自然不能言明,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女人婀娜的腰身自然也不能言明,他到如今依旧心乱如麻、神思没了个着落的事那更是不能言明。 如此删繁就简,姬应崖沉然道,“陈婕妤指派之人进来……给孤盖了被子。” 顺喜的脑袋转了好久,都要转打结了。 这佛口蛇心、心思歹毒的陈婕妤大费周章,又是收买尚食局女官在菜品中下药,又是刻意提前布置好这醒酒的隔间。 就是为了挑一个宫女来给他家殿下盖被子,大发慈母心肠,生怕他家殿下喝就喝醉了,受凉吗? 顺喜却见他家殿下的眸光紧锁在在那新丰酒上,“这酒,当真无碍?” 顺喜赶忙点头,“这酒是尚食局的典酝所办,那孙典酝可是武安年间顺圣高皇后选出来的女官,最是雷厉风行,哪个宫妃也休想收买她,奴才找太医署的人去查过,确然无碍。” 顺喜却眼见着他家殿下竟然亲手取了瓷杯,仰头给自己灌了好几杯新丰酒。 那辛辣的液体滚过姬应崖的喉头,不单单是干涩无比,对于他这个常年需要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头脑昏沉更代表着陷入险境。 他平生,最不喜新丰酒。 可是在刚才的梦中,那女人渡过来的每一口酒,他都没有拒绝。 明明他掐死她,就如同掐死一只蝼蚁啊。 顺喜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陈婕妤这等佛口蛇心之人,今天晚上所谋之事,怎么可能就是一床被子这样简单。 他连忙开始查看这里间的陈设,那黑白狗儿嬉闹双面绣的屏风后,竟然落了一件宫女的衣衫。 他连忙拿浮尘挑了,“殿下,这衣服上定有那宫女留下的味道,奴才这就将那康国贡来的大黑狗牵过来,闻了味儿去寻,不出半月,奴才就能把这还周殿给翻了个底朝天去。” 顺喜正得意扬扬地立着军令状,就见殿下强压着自己的目光从那件衫子身上移开,明明那几口酒已然解了,为何耳根子却是越来越红? 他打小就是个伺候人的太监,所求的便是主子瞌睡了他就递枕头,他赶紧提着小步子将窗子全都打开,“瞧把我们殿下热的,耳根子都热红了!” 姬应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根,他竭力说服自己,今日是吃醉了那根本一点也不香甜的新丰酒,这才露出这番丑态。 他将那宫女的宫装挑了起来,随意地放在指尖把玩那千篇一律的麻布面料,唯独就是这胸口处,落了几缕幽香。 他的指尖使了使力气,裂帛之声陡然响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之意袭上了他的心头。 他已悄然把这带着幽香的宫装占为己有。 第41章 嗅宫装 第41章嗅宫装(第1/2页) 顺喜开窗回来后,左寻右寻,都没有找到那至关重要的证物宫装。 他趴在地上翻箱倒柜,直到搜在他家殿下身侧了,嘟囔了两句“殿下你让让奴才”,转头就看见殿下正用满含煞气的眼神盯着他,无声地叱责他丢三落四,竟将那证物给遗失了。 顺喜更是毛骨悚然,“殿下,可见这殿中竟有其他武艺精湛之人帮着销毁证据,当真是心怀叵测啊。” 这时候,内侍省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太监缓解了这一室的尴尬与压抑。 “殿下,太液池边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了。” 顺喜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了,内廷中事、和妃嫔们打交道的事,都是全权交由他处置。 如今小太监直接上报殿下,定然是卷入了前朝的人,可哪个前朝的人不怕死了,竟敢往禁庭内苑去晃。 姬应崖闻此语,竟然暗自松了口气,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小太监用最简略的语气说道,“那萧世子吃醉了几杯酒,就开始说胡话了,彼时圣人正在自雨亭中与秋宝林温存,萧世子闯了进去,张口就是……” 见殿下表情尚佳,小太监的心情这才胆敢开口,“说秋宝林是水性杨花的贱人,骂陛下是刁风拐月的无耻奸夫,甚至还说陛下有绿帽癖。” 顺喜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真是想不到,就算是想不开了要寻死,怎么会有萧世子这样的寻法。 “陛下气急了,当即就命人施了水刑,那力壮的太监将萧世子按在太液池中,直到喘不上气了这才放出来,若是溺水了,便将胃里的水按出来,接着溺,这么持续了半个时辰,萧世子已然去了半条命。” 顺喜思虑了良久,待小太监出门又去打探消息了,这才对着殿下开口道,“殿下,这秋宝林的来头,我打听过,她九岁就被卖入宫中为婢了,一直是蓬莱殿里的浣纱女,还屡屡遭丫鬟婆子们的排挤。和萧世子可以说一点关系都挨不上。” 萧荧焰此事太过惊愕,以至于顺喜已然将那搜不着的宫装全然抛到脑后,“莫不是那萧世子自从休妾一事后,就遭了疯病,神智不清了。” 姬应崖耳根子上的红已然消了,又是一副清正佳公子的好皮容,他道,“你说贵妃该如何处理此事?” 顺喜叹了一口气,“就贵妃那脑子,哪使得出什么手段,不过是用那一张漂亮的脸去圣人面前哭一哭,等圣人心软了,求他放过自己弟弟呗,这么蠢的法子,也只有贵妃会用。” 姬应崖想起了那梦中经常哭着找他要钱,和找他帮弟弟要官职的女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番,“招子虽蠢,有用就行。” “殿下,贵妃从前和陈婕妤是一个宫里头的,陈婕妤肯做小伏低,贵妃又是个笨的,没少被陈婕妤当靶子使。” 内侍省的人,哪个没些子鬼主意。 顺喜果不其然又挂起了皮笑肉不笑的脸,只等着主子发令。 姬应崖举起了那新丰酒的酒盏,对着还周殿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酒,“白龙臛、八仙盘倒是两道好菜,放到萧世子的席面上去。” 顺喜连连应是,忙不迭去办了。 待所有人四散去,强势骇人的太子却露出了几分疲惫来,他挥退了身后的一应随从,也未传辇轿,自个儿一个人走回了少阳院。 那叠再寻常不过了的宫装衣裙被他塞到了枕头底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嗅宫装(第2/2页) 他应该做什么呢。 命顺喜牵着那条关在御兽坊里的大黑狗,把还周殿搜了个底儿朝天,找出真凶,将那人抽筋拔骨、以儆效尤。 可他还是选择将这衣裳给昧下了,这实在不理智,这也实在荒唐。 姬应崖的这身祭祀的礼服脱起来实在是繁复,他却没有唤任何宫人。 日月五章纹饰和那麻衣宫女服堆叠在一起,就像那两只在屏风上嬉笑玩闹的狗儿,分不出个高低贵贱来。 他已然沉入了梦境,他不去想那梦中的女人是谁。 他似是将人扛入了那间从前只有他一个人躺过的帷帐,他的掌心上的茧子掠过她微微颤栗的双唇,他的鼻尖也全是她幽微的清香。 就这么过了约小半个时辰,那件宫女服已经脏了。 他有些嫌恶自己,竟然做得如此过分。 此事他做了便也做了,他居然听到了自己在狡辩,“这是你不小心落在这儿的,怎么能说是孤偷的?” 那梦境中的女人显然是急了,“不可能的,我每次都穿戴得当我才出书房的,我怎么敢把那东西落在这儿!” 他不但狡辩了,还将那件红诃子理所当然地又拿了回去,“孤有用,你莫要收走。” 姬应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激荡的情绪才释放稍许。 他对着烛火,引燃了那件宫装。 —— 赵槿缘今日总算是睡了个好觉,心中的负担散了大半,连晚上的梦都浅了。 想到那件遗落在小隔间里的宫装,赵槿缘仍旧心有余悸。 姬应崖在军中指点刑狱多年,她的疏漏很有可能招致祸事。 可这除了凶手,谁这么有闲心去凶案现场闲逛?自此,她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大明宫人员冗杂,宫女成千上万,就算找了那嗅觉灵敏的猎犬去搜,那味道也淡得不能再淡了。 赵槿缘想起了从前姬应崖跟属狗的似的,与她肌肤相贴之时,总是忍不住在颈间轻轻嗅她。 明明她身上一点香气都没有,他却非要说她香。 赵槿缘赶紧了扯过自己的袖子闻了闻,还是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儿。 她们家用的皂角那都是几文钱一大块儿劣等货,到底在香什么香。 小佛堂门窗紧锁,赵槿缘敲了敲,却无人应声。 赵槿缘的心房突然抖了抖,正在此时,她就听到了翠芳的哭嚎,“表姑娘,你可得想想法子,萧贵妃非说是我们娘娘往萧世子的饭菜里下了合欢散,这才引得世子言行无状。我看她不过是随意攀诬,要拿我们还周殿,去给她那蠢弟弟顶罪去了!” 翠芳急得满头大汗,应该出现在东宫餐食里的合欢散,怎么就出现在了萧世子的席面上,她没了个主意,只能去问处事素来妥帖的赵槿缘,“现下含冰殿中,婕妤娘娘已然被押着去和尚食局的人对峙了。” 赵槿缘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她太清楚这一招祸水东引,是何人的手笔。 西北黄沙中的刀光剑影他能做,深宫里猜忌构陷他也不虚。 姬应崖这是要姨母死、要还周殿亡,更是要昨天晚上的那个宫女无葬身之地。 翠芳的一句话点醒了她,“表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圣人、皇后已然在含冰殿审问此事了!连太子、魏王都去了!” 第42章 合欢散 第42章合欢散(第1/2页) 说自己镇定自若,那是假的。 赵槿缘理了理仪容,她深吸了一口气。 萧荧焰本是英国公的爱子,兰陵萧氏、名门望族、贵妃亲弟、同气连枝。 此事本可大可小,往小了说,那就是萧世子在御前斗口逞舌、言行无状,往大了说,那便是世家外戚与后宫大肆勾结,擅闯禁庭了。 可若是有人攀诬构陷萧世子、有人挑拨离间英国公府,那难免会与前朝诸王之间的派系斗争牵扯出来。 要知道,萧贵妃的儿子姬应岂,今年也年十六,该去宣政殿中上朝了。 赵槿缘思忖了良久,此事必须是后宫纷争,也只能是后宫纷争。 她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去找一次秋宝林。 —— 含冰殿的凉风一吹,将这几十余个妃嫔宫婢身上那汗水夹杂着香粉的腻歪味儿,全都吹到姬应崖的鼻子里,他忍不住闭了气。 秋宝林打了珠帘出来,她看着眼睛通红,包了泪水,看见是他,连忙将泪水咽下了。 感情好,人家的冤自然是要向他爹伸,人家如泣如诉的美态,也只给圣人一个人看。 王皇后的排场一向是声势浩大,那扇龙戏珠、凤冲天的锦绣屏风已然被架在了含冰殿的殿前,那鼎华贵的凤座之后,还有十余名女官侍立在册,手捧宫规,威严无双。 这道龙凤屏风一摆,含冰殿内凉风送爽,殿中人一汗未滴、体面整齐;殿外热气熏天,跪在砖石上的娘娘,全都汗水长淌、狼狈不堪。 王含章瞧了瞧秋宝林那副一身素衫,风一吹就要倒的蒲柳样,昨夜圣人怜悯她平白遭此祸事,那道晋她为才人的折子已然递到了蓬莱殿中,只等她的凤印盖上去了。 王皇后这才扶了玛瑙的手起身,“秋宝林,我看此事你也并非全然无辜,你若是个行事检点,德行贞勉的,也不会被萧世子一通数落了,你也去那屏风外跪着吧。” 姬应崖听了这句话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阿娘,儿子在军营里审了这么多次案子,头一次听说,士兵斗殴,不是动拳头的人有错,反倒是挨打的人要检讨自己是不是惹人厌了。” 王含章不敢置信儿子竟当着这么多人落了她的脸面,她怒目而视之时,还是姬应峋又将王含章给扶了回去,“娘,秋宝林身子弱,儿子最是清楚,身体差的人是不能在太阳下面久跪的,你就让她回去换身衣裳,在后殿候着吧。” “峋儿你素日里心性好,却是不知有的是人心怀鬼胎,”王含章长舒一口气,她命人寻了一层桑蚕丝的薄被来,为姬应峋搭上,“含冰殿到底是迎着东南吹的地界,你这心疾可是忌风的,何苦陪阿娘来上这一遭。” 姬应峋看了看跪在殿下的陈婕妤,他没吭声。 他知道那人去寻过秋宝林,他更怕那人被她的姨母所连累。 姬应崖偏过头不去瞧那母慈子孝的画面。 偏偏顺喜还一脸油嘴滑舌,“殿下您莫气,昨天晚上,陈婕妤安排的宫女儿,不也给你盖了被子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合欢散(第2/2页) 姬明从内殿中姗姗来迟,赵槿缘此时此刻已然跟着还周殿的一众丫鬟,跪在了姨母的身后。 从那扇龙戏珠、凤冲天的锦绣屏风瞅过去,只瞧得见贵人的衣袍处,裹挟着怒气的金龙正伸长了狰狞的爪子。 当真是龙颜震怒、威不可测。 萧贵妃一瞧见圣人落座,便又哭哭啼啼地提了裙子跪上前。 赵槿缘甚至还有心思打量萧贵妃的妆面,仍旧是要垂不落的远山眉,带着淡淡红晕的胭脂妆。 本来又可以如上次那样,跪在小佛堂前,唱一出“爱妃啊、圣人啊”的缠绵悱恻的大戏。 可贵妃千算万算,却没算着今日含冰殿前的大太阳,她那张引以为傲的容颜,都开始流白汤了。 “陛下,臣妾的弟弟,他不是有意的啊,是陈淑娘这个贱人,她对本宫貌恭而心不服,从前在承欢殿时,一口一个贵妃妹妹,又是为我端茶倒水、又是为我按肩揉腿,结果转过头来,就要毒害荧焰、攀诬臣妾了!” 姬明打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张流着白汤的脸,和罪责至此都不肯脱下的金簪,她的语气凌厉强势,全然不似从前那美貌可人的样子。 姬应崖的沉缓,“阿爷,不若宣太医院的院使上殿,问一问这合欢散的功效?” 姬明不愿再看萧荧灯的那张可怖的怪脸,扬了扬手,一直候着的院使就提着小步子跪了上来。 “回陛下,合欢散本是促男女欢好之药,这药效力霸道,若入口服用,半个时辰之内便能起效,便只知男女敦伦、求偶求欢,再也分开不得了。” 赵槿缘上辈子可是被姨母的合欢散害惨了,东宫床头那几苞暮开朝落的木槿,姬应崖不过是闻到味道,便激狂发狠、肆意逞凶,跟一只春天里的狗儿一般,除了男女之事,心中再无他物。 赵槿缘看着慌乱的姨母,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姬应崖搭在腿上的手,突然间失了力道。 他在梦中,亦被人施过一次合欢散。 他将那人翻来覆去的折腾,还将那下了合欢散的花苞扔到那女子的身上。 姬应崖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与此案无关的问题,“牛院使,孤想问,合欢散若是闻了,效用可能与口服比拟?” 牛院使一愣,刚才顺喜公公没跟他串通过这个问题。 他还是依着医书记载和自己的经验答道,“回殿下,虽则医书有记载过合欢散以鼻用药之法,但按照臣的就诊情况,和在兔子身上试药的情况看,合欢散需得吃进口中,才能起药效,若是仅仅闻上几口气儿,那效力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姬应崖赶忙以手掩面,将自己异样的情绪压下。 他这梦也做的太畜生了些。 他一点药都没中,他非说自己中药了。 以此为借口骗那梦中女子为他纾解也就罢了,事后他还反咬一口,说都怪你这个狠毒的女人给我下药。 第43章 攻心计 第43章攻心计(第1/2页) 赵槿缘赶忙垂下头,她竭力地控制住自己抽动的嘴角。 合欢散闻服并无效用,姬应崖根本没中药,也没有那只知男女敦伦、求偶求欢的癫狂之态。 他上辈子竟以中药为名,骗了她好几次。 她还心中有愧,只觉着是姨母做了祸事,他迁怒她也正常。 她那一声嫌恶的轻哼,却刚巧不巧被这殿中的姬应崖听到了。 他是马背上一簇破三关的人,这一丁点的敌意落在他耳中,却是放大了千倍。 赵槿缘只见姬应崖已然站起了身,他的手中正捧着一碗蒙顶石花,慢饮轻嗅、低眸含笑。 姬应崖笑起来,时而是那自在清波,借机邀买人心;时而又是那只手遮天,随心就将人给捏死在地的模样。 赵槿缘连忙垂下头,她知道,姬应崖这副死出就是要害人,要痛打落水狗了。 姬应崖状作随意地审起了案子,“牛太医,这合欢散服食后,可会引得人狂性大发,胡言乱语吗?” 牛太医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臣以为,萧世子癫狂之事,却与席面上的合欢散有关。” 姬应崖从容站立拱手,“阿爷,儿子瞧着此事蹊跷,不单单是内闱斗争,却正巧发生在七弟要入朝的前夕,焉知不是朋党之争,告讦诽谤之尤。” “放肆。” 圣人不过一声重呵,却足够有分量,除了那仍旧转动不已的风轮,却再无一人敢喘一口大气来。 姬应崖看着他父亲那蹀躞带上的十多来个不同女人送出的荷包,却将喉头的那声轻笑给压住了。 “淑娘啊,你向来吃斋念佛,从不参与朝堂斗争,朕如此信任于你,这才将翻经节设宴、大小宫务,交由你处置,淑娘可是朕看错了你?” 赵槿缘闻此语,狠下心来,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姬应崖说过,老皇帝是个攻心的高手。 凡事涉及储位斗争、党羽派系之事,老皇帝想要的,都不是真相,而是维持一个平衡。 一个能让他不动如山、安坐钓鱼台的平衡。 若真是敞开天窗的查案子,应当将饮食经手过谁、合欢散的原料从何而来、尚食局女官和谁有过金钱往来一一查过。 她不信她的姨母如斯愚蠢,对这些板上钉钉的证据丝毫没有防备。 只要她姨母的理智尚存,还有申辩、驳斥的空间。 可是老皇帝只是问,淑娘,朕是不是看错了你。 她姨母最薄弱的地方,不外乎,就是一个情字。 陈淑娘的眼泪已然夺眶而出,就要哭喊着胡言乱语,“是淑娘不好、是淑娘不好!” 赵槿缘果断地拉住了姨母。 她的祖父陈伯玉是江南一带考出来的才子,吴侬软语并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且能听懂,“姨母,若表哥有一个用迷药毒害世家公子的母亲,就再也坐不上那张椅子了。” 陈淑娘回头惊愕地看向赵槿缘,赵槿缘已然扶着姨母上前,“回圣人,我姨母本是清修之人,自打从大安国寺回宫,落了这差事,就勤惜光阴、夙兴夜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攻心计(第2/2页) “宴上的大小章程都要一一过目去,便是那席面的位置,都排演了三次。 内外物什用具更是要谨而慎之,命司苑司搜罗来了地涌金莲,铺满整个麟德殿,求的是个圣人龙恩惠及四方。 新丰酒色若碧波,唇齿有香,菜品要顾及各大王公大臣的口味,更不能触犯诸位高僧的饮食禁忌,姨母已然是心力交瘁。” 赵槿缘的语气恳切无比,“妾不过是入宫帮姨母抄写经书,便耳闻目睹如此之多。姨母辛劳至此,却不想被小人钻了空子……” 赵槿缘越说便越觉得有几分辛酸。 她心疼得倒不是陈淑娘真的干了这么多活,而是上辈子自打为太子妃以来,这三宫的宫务文书、这宴饮的大小章程,还有六尚局、内侍省的宫女太监杂事,全都归了她管。 圣人有三宫六院,斗的个不消停。 除却东宫,大多皇子成年娶妻以后就能在外开府。 她就成了这三宫六院里唯一的儿媳,唯一的苦力。 这么多活,全是她一个人干的! 姬应崖的眼睛眯了眯,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将自己隐在暗处,让人猜不着他在想什么。 他已然看出来了,他父亲并不想深究此案,并不想将尚食局查一个底朝天。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他早已预设好的结果。 萧荧焰自然要罚,那是挑衅他龙威之人。萧荧焰却不能重罚,不能影响英国公府,更不能影响萧贵妃之子姬应岂入朝之事。 最好就是有一个替罪羊,将此事给揭过去。 他父亲就是想利用陈淑娘对他的那几分情意,骗她去当这替罪羊。 姬应崖隔着屏风,望向了那女子的绿衫。 这表姑娘的本事真大,满朝文武都算不明白的事情。 她竟然眼珠子一转就想通了,也不知道师承宫里的哪一个嬷嬷。 陈淑娘被赵槿缘这么一哭,瞬间就清醒了。 圣人要她顶罪,可顶的是何罪,她又能从此次顶罪中谋得什么好出来。 她也大肆开演,虽然听着有哭腔,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圣人,臣妾有罪,虽然已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操办此次翻经节筵席,却还是因耳不聪、目不明,失了防备。” 姬应崖眯了眯眼睛,那女子清甜之余、却颇为有力的争辩犹在耳侧。 陈淑娘和这女子一唱一和,就将这宫宴下药的丑事,变成了轻拿轻放的识人不明。 顺喜附耳道,“殿下,可要传那尚食局的证人,万不能让还周殿一番巧舌如簧,又把此事糊弄了去。” 姬应崖却看向了他的母亲,王含章被气了个不清,那满头的珠翠相击,失了一宫之主的气度,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的弟弟正蹲在阿娘身边从旁安抚,只求能宽慰一二分母亲对还周殿表姑娘的怒气。 姬应崖的眼神隔着这扇屏风,在这表姑娘与他弟弟之间流连。 他弟弟,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喜欢的人,是仇人的外甥女儿。 天底下的说书人都想不出这么动人心魄的本子,他喜欢这个故事的走向。 第44章 为他燃 第44章为他燃(第1/2页) “这案子和我们有何干系,孤今日,不过是入宫陪阿爷吃一盏茶罢了。”姬应崖说罢,就将茶盏给盖上了。 顺喜听懂了他家殿下语焉不详的暗示,连忙退后一步,只缩成个鸵鸟状。 王含章再也看不得这对姨母外甥女的大肆热演,她扶着玛瑙的手从一旁走了出去,哪怕已然气急了,她也仍旧强打出几分贵女的气度来。 “圣人,此事牵扯颇多,自然是要将尚食局的司膳司的一十四名女官,还有上百的仆从,一一审问过。” 王含章仍旧面不改色,“此举,也是为了宽贵妃之心,还婕妤的清白。” 姬明却皱了皱眉,“你身子弱,受不得辛劳,回去坐下吧。” 王含章似乎是有几分咬牙切齿,“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不能不管,不嫌辛劳……” 姬明就跟没听到一般,“皇后你身子弱,快快坐下。” 赵槿缘没吭声,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只要圣人不想理谁的时候,他就会装出一副很体贴的模样,“你身子弱。” 将门虎女、一看就中气十足的王皇后,完全没有听懂姬明的弦外之音,“臣妾身子康健得很!” 含冰殿外的日头却越来越烈了,直射在人的脑门上,似乎是想这一地的人给全都蒸熟。 她知道,秋宝林,是时候出现了。 所有人都素衣素衫,装得是楚楚可怜模样的时候,偏偏她一身明艳的石榴裙装,鬓发之间只有一只毛发毕现金鹖鸟,任谁都不能忽视了她去。 王含章亦对她这副打扮有几分诧异,她头上的这顶凤金冠,竟被一只凶猛可怖的猛兽比了下去。 秋宝林跪倒在地,姿态婀娜无双,不等皇后发怒,她就道,“圣人说了,喜欢臣妾打扮得华贵些许,若是穿单薄了,却让人以为,臣妾还只是那个任人轻贱的浣纱女呢,娘娘莫见怪。” 秋宝林捏着绢帕轻咳了咳,她的嗓音乍一听很疲惫,却有几分夹出来的刻意,“皇后娘娘的教训所言极是,嫔妾若是德行贞娴的,也不会被萧世子数落,皇后娘娘罚我在此地跪着,嫔妾认罚,只望皇后娘娘,莫气坏了身子,让圣人心疼。” 这姿势、这语调,这打扮,全都是刚刚在含冰殿的后殿,赵槿缘她一手教出来的。 既要有被人欺负了的无奈,还要有含泪忍痛的可怜。 关键是要用最美丽、最漂亮的姿态向圣人控诉,是何人落井下石,是何人不依不饶。 幕后黑手赵槿缘没吭声,她知道秋宝林哪个角度最像她娘亲。 她就是要提醒皇帝,被他推出来平事,顶罪的陈淑娘,是曾经他心心念念,在自雨亭中惊鸿一瞥的人。 王含章伸手替自己捋了捋纷乱的发丝,当真是奇怪,她明明是庄重得体的皇后,可是这张右脸,却像被什么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能不知道吗,当年太后属意的王妃人选不是她。 是那宰相陈伯玉的嫡女,是她眼前这个为皇帝诞下长子的女人。 那自雨亭中的惊鸿一瞥,那萦绕在圣人心头几十年来挥之不去的执念。 她全部都知道,但是她无可奈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为他燃(第2/2页) 所有人都看向了一身红衣的秋宝林,姬应崖也不例外,可是他却在瞧另一个女人。 他梦中的女人,矫揉造作之态和秋宝林无出其右,她的声音比秋宝林更软更甜,更能哄骗得他丧失了心智,她的姿态比秋宝林更婀娜更美丽,更能让他竟然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他被那人耍得团团转,他却甘之如饴。 那个躲在秋宝林背后的人,是谁呢? 姬明见秋宝林这般模样,他心下果不其然有一二分触动,“淑娘无大错,朕怎可罚她,便是将那册封礼推后一二罢了。” 赵槿缘看向了妆面已经全部花了,整个人像是从一滩白汤里捞出来的萧贵妃。 人人都说萧贵妃蠢,但她却觉得萧贵妃很识趣,她的目的不外乎是让弟弟脱身。 现下已经达到了目的,便再也不闹了。 “纵然有歹人在翻经节宴上行歹事,也有英国公教子无方、萧世子德行有亏的缘故,此事在内廷,便是朕的家事,内侍省的人来杖责三十。” 三十杖责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弟弟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尚且能保下一条小命,萧荧灯自然千恩万谢过了。 现下唯一要安抚的,便是气得连贵女的仪态都维持不住的皇后了。 姬明长叹了一口气,虚虚地搂住了王含章,“从前皇后2身子弱,朕这才把宫务的一应事宜交给了淑娘处理,而今既然皇后身体好了,皇后便辛苦些吧。” 听到圣人又将那所谓的掌宫大权还了回去,王含章气性这才消了消,她郑重其事,“臣妾定不负圣人所望。” 姬明将一众嫔妃都安抚得当后,这又抱着年轻漂亮的秋宝林,到含冰殿避暑消热去了。 赵槿缘扶起了姨母,她能瞧见,姨母的背心已然湿了个透。 姨母的惶遽难安,不会比她的少。 赵槿缘犹然记得,上辈子她第一次去蓬莱殿向六宫妃嫔请安的时候,是姬应崖陪着她一起去的。 她问姬应崖,“这六宫之中,圣人最爱哪一宫的娘娘。” 姬应崖的目光放得很远,他说,“陈婕妤心狠手辣却把圣人的恩眷看得过重;萧贵妃人虽愚蠢,却在关键时刻能够明哲保身;我阿娘空有后位,却没有御下的手段,这才让这六宫,竟成了一片流血的战场。” 赵槿缘却觉得他答非所问,他还是没有告诉她,皇上究竟最爱哪一位娘娘。 看着姨母湿透的背襟、瞧着萧贵妃惨白的脸颊,再望一望皇后娘娘疲惫不堪的容颜。 就连今日唯一升了位分,恩宠加身的秋宝林,美好的容颜之下,也只是一片焦土。 原来帝王之爱是如此不堪。 原来帝王,只是将这么多美丽的女子视为王座下的燃料。 等所有人都燃尽了,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之时,他却只是在王座上叹气摇头,“从前你们是如此的鲜活可爱,怎么变成了如今朕不认识的模样。” 赵槿缘忍不住望向了龙凤屏风之后,尚且未回过神来的姬应崖。 她这辈子,绝不用她的身体,为姬应崖而燃烧。 第45章 进士科 就算是他们都没有太多的见识,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是非常懂的,那就是打警察可是大罪过,就算这两个警察是没事儿找事,但是毕竟他们穿着警服呢,这一下李二龙就等于真的有把柄被他们抓住了。 宛缨一愣,随即道别:“谢谢胡将军好意,我,我还有事先别过。等有机会再来府上答谢将军和夫人。”头也不回就抬脚就走。 “到医院?”即语荥怀里的婴儿这时候醒了,却并没有哭闹,挺安静一孩子。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来了一些人,将马路上被踢伤踢晕踢死的人统统抬走。 三道攻势几乎同时袭来,郑辰三道防御的衔接也几乎是在一秒钟内完成。 莫天殷手中的剑气充盈,下一秒,一股磅礴气势自他周身上下涌出。 一阵沉默,柳老爷就这样看着宛缨。宛缨也不开口,她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心里七上八下。 宛清清笑的紧张:“瞧你说的,我是和将军夫人李娟一块过来的。过来玩玩,还没见到过宛缨呢!”说完径直朝李娟身边走去,走过张全青身边时给他使了个眼色。 李梅这一笑,李二龙都看呆了,一般时候李梅的身上总是有一种特别高冷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也不是特别的多,估计是在商场摸爬滚打的时间长了,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即便是聂云风也想不明白了,他和囚牛之间本就是有些熟知的,也知道囚牛这个家伙野心较大。 空中大印虚影弥漫,封天锁地,威势无双,但遇到这道剑光之后,却犹如滚汤泼雪,刀切豆腐一样,瞬间被剑光破开一个大洞,随后所有大印虚影都相继爆散开来,在空中化为一团虚无。 不过这个萍水相逢的莫贺启做人还真是讲究,不问她的名姓,让她在族人到来之前离开,是不想她惹上麻烦。 所以,僵直状态进入之后,几乎就已经能够断定这个玩家,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放纵着李逍遥对自己做出这看似很无礼的举动。 徐铮在返回临安的时候就将兵符交给林艺,让他全权掌管镇寇大军。而镇寇大军以前是晨攀与王睿手下的虎狼之师,是大胡的振威大军,作战之勇猛,是其他军队比不上的。 顾卿尘心里清楚明白的很,一旦让李修砚察觉出她不是太子,他会毫不犹豫弃她而去,她沉思了片刻说道:“既然玄王都知道了两年前的事情,那么我父皇不会不知道此事。 他有自己的计划,这废物弟弟根本就没有丝毫作用,死了也就死了,哪怕是被别人杀回零级,他囚牛也不会多说一句。 他咽了咽口水,轻摇了一下头,心底在不停反驳,肯定是自己看错了,不然怎么会看到唐洛心脸上竟然带有一丝诡异。 而他的身后,一身10级金色装备,手持史诗级长枪的天舞姬,更是让不少人心感震惊。 徐媛是一个非常敬业的记者,而且还是一个愤青。所以她当然不能同意李大牛提出的要求啦。 “任天飞去找逍遥子拼命,重伤垂死,消失了!”蜀山老祖司徒勋淡淡的道。 “呵呵你去接受传承吧,直接用手触到刀身就可以了。”李大牛说道。 木惜梅隐忍着泪水回到院子里面,刚一踏入院子就听到碧如咯咯的笑声,看见她走了进来,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散去,自己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滴答滴答,挂钟称职的走着秒数。爱莎慢慢睁开双眼,花瓶还在桌子上摆着,相框还在墙上挂着,而刚刚那个一脸凶恶的某某,现在像个正在拜访中的客人一样,安然的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一只空茶杯。 海风中,姜易三人正悠悠的赶着路,宫老摸着胡须,一脸疑惑的样子。 梁曼茹原以为裴君浩见了照片一定会赶走慕芷菡,可等了好几天都不见动静,不由急了,想去庄园看个究竟。 箭雨已经接连射出来了七次,每一次射完后总有一段间隔,虽然时间不长不足以让他逃出包围——他不是没有试过,只是每一次都被箭雨给射回原地。 “因为我孩子有些不舒适,我带去医院看医生了。”陈强沮丧道。 征求我的意见,似乎不太合理,一来我是这里最弱的,根本看不出他们之间力量的悬殊,二来薇薇安也不算是我的人,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这次的决斗可以不用问过我。 不过,这紫金遗迹有自动修复的能力,头顶的那一道裂痕瞬间修复完毕,但这无所谓,毕竟赵枫又不是想要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渐渐灰暗下来,西边天的落日已经被吞没了一大半,军营里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大地慢慢的归于平静,一天最安静的时刻即将来临。 在军营之中吃过简易的晚饭之后,一夜无话众人纷纷各自下去休息。 “不过二哥,”司马璇带着点怨气,继续说道:“你刚才太坏了,明明就在这里,看到我来了还故意躲起来,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她便微微低下了头。 第46章 行卷事 赵槿缘强打出了一抹强撑的笑意,“槿娘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不大懂什么‘座主们生’‘雁塔题诗’,只能回去与姐姐姐夫商量了才是。” 闺阁中的女儿家,自然对前朝之事知之甚少。 陈淑娘不屑地摆了摆手,赵槿缘这才被送出了宫。 赵槿缘心绪难平,上辈子她在慈恩寺、大雁塔中攀附姬应崖之事,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过的投怀送抱。 她见姬应崖权势如至宝,跟一条狗一样扒了上来。 姬应崖见她的美色如珠玉,也像一条狗准备把她叼回他的金笼中,赏玩一二。 这段关系虽然不堪,却与前朝纷争无关。 上辈子,她在翻经节宴上办事不力,更无今日为了保全自己搭救陈淑娘之举,陈淑娘自然也不愿意提携她的姐夫。 孔文也却凭着一身学识,进士登科,为甲等第十一名。 纵览中举之人,无人族中不是紫袍鱼袋,笏板满床,无人不是向那达官贵人投书献章,露过脸面。 唯有他孔文也,除了个工部末流官员的老丈人,全然是个孤臣。 如若有三朝座主卢秉诚的青眼,那又是一番新的天地了。 可如果得了陈淑娘的恩惠,雁塔题名日与姬应崖相会之事,她如何逃得过? 她当真是怕极了那满寺的状元红牡丹了。 今天在家中用饭,她心里头牵挂着事儿,自然是吃不了多少。 赵彩缘心疼地将小妹的发梢给拢了拢,“今天宫里,可是发生什么事了,瞧瞧你吓得,脸都白了。” 赵槿缘摇了摇头,只悄摸着往院中瞅了一眼,趁着日头没落下,孔文也仍在埋头苦读,“今年姐夫参加秋闱,可有打算,如其他举子一般,向朝中的诸位贵人行卷,投几首干谒诗?” 赵彩缘歪过头疑惑地看向妹妹,“行卷,那是什么?文也与我说,我只消备好馍馍,等他上考场就行了。” 赵方那嘴巴上的烫伤总算是养好了,他能家里扒拉出来的银子少了,嘴巴里的话却一天比一天能嚼了。 “你们两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还能知道什么是行卷,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们吧。” 明明都是一家人,可有些人在外面抬不起头来,却颇为喜欢在自家人面前耍威风,“行卷之意,便是向那贵人们献文章,紧接着登门请谒,贵人们或见或不见,孔文也一介白身,无甚才干,哪个达官贵人有空理他啊。” 赵彩缘哦了一声,“那你呢,你去行卷可有人理你。” 赵槿缘也连忙紧跟着捂嘴偷笑,“你连乡贡都没考上,去贵人府中行卷,也中不了那进士。” 赵方却登时就急了,“你们俩懂什么啊,你知道不,当年的大诗人韩愈,都考了三次,才进士及第,我这才哪儿到哪儿了,爷的前程厚着呢!” 陈令娘却是撑起头,想起了从前陈府的好光景来,“当年我父亲陈伯玉为主考官时,门口的书生络绎不绝,那些写满了书文的纸放在府邸中一摞有一摞,若是没人引荐,谁有心思读那白身的诗。” 陈令娘又拿着筷子敲了敲赵槿缘、赵彩缘两个人的碗,“我儿子肖似其外祖父,就算一时消沉又如何,有祖宗在天上保佑,我儿子来日必然鱼跃龙门!” 赵方却在此时放下筷子,捋了捋胡须发了话,“举子行卷,那是攀附达官显贵,待价而沽之举,彩缘你便与你丈夫说说,莫要做那下等行径。” 嘲讽赵方后,赵槿缘这才顺了气儿又堵上了。 他阿爷当年不也是个书生,当真就没有向长安城的显贵们投递过文书,何来的下等行径? 不过是生怕姐夫行卷,那主考官卢秉诚置之不理,工部的人蛐蛐他没本事,女婿的诗文连呈到卢秉诚的桌案上的契机都没有罢了。 他阿爷这辈子,就活一张脸吧。 赵槿缘呈了一碗菜汤,殷切地递给赵行,“阿爷,当年你也是个白身书生,是如何得到外祖父青眼的,不若与哥哥传授一二。” 赵行的脸突然就僵住了,那碗明明已经放凉了的菜汤,不知怎的,突然变得烫手了,他的胡子抖了抖,“靠的……也是向陈相公行卷……” 赵槿缘与赵彩缘两姐妹,都没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自然是遭了一顿没来由的数落。 夏日的白天是越来越长了,这都快到亥时了,天才将将擦黑。 姐姐见天暗了,这才准备着将做完了的绣活给收拾好,那一张张精致的绢帕,落在她眼里,却成了小妹未来的嫁妆、孔文也买墨买笔的钱。 姐姐姐夫相视一笑,赵槿缘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当真是比大明宫最亮的琉璃灯还要闪上几分。 赵槿缘跟姐姐眨巴了一二眼睛,“我去外面吹吹风,不耽误你俩谈情说爱。” 赵彩缘赶忙揪了揪赵槿缘的耳朵,皱着眉头训斥她,“你是未嫁的姑娘,不许打着这种嘴仗。” 赵彩缘也觉得自己得给妹妹立个好榜样,既然陈婕妤有意让槿娘许上个高门大户,她得给赵槿缘好生立个规矩。 她和孔文也就是一对平头百姓夫妻,孔文也父母早逝,没人能拿她的错,闹闹腾腾的也就算了,小妹可不能如此,若是被婆家觉得小妹性子轻浮该怎么办。 她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有几分做作地掐着帕子走了,“夫妻之间嘛,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就不打扰夫君温书了。” 孔文也和赵槿缘俱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看了都咯咯地笑。 赵彩缘被人笑话了,心里不好意思,只是又跑到后厨去忙活了起来。 见妻子离去,孔文也的笑意却突然收敛了起来,他看向赵槿缘,目光中却有几分欲言又止。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姐姐如此希望姐夫高中,她便将陈婕妤愿意为姐夫引荐去卢秉诚府中之事,挑着简要处说了。 孔文也一语不发,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槿缘却看不透她的姐夫,她们俩隔着男女大防,一年到头都说不出几句话来。 甚至她每次去家中,孔文也为了避嫌,都会特意跑出去,免得遭旁人闲言。 孔文也往赵槿缘的手里塞了一本书,她惊讶地瞧过去,竟然是那本被她藏在牛棚深处的“佛经”。 “妹妹,你与宫中的陈婕妤,打的是什么谋算我不关心,”孔文也狠狠地盯着她,“你的阿姐,日日都在为你攒嫁妆做绣活,只盼着你风风观光地嫁出去,为人正妻、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你可千万不要让你阿姐心愿落空。” 赵槿缘只觉得那本避火图给烧红的炭火一样烫手,她竟不知道该藏到哪里去。 第47章 梦女郎 第47章梦女郎(第1/2页) 整个院落空泛泛的,只剩赵槿缘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在牛棚里。 而今夜幕已至,一弯月亮又再一次爬上天空,只从茅草的缝隙中漏下,肯赏赐她几分光亮。 赵槿缘对着那几分光亮翻开那本避火图,图上的女人不过一张没舍得多施几分笔墨的大众脸,她却仿佛在须臾之间翻遍了她可悲可怜的上辈子。 孔文也是要提醒她。 与陈婕妤为伍,不但自身难保,进一步就是万丈悬崖,更会牵连家人,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慈恩寺的状元红牡丹花上有无数的荆棘小刺,她的伤口尚未长好,难道这辈子还要再疼第二次吗? 赵槿缘的汗水混杂着泪水已然将那卷明黄色的避火图册子打湿,皱巴巴地揉成了一团。 无论如何,她要在九月初八前,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出路。 —— 大明宫少阳院中,又是一夜的灯火通明。 姬应崖将牛院使为他开的清火汤一饮而入,那里面放了十足十的莲子芯还有苦黄连,他却面不改色地吞了。 刚刚为他试过药的顺喜,都要忍不住叹一声佩服佩服。 姬应崖脸上的余韵却并未消散,顺喜瞧了瞧燥热不安的殿下,接过来那只剩下一丝药渣的瓷碗,“殿下,奴才适才喝了一口,就觉着从嗓子眼到肠子头都凉了,怎么会没有用呢?” 顺喜不过是将从牛太医处看来的脉案和听得的话反复琢磨,“奴才当真是想不通,君相火旺究竟火旺到哪里去了,还有些心肾不交、梦交而遗,牛太医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奴才全然听不懂啊。” 姬应崖睨了一眼这个喋喋不休的太监,以顺喜阉割的干净程度,他就是想到死,也想不明白。 顺喜担忧又心疼地望了望姬应崖,“殿下,您老人家究竟是梦着了什么,为何牛太医喊您要节制,这会周公之事儿,我问他究竟该如何节制,他竟然说忍着就行!您是天潢贵胄,怎么能忍着呢?” 姬应崖手上的骨节都被掰得咔咔作响,“因为我会的那周公,是个女郎。” 顺喜却觉得他家殿下又在说胡话了,“这周公怎么可能是女郎,一听这名字就是个男的,说不定还是个太监。” 这一番话将姬应崖说得兴致全无,他刚想呵斥他滚出去,却又怕他拿着大喇叭去太医院把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这才闭了嘴。 姬应崖唤人进来,拿了澡豆将两只手都清洗擦净了,这才索性开始过问公事。 “孤让你查秋宝林的人员往来,你可查清楚了?” 顺喜应道,“是有了个方向,却找不着具体的人,那人小心谨慎、处事妥帖,奴才也很是苦恼呢。” 姬应崖果不其然抬头瞧了瞧他,那眼神中带着别有深意的探究,“将那一应的文书档案都呈上来,说仔细些。” 顺喜应了一声,紧赶慢赶地将几张黄纸递了上来,“司苑司女史所载,在翻经节宴前,秋宝林曾召含冰殿宫女去取那黄花,这花儿畏寒,在含冰殿是养不活的,那宫女自然就落了空。奴才查过,含冰殿这段时间,却没有宝林责罚宫女的记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梦女郎(第2/2页) 姬应崖颔首一二,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秋宝林是个好性儿不爱为难人的?” “这倒也实然,秋宝林确实不似那些高位嫔妃难以伺候,什么东西将就将就,能使就成,”顺喜却跟献宝似的递上另一张纸,“可奴才发现,接连好几天,含冰殿的宫女都在花房处蹲守,只要是还周殿换下来,开败了的花,都送到了秋宝林房中……这可就不对劲了。” 姬应崖的眼睛打量着床前的那盆木槿花,“顺喜,这是西北军营里,探子传递消息的惯用手法。” 顺喜叹了一口气,“殿下,就是此地甚为奇怪,那秋宝林不过是个总角之年就入宫的浣纱女,还周殿中人,不是陈婕妤的家生丫鬟,就是穷苦人家卖入宫的奴婢,就连陈婕妤本人,她也只是个文官的女儿,能有这等手法,不得是哪个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 姬应崖的目光落在那烛台上,他不曾想,自己当初,为了一丝歹念,而烧了宫女的旧衣衫,竟变相为她掩饰了罪证。 这女子被人教得又狡猾又可恶,让他也找不到踪迹。 顺喜还是没忍住在姬应崖的脸上细瞧了瞧。 他家殿下这梦魇,究竟是恨谁恨得面色酡红,又是念着谁念的也不能安。 “殿下,这宫女儿若是找到了,是杀了呢,还是奴才亲自去向陈婕妤讨人啊?” 顺喜的话意味深长,他深以为,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你真当孤是个荤素不忌的,稍微有个有几分好颜色的贴过来,孤就要马不停蹄地收用了?” 顺喜只当自己会错了意,赶紧磕头,“奴才定不辱使命,将那非礼轻薄殿下的女子挫骨扬灰。” 姬应崖没说话,只是抬手让他起来,“挫骨扬灰那倒谈不上,你把她……带过来给孤瞧瞧……” 姬应崖突然之间就和颜悦色了起来,温柔和善地让顺喜毛骨悚然。 顺喜想了很久,也想出来“瞧瞧”究竟是个什么刑罚。 眼下正是深夜,那御榻旁可以栽培出的木槿花暮开朝落,开得艳光四射、耀目生辉。灯光映下,正是迷人的一片红霞。 姬应崖明明是在笑,但顺喜却觉得他家殿下比他笑起来的样子还要瘆人,他家殿下的手指修长,又熟稔地摧残起了那一盆木槿花。 那木槿花着实可怜,花瓣被人揉碎了,就连没开的花苞都被人强行剥开,把花蕊一颗一颗地捻了。 顺喜叹了一口气,却只道是,“这花儿真可怜,也不知道是招殿下喜欢呢,还是被殿下厌烦呢,明明日日都要摆在床前把玩一番,却日日都要辣手摧花。” 顺喜正伤春悲秋,矫揉造作地学那文人雅士为花儿落泪呢。 就见他家殿下渗人的眼刀已经扫了过来,顺喜不明所以。 只听得寝榻边传过来的那声“滚出去”的轻呵,欲怒交织。 第48章 求代笔 第48章求代笔(第1/2页) 夜不安眠是长安城的常态,赵槿缘看着月亮的时候,时常在想,她不会也如上一世那般,直到身死魂销之时,才能睡一个好觉吧。 天才稍稍一放亮,赵彩缘就紧赶慢赶地起了身。 染坊的好些布料不能见强光,天气一热,染出来的成色就没那么好了,每天她都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她又取了近百来文的铜钱,装进小荷包里塞在妹妹的手里。 眼见着赵槿缘也半梦半醒了,赵彩缘这才开始细心叮咛,“这个点,京郊外的草市里这个点的野菜最为便宜,偶尔还能花上个十来文钱就买上一条新鲜的鱼。若有呢,你就买上些回来炖上,紧着你一个人吃……” 赵槿缘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赵彩缘又是利索地穿衣裳,又是将洗漱用的水打好,那动作才是一个风风火火,“还有啊,姐姐只识得几个字儿,不懂那些行卷的事,我总觉得试试也是好的,既然是交给达官贵人的,可不得选些好纸好墨。” 赵彩缘又捏了捏赵槿缘的才起床,尚且带着些红润的脸颊,“剩下的钱,就给我们猪猪妹妹自己花了,你小时候总是伤心,阿娘给赵方钱,却不给你,现在,姐姐总算能给你零花钱啦!” 姐姐叼了一块儿馍馍就去染坊做活了,她今天的早饭,是姐姐见她睡得不好,特意给她开的小灶。 稠粥里放了枣仁和百合,泪水流进碗里,咸甜交织,她忍着心中的酸楚,将一整碗都吃了。 “妹,你在喝什么,也给我吃两口呗。” 说话的正是他的哥哥赵方,从前陈令娘当家的时候,家里头有东西总是紧着赵方吃,他身体宽的都能拉出去当年猪宰了。 如今姐姐彩缘管家,他偷不着食,两个眼睛都要开始泛绿光了。 赵槿缘放下碗看向他,”治妇人身子不好的药,你也要吃?” 赵方眼冒金星,“也不是不行,饿急眼了什么不能吃啊。” 赵槿缘当真是盛了一碗给赵方,“你想吃还不容易,将那东西用剪子割了,同我和彩娘,一起做女子罢了。” 赵方被她这么一挤兑,却没有生气暴怒,反倒是顺势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妹,我可是你的亲哥哥,那孔文也终究是个外人,你怎么能有好事不想着我。” 赵槿缘眯了眯眼睛,笑着瞧他,“赵方,你听到了什么?” “陈婕妤,就是咱们姨母,竟然能走上卢秉诚的路子,宫里头的娘娘,当真是不一般,”赵方看着那碗甜粥,心里虽然窝火姐姐给槿娘这丫头开小灶,却不敢发作,“若是能将我的文章递上去,让那卢大人看看,纵然我不能参加今年的秋闱,能在卢秉诚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卢大人肯让我上崇文馆当学生,待我通过考较之时,那这官运亨通,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赵槿缘冷哼一声,她不曾想赵方竟然也有此种打算。 卢秉诚不但是科举的主考官,还掌管着崇文馆选监生的资格,这监生考较便是给达官贵人单开的门路。 纵你才高九斗比那曹植还多一斗,凭那白衣短褐之身,这辈子也别想踏入这崇文馆的门;纵你诗书不精、不谙文体,只消家族活络一二,也能另谋出路。 寒门,已经许久出不了贵子了。 赵槿缘看了看赵方这浮胖的脸,她道,“那可成好,你便写上一道赋文来,我求求陈婕妤,看看姨母能不能转交一二。” 赵方却犯了难,“槿娘,哥哥手头紧,买笔买墨的钱都没有,你能不能拉哥哥一把,哥哥若来日入朝为官,第一个就帮衬我们家槿娘和槿娘未来的夫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求代笔(第2/2页) 赵槿缘今日甚为的好说话,她还特地为哥哥赵方舀了一碗粥出来,吹了凉了凉,“哥哥,仔细些,粥的温度烫,别又不明不白得将嘴巴给烫着了。” 赵槿缘特地起身,摸出了几文钱,装作极为不舍得样,塞进了赵方的手里,“哥哥,妹妹也就这么多银子,都尽数给了哥哥,只盼望着哥哥能写出篇锦绣文章来,卢大人肯赏脸瞧一瞧。” 赵方看着那袋钱,眼睛却然都放亮了,“妹妹,尔后哥哥富贵了,哥哥定然想着你……” 直到赵方捧着银子跟个球一样滚走了。 赵槿缘却是大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将那赵方用过的碗,跟扔脏东西一样扔出了赵家的大门。 富贵、青眼、好前程?她要让赵方这辈子都别想做官,都别想再吸她和姐姐一滴血! —— 东偏房里头,赵方左翻翻、右翻翻,整个胖圆的身子都塞进了书柜里,可就是翻不出个身东西。 “这孔文也忒爱干净了些,什么书稿都找不着!他那文墨也不值钱,搁这里宝贝些什么!” 陈令娘拍一拍儿子的肩膀,却是忿忿不平,“方儿你大男人家家的,不要老是趴在地上,眼下你阿爷可是京官,那乡贡取士的名额,可比我们在西北时多多了,你还不赶紧温书。” 赵方洋洋得意道,“娘,姨母抬举儿子,儿子走了大运了,哪里还用考什么乡贡。” 陈令娘呸了一声,“还走什么大运,我只盼着今年底,能把你妹妹的亲事定下来,高嫁了换些子彩礼,把这里修缮修缮,你也不用和孔文也那穷酸货挤一间房了。” 赵方却摇了摇头,“没事的,我都把那孔文也挤到牛棚里睡,他碍不着我,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妹妹把姨母给哄好了。” 陈令娘见儿子又将她搀到那张胡交椅上,知道他是有事求她,十次有八次都是讨银子,便叹了一口气,“方儿,你且说说究竟走的是什么大运。” “姨母与那卢德妃交好,卢德妃的父亲是谁,可是那三朝科举的座主,那满朝僚属,又有谁不是卢家人的门生,姨母说了愿意帮着咱们家的书生,向卢秉诚行卷。” 陈令娘却不搭理他,“你今年又没有去考进士科的资格,何必费那劳什子功夫。” 赵方却不满意了,“娘,儿子的才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满腹诗书,就是缺一个赏识我的贵人,卢秉诚看了我的文章,又念在姨母的面子上,说不定就愿意破格见我一面,录我入崇文馆当那监生,自此便前途有望了!” 赵方挺大一个人了,却对着陈令娘撒娇摇手,“娘,你可说过了,只要儿子愿意念书,你可是要全力托举儿子的!尔后,儿子就算只当个九品芝麻官,儿子也拼了命孝敬你,给你养老,你还能指望彩娘、槿娘这两个外嫁女吗!” 陈令娘点了点头,却觉得是这个道理,她越想越激动,只又是拜天地、又是拜祖宗,“定然是我父亲陈伯玉在天有灵,保佑我家方儿的前程。” 赵方却面露难色,“阿娘,不是儿子不写,那行卷的文体太过晦涩,儿子圆滑,写得不好,担心入不了贵人之眼。” “孔文也他有办法啊,他是个死读书的,他天天不久钻研这个吗,”赵方挺大一个球了,还向着母亲痴缠撒娇,“你帮我去向彩缘说说,孔文也是个怕老婆的,彩缘一说,肯定就会为我代笔了……” 第49章 逛西市 第49章逛西市(第1/2页) 陈令娘听了赵方的这一番说辞,却有几分犹疑,“方儿,当年你外祖父收取举子的诗文时,最忌讳的就是捉刀代笔一事,若是被人发现了,怕是前程不保啊!” 赵方想到自己能够得卢秉诚青眼,自此入朝为官、一路高升,那张脸都要笑烂了,见娘竟然还在犹豫,阿德表情也就越发不堪了,“娘,那孔文也吃我们家的,穿我们家的,就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我们家出的,要不是彩缘不嫌弃他家道中落,他连媳妇儿都讨不上呢,他还敢去卢秉诚面前告状吗?” 陈令娘心下一动,只觉得这件事大有搞头,她连忙唤来了槿娘,提着竹编筐子就要出门。 赵槿缘见了,却已然将衣着打点妥帖,转过头来又是那温柔体贴的女儿,“娘,我正要去草市里买了东西做了饭食给姐姐吃呢,你不若与我同去?” 陈令娘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已然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好,娘最知道彩娘爱吃什么了,娘跟你一道。” 赵槿缘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从前买菜,陈令娘不舍得让膀大腰圆的赵方提,却舍得让细胳膊细腿儿的赵槿缘提。 今天陈令娘又惯例地想把竹筐塞到赵槿缘手里,赵槿缘却是不接,“娘,你自然要自己拿这菜筐,才能让姐姐知道你的心意啊。” 陈令娘提着竹筐抖了抖身子,“诶,我也忒粗心了,槿娘你说的是。” 草市在郊外,她和陈令娘就算放开了跑,一来一回没个半天,赵槿缘今日穿了件窈窕长裙,步子更是迈得慢极了。 “娘,姨母说了,我往日走起来,没个官眷姑娘的仪态,这才重新教了我这莲花步,我走得慢了些,你不会介意吧。” 陈令娘赶紧摇头,“娘怎么会介意……就是这么走下去,不是过了饭点……饿着彩娘了那可怎么办……” 赵槿缘却不回答她,依旧是款步轻移,那步子迈得比宫里头的娘娘还优雅。 陈令娘看着女儿这么慢吞吞的挪着步子,今日却是不敢粗言粗语呵斥于她,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拉住赵槿缘,“那不成我们去西市吧,西市离这儿近,啥都有。” 赵槿缘瘪了瘪嘴,“娘,西市可是胡商的地方,东西可不便宜,女儿唯一的一点钱,都给哥哥了。” 陈令娘叹了一口气,她还能不知道赵方嘛,那银子肯定被他花到别的地界去了,还能指望她的吞金兽儿子往外吐钱,想都别想,“娘出钱,娘上次……手里头还余了些银子。” 赵槿缘自然知道,陈令娘手中的那点银子,是当她那身仙鹤胡服攒的。 赵槿缘却也不想戳破她,只撩了撩头发,“好,我们就去西市。” 赵行为沙州司马多年,敦煌本就地处河西走廊,他们家自然时常跟这些擅长钻营的粟特胡商打交道。 粟特人简直就是赚钱的行家,东倒西卖,南来北往,在敦煌花二两银子买的小女孩,一经收拾,便成了价值百金的胡旋舞姬。 想到此处,赵槿缘的神色难免有几分凄然,却被陈令娘一把拉走了“别看了,人各有命,但愿观音菩萨保佑,她们能卖去一个好人家吧。” 赵槿缘连忙掩饰住自己讶然的表情,她没想到,她这辈子会这么早遇到程清钦,还是在这种地方。 上辈子,自程家二兄弟谋大逆被姬应崖满门抄斩后,程清钦便不知所踪。后面她嫁给了姬应崖,时常接济家里,银子宽裕了,赵方也自然是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逛西市(第2/2页) 他非要纳一个平康坊舞姬为妾,将赵行、陈令娘气了个不行。 直到赵槿缘回家省亲之时,那舞姬向她敬茶,自称为青儿,她才知道这舞姬究竟为何人。 程清钦此时正缩在那笼子的最角落里,和那些小麦肤色、眉目深邃的胡旋舞姬相比,她一个皮肤白皙、淡然清秀的汉家女子自然格外突出。 旁边已经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来问了价,已然是现在的赵家人承受不起的天文数字。 那胡商却仍旧不满意,又比出了三个手指,示意自己非此价不卖。 赵槿缘被陈令娘拉着离开的时候,神情落寞无比。 女子的身家性命全部都押注在了族中男子的前程身上。 若族中男子一朝显贵,尚且只肯从手缝中漏几两银子,可若是被卷入朝廷纷争、朝不保夕,女子却也自身难保,日日都是人间炼狱。 勾连吐蕃人的事与程清钦无关,可如今父亲叔父已死,所有的孽,都她一人扛了。 陈令娘脸上那硬挤出来的笑倏然间就消散了,她难免联想从前父亲落罪,自己万般无奈下嫁赵行的经历。 可她的气性早就磨灭了,“槿娘,莫插手她人的命运,纵然我们家金满屋、银满屋,也当不起窝藏程家人的罪名。” 赵槿缘知道自己此时有心无力,便也只能作罢了。 一进到西市的那间铺子,陈令娘才知道,她今日带着赵槿缘来西市,究竟是做了一个多错的决定。 这样吃的是姐姐喜欢的,那地方缺个摆件,姐姐瞧着新鲜。 光是买墨买笔都挑着好的买,偏偏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姐姐需得记一记在绣坊、染坊做活的进账,既然孔文也要帮着哥哥做文章,那可不得表示表示。 陈令娘只能咬着牙,含泪掏了银子,这银子花了,她还得喜笑颜开地说一声值。 陈令娘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回了家,她提了一路,这才知道瘦弱的女儿从前陪着她买菜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她腿已经软得不成了,想到儿子的前程,还一刻都不敢歇脚,急匆匆地就去厨房里洗菜、烧火了。 赵槿缘撑着脑袋瞧了瞧,娘特地做了熏鸡,不但鸡选了只壮的,连炭火都舍得花钱买了果木来烤。 灶台上的三四个火眼全都开了,风炉鼓鼓地吹,以陈令娘的抠门劲儿,今年却是破了天荒头一遭。 赵槿缘打开蒸笼瞧了瞧,一碟子卯肉羹,兔子有土腥味,阿娘还特地压了香料来烧,做了辣口。 水炼犊就能难得了,而今圣人下令不许杀耕牛,牛肉可得背着人吃,有价无市的东西那就更贵了。 厨房里的火烧得越旺,赵槿缘的心却越凉。 上辈子她怜悯娘亲辛苦,这才为太子妃手头宽裕后,时常接济家人。 结果呢,哥哥只会仗势欺人、花天酒地;母亲对她的爱,更是可怜得拿不出手。 陈令娘忙得脚不沾地,只殷殷切切地看着女儿,盼着女儿可以搭她一把手。 可素日里最温柔乖巧的赵槿缘却只是看着她狞笑,“娘要为姐姐做饭,那是阿娘的一片爱女之心,女儿就算帮着递一块儿柴火,那都对娘心意的亵渎。” 第50章 妊娠纹 第50章妊娠纹(第1/2页) 赵彩缘一迈进家门,就闻着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肉香。 每一道菜里都有肉,鸡、兔、牛,馍馍都烙得跟小山一样高。 是爹又犯事了,预备着他们一家人吃完这一顿就去寻死吗! 赵彩缘擦了擦手,赶紧将手上的红花染料擦干净了,就又利索地去小厨房帮忙,就在此时,小妹对她狠狠使了使眼色。 她正不解其意的间隙,就见陈令娘满脸堆笑,用她此生只在赵方面前听过的和善语气道,“彩娘回来了,快坐,那绣坊染坊的工作最累人了,我女当真是辛苦了!” 陈令娘拿了个瓷盏,就要为女儿舀兔肉羹吃,每舀一块儿肉,她都觉得自己的心里在滴血,这兔子肉多贵啊,偏偏赵彩缘又是个不知父母生养之恩的! 赵彩缘却不急着动筷子,她屏气凝神道,“娘,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先吃饭、先吃饭。”这有句话说得好,那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得先看着女儿吃了这么贵的肉,她才敢求女儿办事。 赵方却也端起一把胡凳,坐到了方桌离菜最远的位置。 赵彩缘深吸一口气,狐疑地望了这母子俩两眼,从前哪次陈令娘有了好东西不是紧着赵方先吃,哪一次能想到她和小妹了。 “来姐姐,这一碗肉多,你吃这一碗。”说罢妹妹将那被烤得都冒油光的一整只熏鸡放在了赵彩缘面前,此举自然是让陈令娘的心都在滴血,可她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放。 待赵彩缘吃舒心了、吃满意了,陈令娘才殷切道,“彩娘,你可知道那向着卢秉诚行卷的事儿?” 赵彩缘抬头警惕地瞪了这母子俩两眼,“文也他自己会去办的,娘不用你管。” 陈令娘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真到了赵彩缘面前,她却换了一套说辞,“文也擅于书赋,往次考学,从来都是甲等,此次进士科必然高中。” 赵彩缘听着陈令娘居然开始夸孔文也了,她的心咯噔一跳,从前陈令娘动不动将穷书生,方圆十里最大的酸儒挂在嘴巴边上。 在她眼里,那些书啊,诗啊的最不值钱了,只有能换了官位、换了禄米的诗书才能让陈令娘瞧上两眼。 “你知道的,你弟弟方儿,他不中用的,要是没有人帮衬,就是考到花甲之年,都考不上的……” 见娘这么说,赵方心里却是难受极了,旁人这么想他也就算了,怎么娘居然也这么想他。 可他却不由安慰自己,娘定然是为了说服赵彩缘帮他说的违心之语。 陈令娘长舒了一口气,“彩缘,就当是为了娘吧,你去与孔文也说说,让他帮你弟弟代笔一篇诗赋,托你们姨母的大恩,交到卢秉诚的手中,说不定卢大人赏识,愿意拉你弟弟一把……” 赵彩缘登时勃然大怒,这肉再香,她眼下咀嚼在口中都觉得食不下咽了。 “娘,你今日做了这么些菜,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吗?就是为了给赵方这个混蛋行方便吗?” 陈令娘只嘟囔了几声,“什么叫方便,一家人的事,哪里有行方便不行方便这个说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妊娠纹(第2/2页) 赵彩缘撂了筷子,郑重其事,“娘,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绝不让文也做这种事,从前我们家贫,那沙州别驾严琅出重金,让文也帮他儿子过乡贡,他都不肯,他怎么可能为你们做这种事!” 陈令娘却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让赵彩缘点头了,她捋了捋发梢,“方儿你出去,娘有话要与姐姐妹妹说。” 赵槿缘赶紧把赵方支棱走了。 赵槿缘眼睛一闭,都能想到陈令娘又要使什么坏,可她只是站在外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的站在外边。 仿佛她从来都不是这家的女儿。 陈令娘见门窗已然紧锁,就开始解衣裳,她捧着那肚子上赫然的几道妊娠纹,可怜巴巴地对着赵彩缘,“彩缘啊,你知道吗,娘当时生你的时候,娘有多疼吗,那稳婆说,你在肚子里不老实,别的婴儿都是从头出来的,就你是从脚出来的,娘生你的时候,可是生了你一天一夜啊!” 赵彩缘看向了陈令娘肚子上那些点点斑斑的妊娠纹,从前她每一次,她都会心疼她的母亲,每一次,她都会为这几道妊娠纹而落泪、而妥协。 赵槿缘兴许是为这几道妊娠纹留过太久的泪,泪水早就流干了,她这时候不冷不热地加上了一句,“娘,这些妊娠纹,是单生我们两姐妹长出来的吗,与赵方他就无关吗,你可曾会向赵方诉说你生育的痛苦,你可会拿这几道妊娠纹去威胁他?” “娘,你给我们两姐妹看这些,你只是知道,我们姐妹俩会心疼你罢了,”赵槿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觉得上辈子那个为陈令娘的妊娠纹而痛哭的赵槿缘可笑至极,“你其实心里清楚,你就算给赵方说了,他也不会为你怀胎十月的辛苦掉一滴眼泪。” 陈令娘哑口无言,她微微愕然道,“方儿是男子啊,我纵然是他的母亲,怎可在他面前袒露肌肤!” 赵彩缘听完妹妹这几句话,却突然回过了神,她哭着将陈令娘推开了,“阿娘,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性子泼辣,觉得我将那孔文也吃得死死的,但我绝不会让我的丈夫,去为我弟弟干这种。” 陈令娘又要抱着那几道妊娠纹去给赵彩缘看,赵彩缘却只是决绝地回过了头,“阿娘,我知道你生育的辛苦,在我出嫁前,你也使唤了我这么多年,我们俩扯平了,日后我还是会去卖帕子、出银子为你养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彩缘朝着赵槿缘伸了伸手,赵槿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到她近前,让姐姐靠在自己的肚子上。 从前,在每一个被娘亲偏心、被赵方欺负的时候,赵槿缘就会这么缩在姐姐的怀中。 陈令娘此时已然收拾整齐,她脸上浅,每次使坏事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滴溜滴溜地转,却显得带着一股精明的愚蠢。 她哭嚎连天地开始盘算着自己对赵家两姐妹的生养之恩,从小时候帮赵家两姐妹换尿布、甚至连买的两文钱的莲子糖都要翻出来说。 赵槿缘果断打断陈令娘的算盘,她嗤笑了一声,“娘,我倒是有办法说服姐夫。” “不过吗,总是要出点代价罢了。” 第51章 赔嫁妆 第51章赔嫁妆(第1/2页) 陈令娘听到这话就要滚下泪珠来,她本以为彩缘眼下已然说的如此决绝,她是没有指望了。 赵槿缘又为母亲的焦躁不安的心上添了一把的柴,“哥哥姓赵,是我们嫡亲的,至亲的、好哥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帮他的。” 赵彩缘怒不可遏地望向妹妹,她没想到妹妹在此事上如此的糊涂,她急得都要跺脚了,“槿娘,那赵方跟个水蛭一样,趴在我们的身上吸血的事儿还不够多吗,你竟然还帮她,你这个傻子!” 赵槿缘却安抚了抚姐姐的心窝,“阿姐,你且去找姐夫来就是,说到底笔在姐夫手上,他写不写,我们现在谁说了也不算。” 赵彩缘作势就要去揪小妹的耳朵,等小妹虚虚地唤了一声痛,她却不忍心了,只能撂下筷子,“得,我这就去找文也,我今日便要看看,文也愿不愿意买你们赵家人这个帐。” 赵彩缘夺门而出的间隙,却不想陈令娘还要犯嘀咕,“什么你们赵家人,你不也姓赵吗,早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当初我就该多收孔家那小子几两彩礼。” 赵槿缘却是不搭理这二人,只是将那四爪龙的钱袋子取出放在手中把玩一二,钱却不知道被她藏在何处了。 这东西本就不大,她放在手里团巴团巴,旁人也瞧不出个形制来。 孔文也将眼睛已然有几分哭肿了的赵彩缘挡在身后,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不知母亲、妹妹是如何个主张,竟然将我妻子急成这样。” 陈令娘却觉着自己笨嘴拙舌的,连忙望向赵槿缘,“槿娘,你来跟你姐夫说。” 赵槿缘起身,将那钱袋子递给了姐夫,只道,“槿娘的一点心意,“姐夫且收下吧。” 孔文也正欲冷脸拒绝,待摸着着这荷包上的图案,他脸色大变,思忖了一番,只是将那钱袋子攥得更紧了。 陈令娘尚且没有回过神来,就听着赵槿缘悠悠开口,“姐夫,从前阿娘哥哥是对不住你,当初姐姐出嫁的时候,非但没为姐姐置办什么嫁妆,就连祖母为我姐姐打的那支金项圈都不肯给,非但如此,你来提亲的时候还漫天要价,明知道你要念学要交束脩,手头紧,还非要你给八两银子的礼金,才肯点头。” 陈令娘听了便越听越不对劲,不是求孔文也办事嘛,怎么槿娘不是絮叨些情谊,反而张嘴闭嘴就是银子啊。 赵槿缘说这些话的时候,虽则是眼眸带笑,但怎么看怎么都是奚落和揶揄。 可姐夫呢,姐夫也正用同样一种老奸巨猾的眼神看着她。 唯独就是赵彩缘听了这话,伏在孔文也的肩头气了个不清醒,她边哭边还大声嚷嚷道,“娘,你已然盘剥我们夫妻二人至此了,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赵槿缘朗声道,“姐夫,当初弘道元年,卢秉诚应试,当今圣上登基后的制举恩科,一度夺魁,那篇骈文写的,绮靡华丽、韵脚工整,姐夫才华盈天、熟读诗书,自然通晓卢大人对诗文的喜好,都是一家人,就帮帮我哥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赔嫁妆(第2/2页) 赵彩缘看了看丈夫,孔文也竟然没有厉声拒绝,而是认真思索考量着。 陈令娘见女儿竟然当真打动了孔文也,这可能是她这一辈子唯一对孔文也说过的一句好话,“文也,你就帮帮方儿吧,算娘求你了。” “不是小婿不帮,”孔文也唉声叹气道,“是这捉刀代笔,总要有个行情价啊,赵方他是我的小舅子,我便与他个折扣吧……” 陈令娘自然是千恩万谢,就要去取纸笔来。 赵彩缘登时退后了几步,她简直不可置信,“孔文也,你的意思是,只要给了银子,你便帮他,帮赵方那个混蛋代笔?帮他去卢秉诚面前许一个好前程来?孔文也算我看错了你。” 孔文也却歪过头,疑惑地看向妻子,“有钱干嘛不挣,帮谁不是帮啊,更何况那是我的亲小舅子。” 赵彩缘瞪了瞪妹妹,又瞧了瞧孔文也,气得整个脸都皱了一团。 她今天不过是去染坊做了一上午的活路,怎么回到家,她的至亲一个二个她都不认识了。 “好,孔文也,从今儿起,就算我们俩分家了,你从今往后,也别想着和我一张床睡,你不是爱睡牛棚吧,你就睡一辈子的牛棚吧。” 说罢,赵彩缘还骂骂咧咧地把那熏鸡、卯兔羹、水炼犊全都抱走了,“你也别吃这些,你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为了一点钱,就出卖自己的男人!” 陈令娘见赵彩缘走了,反倒是长舒了一口气,殷切地望向孔文也,“女婿啊,这捉刀代笔,约莫是要多少银子啊,你可知道,咱家的光景可是不太好啊……” 孔文也噙着薄笑,“岳母,当初在敦煌,沙州严别驾肯出百金,儿子都没应的,但我们是一家人,又如何能与他一样。” 陈令娘欧呦了一声,“那严别驾虽与咱们家是同级,但他有个在户部当官的好岳父,那在银子上,可是阔绰不少呢。” 孔文也摸了摸妹妹递过来的钱袋子,他的手指头在桌案上轻点着,跟拨弄着算盘似的,“娘,文也要的不多,彩礼便不要了,那是我该给的;但当初你们苛待彩缘,不肯给她的陪嫁,还有她祖母给彩缘留下的金项圈,请悉数奉还。” 赵槿缘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姐夫,姐夫科举入仕以来,便爬得很快,只在蜀中那偏僻之地当监察御史熬了两年,手中办过不少贪官污吏,再转过头来,就在御史台一路高升至御史中丞。 她直到快要死了才知道,背后提携孔文也的男人是姬应崖。 她上辈子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人们口口相传的那刚正不阿、犯颜直谏的孔御史,怎么会和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的姬应崖搅合在一起去。 现在看来,姐夫分明和姬应崖是臭味相投、臭气熏天,两个人相视一笑,就跟一个娘胎里出来,通了心眼的亲兄弟了! 第52章 金项圈 第52章金项圈(第1/2页) 陈令娘深吸一口气,她实在是肉疼得紧。 她嫁彩缘已经收很少的彩礼了,完全是赔钱货来着,竟然还好意思找她要陪嫁。 那金项圈更是,赵家老太太临蹬腿前,就攒了那几两金子,竟然不留给她的方儿。 她如此孝敬婆母,婆母却阴阳怪气她,“你们娘亲偏心,祖母不偏心,你们娘亲不给的,祖母给。” 这不是在她女儿面前让她下不来台吗! 她便堵着一口气儿,赵彩缘如何求她把祖母的遗物给她,她都不肯。 想着儿子的前程,陈令娘咬了咬牙,甩了甩手,还是去自己房间里取项圈,取银子去了。 上午被赵槿缘带去西市里这么一挥霍,她手里头哪有什么余钱,她又去找儿子讨钱,赵方含泪把自己才从妹妹那儿要来的一锭银子也给了。 这才按照敦煌嫁女儿的标准,凑够陪嫁钱,伙同那金项圈,送到赵槿缘的手中,由她拿给姐姐。 孔文也自然是乐呵地取了笔墨来,洋洋洒洒不过半个时辰就是一篇精妙绝伦的赋文,行云流水、潇洒异常。 赵方读了,便知道这是他一辈子都作不出来的文章。 他登时就咧开嘴笑道,“娘!儿子的前程有望了!” 赵槿缘端了那银子与金项圈,叩了三声门,赵彩缘大声嚷嚷道,“敲什么敲,敲了我也不给你开。” 赵槿缘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不到半柱香,姐姐还是过来应了门,“赵槿娘我跟你说,我可不是原谅了你,我那是心疼你老在外面晒着。” 赵槿娘也不着急,她只将那盘金项圈和陪嫁的银子,搁到床榻上。 赵彩缘正伏案埋头吃肉,从前家里头半点荤腥都不沾,就算沾了荤腥,也绝对沾不到她的碗里,一定是紧着赵方吃的。 今天这下敞开了吃,鸡肉、兔肉、牛肉都有,她却越吃越难受。 其实娘什么都知道,娘能知道肉不好吃吗,娘只是,觉着她不值罢了。 赵槿缘看了看姐姐每种肉都特地盛了半碗出来,都好端端地摆着呢,多半是留给她的。 赵槿缘一边笑,一边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赵彩缘不理她,那她就自个儿给自个儿说。 赵槿缘拿出了一个泥塑摆件,“这个,是我诓娘的银子给你买的,你说了,你和赵方同去粟特人那里买东西,赵方想要,那便是家里还没有穷到揭不开锅了;你想要了,那就是家里都穷成这样了,竟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干嘛。” 赵彩缘仍旧扭过头吃肉,不去看她,“你可别指望一个小摆件,就能把你姐姐给收买了。” 赵槿缘又开始在那箱箧中翻找,她竟然翻出来了一件皮草,“过冬的时候,赵方能穿新衣,你却只能穿大人的衣服改小了的旧衣,你嫌弃难看,却也知道家里头艰难,便就再也不敢看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家和程家还有来往,你看到程清钦穿了一件狐狸皮的袄子你羡慕极了,你悄悄跟我说,要是我们爹也是武将就好了,我们家说不定也有狐狸皮穿,结果第二日,你便见娘为了不让赵方显得寒酸,熔了她心仪的金簪子也要给赵方买狐狸皮。” 明明是酷暑夏日,赵彩缘摸着那狐狸皮却眼见着要哭出来了,“夏天好,夏天买皮草便宜,姐姐冬天穿了不肉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金项圈(第2/2页) 赵槿缘最后把那袋早上姐姐给的零用钱放到了托盘上,她也马上要哭出来了,“我知道姐姐给我攒嫁妆,姐姐给我零用钱是做什么,现在我也能给姐姐嫁妆,给姐姐零用钱了。” 赵彩缘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作一团,她摸着那些银子,断断续续道,“姐姐都嫁人多少年了,现在要陪嫁做什么!” 赵彩缘拿了那金项圈,说着说着就把那金项圈套在了赵槿缘的头上,“当初祖母过世的时候,还没你呢,她早就看出了咱们娘亲就知道一味偏疼赵方,这才把这项圈给了我,说日后要看着我戴着这项圈,漂漂亮亮的出嫁,等以后你出嫁的时候,姐姐就这么送你出嫁。” 赵槿缘看着那金项圈,她摸着这金项圈上久经沧桑的磨损痕迹,她突然意识到了这是哪个金项圈。 上辈子,她嫁入东宫的时候,姐姐亦是将这金项圈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没几两金子的项圈自然是和她九行翟纹、瑜玉双佩的太子妃服制不搭,王皇后身边的大嬷嬷玛瑙分外嫌弃地将那金项圈给扬了。 “太子妃您尔后便是千尊玉贵的皇家儿媳了,再往后您要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这等配饰,还是束之高阁为妙。” 赵槿缘却觉得不过是个穿戴罢了,还是依着玛瑙所言,取了那九色宝珠璎珞串儿来戴。 后面姐姐却真当是与她生疏了…… 她去找姐姐,姐姐只说,“太子妃还是将我束之高阁的好。” 原来这金项圈对姐姐竟然如此重要。 赵槿缘赶紧扑在姐姐怀里哭得泣不成声,“阿姐,日后我便是出嫁了,我也是你一辈子的妹妹。” 赵彩缘先赶紧把所有银子和值钱的物件收好了,她生怕陈令娘反悔,又要拿回去,这才抱着妹妹一起哭。 “那姐姐,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赵彩缘撅着嘴道,“我告诉你,你胳膊肘往赵方处拐的事儿可没完!” 赵槿缘与姐姐哭过、闹过后,这才将烛火熄灭给睡了。 临睡前,她又望向那皎洁如月光,步入了那牛棚。 今天晚上,赵方总算让他那死瞧不上的姐夫回到房中入睡,将这满屋都是落索的牛棚留给了赵槿缘一个人。 她对着月光翻出孔文也代笔的那篇骈文,文词秀逸,秀逸到甚至有几分斧凿了的意味;游情文藻,可惜字里行间,却空无一物。 赵槿缘随意地将这一卷随意的赋文收好。 她的姐夫果不其然一点就通,不消行卷,也能为她姐姐挣一个诰命出来。 赵槿缘坐在茅草上,不期然就摸到了那本伪装成避火图的经书。 这本经书她翻了无数次,有时候,是为了应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好姨母;有时候,是为让她记住上辈子她毅然决然奔赴的那条攀龙路的痛苦。 她不断抚摸着图片上纠缠不休的男男女女。今天晚上,她却想和那个男人见上一面。 这次斗卢秉诚,你可一定要斗赢啊。 姬应崖,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第53章 齐王府 第53章齐王府(第1/2页) 陈淑娘获封昭仪一事戛然而止,宫里头的人最是会看脸色、讲利害。 赵槿缘吸了吸鼻子,这佛前常供的檀香,都换了次一等的品质来。 陈淑娘今日本来心里是含着一口怨的。 翻经宴前,她还是自大安国寺归来,为国祈福、身有大功,即将晋封九嫔之首的还周殿主位。 翻经宴后,她就成了戕害世子、离间皇亲,被人赶到还周殿的失宠女人了。 若不是在佛前不好发脾气,她恨不得将这几注劣质檀香砸到那些小人的脸上。 赵槿缘侍弄起香火的动作越发小心起来,受潮了的香容易点不着,得用火微微燎一燎。就算燃起了,也容易有股子霉味。 她自然是赶紧将陈婕妤恭恭敬敬地扶走了,生怕她发作。 她看了眼,那佛龛中慈眉善目的观音,香火优劣与否,观音都宠辱不惊。 赵槿缘将那卷文书恭谨地奉到了陈淑娘的手边,她只略微扫了两眼。 陈淑娘随意地揉了揉眼睛,“也勉强能算得上文采如流、翰墨超伦了,槿娘你这些日子伺候姨母伺候得用心,姨母便赏你个面子,让你的姐夫所属之文,能去卢秉诚面前过一过眼。” 赵槿缘自然是摆出了千恩万谢的模样,“姨母不知,我姐夫虽然勉强考中了乡贡,却和我阿爷一般是个心思不甚活络的,待人接物只知道守着书生的操守,却不知道这和光同尘、与同僚为善的道理。” 陈淑娘却对她那妹夫有些印象,诗文写的不错,如今在工部也是个踏实肯干的,可哪里都是如此,人越老实干活就越多。 那工部秦侍郎只知道帮赵行揽活,却功劳一点都不肯上报。 陈淑娘已然看到落笔处“赵方”的大名,她的蔻丹轻点,那依着槿娘的意思,“这其子是不肖其父了?” 赵槿缘点了点头,提了裙子就跪倒在小佛堂前为陈淑娘捶腿,“姨母你知道的,姐夫姐夫、终究是外姓人,我哥哥赵方,那才是你的亲外甥。” 陈淑娘挑了挑眉,“槿娘,我怎么听说,你那哥哥文墨不堪,就是考那乡贡,都屡试不中、屡屡碰壁呢。” 赵槿缘早就对此想好了托辞,她只是捻了帕子,“姨母你也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纵然文墨不通那又能如何呢,那毕竟是我的亲哥哥啊,日后槿娘若是发达了,花些银子为哥哥捐个官便是。” 陈淑娘饶有兴趣地望着赵槿缘,“槿娘,你可会对你阿娘偏心之事儿,心中含怨呢。” 赵槿缘却只是仰过头,颇为诚恳地答道,“我阿娘从不偏心,我阿娘待我和哥哥都是一样的。” 陈淑娘噗嗤一笑,只当赵槿缘和她妹妹一样蠢,就将那首诗文收下了,招招手唤来翠芳,“翠芳,你待会儿,陪着表姑娘去齐王府上送些东西,便将德妃娘娘送的那一盆梅树、和这一盆墨竹,一并送了去。” “槿娘,从今往后,你的哥哥也是卢秉诚的门生了。师恩如海,你哥哥不用学那姜太公垂钓于渭水之滨,就有文王上门求贤了。” 赵槿缘自然是连连应是,喜笑颜开。 翠芳此人懒怠至极,赵槿缘今日算是见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齐王府(第2/2页) 那梅树极大,又用了甚为厚实的陶土盆装着;竹子虽然疏落,也是实打实的木材。她和那几个卢德妃身边的粗使丫鬟累得腰酸背痛,才将这两盆东西装上了车。 小宫女轻叹一口气道,“卢德妃可是才女,天天就是,梅花高洁、墨竹风骨,才女喜欢的东西,最折磨人了!” 赵槿缘没吭声,小宫女见她穿的简单,也当她也只是被人欺负惯了的,便敞开心胸道,“还是你命好,陈婕妤只是吃斋念佛,就平日里对着观音流两滴泪罢了。” 小宫女对赵槿缘滔滔不绝,“你可不知道,德妃娘娘喜欢办诗会,对花吟诗,对竹品茶,那些子世家命妇们对着盆光秃秃的梅花说道半天,这盆高洁,与妹妹你的品性甚为相配,最后累得都是我们这些挪树的丫鬟!” 赵槿缘觉着她说的心酸,便又帮她多搭了几把手,“你与我说说就是了,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等她们一行人将这两盆,又是高洁,又是风骨的梅树和墨竹搬到了胜业坊,赵槿缘早就出了不知道几身汗。 她却觉得正好,哥舒柔嘉看到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便也不会针对她了。 齐王妃看到这么大的阵势,更是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红蔻丹点了点那几盆丑丑的花,又看了看这一行宫女,“翠芳,你们便是来给我夫君送德妃娘娘的礼物的?” 翠芳赶紧将德妃、陈婕妤的帖子都递给了哥舒柔嘉,哥舒柔嘉却只是拿着马鞭不接,“别给我看,我一看字儿多的地方我就脑仁疼!” 哥舒柔嘉看着这两盆长得有些怪异的植物却是摇了摇头,“翠芳,你是不是诓我,现在是夏天,梅花要到冬天才能开呢,德妃她夏天给人送什么梅花!” 翠芳诶呦了一声,她自然知道王妃难缠,但她又不敢得罪,只能点头哈腰道,“德妃娘娘说了,梅花凌寒开,乃是至洁之花;这墨竹孤傲,在风中宁折不弯……便是以梅、竹二物喻齐王也!” 翠芳还没说完,就被哥舒柔嘉打断了,“什么至洁,什么孤傲,这么丑的两盆东西,我夫君长得这么俊秀,与我夫君一点也不配!” 翠芳现下是一个头两个大,西北悍将之女,还有半分突厥人的血统,怎么可能和范阳卢氏教养、才名满天下的德妃说到一起去。 哥舒柔嘉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们就将这几盆花送到库房里堆着,别碍了我的眼!” 哥舒柔嘉又开始打量起这些搬花盆的宫女来,她此人生平最恨,就是有人妄图插足她与夫君之间的感情。 但见每个人都大汗淋漓且神色狼狈,她这才放心地让她们入府了。 就连赵槿缘带着一身汗水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她也只是颇为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么漂亮一姑娘,怎么出了汗也变丑了。” 最后哥舒柔嘉的目光却落到了翠芳身边。 这群宫女都累得没了个人形了,就连让她如临大敌的赵槿缘都跟被那梅树墨竹吸干了精气似的。 怎么就她好整以暇、干净整洁,发髻梳得光森,人也一滴汗没出。 “翠芳,我看你也颇有几分姿色啊!你是不是想勾引王爷!” 第54章 误前尘 第54章误前尘(第1/2页) 已经年逾三十的翠芳被王妃这么一说,赶紧抱着那花盆不撒手。 她今天就得闲打扮了一日,怎么就被哥舒氏这丫头给逮住了。 “都别动都别动,这花让我来搬!” 直到翠芳也被这几盆巨树折磨得汗水长淌、叫苦不迭,哥舒柔嘉这才满意地放过了她。 宫里头的德妃娘娘为齐王赠礼,齐王自然要接帖子、写回函。 赵槿缘则又是被翠芳落在了院落中晒着。 她环顾四周,估量了一二,面阔三间,进深约摸有五架,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想把自家院子修得阔气一点,可齐王他,竟一点也未逾制。 赵槿缘却觉得不对,上辈子,她和姬应崇书信往来颇多,私下正经见面的次数却鲜有。 都是菡萏借王妃之名约她出来,蒙了她的眼睛,从角门入府。 那可谓是堂弟三重,富丽非常,仿似王宫小殿,其间陈设,更是描金造银,每置一物,逾钱千万。 和这处处符合法度的宅院迥然不同,除非这根本就不是姬应崇真正的宅院。 赵槿缘却有几分同情哥舒柔嘉,姬应崇把这位大小姐的真心哄下,却转过头来就糟践了。 可是她这同情的一眼,却让哥舒柔嘉起了性子,“诶算了,你从前必然是没有见过王府这种规制,你愿意看就看吧。” 赵槿缘连忙敛目低眉,躲开哥舒柔嘉的目光,只是规矩地在廊下候着。 哥舒柔嘉却走了过来,对着她轻咳了咳,又将那丫鬟婆子全都遣散了,探头探脑地望了她一眼。 赵槿缘觉着莫名其妙,她今日出了一身汗,都臭的不行了,哥舒柔嘉总不能还要怀疑她“对表哥心怀不轨”吧。 哥舒柔嘉却又再咳了咳,可是赵槿缘依旧不回头。 哥舒柔嘉这才急了,“我的好表妹,我找你有事儿。” 赵槿缘疑惑地望向哥舒柔嘉,“王妃敬请直言。” 哥舒柔嘉现下已经完全没有了王妃的架子,她提着裙摆,跟着赵槿缘一起倚靠在柱子上,“表妹,你是汉人文官家的女儿,应当通晓些书墨,我问你啊,卢德妃说的,梅花凌寒开,墨竹在风中宁折不弯,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槿缘为她解释道,“梅花总是在寒冬腊月间开放,与在春日的百花不同,士大夫便说梅花高洁;其他的树啊,狂风一来,就点头哈腰,唯有那竹子,就算是折了,都不肯弯腰,士大夫便说,竹子孤傲。” 哥舒柔嘉点点头,“感情不是夸这丑树,是在夸自己啊,他们可太自恋了些,我就说嘛,上次他们一起对着一颗丑树作诗,我笑那丑,她们竟反过头来笑话我!” 赵槿缘没吭声,赵行虽然是文官,但对女儿们的教育一点也不上心,觉着能认字就行,就算买书,也只肯买上些《烈女传》《贞女则》之类不知所云的书。 陈令娘更不会帮她和姐姐请女先生了,在陈令娘眼里,她和姐姐但凡多花一分钱,都是对她不孝顺。 赵槿缘通晓的所有的诗文、所有的学识,全是那个男人手把手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误前尘(第2/2页) 她上辈子也和哥舒柔嘉发出了一样的感叹,“原来不是夸树夸花,是在夸自己啊,这些文人怎么这样!” 赵槿缘也学着姬应崖的样子,非常意味深长地地端起了夫子的架子,“感物伤怀也是常事,我也如他们一般,只想采撷一朵花在身边呢。” 哥舒柔嘉却摘了绢帕将脸捂住咯咯地笑,“表妹,你莫调戏我。” “我怎么会调戏你呢!” 哥舒柔嘉却扬着脸道,“我小名叫琪琪格,那是鲜花的意思,你就是在调戏我!” 赵槿缘有些无语,“那这么说,旁人都唤我槿娘,这话也能是在调戏我了。” 赵槿缘话音刚落,才察觉出话中的深意。 原来姬应崖那狗男人不是在教她作诗,是在调戏她。 可怜她时隔这么多年才听懂! 哥舒柔嘉却没瞧出赵槿缘奇怪的神色,她悄摸地递给赵槿缘一个荷包,里面鼓囔囔地是一大包银子,“表妹,你这么有学问……帮我一个忙可好。” 赵槿缘觉着哥舒柔嘉今日实在是诡异极了,上次见面了,她都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这次却又是塞银子,又是夸人的,直让赵槿缘毛骨悚然。 “小时候我阿爹也请了先生来教我,我嫌烦,闹闹他,他就允我不学了,”哥舒柔嘉却道,“那卢德妃爱办赏花宴,每次都是一堆子贵妇围着作诗,就因为我作不出来,那些五姓女,姓卢的、姓崔的、姓郑的,天天都排挤笑话我。” 哥舒柔嘉的难处亦然也是赵槿缘上辈子的难处。 她也是个腹中没有墨水的,每次去了就是被当面笑话,不去,便是被人背地里笑话。 她也想找个人帮她代写上两首,但皇宫女眷宴会,如何能带书生入宫。 才女们自然都是高门大户用金银供出来的,谁又缺这几两代笔的银子。 赵槿缘没吭声,上辈子她倒是全都应付了过去,替她代笔的,另有其人也。 每逢赏花诗会,姬应崖都会提前命人去司苑司看他们又端了什么花去。 然后姬应崖就会将五言、七言、古体、骈赋……所有的都给她备上一首,到时候她就照着葫芦画瓢,在赏花宴上交上去就是。 她那太子夫君姬应崖,正是上辈子为她捉刀代笔的人。 赵槿缘摸了摸这银子,她实在是舍不得,便期期艾艾地开了口,“王妃你放心,宫里头爱出的那些考题,妾全做过。” 哥舒柔嘉雀跃道,“那便好了,槿娘,我知道我婆母时不时就喊你入宫抄经书,届时我会去婆母处寻你的。每作一首诗,我都会再给你银子的。” 哥舒柔嘉却些微有稍许的失落,“我和我夫君说,那些人欺负我,他却不信,他说他们都是端方有礼、书香门第的女儿,怎么可能欺负人。” “我喊他帮我写诗,他却训我,他说我若是幼时勤奋笃学,便不用等到现如今抱佛脚了。” 哥舒柔嘉的眼眶已然有几分红了,“他还说,他是男子,你问问这普天之下,有哪一个男子会帮女人处理这些口角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