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贪官绑定勤政爱民系统?》 第1章 大富果然是个好名字 第1章大富果然是个好名字(第1/2页) 宾州王,签到处! 各位宾州王还在申诉中,不过希望不是很大啊。 我已经尽力了。 这是一个悲剧。 —————————— 大雍,景和四十二年。 江川州,边陲清源县,县衙后堂。 穿堂风穿过雕花槅扇,拂动悬于梁下的素纱帷幔,送来庭院深处栀子花的幽香。 县令刘大富躺在一张紫檀攒框的拔步床上。 床围镂雕着岁寒三友,刀工精细,松针根根分明。 一只纤纤玉手从帐外伸进来,指尖搭上了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 那手法是练过的,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穴位上,酸胀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老爷今儿个睡得沉。” 帐外传来软糯的女声,带着几分娇嗔,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 “奴婢按了小半个时辰了,老爷竟一动也不动的。” 刘大富没动。 他睁着眼,直直盯着头顶的帐顶。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困倦之后的茫然,也不是醉酒初醒的混沌,而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空白。 穿越了。 前身他也叫刘大富,只是名字叫大富,实际是一个普通牛马。 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跟人吹牛。 牛还没吹完,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他抬起右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是一下。 “啪!” 疼。 真疼。 不是梦。 帐外的丫鬟吓得手一抖,整个人从床沿上滑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老爷息怒!” 刘大富没空理她。 原主的记忆开始如潮水般涌入。 原主也叫刘大富。 今年二十有四,家中排行老三。 出生于江南豪商。 族中子弟或读书入仕,或经商赚钱,各有各的门路。 唯独他刘大富,什么都不行。 打架斗殴倒是把好手,调戏良家妇女也颇有些心得,算是两样拿得出手的本事。 刘父看着这个不成器的三儿子。 花了几万两白银给他捐了这个北方的边陲小县。 山高皇帝远,什么都远。 眼不见心为净,也算是尽了做父亲的责任。 刘大富自从来到了这里后,没人管得了他。 县令就是这一亩三分地上最大的官,他说了算。 什么读书明理,什么为民做主,通通抛到了脑后。 还是一如既往地吃喝享乐。 家中不给他钱,他便自己想法子——搜刮民脂民膏。 搞得清源县普通百姓怨声载道。 刘大富整理完脑中的记忆。 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 只见他眼睛一亮。 一袭素白衣裙裹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跪在那里也掩不住腰肢那一握的纤细。 刘大富抬手擦了擦嘴角,暗骂了一声这个狗官。 “兰儿,快快起身,不关你的事,是我方才在想事情。” 兰儿缓缓站起,眼波蒙着一层水汽,眉眼间满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大富果然是个好名字(第2/2页) 她柔声道:“老爷……” 刘大富喉结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强定心神道: “你先下去吧。” 兰儿见状不敢多言,屈膝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院内脚步声渐远,刘大富方才收敛的神情瞬间放开。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翻涌着原主往日骄奢淫逸、锦衣玉食的奢靡光景,越想越是畅快,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 前世辛苦劳碌,终日当牛做马。 如今总算时来运转,轮到我享清福了! 想起原身身边那几位通房丫鬟,个个容貌出众、风姿动人,刘大富心中更是火热。 他暗自打定主意:安心躺平,尽享人间快活! 大富。 果然是个好名字。 一番畅想过后,他收敛心神,试着在脑海里轻声呼喊: “系统?” 没人应。 “统子哥?” “金手指?新手大礼包?” “在吗在吗?我穿越了,该出来了。” 寂静。 他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 “系统爸爸?” 还是没有动静。 刘大富陷入了沉思。 作为看过烂茄子的人,他对穿越这件事是有充分认知的。 系统是标配,没有系统你好意思说自己是穿越者? 签到系统、抽奖系统、商城系统、签到打卡、完成任务、领取奖励这些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 就在他满心失落,以为自己注定没有金手指傍身时。 “叮——” 虽迟但到! 一道清脆悦耳的机械提示音,骤然清晰地响彻在他脑海深处。 【检测到外来穿越者灵魂,正在进行天道系统绑定……】 闻言的一瞬间,刘大富嘴角上扬,根本压不住笑意。 来了!果然!穿越者的标配,从来不会缺席! 下一刻,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节奏不断加快。 【灵魂契合度10%…50%…80%…】 【绑定成功!】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勤政爱民民望系统!】 【本系统主打勤政为民、体恤百姓、造福一方,宿主但凡心系子民、行善施政、造福百姓,获得海量声望,即可解锁称号超凡能力】 一连串的提示音。 让刚才还满心狂喜的刘大富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整个人直接懵住了。 他瞪大双眼,脑瓜子嗡嗡的,满心的激动亢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与离谱。 不是?! 刘大富内心疯狂吐槽,心态彻底崩了。 我不是贪官吗? 我都收拾好心情准备躺平享乐、荣华富贵一辈子了,你转头给我绑定个勤政爱民系统? 还爱民如子、造福百姓? 这系统是不是绑定错人了啊! 别人穿越系统帮着捞钱享福,到他这儿,系统逼着他当个清官、为民操劳? 刘大富感觉有点蛋疼,好好的贪官享福剧本,硬生生被这系统改成了勤政爱民剧本,这谁顶得住啊! 第2章 声名狼藉 第2章声名狼藉(第1/2页) 刘大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彻底认命了。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 系统? 能说话不? 脑海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显然这只是个功能单一的普通系统,并不具备自主思考和交流的能力。 没等他再多想,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系统面板,一行行字迹清晰罗列其上。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10000)】 【第一阶段任务获得小有民望称号。需获得1000民望值。】 【称号奖励:永久解锁霸王战力,肉身强横,力可扛鼎。】 紧接着,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任务时限:三个月。】 【失败惩罚:时限一到,直接抹杀。】 刘大富的脸这次不是僵住了,是黑了。 不是,完不成还要抹杀? 我不要了行吗? 系统没有反应。 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淡蓝色的光纹丝不动。 这个狗官。 声名狼藉,负一万。 他要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得先净赚一万一千点声望值。 这是原来的十一倍啊。 他不死心,连忙在心中呼喊: 开启新手礼包! 可任凭他反复默念数次,眼前的系统面板依旧毫无变化。 没有新的提示弹出,也没有任何奖励发放的迹象。 看来这系统压根就没有所谓的新手礼包。 当刘大富还在问候系统家人的时候。 门外传来兰儿的声音,柔柔软软的,隔着门扇透进来。 “老爷,晚膳好了,是给老爷端过来,还是去花厅?” 刘大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烦心事暂且抛到脑后,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起身走到门边开口道: “去花厅吧。” 兰儿乖巧应下,转身在前引路。 刘大富跟在她身后穿行在县衙后堂的院落里。 沿途不时遇上洒扫的仆役、往来伺候的丫鬟,众人见了他都连忙垂首行礼,不敢多言。 这处县衙后宅不算阔气,院落规模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卧房、厅堂、回廊、小园排布得错落有致,日常起居、待客休憩的处所样样齐备。 两人缓步穿行,片刻便走到了花厅之外。 踏入花厅,一桌丰盛的晚膳已然摆好。 称得上是山珍海味俱全,香气四下弥漫。 随即又有两名容貌清秀的丫鬟走上前来,分立两侧。 一个捧着净手铜盆,一个拿着绢帕,垂着手静静侍立,等候差遣。 刘大富坦然落座,目光扫过满满一桌子佳肴,顿时胃口大开。 兰儿站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他布菜添食。 刘大富笑眯眯地夹起菜肴送入口中,鲜香滋味在舌尖散开。 郁结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果然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可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宿主享用搜刮民脂民膏烹制的佳肴一口,扣除声望值5】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声名狼藉(第2/2页)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10005)】 刘大富嘴里的美食顿时变得味同嚼蜡。 他捏着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憋屈又无可奈何。 吃口饭都要被扣声望,再这么吃喝下去,怕是只能活三个月了。 他悻悻地把筷子搁在桌上,对着满桌珍馐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一旁的兰儿见他忽然停筷,脸色难看,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轻声问道: “老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不关你的事。” 刘大富摆了摆手,压下心头火气。 他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如今命门被系统攥着,硬刚根本没用。 这一桌子饭菜,全是靠着往日盘剥百姓得来,继续吃就是持续掉声望,纯粹是自寻死路。 思索片刻,他转头对兰儿吩咐: “把这些酒菜都撤下去,分给府里的仆役丫鬟们吃。” “往后后厨精简伙食,不必再准备这些山珍海味,寻常粗茶淡饭便可。” 兰儿愣了一下,显然从没见过老爷这般模样,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招呼一旁的丫鬟动手撤席。 他靠在椅上,望着半空悬浮的系统面板,暗暗打定主意。 享乐享福的日子算是破灭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踏踏实实做事,一点点扭转在百姓心中的坏印象。 当务之急,先从端正自身做起,不再贪图奢靡享受,接下来再慢慢琢磨,该做些实事来挽回民望。 ———————— 夜色渐深,刘大富回到卧房躺卧在床上。 正凝神思索着提升民望的法子,门外忽然传来兰儿轻柔的问话。 “老爷,今夜需要安排哪位姐姐过来侍寝?”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 原身府里共有四名通房丫鬟,取名为梅、兰、竹、菊。 只有兰儿是原身从江南带来的贴身侍女。 其余三人皆是靠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买下的。 若是唤她们前来,指不定又要被系统扣减声望。 略一思索,他便扬声回道: “其他人都回去歇息吧,兰儿,你进来伺候。”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暖意融融。 兰儿依言走进卧房,顺手将门掩上。 烛光映着她那张鹅蛋脸,眉眼间含着一层薄薄的妩媚,素白衣裙裹着玲珑身段,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刘大富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兰儿垂着眼,走到床前,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转身去将烛火拨暗了些。 昏黄的光晕里,她回过身来,抬手解了衣裙。 素白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肤,烛光映在上面,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不见半点瑕疵。 刘大富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不是前世那些浓妆艳抹可以比的。 眼前这个是真真切切的好颜色,眉眼、身段、肌肤...... 他暗暗在心里啧了一声。 狗官也就这一点值得称赞了。 帐钩落下,宝蓝色的幔帐垂下来,将一床暖意笼住。 第3章 遣散 第3章遣散(第1/2页) 翌日,天光微亮。 刘大富醒来的时候,兰儿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残存着一缕栀子花的幽香。 他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 帐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兰儿端着铜盆进来,里头盛着温热的洗脸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面巾。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短袄配着黛青色的襦裙。 乌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那支银簪别住,耳畔垂着几缕碎发。 “老爷醒了。” 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面巾递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倦意,眼波却依旧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水。 老爷昨晚比往日任何一次都疯狂。 刘大富接过面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将面巾递还给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去把陈伯叫来。” 兰儿微微一怔。 陈伯是府里的管家,从江南老家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了,平日里管着县衙后宅的一应事务,但老爷极少这么早便召见他。 她没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大富独自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 负一万一千点声望值要填平。 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口,像一块石头。 府里那些个丫鬟,那些个奴仆,梅竹菊三个,都是从本地买来的,花的是清源县百姓的血汗钱。 留一日,便是多一日的负罪。 不如一并遣散了,好歹能省下每日的吃穿用度,也算是在系统面前表个态。 至于兰儿。 那是从老家带来的,不在此列。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少爷,您找我?” 整个县衙,只有陈伯还这样叫他。 旁人都称“老爷”,唯独这位老管家,从江南一路跟过来,改不了口,也不肯改口。 刘大富从前嫌这个称呼显得不够威风,骂过几回。 陈伯嘴上应着,下一回还是叫“少爷”。 后来刘大富也懒得管了。 来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腰里系着一条皂色布带,脚踩厚底布鞋。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陈伯。 这位老管家是刘家的老人了,在刘家当差二十余年,原主出生的时候他就在。 后来原主被发配到这个边陲小县,刘父不放心,特地让陈伯跟着过来照看。 说是管家,其实更像是半个长辈。 只是原主那个混账性子,谁的账也不买,陈伯劝过几回,碰了一鼻子灰,渐渐地也就不再多嘴了。 “陈伯,坐。” 刘大富指了指桌旁的圆凳。 陈伯微微一怔。 少爷说话的语气不太对。 平日里这位爷跟他说话不是呵斥就是敷衍,何曾有过这样客气的口吻?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下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挨了半边凳面,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听候差遣的做派。 刘大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府里拢共多少人?” 陈伯略一思索,答道: “回老爷,通房丫鬟三人,洒扫丫鬟四人,粗使婆子两人,厨上一人、帮厨一人,门房一人,花匠一人,车夫马夫各一人,小厮四人,加上老奴和兰儿姑娘,共计——” 他顿了顿,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二十三人。” 刘大富听完,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遣散(第2/2页) “除了从江南带来的,其余人都遣散了吧。” 陈伯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遣散? 这位爷当初花了不少银子,一个一个精挑细选买回来的丫鬟,新鲜劲儿还没过呢,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有那几个小厮,鞍前马后伺候了这么些日子,虽说少爷谈不上多器重,却也离不了。 “少爷——” 陈伯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可是这些下人伺候得不周到?若是哪里不满意,老奴去训诫便是,何至于要遣散?” “不是伺候的事。” 刘大富摆了摆手。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陈伯,你也是看着我从小的老人了。我刘大富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他语气放平缓了些。 “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里,搞得清源县百姓怨声载道。这些事,我想了想,确实不是人干的。” 陈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大富继续往下说。 “我打算从今往后好好做个人。府里养那么多人做什么?” “我一个七品县令,用得着二十多号人伺候?传出去像什么话。” “留几个够用的便成了。省下的银子,也好做点正经事。” 陈伯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装的是骄横、是张狂、是不可一世的跋扈。 如今这双眼睛里,竟多了几分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是……清醒。 又像是一块顽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少爷。” 陈伯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您说的这些,老奴从前劝过您不止一回,您都不爱听。今日您自己说出来,老奴……” 他垂下眼皮,花白的眉毛微微颤了颤。 “老爷若听见少爷今日这番话,不知该有多开心。” 忽然,他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老奴替清源县的百姓,谢过少爷。” 说完,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肩头微微耸动。 刘大富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这辈子——不,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跪过。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他伸手去扶陈伯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别说这些酸话。去办吧,多发三个月的月钱,从账上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几个丫鬟走的时候,每人再给两匹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伯站起身来,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释然。 “老奴这就去办。”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4章 方向对了 第4章方向对了(第1/2页) 遣散的事,刘大富没有再问。 他知道陈伯会办好。 兰儿服侍他换了衣裳。 官服是簇新的,靛蓝色的绸面上绣着鹭鸶补子,七品文官的标志。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人影模模糊糊,依稀能看出个轮廓。 身量不算矮,面皮也还算周正,就是那双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昨夜没睡好的痕迹明晃晃地挂着。 “老爷今日要去大堂?” 兰儿蹲下身,替他整理腰间银带,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嗯。” 刘大富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兰儿便不再问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顶乌纱帽,双手捧着递过来。 刘大富接过去戴好,又正了正帽翅,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出了后宅,穿过二门,绕过影壁,便是前衙了。 清源县衙坐北朝南,前衙后宅,中间只隔着一道二门。 值守的衙役不在岗,门房的板凳上空空荡荡,连平日里该在仪门外候着的几个差役也不见踪影。 一直走到大堂前的月台上,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 皂班班头赵虎,正倚在廊柱上打哈欠,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滑下去。 赵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看着挺唬人。 但此刻他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县衙的差役,不如说是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醒透的懒汉。 听见脚步声,赵虎抬起头,眯着眼看来人是谁。 等他看清那顶乌纱帽和靛蓝官服,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身子也站直了。 “大、大人?” 赵虎瞪大了眼,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您怎么来了?”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皂班班头已经有半年没在大堂上见过自家老爷的面了。 “本官来办公,不行吗?” 刘大富的语气不咸不淡。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通道。 刘大富迈步走进大堂。 大堂很宽敞,正中是一张公案,案上铺着褪了色的蓝布,放着签筒、笔架、砚台和一方惊堂木。 签筒里的签子倒是满的,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公案后面是一扇木质屏风,绘着海水朝日图,图上的太阳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整个大堂空空荡荡。 除了赵虎,只有两三个衙役懒懒散散地站在角落里,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其他人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方向对了(第2/2页) 刘大富在公案后坐下来,环顾四周。 赵虎搓了搓手,干笑着解释: “回大人,快班的张头儿带着人出去巡街了,壮班的李头儿今儿告了假,刑房的周师爷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户房的——” “行了。” 刘大富摆了摆手。 他心里有数。 他这个知县底下,有县丞、主簿、县尉三位佐贰官。 县尉管着治安缉捕,在衙门里地位不低。 虽说正式官名叫典史,但上上下下都叫顺了口,称他一声“县尉”。 再往下,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典吏和书吏,加上三班衙役,上上下下几十号人。 说起来,刘大富和这些人交情都不错。 从前他不管事,县衙的公务全推给底下人去办,可好处他没少拿。 县丞张怀仁替他管着粮仓,年年往上报损耗,多报出来的那部分,两人对半分成。 主簿孙敬修替他管着文书,但凡有上面来查的问的,孙敬修总能替他圆得天衣无缝。 县尉赵平更不用说了,刘大富想抓谁就抓谁,想放谁就放谁,赵平从不二话。 这些人为他鞍前马后,他也没亏待过他们。 年节的红包,酒席上的招待,有什么好处大家分,有什么麻烦他顶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去,把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六房的典吏,都给我叫来。” 赵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都叫来?” “都叫来。” 刘大富看着他。 “半个时辰,少一个人,本官唯你是问。” 赵虎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就在刘大富坐在大堂上等待众人来临的时候。 “叮——” 那道熟悉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该不会又扣声望吧? 他吃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吃啊! 【检测到宿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主动遣散奢靡仆役,将财物归还于民。】 【奖励声望值:20。】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9985)】 刘大富愣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方向对了。 是陈伯。 遣散的事,他交给了陈伯,陈伯一定办得妥帖。 多发月钱、多赏布匹,该给的一样不少,没有亏待那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还不够。 差得远。 第5章 恐吓 第5章恐吓(第1/2页)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外响起了脚步声。 三五成群的,杂沓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间或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像是在赴一场宴席,不像是来见上官。 赵虎最先探进半个身子,朝刘大富飞快地觑了一眼,侧身让到一旁,扯着嗓子通传了一声: “大人,县丞张大人、主簿孙大人、县尉赵大人,携六房典吏,求见大人。” “进来。” 刘大富坐直了些。 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县丞张怀仁,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生得富态,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灰色官袍,走路不紧不慢。 他脸上挂着笑,拱着手,一进门就连连道: “哎呀呀,大人今日怎么想起坐堂了?下官正想去后宅给大人请安呢,没成想大人先来了。” 语气热络得很,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紧随其后的是主簿孙敬修,三十五六,瘦长脸,留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鼠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滴溜溜地转,进门便是一迭声地附和: “张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几日正想着去给大人请安,偏偏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实在是分身乏术,还请大人见谅。” 他说“分身乏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极了,真诚得让人不好意思追问他在忙什么。 县尉赵平走在最后面。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着皂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把制式长刀,看着倒是有几分武人的利落。 他一进门便抱拳行了个武礼,声音洪亮: “见过大人。” 再往后,是六房的典吏,一字排开,齐齐拱手行礼,齐声道: “见过大人。” 动作整齐,声音整齐。 刘大富没急着答话。 他心里翻涌着昨夜的那些念头——准确地说,是昨夜进入圣贤时间之后,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县丞、主簿、县尉、六房典吏,这些人,他一个都动不了。 不是不敢动,是动不了。 因为他们都是原身的挚爱亲朋。 一起喝过酒,一起分过钱,手里攥着彼此的把柄。 谁也没比谁干净。 在死亡的威胁下,昨夜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只见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张怀仁还在笑,可那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孙敬修眼珠子转得更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文远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迅速放下来。 六房的典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半年没露面的老爷忽然唱的是哪一出。 刘大富伸手,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回荡在空旷的梁柱之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各位。” 刘大富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了片刻。 张怀仁率先回过神来,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躬身拱手: “下官愚钝,请大人明言。” 孙敬修连忙跟着躬身,一迭声道: “请大人明言,请大人明言。” 赵文远抱拳,沉声道:“请大人明言。” 身后六房典吏齐齐弯腰,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请大人明言。”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排躬下去的脊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恐吓(第2/2页)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底下这些人把心提到嗓子眼。 “各位。”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却缓得让人更不安。 “你们都是本官的好友,本官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话一出,躬着的脊背微微动了动。 张怀仁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刘大富一眼。 “根据本官的可靠消息——” 刘大富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钦差大人,正准备来咱们江川郡巡察。” 大堂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张怀仁的笑容彻底没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敬修的眼珠子终于不转了,死死盯着刘大富,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六房的典吏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枯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届时,若是让钦差大人知道咱们清源县的情况——” 刘大富没有把话说完。 他留了半截子在嘴边,比说完整更让人心惊。 沉默了片刻。 县尉赵平往前迈了半步,抱拳问道: “大人,这消息……可靠?”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官族内,在京城为官的长辈,特地来信提点的。” 话音落下,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再问了。 刘大富的背景,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江南刘家,豪商巨贾,族中有人在京城做官。 虽说不是什么显赫的高官,但能在京城立足的,消息总比他们这些边陲小县的官吏灵通得多。 他说有,那就是有。 张怀仁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人……可有什么对策?” 刘大富看着他那张终于笑不出来的脸,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没有说怎么办。 “今日叫大家来此,就是来商议此事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去。 “各位。” 他顿了顿。 “本官若是倒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下的声音。 张怀仁的脸白了。 孙敬修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擦都不敢擦。 赵平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六房的典吏们脸色各异,有的发青,有的发灰,有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大富倒了,上头查下来,他们这些年吃下去的、拿下去的、贪下去的。 十条命都不够砍。 刘大富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了。 “本官倒是不怕。”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本官就算倒了,大不了让族里再捐点银子,活动活动,过些日子照样出来。江南刘家,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觉得他在吹牛。 刘家确实有这个本事。 “至于你们——” 刘大富没有说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他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他不需要说完。 每个人心里都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第6章 装清官会不会? 第6章装清官会不会?(第1/2页) 终于,张怀仁撑不住了。 他撩起官袍前摆,双膝一屈,“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 “大人,救我!”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孙敬修紧跟着跪了下去,一迭声地道: “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抖得不成样子。 赵平攥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单膝跪地,抱拳低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求大人指点一条活路。” 六房的典吏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求大人救命!” “大人卑职上有老下有小……” “大人,您说什么我们都听……” 刘大富端着茶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身影。 方才还站着说话的人,此刻全趴在了地上。 他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把茶碗不紧不慢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都起来说话。”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 刘大富看着他们,等所有人都站稳了,才缓缓开口。 “本官给你们指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普通百姓对我们这几个——不,对咱们这座县衙的口碑,是什么样的,诸位心里都清楚。” 没有人说话。 清楚。 太清楚了。 清源县的百姓提起县衙,没有一个不骂的。 刘大富是狗官,张怀仁是蛀虫,孙敬修是滑泥鳅,赵平是活阎王。 六房典吏各有各的骂名,三班衙役走到街上都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话。 积怨如山,民愤如沸。 “要想他们不乱说、不举报、不在钦差面前把咱们的老底抖个干净——” 刘大富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沉着和从容。 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厉。 他抬起手,并指如刀,慢慢地从脖子左边划到右边。 “让他们永远闭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大堂里炸开了。 张怀仁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孙敬修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着旁边县尉的肩膀才勉强站住,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六房的典吏们炸了锅。 “大、大人!这如何使得!” “清源县两万多人口啊大人!” “全杀了?这——” “大人三思!万万不可啊!” 刘大富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心里有了数。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淡淡的: “怎么,怕了?” 没有人敢接话。 张怀仁哆嗦着开口: “大、大人,两万多条人命……这、这不是闹着玩的……” 孙敬修抖着声音附和: “是啊大人,别说两万多人,就是杀一百人,上头也得追究啊……” 刘大富看着他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模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装清官会不会?(第2/2页) 这些人,贪起来胆大包天,真要说杀人,一个个比兔子还怂。 这就对了。 不把你们吓到骨头里,怎么让你们乖乖听话? 他的脸色忽然一收,方才那抹狠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就只有另外一个办法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在这三个月内,尽力扭转在百姓心中的口碑。” “让百姓念咱们的好,就算钦差来了,问起来,百姓替咱们说好话——这场风波自然就过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仁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大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 “各位,就算装,这三个月也给我装成清官的样子!” “能不能做到?” 话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装清官? 他们这些人,贪了半辈子,黑了一辈子,忽然要他们装清官——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可转念一想,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活路吗? 方才刘大富划脖子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 张怀仁咬了咬牙,率先拱手:“下官……遵命。” 孙敬修连忙跟着拱手:“下官遵命,遵命。” 赵文远沉默了片刻,抱拳沉声道:“下官尽力。” 六房的典吏们齐齐弯腰: “遵命。” “卑职遵命。” “全凭大人吩咐。” “好!” 刘大富一掌拍在公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各位,本官今日已经把府里的丫鬟仆役都遣散了,从今日起粗茶淡饭,绝不多取百姓一分一毫。” “本官先做个样子给你们看看。” 众人抬头看去,见他一身官袍端坐堂上,面色肃然,倒真有几分清官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这几分是真,几分是装。 “这三个月,大家克服一下。” “不该拿的银子一分不要拿,不该摆的架子一分不要摆。” “百姓来告状,秉公处理。百姓有难处,尽力去办。” 刘大富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带着不容商量的冷厉。 “谁要是再弄出什么民怨来,闹到百姓戳咱们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就别怪本官对他不客气。”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记住了——谁要是做不到,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到时候不用钦差动手,本官第一个不放过他。”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躬身: “下官明白!” “卑职明白!”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 装也得装过去。 等三个月后,霸王之力到手——那可是项羽的顶级战力,力能扛鼎、万夫莫敌。 到那时候…… 他垂下眼,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躬着脊背、唯唯诺诺的身影。 听话的,留着用。 不听话的——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一个捏死。 第7章 因何状告本官 第7章因何状告本官(第1/2页) 就在刘大富准备让众人散了、各去假装清官的时候—— “咚、咚、咚。” 县衙外的大鼓响了。 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大堂,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刘大富愣了一下。 堂鼓。 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发现这面堂鼓在最近半年里都没响过。 清源县的百姓早就习惯了有事不找官府。 找了也没用,原身的刘大富只认银子,没有银子,冤屈喊破天也没人理。 可现在,有人击鼓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怀仁、孙敬修、赵文远和六房典吏们身上。 众人也都在看他,有人面露讶异,有人神色躲闪,有人低下头去假装跟自己没关系。 刘大富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正了正乌纱帽。 “准备升堂。”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个案子,就是我们打响的第一仗。” “是让清源县的百姓知道咱们变了,还是让钦差来了之后听见满街骂娘——就看这一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给本官掉链子——” “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点头应是,走到自己的位置。 鼓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质问。 —————————— 清源县衙外。 鼓声响起的时候,整条街都动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对面茶楼的茶客们。 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从二楼栏杆上探出来,伸长了脖子往县衙方向张望,手里捧着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报官了”,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茶钱都没结就往外跑。 紧接着是路边摆摊的小贩。 卖馄饨的挑起担子就往县衙方向挪,连算命的老瞎子都让孙子搀着来了。 反正今天的生意是做不成了,不如看个热闹。 “稀奇稀奇,这鼓怕是有小半年没响过了吧?” “可不是嘛,上回响还是去年秋天,赵家那小子偷了邻村的牛,原告被告都给关进去了,最后还是通过衙役使了银子才把人捞出来的。” “这回又是谁?” “看着好像是外乡人。” “啧啧啧,外乡人?那怕是要被扒层皮咯。” “刘大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怕是还没起呢,这位大人日上三竿起床是常事。” 人群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县衙大门外,一个汉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面堂鼓。 粗布短褐上满是尘土。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敲鼓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把全身的愤怒和不甘都灌进了那根鼓槌里。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闷闷的,砸在鼓面上,也砸在围观百姓的心口上。 “行了行了,别敲了!” 一个衙役从侧门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嚷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因何状告本官(第2/2页) “大人半年都没来了!你敲破了也没用!” 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 “外乡人,不懂规矩。” 那汉子没有停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敲着。 就在这时—— “升堂!” 一声唱喝从县衙深处传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整条街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升堂? 刘大人? 那个日上三竿不起床、半年没坐过堂的刘大人? “大、大人升堂了?”茶楼老板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的假的?”卖馄饨的老汉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县衙的大门缓缓打开。 堂鼓旁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鼓槌,大步往门内走去。 —————————— 公堂上。 刘大富在公案后坐定。 张怀仁站在左侧,手里捧着文书,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喜怒。 孙敬修站在右侧,两撇鼠须纹丝不乱,垂着眼,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赵文远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扫视着堂下。 六房典吏各就各位,执笔的执笔,捧册的捧册,一排端正肃穆的模样。 刘大富微微点头,将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带原告上堂!” 皂班衙役分列两班,手持水火棍,齐声威喝。 “威武——” 堂威声在大梁间来回震荡,缓缓落下。 县衙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不多时,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被衙役引着,走上堂来。 走进大堂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满堂的衙役分列左右,水火棍林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公案后面端坐着的官员乌纱官袍,面色肃然,不怒自威。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他便咬了咬牙,走到堂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闷闷的,却很用力。 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 刘大富手掌抓起惊堂木,抬手,再次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回声在梁柱间来回碰撞,嗡嗡作响。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收了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公案后面。 “堂下何人,因何状告本官?” 堂下跪着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来。 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雍朝开国百余年,他虽是个乡下人,却也听说过官场的规矩。 告状就是告状,报官就是报官,哪里来的“状告本官”? “大、大人……” 他的声音发涩,带着几分惶恐。 “草民……草民不是告大人,草民是来……是来报官的。” 第8章 强抢民女 第8章强抢民女(第1/2页) 众人面面相觑。 张怀仁的眼皮跳了跳,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文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孙敬修两撇鼠须往两边撇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像是被口水呛了一下,又像是憋笑憋的。 赵文远面无表情,目光从那汉子身上移开,看向房梁,仿佛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研究。 六房的典吏们互相递着眼色,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想笑又不敢笑。 堂外围观的百姓更是一片骚动,有人捂嘴,有人扭头,有人憋得满脸通红。 “状告本官”? 刘大人这是审案子还是审自己?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阵尴尬涌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说吐噜嘴了。 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发现这还真是原身的“老毛病”。 狗官当惯了,以为谁都来告他。 他在心里骂了原主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 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然后用茶碗挡着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放下茶碗时,脸上的尴尬已经收了大半。 “本官的意思是——你是何人,所告何人?从实说来。” 他刻意把“状告本官”四个字跳了过去,像是刚才那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汉子伏在地上,虽然不太明白方才那番奇怪的问话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草民周大牛,见过青天大老爷!” 周大牛直起身,声音发颤: “草民要告的,是城东胡家——胡大官人!” 堂外一阵骚动。 “胡大官人”四个字像是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人群里炸开了锅。 “胡家?那个胡家?” “城东开当铺、开赌坊的那个胡家?”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刘大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胡家,他知道。 清源县的头号恶霸,开当铺、开赌坊、开粮行,手底下养着一帮地痞,横行乡里,无人敢惹。 每月都有孝敬送到县衙后宅,银子、绸缎、山珍海味,一样不少。 原主照单全收,从来不过问胡家做了什么。 “说下去。” 周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草民是隔壁临江县人,靠种地打短工为生。” “昨日,草民带着娘子来贵县走亲戚,路过城东时,被胡家的几个家丁拦住,说草民的妻子冲撞了他们家老爷的轿子。” “草民和娘子给胡老爷跪下赔礼,胡老爷却不依不饶,说要拿草民的妻子去……去他府上……” 他的声音哽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强抢民女(第2/2页) “去他府上做丫鬟,伺候他三个月,算是赔罪。” “草民不肯,他们就把草民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把草民的娘子……抓走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屈辱。 堂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胡家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光天化日抢人?” “听说胡家每个月都给县衙送银子……” “嘘!你不要命了?”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忽然猛地一掌拍在公案上。 “啪!” 这一掌比惊堂木还响。 满堂皆惊。 “简直无法无天!” 刘大富的声音在大堂里炸开,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本官坐镇清源,岂容这等恶徒横行乡里!” 张怀仁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看刘大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人这是入戏太深了啊。 方才还在后堂商量怎么装清官,这会儿倒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抖了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偷偷觑了刘大富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心里盘算着: 这位爷到底是装的,还是被什么附了体? 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刘大富伸手,抓起惊堂木。 “啪——”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赵平。” “下官在。” “带上你的人,去城东胡家。” “把胡大官人和周大牛的娘子带回来。” 赵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大人第一个要动的,就是胡家。 而且让他亲自去。 他看了刘大富一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退让的痕迹。 没有。 赵平沉默了一瞬,抱拳沉声道: “下官领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堂外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 “刘大人这是……来真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胡家跟刘大人可是好友……” 周大牛跪在堂下,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泪水和着尘土在脸上淌出两道沟痕,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谢……谢青天大老爷!” 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第9章 给我上刑 第9章给我上刑(第1/2页)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 赵平回来了。 他走在最前头,跟在他身后的是四名快班衙役,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轮廓。 再往后,是两个壮班衙役押着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胖子。 那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肥大的肚子把绸袍撑得圆滚滚的,走一步喘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跟你们刘大人是有交情的!你们敢动老子,小心你们的狗腿——” “让开让开!都让开!” 衙役们驱散人群,抬着门板走上大堂。 赵平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人,下官奉命将胡大官人及周氏带到。” 刘大富的目光落在那扇门板上,落在白布下面那个人形的轮廓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氏呢?”他问。 赵平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板旁边,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饱满红润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得像一张纸。 额角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糊了半边脸。 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大牛跪在堂下,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那张黝黑的脸,滴在青砖地面上。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秀兰——!!!” 他扑过去,扑在门板上,颤抖的手去摸妻子的脸。 “秀兰……秀兰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大牛啊……你说过要跟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攥着惊堂木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向赵平。 赵平垂下眼,沉声道: “下官到胡家的时候,周氏已经……没了。” “胡家的下人说周氏是自己撞死。” “下官查看过现场,厅堂柱子上确有血迹,周氏额头的伤口也与柱面相合。” “至于她为何撞柱、是被逼迫还是自己想不开,胡家的人众口一词,只说发疯了。” 刘大富的目光慢慢转向那个被押着跪在堂下的胖子。 胡大官人。 胡德茂。 此刻他跪在青砖上,满脸不在乎,甚至还撇了撇嘴,像是死的不过是一只鸡、一条狗。 刘大富看着他。 “胡德茂。” “草民在。” 胖子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居然还挤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来串门的,不是来受审的。 “草民见过刘大人。大人,这都是误会,那女人是自己想不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给我上刑(第2/2页) “啪!!!” 惊堂木砸在公案上,声音大得连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跪下!” 刘大富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大堂里炸开。 胡德茂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衙役,又看了看刘大富那张铁青的脸,不情不愿地再次跪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 “大人,草民跟您可是老交情了……” “本官问你,周氏是怎么死的?” 胡德茂眼珠子转了转,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草民不知道啊!她自己发神经,跑到草民家里来,二话不说就撞了柱子。草民拦都没拦住,这事儿跟草民可没关系!” 刘大富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 “传胡家下人。” 赵平应声而去,不多时带上来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都是胡德茂的贴身仆从。 两人一上堂就跪下了。 “周氏是怎么死的?” 刘大富问。 两个仆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 “回、回大人,那女人……她自己发神经,撞了柱子……” 另一个连忙附和: “对对对,她自己撞的,跟老爷没关系……”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仆从脸上扫过,又落在胡德茂那张堆着笑的胖脸上。 怎么死的,他心里猜想。 肯定是胡德茂看上人家,带回去想用强。 周氏刚烈,拼死不从,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这些人是铁了心串通好了,把逼奸致死说成“自己发神经”。 他冷笑了一声。 “很好。”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掌抓起惊堂木,“啪”地拍在桌面上。 “来啊!” “在!”两边衙役齐声应喝。 “给本官上刑。”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跪着的三个人,一字一顿: “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刑具硬。” 胡德茂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碎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胖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像是没想到刘大富会来真的。 “大、大人——” 他看着两边衙役手里明晃晃的夹棍和拶子,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这是五百两!您先收着,不够草民再加!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举过头顶。 从前,这套管用。 胡德茂在清源县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招。 出了事,塞银子,衙门里上上下下打点一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今天—— 刘大富看着那张银票,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周氏一条命,在你眼里,就值五百两?” 胡德茂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给我上刑。” 刘大富转过头,不再看他。 第10章 我认罪 第10章我认罪(第1/2页) 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狗....大人好样的!” “打死这个畜生!” “周氏冤啊!大人要替她做主啊!” 人群中有人抹泪,有人攥拳,有人咬牙切齿地骂胡德茂不得好死。 几个平日里被胡家欺压过的百姓,更是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堂里张望,恨不得亲眼看着胡德茂伏法。 茶楼老板站在人群后面,摸着胡子直摇头,嘴里念叨着: “变了,天变了。” 卖馄饨的老汉眼眶泛红,喃喃道: “这狗官,跟从前不一样了……” 县丞张怀仁站在左侧,手里的文书捏得皱巴巴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簿孙敬修两撇鼠须纹丝不乱,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神已经飘忽了好几回。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半步。 张怀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刘大富的耳朵说的: “大人,是不是……太过了?这胡德茂可是咱们每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一笔不小的进项。 每个月胡家送来的银子,在座的各位都有份。 刘大富拿大头,他们拿小头,六房典吏们再分一杯羹。 这条链子要是断了,损失的可不只是胡德茂一条命。 孙敬修也跟着低声道: “大人,要不先收监,从长计议?闹得太大了,对咱们也不好啊。” 刘大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张怀仁一眼,又看了孙敬修一眼。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张怀仁和孙敬修同时觉得后脊背一凉。 “二位。” 刘大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不死,等钦差来的时候,就是我们死。” 他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还用我教你们吗?” 张怀仁的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说得是,大人说得是……是下官糊涂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抖得不成样子,连忙附和: “大人做的对,这种恶霸,横行乡里、草菅人命,早就该办了!下官全力支持大人!”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各自的位置上,脸上重新端出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 刘大富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堂下,夹棍已经套上了胡德茂的手指。 胡德茂吓的脸色苍白,肥硕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嘴里不停地求饶: “大人!大人饶命!草民认罚!草民认罚!一千两!两千两!您开价,多少都行——” 刘大富充耳不闻,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另一边,胡家的两个下人还没等衙役把拶子套上手指,就已经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 “不关小的事啊!是老爷——让小的把人带回去的!他说看上了那女人,要小的们帮忙按住——” “小的劝过老爷,老爷不听啊!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血都磕出来了。 胡德茂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两个下人: “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缓缓靠回椅背。 “都听见了?” 这句话是问堂上堂下所有人,也是问堂外围观的百姓。 堂外炸开了锅: “畜生!” “禽兽不如!” “杀了他!杀了他!” 堂内众人一言不发。 六房的典吏们执笔的手不再悬空,唰唰唰地往下写,一个个面色肃然,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正义这一边。 刘大富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堂下跪着的胡德茂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我认罪(第2/2页) “胡德茂。” “草……草民在……” “强抢民女,逼奸致死,你认不认?” 胡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人!草民错了!草民糊涂!草民赔钱!草民给周家赔钱!一千两!不,五千两!草民养活周家一辈子——” 刘大富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认不认?”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 胡德茂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刘大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今天,银子不好使了。 “草民……认。” 两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刘大富看了赵平一眼。 赵平会意,将方才两个下人招供的供状呈上公案。 刘大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将供状放下。 “让他们画押。” 两个下人被拖到公案前,哆嗦着手,在供状上按下血红的指印。 两人嘴里念叨着“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刘大富没理他们。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沉声道: “周氏一案,胡德茂已经认罪。但本官想知道——清源县还有没有其他人,受过胡家的欺压?有没有苦主,要告胡德茂的?” 话音落下,堂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像炸开了锅。 “有!” “大人!草民要告!” “胡德茂强占了我家的地!” “他还打伤了我男人!” “大人!草民——” 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往前涌,被衙役们死死拦住。 有人举起手,有人往前挤,有人当场就跪下了,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刘大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一个来。” 赵平会意,亲自带着两个衙役维持秩序。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在城东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 “大人,胡德茂强占草民的铺面,说是租,可三年了,一个子儿都没给过!草民去要,他的人就把草民打出来……” 胡德茂跪在堂下,嘴硬了两句:“那是你情我愿的事——” 刘大富看了赵平一眼。 赵平走过去,把夹棍往胡德茂面前一搁。 胡德茂的脸白了。 “认,认,草民认……” 第二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上堂就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平替她说:她男人在胡家赌坊输了钱,胡家逼她拿房子抵债,把她一家老小赶了出来,如今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认不认?” “认……草民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告胡德茂强占田地的,有告他纵狗伤人的,有告他设局骗财的,有告他手下地痞调戏良家妇女的。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胡德茂一开始还想辩几句,可每次一犹豫,赵平就让人把刑具往前挪一挪。 夹棍、拶子、拶指、枷号,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他撑不住的。 不认,就要上刑。 上刑,他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能撑几下? “认……草民认……” “这个也认……认……” “都认……草民都认……” 到了后来,他连听都懒得听了,只要是苦主上堂,他就点头。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草民认……草民该死……大人饶命……” 一旁的刑房典吏笔走龙蛇,一份份供状写出来,送到胡德茂面前。 他看都不看,哆嗦着手按下血红的指印,一个接一个,十个指头全按满了。 第11章 斩立决 第11章斩立决(第1/2页) 等到最后一个苦主退下堂去,公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供状。 刘大富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是确认了每一份上面都有胡德茂的血手印。 “够了。” 他放下供状,抓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公案后面那张肃然的脸上。 “胡德茂,你强占民宅、强夺田地、设赌骗财、纵狗伤人、指使地痞行凶、逼奸致死——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本人也已画押认罪。” 他目光如刀,落在胡德茂那张惨白的脸上。 “数罪并罚,罪无可恕。” 胡德茂瘫在地上,肥硕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里嘟囔着什么,却没人听得清。 “来人!” “在!”两边衙役齐声应喝。 “将胡德茂名下所有财产——房产、田地、商铺、金银细软,一应抄没,归入县库。” “其中一半作为赔偿,分发给今日堂上所有苦主,另一半留作县衙公用。” 赵平抱拳:“是!” “胡家开设的赌坊,即刻查封。设局骗财、放贷逼债者,一律拿问。” “是!” “胡家手下地痞恶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者——” 刘大富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那两个下人身上。 两人已经抖成了筛子,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是被逼的——” “每人重责三十大板,枷号三日,示众街头。” “是!” 两个下人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求饶声、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从堂外传进来。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有人喊着“打得好”,有人往地上吐唾沫骂“活该”。 刘大富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重新看向胡德茂: “主犯胡德茂,罪大恶极,依大雍律——判斩立决!” “三日后,菜市口,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胡德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大了嘴,想喊饶命,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两个壮班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他的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堂外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看着这个曾经横行清源县、无人敢惹的胡大官人,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斩立决(第2/2页) 沉默了一瞬。 随即,外面整条街都沸腾了。 “判的好!” “狗官变了!” 刘大富没有理外面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周大牛身上。 这个汉子自妻子死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直瘫坐在门板旁边,抱着那方白布,眼神空洞洞的。 “周大牛。” 周大牛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胡家赔付的丧葬费、抚恤银,共计三百两。三日内由本官亲自交与你。” 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逝者已逝,你拿着银子,好好安葬她,回家去,好好过日子。” 周大牛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无声地淌过那张黝黑的脸。 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刘大富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拔高了几度: “大雍律法,太祖皇帝亲定——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凡逼奸致死者,按故杀论,斩立决!” “律法如此,本官便依法而断。谁若不服,让他来找本官!”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外又是一阵呼声,比方才更响,更烈。 张怀仁站在左侧,他偷偷看了刘大富一眼,心里暗暗咂舌。 大人这招,高啊。 杀一个胡德茂,百姓就喊上了“青天大老爷”。 这民心,蹭蹭地往上涨。 这装得也太像了,像到连他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纹丝不乱,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胡家倒了,百姓叫好,大人得了名声,县库还进了一大笔银子。 一箭三雕,这买卖做得值。 不愧是江南刘家的人,平日看着不显山露水,真动起手来,比他俩加起来都狠。 刘大富站起身来。 “退堂!” “威武——” 皂班衙役的水火棍顿地,堂威声在大梁间震荡,久久不散。 第12章 好像变了 第12章好像变了(第1/2页) 刘大富回到后宅。 整个后宅已经空了许多。 从前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是有人在洒扫的。 回廊上该是有丫鬟端着茶水果子来来往往的。 就连墙角那几株栀子花前,也该有花匠老周蹲在那里侍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陈伯这一遣散,就走了将近二十人。 梅儿走了,竹儿走了,菊儿也走了。 洒扫的丫鬟、粗使的婆子、跑腿的小厮、车夫马夫、花匠门房——全都走了。 偌大的后宅,如今只剩下兰儿、陈伯,还有一个做饭的婆子。 三个人。 刘大富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兰儿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轻轻搁在廊下的架子上,拧了面巾递给他。 刘大富接过面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夕阳从西边的围墙上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青砖地面上。 他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翻涌着今天在大堂上看见的那些脸。 周大牛抱着妻子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王老汉跪在地上,说自己的铺面被强占了三年。 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哭得说不出话来,被胡家赶出了房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还有那些在堂外围观的百姓。 他们喊“青天大老爷”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不是拍马屁,不是讨好,是真真切切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的光。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事。 想起这座县衙从前是什么样子——狗官当道,胥吏横行,百姓有冤没处伸,有理没处讲。 大雍王朝,从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了。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的那些严刑峻法——“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如今还有几个人当真? 草菅人命,在这个世道里,竟然是常态。 刘大富攥着面巾的手慢慢收紧。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 三观正常的普通人。 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偶尔在网络上看到那些不公的事,也会化身键盘侠,怒喷几句。 “这种人渣怎么还不死?” “当官的干什么吃的?” “还有王法吗?” “还有法律吗?” 喷完了,关掉网页,该干嘛干嘛。 他做不了别的什么。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也没有勇气去做些什么。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 清源县知县。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父母官。 正儿八经的、大雍王朝任命的一方父母官。 他手里有惊堂木,有判官的笔,有锁人的链,有杀人的刀。 他不需要再当键盘侠了。 他可以当那个——真正去做事的人。 刘大富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沉未沉的残阳。 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兰儿轻声道: “老爷,晚膳好了。” “知道了。” ———————— 当刘大富在桌前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清汤寡水的一顿,沉默了许久。 造孽啊。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味同嚼蜡。 兰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声问: “老爷,要不给您换了?” “不用” 刘大富嚼着青菜,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兰儿,你吃了没?” 兰儿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老爷会问这个,连忙道: “还没有,等伺候完老爷我再吃。” “坐下,一起吃。” 兰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老爷,这不合规矩,奴婢——”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刘大富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坐就坐。” 兰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从江南跟到清源,伺候刘大富好几年了,从来都是站着布菜、站着伺候,从没上过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好像变了(第2/2页) 只见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来,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 刘大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吃。” 兰儿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轻声说: “谢谢老爷。” 然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个人对面坐着,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晚风穿过雕花槅扇,送来后院栀子花的幽香。 刘大富嚼着拉嗓子的糙米饭,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兰儿低着头扒饭,心想:老爷,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 当天傍晚,清源县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家家户户的饭桌旁,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刘大人今天升堂了!” “能不听说吗?我就在现场!胡德茂那个畜生,跪在堂下,吓得尿了裤子!” “真的假的?刘大人?你说的是那个狗官吗?” “骗你我是小狗!狗官今天穿了官袍坐在大堂上,惊堂木拍得山响,宣判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抄家!斩立决!三日后菜市口砍头!” “啧啧啧……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狗官自上任以来,头一回办正事。” 城东的老王茶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穿短褐的老汉端着茶碗,说得唾沫横飞: “刘大人判了胡家赔二百两银子,还亲自说‘你拿着银子,好好安葬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你们听听,这话是从刘大人嘴里说出来的?” “刘大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啊……”有人小声嘀咕。 “人总是会变的嘛。” “变?我看是装吧?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装也好,不装也好,只要能收拾胡德茂这样的恶霸,我以后就不骂他狗官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一个卖豆腐的中年汉子放下担子,凑过来插嘴: “可不是嘛!咱们老百姓要什么?不就是能活下去嘛!种地不被抢,做生意不被讹,受了冤屈有个地方说理——这就够了。” “就是这个理!” —————————— 是夜。 烛火摇曳,幔帐低垂。 兰儿躺在刘大富身边,面颊绯红,鬓角微湿,细细的喘息声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被子底下,她蜷着身子,像一只餍足的猫,手指无意识地在刘大富胸口画着圈。 刘大富靠在床头,双目微闭,胸膛还在起伏。 “叮——” 脑海深处,那道清脆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声望值+3】 刘大富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统的虚拟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声望值+2】 【声望值+5】 【声望值+1】 【声望值+10】 ……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在面板上滚动。 刘大富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看见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上,那个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9872)】 【-9871……-9865……-9850……-9832……】 数字在涨,虽然每一笔都不大,但架不住多。 一个接一个。 刘大富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上扬。 白天审案的时候没反应,他还以为系统坏了。 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百姓的口碑需要时间发酵。 现在,发酵完了。 兰儿感觉到他身子绷紧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 刘大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系统面板还在眼前滚动。 声望+2。 声望+3。 声望+5。 第13章 大人英明 第13章大人英明(第1/2页) 翌日,天光微亮。 刘大富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系统面板。 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眼前,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不再跳动。 他定睛看去——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8725)】 从昨天入睡前的-9832,到现在的-8725。 涨了一千一百多点。 他心里清楚,这一千多点声望,是靠胡德茂那颗脑袋换来的。 至于他刘大富这个人—— 信不信?认不认?还不好说。 一道案子,一次升堂,还不足以让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百姓相信,这个狗官真的变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翻身坐起来,兰儿已经端着温水进来了。 洗漱,梳头,换上官袍。 一切收拾停当,刘大富坐在桌前,就着那碟咸菜喝了碗粥,搁下碗,起身往外走。 兰儿在身后问:“老爷,您去哪儿?” “前衙。” 兰儿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刘大富已经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往大堂方向去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青砖甬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昨天这个时候,他走进这座大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赵虎一个人倚在廊柱上打哈欠。 今天—— 不一样了。 他穿过甬道,路过六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声。 户房的王典吏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旧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到一边,再拿一本,再翻两页,再合上。翻得认真极了,认真到一页都没看进去。 刑房的郑典吏也到了,铺了一张纸在桌上,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半天,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可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兵房的吴典吏更干脆,人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手里捧着一本《大雍律例》,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他穿过二堂,走进自己的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 赵虎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问: “县丞和主簿来了吗?” “回大人,都来了。” 赵虎答道。 “县丞张大人、主簿孙大人、县尉赵大人,还有六房的典吏们,今儿个一个不落,全到了。” 刘大富笑了一下。 看来为了保命,大家都装得很好。 昨天那番话,到底是进了耳朵的。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让他们过来,本官有事与诸位商议。”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县丞张怀仁走在最前头,主簿孙敬修和县尉跟在后面,三人进门便拱手躬身:“给大人问安。”” 六房的典吏们鱼贯而入,齐齐拱手:“卑职给大人请安。”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受了这一圈礼,抬了抬下巴。 “都坐吧。” 签押房不算宽敞,几张椅子摆下来,坐得满满当当。 刘大富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 “各位,对昨天的案子,有什么看法?” 话音刚落,张怀仁便欠了欠身,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这一案,实在是高!” 众人连声附和: “大人英明!” “这一案办得漂亮!”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一片马屁声,面上不动声色。 等众人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但是这个远远不够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 “时间紧迫,咱们得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最快地把形象挽回来。”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仁敛了笑意,率先开口:“大人说的是,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刘大富打断他。 “有什么说什么,越快越好。” “这三个月不做出点事情来,后果昨天已经跟大家说了。” 此言一出,签押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装清官,他们认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大人英明(第2/2页) 可怎么装? 装到什么程度? 从哪里开始装? 这些都是问题。 刘大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户房王典吏身上。 “王典吏,你先说。你们户房管着钱粮赋税,这事儿绕不过你。” 王典吏微微一怔,没想到大人第一个点自己的名。 他往前欠了欠身,斟酌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 “大人,卑职有个想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还在犹豫。 “这些年,县里在正税之外,加了不少杂项——公使钱、耗饷、杂支摊派,名目多得很。百姓骂这些久矣。”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刘大富一眼,又垂下去。 “要不……咱们先免一两项?也不全免,就免个最招骂的,先把姿态做出来。”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等着刘大富的反应。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盯着那一点钱?” “全免了。” 王典吏一愣,抬头看向刘大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全——” 刘大富重复了一遍。 “全免了。” “正税之外,所有的杂项,一概免收。从今天开始,谁敢再向百姓多收一文钱,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不了等钦差走了,咱们再收回来。”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王典吏愣了片刻,随即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英明!卑职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还是大人想得通透。” “先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高明。” “对对对,又不是真免了,就是做做样子嘛。” 县丞张怀仁坐在一旁,摸着下巴,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爷平日里看着不学无术,真到了节骨眼上,脑子倒是转得快。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附和道: “大人英明。户房那边,下官会盯着,保证一颗粮都不多收。”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下一个,谁来说?” 话音落下,众人踊跃起来,不像方才那样推来让去。 刑房的郑典吏抢了个先,往前欠身: “大人,卑职管着刑名诉讼。这些年县里积了不少案子,有的拖了几个月,有的拖了一两年,还有几桩判错了的。” “要不,把这些积案翻出来,重新审一审?该判的判,该放的放,该赔的赔。百姓看在眼里,自然会说我们的好话。” 工房的陈典吏跟着开口:“大人,县里的路桥年久失修,尤其是东门外那座桥,去年塌了一半,到现在也没修。” “百姓进出不便,骂了好几年了。要不,拨点银子修一修?也不费什么钱,关键是让百姓看见衙门在做事。” 吏房的李典吏最后一个开口: “大人,衙门里的人……也得管管。三班衙役、六房书吏,出去办事,多少都有点吃拿卡要的毛病。” “要不,咱们立几条规矩,约束一下?也不求他们一下子改好,至少别在这三个月里闹出民怨来。” 刘大富看着踊跃发言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很好。就这么办。” 他声音放缓了几分,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各位,让我们同心协力,度过这个难关。” “以后,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众人齐齐欠身,拱手行礼。 “谨遵大人吩咐!”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去把刚才说的事情认真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底下的人,谁要是阳奉阴违,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句话钉在了脸上,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大人放心!” “下官一定盯紧!” “卑职绝不敢马虎!” 刘大富不再说话,垂下眼喝茶。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14章 告示 第14章告示(第1/2页) 翌日,清源县。 县衙大门外的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两个衙役一人端着一碗浆糊,一人抱着一卷告示,在木板上刷刷刷地涂匀了浆糊,将告示贴上去。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扶正了边角,转身走了。 百姓们一下子涌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别挤别挤,让认字的人看看——” 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得磕磕巴巴,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想一想。 他还没念完,后面不认字的人就急了,扯着嗓子喊: “到底写的什么?狗官又准备收什么钱了?” “就是就是!上回说修桥,收了一回,桥没修,钱没了。这回又是什么名目?” “县衙那帮人,除了刮地皮,还会干什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老秀才回过头,瞪了众人一眼,声音发颤: “别吵!别吵!不是收钱……是……是好事!” “什么好事?” 老秀才不理他们,转过身去,对着告示,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即日起,清源县一切正税之外,其他杂税一律免除!” “从今往后,百姓只纳正税,不交杂项!谁敢私收,严惩不贷!” 念完了第一条,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县衙积压旧案、冤案,即日起重新审理。” “凡有冤屈未申者,均可到县衙递状子,经查实确属冤案者,当堂昭雪!” 布告栏前安静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 刚才那个骂“狗官”的汉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个说“又准备收什么钱”的老妇人,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沉默了几息。 忽然—— “真的假的?” “这上面写的,还能有假?” “刘大人这是……怎么了?” “昨天审胡德茂,今天减杂税、翻旧案——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会是骗人的吧?” “告示都贴出来了,骗人能骗多久?” “免了杂税,咱们一年就能吃饱了……” “旧案也能翻?我家那桩案子,三年前判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有人心动,有人怀疑,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眼旁观。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被欺压了这么多年,被骗了这么多次,一张告示就想让他们冲进去喊“青天大老爷”?没那么容易。 一个老汉站在人群后面,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有不少人听见了: “写得倒是好听。上回也说修桥,收了一回银子,桥呢?” 旁边有人接话: “这回说是减税,谁知道是不是换个名目再收?” “就是就是,这些当官的,说的话能信?” “再看看,再看看。” 老秀才站在告示前面,回过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遍告示上的字。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白纸黑字又怎样? 从前那些告示,哪一张不是写得花团锦簇? 到头来,该收的还是一分不少。 百姓没有马上选择相信县衙。 告示贴出去整整一天,县衙的大门依旧冷冷清清,没有人进来递状子,没有人来打听消息。 他们在等一件事。 等胡德茂那颗脑袋,到底能不能落地。 如果连这样一个罪证确凿的恶霸都能活着走出菜市口,那告示上写的那些话,就全是放屁。 行刑当日。 菜市口。 天还没亮透,法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从法场中心一直延伸到街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告示(第2/2页) 胡德茂在清源县横行十几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今天,他要死了。没有人愿意错过。 法场正中,刽子手已经就位。 赤膊,红布蒙头,怀抱鬼头刀,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监斩官的位置上,刘大富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身靛蓝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面色肃然,看不出喜怒。 时辰未到。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目光扫过法场内外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双眼睛在看他,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他是不是来真的。 刘大富放下茶碗,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时辰到了。 胡德茂被押了上来。 三天牢饭,把他折腾得不成人样。 他的头发散乱,眼睛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抖得厉害,被两个刽子手架着才能走路。 看见刘大富的那一刻,他猛地挣扎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大人!大人饶命啊!草民把所有财产都给您!宅子!地!银子!全都给您!只求您饶草民一命——”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法场上空回荡。 刘大富看着他。 “验明正身。” 监斩官走到胡德茂面前,展开公文,高声念道: “罪犯胡德茂,强抢民女,逼奸致死,罪不容诛。依大雍律,判斩立决!” 念完,问:“你是胡德茂?” “是……草民是……” “草民冤枉——” 监斩官等了片刻,合上公文,转身向刘大富禀报: “大人,验明正身,无误。” 刘大富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日影一寸一寸地缩短。 “午时三刻已到。” 他抓起令签,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行刑。” 令签落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刽子手上前,一把扯掉胡德茂脖颈后的亡命牌,将他按在木桩上。 胡德茂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刽子手喷了一口酒在刀锋上,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寒光一闪。 刀落。 人头滚落在地,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在黄土上,黑红黑红的。 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法场内外安静了一瞬。然后—— “好!” “杀得好!” “早就该杀了!” “青天大老爷!” 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法场中心向四周扩散,一浪高过一浪,整条街都沸腾了。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胡德茂死了,那个在清源县横行十几年、无人敢惹的恶霸,死了。 刘大富看着滚落的人头,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早上喝的稀饭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酸水直往上涌。 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翻涌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 靛蓝色的官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叫好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各位父老乡亲,昨天衙门的告示,你们应该都看了。”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告示上写的,每一句话,本官都认。” “正税之外的杂项,一概免除,本官说到做到。” “积压的旧案、冤案,重新审理,有冤屈的,到县衙递状子,本官一个一个给你们审。”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本官知道,你们不信。从前衙门做的那些事,本官心里有数。你们骂本官狗官,本官认。” 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点头。 “但从今天起,清源县的衙门,变了。” 第15章 处理旧案 第15章处理旧案(第1/2页) 刘大富话音落下,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任由风吹动官袍。 台下安静片刻,少百姓互相打量,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疑虑。 有人亲眼看着胡德茂人头落地,心里痛快。 可几十年被盘剥的记忆刻在骨子里,实在不敢轻易信一个狗官就此彻底转性。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往前挤了两步,高声问道: “刘大人,您今日杀了胡恶霸,我们心里痛快。可这话能撑多久?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全场瞬间安静,无数目光齐刷刷钉在刘大富身上。 刘大富淡淡看向那名老农,声音沉稳,传遍整条长街: “老人家有顾虑,理所应当。我不会空口跟诸位保证一辈子如何,只看实打实的行事。” “往后三个月,诸位只管盯着县衙,但凡有半点欺压百姓、私下敛财的事,你们只管来告,本官绝不护短。” 老农听完,半晌没说话,重重叹了口气,朝高台拱手: “但愿大人心口如一。” “我记下父老的期待。” 刘大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衙役清理法场,自己转身走下监斩台。 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通路,有人低声议论,有满怀期待的,有依旧观望的,却再无人开口骂一句狗官。 马车启程回县衙,车厢之内,系统提示音叮叮当当持续响起,一条条声望涨幅不断弹出。 【声望+5】 【声望+9】 【声望+3】 面板上的数字稳步往上爬升,从行刑前的-8725一路跌到-7309,短短法场片刻,足足涨了一千多点民望。 马车行至县衙二门,兰儿捧着温水早早等候。 刘大富喝下水压下斩首带来的反胃,随后径直走向签押房。 刚才那一幕——刀落,头滚,血喷涌。 他见过杀鸡杀鱼,没见过杀人。 那一下,比他想象的快,也比想象的……更让人不舒服。 张怀仁、六房典吏一众官吏早已齐聚屋内,方才法场上那番话早已传遍衙门,人人心中笃定,大人依旧只是做短期戏码应付钦差。 张怀仁率先上前恭维: “大人方才应对百姓质问的话说得极妙,既稳住了民心,又没把话说死,刚好贴合咱们只撑三个月的打算。” 王典吏跟着附和:“是啊,只要这三个月杂税全免、账目公开,钦差巡查挑不出错,等钦差一走,咱们再慢慢补府库亏空便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脑子都在盘算三个月后的退路。 刘大富端坐主位,面上顺着他们的话点头,不动声色安排各项事务落地,叮嘱所有人务必实打实办事,不许底下胥吏阴奉阳违坏了局面。 一众官吏只当他一心只为躲过钦差追责,领命退下,各自去操办减税、整理积案、筹备修桥的差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处理旧案(第2/2页) 屋内只剩刘大富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后院盛放的栀子花,心中暗自盘算。 官吏们以为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可他清楚,从斩杀胡德茂、当众许下安民承诺这一刻起,他走的路,早就回不去了。 午后偏堂按时敞开,起初只有零星几人试探递状。 随着街头百姓相互转告,越来越多受过冤屈的普通人鼓起勇气踏入县衙,等着他秉公断案。 刘大富端坐案后,没有端半点官架子,手边摊着厚厚一叠积压旧卷。 他脑子里装着现代九年义务教育的逻辑思维、法治常识、公平观念,对付这些古代邻里纠纷、豪强欺压的案子,简直是降维打击。 最先递状的是两个隔壁农户,为半垄水田争执三年。 早年里正、书吏胡乱判案,谁塞钱就帮谁,导致两家田地边界越判越乱,年年吵架、年年告状,年年无果。 堂上双方各执一词,老账旧话翻来覆去,听得旁边衙役头大。 刘大富不急不躁,不用老吏那套凭嘴断案、凭人情站队的规矩。 他直接让人取来田地鱼鳞图册,对照地势、水流、田垄走向,按坐标、按边界、按实际耕种面积逐一核对。 九年义务教育几何基础,在古代县衙直接封神。 几条边界线一捋,对错一目了然。 谁多占、谁耍赖、谁诬告,清清楚楚。 刘大富当场划清田界,白纸黑字重新登记,签字画押,公示堂前。 最后淡淡补了一句:“田地分界,以册为准,以后再敢无事生非、寻衅滋事,本官从重处罚。” 两农户一个心服口服,一个满脸通红低头认错。 围观百姓看得一愣一愣。 这个狗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断案了? 【声望值+12】 【声望值+18】 一桩接一桩。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邻里争墙、兄弟分家、婆媳口角、借贷不还。 除了这些新案子,刘大富还翻出了积压多年的旧案。 重新审,重新判。 该退钱的退钱,该赔偿的赔偿,该翻案的翻案。 王家的老头拿到赔偿的时候,眼泪哗地下来了,跪在堂下磕了三个响头。 被打断胳膊的货郎拿到重新裁定的赔偿,哭得像个孩子。 每了结一桩,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就往上跳一跳。 【声望值+28】 【声望值+35】 【声望值+18】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看着堂下那些磕头、哭泣、颤抖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银子换不回他们失去的东西,可他只知道做这些了。 第16章 状告衙役 第16章状告衙役(第1/2页) 随着积压的旧案一桩一桩地清理,刘大富的民望值也一路飙升。 这天,他坐在公堂上,趁着审案的间隙,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4326)】 从-8725到-4326。 不到十天,涨了四千多点。 刘大富盯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他就能把“声名狼藉”四个字甩掉了。 三个月转正? 他忽然觉得,系统给的那个任务,好像也没那么难。 “大人?” 赵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下一个案子?” 刘大富收回目光,抓起惊堂木。 “啪——” “带原告上堂。” 堂外,等着告状和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 —————————— 县衙近处的巷口,支着一处馄饨小摊。 摊主姓孙,年过半百。 每日天未破晓,他便起身剁馅、擀皮、包制馄饨,岁岁如是。 相伴的是他老妻,鬓发花白,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端坐木案后帮着包馄饨。 她手法极快,指尖一捏便是一个,转瞬之间,包好的馄饨便整整齐齐码在撒了薄粉的木板之上,排布得疏密有致。 天色尚蒙熹微,街巷寂静,老两口已然忙着生计。 老妻指尖不停,悄悄瞥了身侧孙老汉一眼,终是压着声开口: “当家的,你当真要去告状?” 孙老汉正俯身往炉膛添柴,闻声指尖微顿,并未抬头。 “要去。” “那可是县衙的公差……” 孙老汉添完柴火,直起身拍去掌心柴灰。 立在炉边,望着锅内缓缓腾起的热气,默然许久。 “咱们在此摆摊三年了。” 他声线平缓,却带着几分沉定。 “张三、王五几人,吃了咱们三年馄饨,分文未付。” “隔壁炊饼的刘老哥、沽酒的李掌柜,哪家不是这般受气?咱们隐忍三载,难不成还要一味退让下去?” “前日我特意去县衙门口看过。” 孙老汉语声愈发刚硬。 “百姓鸣冤告状,刘大人皆秉公断案。胡德茂那般作恶的刁徒,已然伏法问斩,我还有何惧的?” “这状,我定要告。” 老妇垂首,将捏坏的馄饨皮搁在一旁,重取一张新皮细细包起。 她不再劝阻,只是手上的动作缓了许多,心头百转千回。 孙老汉未曾多言,回身凝望锅中沸水。 汤水咕嘟翻涌,白茫茫的热气袅袅升腾,朦胧了他布满风霜的眉眼。 —————————— 县衙门口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轮到孙老汉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大堂,青砖地面凉丝丝的,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孙老汉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 “草民孙大顺,要告本县差役张三、王五——吃了草民三年馄饨,分文未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颤。 堂外,等着告状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孙老头?他真敢告啊?” “那可是张三和王五,衙门里的人!” “怕什么?胡德茂都被砍了,还怕两个差役?” “话不能这么说,胡德茂是恶霸,可张三他们是衙门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告了又能怎样?赔几个钱了事,往后你家摊子还想不想摆了?” “嘘——小声点,听听刘大人怎么说。”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替孙老头捏了一把汗,有人等着看热闹,有人攥着拳头替他紧张,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似的。 之前告的都是平民百姓、地主恶霸,可这一次,孙老头告的是衙门里的人。 是县衙自己的人。是那些平日里穿着皂衣、腰悬铁尺、走在街上人人侧目的公差。 这是第一个敢告衙门差役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县尊刘大富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杀了胡德茂、减了杂税、翻了旧案的刘大人,到了自己人头上,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状告衙役(第2/2页)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没有看堂外那些交头接耳的百姓,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孙老头。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张三和王五身上。 两个人已经僵住了。 随后刘大富翻开面前的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状纸放下,看向跪在堂下的孙老汉。 “孙大顺,你所说的,可都是实情?” “草民不敢有半句假话。” 孙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草民记的账,每一笔都在上面,请大人过目。” 赵虎走过去,接过账本,转呈到公案上。 刘大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多还是用炭条记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看不清数字,但每一次的记录都工工整整,日期、碗数、钱数,一笔不落。 他合上账本,看向张三和王五。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张三和王五对视一眼,扑通跪下了。 “大人,卑职冤枉啊!” 张三的声音又尖又急。 “卑职是吃了他的馄饨,可卑职不是没给钱,是……是……” “是什么?” “是……记在账上了,准备年底一起结……” 王五连忙附和: “对对对,年底一起结,卑职们没有不给钱的意思!” 刘大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低头翻了翻账本。 “年底一起结?三年了,结了吗?”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王五还在垂死挣扎:“大人,那……那是卑职忘了……” “忘了?” 刘大富冷笑一声。 “你忘了,两个人都忘了?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们吃了三年,一百七十七碗,一文钱没给。这叫忘了?” 两人没话说了。 刘大富不再看他们,抓起惊堂木。 “啪——” “张三、王五,身为衙门差役,吃拿卡要,欺压百姓,罪不可恕。” “本官判你们照数赔偿孙大顺三年馄饨钱,共计二两三钱银子,另加利钱七钱,合计三两银子,限三日内交清。” “另各打十大板,以儆效尤。往后若再有此类事发生,本官决不轻饶!” 张三和王五趴在地上,连声认罚。 板子落下来了。 “一!二!三!……” 行刑的衙役下手不轻,每一板都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落在张三和王五的屁股上。 赵虎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人趴在刑凳上,屁股开花,裤子上一片血渍。 他是这县衙里为数不多的清流。 在县衙当了五年差,三年前升了皂班班头。 五年里,他没有吃过拿过百姓一文钱的东西。 这些年,他管着手底下的人,能拦的拦,能劝的劝。 可他不是铁面无私的清官,他只是一个班头,拦不住所有人,也劝不住所有人。 张三和王五该吃还是吃,该拿还是拿,他管不了,只能假装看不见。 赵虎看着他们,垂手站好,腰板比方才直了一些。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孙老汉跪在堂下,听着那一声声板子响,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包馄饨,一碗一碗地煮,一碗一碗地端,看着那些人吃完抹嘴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他不敢说,不敢拦,连记账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发现了连摊子都不让摆了。 今天,终于有人替他做主了。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看着堂下那个伏地痛哭的老汉,沉默了片刻。 “孙大顺。” 孙老汉抬起头,泪流满面。 “回去好好做生意。往后若再有人吃你的馄饨不给钱,你只管来告。” 孙老汉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他被人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大堂。 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被泪水打湿的脸上。 大堂外,等着告状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看着他,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17章 县丞张怀仁 第17章县丞张怀仁(第1/2页) “县太爷这是怎么了?往日捞油水从没拦过咱们,今天居然当众动刑!” “谁知道抽了什么疯,难不成真要做清官了?” 张三,王五二人挨了板子,心里纳闷,一瘸一拐径直去寻县丞。 两人走路的姿势怪异得很,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抽一口气。 他们心里清楚,同僚是给他们手下留情了。 衙役行刑,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 老练的衙役可以打出两种效果: 一种是“皮开肉绽、筋骨不伤”,板子落下去,血肉横飞,看着吓人,实则只伤皮肉,养上十天半月便好了。 另一种是“皮不破而内伤重”,外表干干净净,里头筋骨受损,轻则落下残疾,重则连命都保不住。 张三和王五一进县丞房间,扑通跪下了。 “大人,您可得为卑职们做主啊!” 张怀仁搁下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张三哭丧着脸: “卑职们就是吃了那老头几碗馄饨,又没抢人银子、又没杀人放火,至于打成这样吗?” 王五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大人,这也太狠了……” 张怀仁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这顿板子,你们挨得不冤。” 张三一愣:“大人——” “你们吃了人家三年馄饨不给钱,刘大人判你们赔钱、打板子,哪一样判错了?”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 张怀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刘大人刚杀了胡德茂,又贴了告示说要减税、翻旧案,全县的百姓都盯着衙门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告你们,不拿你们开刀拿谁开刀?” 王五苦着脸:“可……可那是老规矩了……” “老规矩?” 张怀仁冷笑一声。 “老规矩也得看时候。从前没人管,你们吃也就吃了。现在县尊要整顿,以后要重新立规矩了。” 他放下茶碗,语气缓了缓: “行了,这顿板子挨了就挨了,回去好好养伤。” “这几个月都消停些,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别再给衙门添乱。” 张怀仁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跟他们多说。 “再出事,别说刘大人,本官第一个不饶你们。” 两人不敢再闹,忍着疼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县丞张怀仁独自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大人这招确实漂亮。 杀胡德茂是立威,贴告示是表态,翻旧案是收心,打差役是明志。 环环相扣,一步比一步狠。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打,百姓看了,还能不信? 装到这个份上,都快以假乱真了。 要不是他知道内情,连他都要以为县尊真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县丞张怀仁(第2/2页)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来清源县那年。 上一任县令姓周,在清源县干了四年,刮了四年的地皮。 走的时候花了几万两银子,在吏部活动了个知州,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 留下的是什么? 一屁股烂账,一堆积压的旧案,百姓骂了四年的狗官。 他叫张怀仁。 怀仁,心怀仁慈。 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父亲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一次都没中过,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考中举人那天,父亲喝了一壶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怀仁,别忘了你名字的意思。” 他没忘。 来清源县上任的第一天,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要做个好官。 可上任没几天,周县令就拉着他去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弟啊,当官不是让你来当圣人的。” “该拿的拿,该收的收,大家都这样。你不拿,别人拿,你怎么办?你挡人家的财路,人家就要挡你的路。” 他起初没听。 后来他发现,他不拿,底下的人就不听他的。 六房典吏们抱成一团,他一个县丞,说的话没人当回事。 他清高,他廉洁,可他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他拿了。 第一笔银子揣进怀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慌的,一晚上没睡着。 可第二天起来,天没塌,太阳照常升,衙门里的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 后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也会冒出来,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着他的良心。 可他翻个身,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想有什么用? 满天下都是这样,又不是他一个人。 上至京城,下至州县,哪个衙门不是如此? 清官不是没有,可清官要么被排挤走了,要么同流合污了。 大势如此,他一个人能怎样? 上任县令走了,刘大富来了也一个样。 半年不坐堂,凡事推给师爷和班头,公文堆成了山也不批,案子积了一摞也不审。 后宅倒是添了好几个通房丫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他和刘大富一起吃喝,一起分账。 刘大富拿大头,他拿小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等他攒够钱,他也去上面活动活动。 换一个好一点的县,最好是江南的。 清源县这个边陲小县太穷了,一年到头刮不出多少油水。 在这里干了三年,他从各方孝敬里分到的那点银子,看着不少,可真要攒够活动知州的数目,怕是还要熬上好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在这之前,先把眼前这三个月撑过去再说。 第18章 霸王战力 第18章霸王战力(第1/2页)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大富一副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样子,每天都坐堂审案,一桩一桩地断,一件一件地判。 他整顿衙役,严令禁止吃拿卡要,谁犯事就办谁,绝不手软。 县丞张怀仁、主簿孙敬修、县尉赵平,还有六房的典吏们,一个个都配合得像模像样。 百姓有人说刘大人是真的变了,有人还在观望,有人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撑不了多久。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杂税确实没了,冤案确实翻了,东门外那座塌了半年的桥,也确实在修了。 日子还是苦,但至少有了盼头。 馄饨摊前的老孙头逢人就夸刘大人变好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刘大富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桌上摊着一份公文,他没看,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叮——” 系统机械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刘大富身子微微一顿。 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字迹清晰,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小有名气(1002)】 【第一阶段任务:已完成】 【称号奖励:霸王战力(已解锁)】 【第二阶段任务:获得众望所归称号,需达到20000民望值】 【任务奖励:解锁系统商城,可凭民望值兑换系统商城中的各种物品。】 刘大富盯着“已解锁”三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像是一团火在四肢百骸里燃烧、奔涌,流淌过每一寸筋骨、每一根血管。 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肩膀往后展开,十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他能感觉到力量。 不是那种虚浮的、膨胀的错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像是骨头里长出了铁、筋脉里注入了钢的沉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能感觉到,这双手现在能做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伸手握住那把挂在架子上从没动过的佩刀。 刀出鞘,寒光一闪。 他握了握刀柄,手腕一转,刀刃在月色里划过一道弧线。 从前他从没练过刀,可此刻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稳。 月光落在刀刃上,冷冷地亮了一下。 他收刀入鞘,转身坐回椅中。 他重新看向面板。 第二阶段的任务还悬在那里,清清楚楚。 只有奖励,没有惩罚。 刘大富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有惩罚就好,至少不用担心三个月后被抹杀了。 他划开面板,找到系统商城的入口。 商城的页面缓缓展开,一个个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格子里都有图样和文字说明。 【香烟:1声望/一包】 【泡面:1声望/一包】 【避孕套:100声望/一盒10个】 刘大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霸王战力(第2/2页) 这商城……正经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下划了划。 好在下面的东西正常多了。 【红薯:1000声望/50斤种薯】 【杂交水稻:1000声望/10斤种子】 【曲辕犁图纸:1000声望】 【水车图纸:2000声望】 他目光扫过,越看越心动。 红薯、水稻、曲辕犁、水车——这些东西如果弄到手,清源县的百姓就不愁没饭吃了。 可当他尝试点开兑换时,手指触上去,却没有任何反应。 刘大富皱了皱眉,退回主页面,又看了一遍任务说明。 【任务奖励:解锁系统商城】 他明白了。 商城要到第二阶段任务完成之后才能用。 也就是说,他得先把声望攒到两万,才能兑换里面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关系,既然没有惩罚,就不必着急。 现在最关键的是——先验证一下霸王的战力。 他起身,唤了一声:“兰儿。” 不多时,兰儿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来,脚步轻缓,素白衣裙在月色里像一朵流动的栀子花。 “老爷,茶。” 她双手将茶碗递过来。 刘大富伸手接过茶,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不等她反应过来,轻轻一带,将人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兰儿轻呼了一声,茶碗歪了歪,洒了几滴在手背上,温的。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老爷……您这是……” “该休息了。” 他低头看着她。 兰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耳根烧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老爷……今日还早呢……” 刘大富没接话。 他感觉到了——方才抱起兰儿的那一下,轻得像托起一捆棉花。 从前他虽然不算文弱,但绝没有这样的力道。 那是一种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霸王战力,果然不同凡响啊。 当夜。 幔帐低垂,宝蓝色的织金暗花绸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细碎的光。 兰儿被他箍在怀里,几次想逃都没逃掉。 她像是被揉进面团里的一撮糖,反复地化开、又反复地被揉拢。 兰儿在他怀里喘得不成样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求饶: “老爷……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几个时辰后,兰儿蜷在被子里沉沉睡去,面颊上还残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刘大富靠在床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因为牛不够强壮。 第19章 胡人部落 第19章胡人部落(第1/2页) 就在刘大富还在攒民望值、一边继续验证霸王战力的时候。 在距离清源县三百里地的草原上一个胡人部落正在扎营。 这片草原叫漠北草原,再往北是更荒凉的戈壁,往南就是大雍的疆土。 漠北草原深处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名义上共尊一个汗庭——北庭。 大汗叫阿史那骨勒,统管着漠北草原上的所有部落。 可说是统管,实际上北庭对偏远的小部落早已鞭长莫及。 阿史那骨勒老了,三个儿子在争汗位,谁也没心思管下面那些小部落的死活。 北庭立庭比大雍开国还早十年,全盛时控弦三十万,曾打得大雍的前朝差点迁都。 后来大雍立国,两边打了几十年,谁也灭不了谁,才坐下来签了和约。 大雍每年给点粮食布匹,草原上的部落不来犯境。 边境就这么太平了二十多年。 可和约归和约,日子久了,该饿的还是饿,该穷的还是穷。 大雍给的粮食不够吃,布匹不够穿,部落里的人口却一年比一年多。 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不甘和饥饿,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滚烫。 这两年,草原上私底下一直在传——大雍朝廷乱得很,贪官横行,边防空虚,州府的兵马三年没换过刀。 有些小部落已经忍不住了,这个月就劫了边境十几个村子,抢完就跑,大雍的兵马追了三天,连根毛都没追上。 乌勒部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的乌勒部头人巴图,正站在一顶帐篷前,望着大雍边境的方向。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几天前他们刚抢完边境几个村子后留下的味道。 旁边一个瘦高个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烤了烤手,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头人,兄弟们抢了好几天,累了。要不歇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巴图没有回头。 “歇?” 他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 “抢了几个村子,才弄到多少东西?几袋粮食,几匹布,十几口铁锅。这点东西,够上千人吃几天?” 瘦高个没说话,低头拨弄着火堆。 巴图转过身来: “大雍的村子太穷了,抢十次也不够。咱们得干一票大的——抢一个县城。” 瘦高个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县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胡人部落(第2/2页) 巴图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 “小县城,没有驻军,守城的是些老百姓。抢完就走,等州边军赶来,咱们早没影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 “抢一个县城,顶抢一百个村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巴图站起身来,又朝南边看了一眼。 清源县就在那个方向,在草原尽头,在那些汉人用土墙围起来的城镇里。 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粮食、布匹、盐、铁锅、女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营地中央走去。 那边堆着这几天抢来的战利品。 粮食袋子歪歪扭扭地摞成一堆,旁边是几口铁锅、几匹粗布、两把还算完好的锄头,还有几串铜钱和几件值不了几个钱的旧首饰。 东西不多,摊开来连半个帐篷都铺不满。 巴图在粮食袋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捏了捏,瘪的。 几袋粮食,加起来不到两石,够整个部落吃几天的?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 穷,太穷了。 他的目光越过战利品,落在营地最边上那片空地上。 几十个女人蹲在那里,被绳子连成一串,有的缩成一团,有的低着头,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牲口。 旁边几个部落汉子蹲在附近,一边喝酒一边朝那边指指点点。 偶尔有人站起来走过去,挑一个拖进帐篷里,其余人就当没看见。 巴图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乌勒部在漠北草原上不起眼。 老弱妇孺加上壮年男人,拢共一千来口,能骑马打仗的不到八百。 在这片草原上,这样的部落多如牛毛,像石头缝里的杂草,没人注意,也没人在乎。 他决定抢县城——不光是为了粮食和女人,更是为了立威。 他要让草原上其他小部落知道,乌勒部的巴图敢抢大雍的县城,还能活着回来。 有了名声,就有更多的人愿意跟他干,就有更大的地盘,就有更多的女人和牛羊。 他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明天,天亮就出发。 第20章 风雨欲来 第20章风雨欲来(第1/2页) 这天刘大富在签押房里办公,手里的公文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个月的时间快到了。 他在想怎么跟手下交代——钦差没来。 当初他编这个谎的时候,只想着先稳住局面,给自己争取时间。 现在三个月到了,声望攒够了,霸王之力到手了,可那个谎也快兜不住了。 张怀仁他们这三个月配合得像模像样,可他们配合的前提是——有钦差要来。 一旦发现钦差的事是假的,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他们一个一个捏死? 理论上他现在有这个本事。 可捏死了他们,怎么向州府交代?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主簿孙敬修的声音: “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进来。” 孙敬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大人,州府来的公文,加急的。” 刘大富接过公文,展开。 字迹工整,措辞严肃。上头写着。 江川郡边境最近有胡人出没,隔壁临溪县境内的柳树屯等几个村子遭到了抢劫,死了不少人。 州府下令各边境县加强防备,注意胡人动向,如有异动立即上报。 刘大富把公文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嘲: “上报?等胡人杀到城门口了再上报?还是等人死光了再上报?” 孙敬修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敢接话。 刘大富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两下: “边境的村子被抢了,死了人,州府就发一道公文让咱们‘加强防备’?边军呢?州府的兵马呢?他们在干什么?” 孙敬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答: “大人,公文上说,州府已经调了兵马去追,但胡人跑得快,追了三天没追上,人马就撤回来了。” “撤回来了?” 刘大富的语气更冷了。 “追不上就不追了?” 孙敬修没再说话,低着头,像是默认了什么。 大雍边军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 吃空饷的、喝兵血的、把刀枪卖了换酒的、三年不操练的。 边境的守军早就不是当年那支能跟北庭铁骑硬碰硬的边军了。 名义上有编制,实际上一半是老弱残兵,一半是混日子的地痞流氓,真打起来,能拉弓射箭的都没几个。 州府那几百号人马,听着唬人,可追了三天连个胡人的影子都没追上就撤回来了,可见里面有多少水分。 刘大富看着孙敬修那副缩着脖子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他没再追问,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白,墙角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香气淡了许多。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院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孙主簿。” “下官在。” “通知下去,让县尉赵平来见我。还有,把城里的壮丁名册调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风雨欲来(第2/2页) “是。” 孙敬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刘大富还站在门口,望着院墙上方那片天空。 天色澄澈,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可他知道,那片平静的天空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到签押房里,在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胡人、几百骑、抢了隔壁县的村子、州府兵马追不上、边军靠不住。 靠别人是指望不上了。 他得自己来。 他伸手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列了几条: 一、清点壮丁;二、清点城内存粮和兵器;三、派人往北边探路;四、通知城中百姓做好准备。 他刚搁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县尉赵平到了。 “大人。” 赵平在门口拱手。 “进来。” 刘大富抬头看他。 “公文看了吗?” 赵平点头:“看了。胡人的事,下官也听说了。” “清源县有多少壮丁?能拉出来打仗的那种。” 赵平想了想: “清源县两万多人口,壮年男子大约三千上下。扣除身体不行的、年纪太大的,真要拉人出来,凑个一千五到两千人是可以的。” “兵器呢?刀枪弓弩,还有多少?” “刀倒是有一批,都是老旧的,锈了不少。弓弩就更少了,能用的弓不过三十来张,箭矢也不多。但铁锹、锄头这些农具不少,真打起来也能用。” “粮呢?” “粮仓里存粮不多。三个月前开始清账,杂税免了之后,入库的少了一大截。现有的存粮,够全城百姓吃一个月的。” 刘大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更关键的:“你手底下的人呢?有多少?” 赵平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 “县衙三班衙役,加上巡街的、守库的,拢共不到六十人。其中真正见过血、敢动刀的,满打满算二十来个。” “二十来个?” 刘大富的语气不算惊讶,但明显皱了一下眉。 赵平有些窘迫,解释道: “大人,清源县太平了这么多年,衙役平日也就是抓个小偷、调解个邻里纠纷,真刀真枪的事,经得少。” 刘大富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一千五百壮丁,听起来不少,可那是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拿着锄头铁锹守城还行,真冲出去跟骑兵打,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赵平手下那二十来个人。 “把这二十个人挑出来,单独编一队,由你亲自带。” “其他的壮丁,编成队,白天操练,晚上轮班守城。人手不够,就两班倒。” 赵平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大人,粮食的事……” “先顾眼前。” 刘大富打断他。 “派人往北边探路,我要知道胡人会不会来我们这。” 赵平不再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第21章 城门口集合 第21章城门口集合(第1/2页) 县尉赵平转身往外走,出了签押房的门,穿过院子,走到二门外的甬道上,脚步才慢下来。 他以为刘大富看到公文的第一时间会选择跑路。 可刘大富没有。 他不仅没提跑的事,还让人清点壮丁、清点粮草兵器、派人探路,一桩一桩,有条有理,像是早就想过该怎么做了。 赵平边走边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这个人,不是什么清官。 平日里也收点小钱,铺子逢年过节的孝敬,他拿了。 商户托他办事的茶钱,他也拿了。 可他有自己的底线——不把人逼死,不出人命。 衙役们私下说他不像县尉,像个和事佬。 他不反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赵平是江川郡本地人,家里世代务农,祖上三辈没出过一个吃官粮的。 他是武举出身,虽然只中了个末等,但在清源县这种边陲小县,已经算是数得上的武官了。 这些年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考武举,到底图什么? 清源县太平了二十多年,历任县令都把这座边陲小县当成养老和捞油水的去处。 没人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太平没了,胡人来了,怎么办? 他想起自己刚来清源县那年,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看着北边黑沉沉的草原,心里也有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没人告诉他答案,他自己也没想出来。 现在,似乎有人告诉他答案了。 —————————— 片刻过后,清源县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两个衙役一前一后,沿着主街边走边敲,扯着嗓子喊: “各家听好了!隔壁临溪县的村子遭了胡人劫掠,死了不少人!” “县尊有令,清源县所有青壮年男丁,即刻到城门口集合!带上家伙,共守家园!” 锣声清脆,传出去老远,沿街的铺面一间接一间地探出脑袋来。 馄饨摊前的老孙头正在擦桌子,听见“胡人”两个字,手里的抹布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县衙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了两下,收拾好碗筷,转身回了屋。 隔壁杂货铺的李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拉住那个衙役的袖子: “差爷,真有胡人来了?不是说着玩的?” “公文都到了,隔壁临溪县柳树屯整个村都烧了,谁跟你开玩笑!” 衙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各家听好了——青壮年男丁,即刻到城门口集合!” 街面上一下子乱了。 有人慌慌张张地关门,有人站在门口跟邻居交头接耳,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家里跑。 “胡人多少年没来了?怎么突然就……” “谁知道!听说是小股的,几百骑,一路烧杀过来的。” “几百骑?那咱们清源县守得住吗?” “县尊没跑,还召集壮丁呢。听说刘大人亲自坐镇,不打算跑。” “不跑?刘大人不跑?” “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去看看再说。” 老孙头回到屋里,他老妻子正坐在灶前择菜,见他进来,抬起头问: “外头喊啥呢?” “胡人来了。” 老孙头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隔壁县的村子被抢了,死了不少人。” 他妻子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去城门口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城门口集合(第2/2页) 老孙头在灶台旁边蹲下来,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妻子低着头,手里的菜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街面上的锣声还在响,从东头到西头,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跳加快。 起初的骚乱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压着嗓子的忙碌。 家家户户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男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菜刀,有的空着手,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认命般的镇定。 一个个身影从巷口里冒出来,汇入主街,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去。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叫嚷,只有脚步声杂乱地响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老孙头也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别了一把剔骨刀。 他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跟出来,只是扶着门框,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消失在巷口拐角。 —— 清源县城门口。 说是城墙,其实不过是一道两丈来高的土墙,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青砖,经了二十多年的风雨,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碎渣。 刘大富立于城头,一身靛蓝官袍被呼啸晚风猎猎扬起。 县尉赵平静立身侧,手掌死死按在腰间刀柄,目光沉沉扫视源源不断赶来的壮丁。 他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可紧握刀柄的手掌,早已比往日紧绷数分。 城下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铺满整片空地,所有男子齐齐抬头,静待城头县令发话。 刘大富缓缓环视全场,没有半句虚浮客套,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落进每个人耳中: “胡人铁骑已经入境,邻县数个村落尽数焚毁,男子惨遭屠戮,妇孺尽数被掳。下一处目标,极有可能便是咱们清源。” 城下瞬间陷入死寂,不少人垂下头颅,双手攥紧手中农具。 “若是有人想逃,我绝不阻拦。可诸位仔细想一想,两条徒步的腿,怎跑得过胡人战马?” “你们若是弃城逃亡,家中宅院、妻儿老小,又该如何保全?” 刘大富望着台下一张张惶恐又茫然的面孔,声音陡然铿锵: “我刘大富身为清源县令,绝不弃城远走。” “城在,我便在;城破,我便与全城百姓共存亡。” 他稍作停顿,继续高声安排: “所有青壮男子分组轮守城墙;老人、妇人、孩童不必登城厮杀,负责搬运石块、烧水煮饭、递送守城器械。” “清源城虽矮小破败,可只要咱们人心不散,万众一心,胡人绝不可能轻易踏进城内半步!” 城下沉默片刻,不知是谁率先振臂呼喊: “大人说得没错,咱们绝不逃走!” “死守清源!” “同心守城!”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震天呐喊,还有心存迟疑之人,也纷纷转身前往城墙下搬运石块,投身布防。 【叮!】 脑海内接连响起系统提示音,淡蓝色面板悄然浮现,民望数值持续向上跳动。 刘大富匆匆扫过一眼面板,心中了然。 仅凭一番喊话,只能暂时收拢人心,百姓心底的疑虑与过往的偏见,无法彻底消除。 想要真正收获万民信任,唯有实打实守住这座城池,护住身后千家万户。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下城头,着手安排后续全部守城防务。 第22章 走了,反倒清净 第22章走了,反倒清净(第1/2页) 就在县衙的人员安排壮丁编队、分配防守位置的时候,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城里方向传过来。 刘大富站在城墙上,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主街那头往城门方向赶来。 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几个护院家丁,身后跟着好几辆马车,车上坐满了妇孺老幼,帘幕晃动,隐约能看见受惊的家眷。 旁边还有十几个老家仆、杂役挑着简单行李、牵着骡子,整副举家逃难的模样。 队伍在城门内侧停了下来,领头那人翻身下马,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刘大富认得他——姓陈,城东开粮行的陈掌柜。 是个正经商人。 只是这兵临城下的危急关头,他带着全家老小、仆从家眷出城,怎么看都不是寻常行径,更不可能是来守城帮忙的。 刘大富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那队风尘仆仆、神色慌张的逃难队伍。 陈掌柜见刘大富来了,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却绷得很紧: “大人,草民给您见礼了。”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身后满满一车的家眷、瑟瑟发抖的老幼,目光平淡: “陈掌柜,这是要去哪儿?” 陈掌柜的笑容滞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大人,草民……草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去南边一趟,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大人打招呼……” “生意上的事?” 刘大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 “胡人快到了,陈掌柜这时候走,倒是巧。” 陈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啼哭的孩童、惴惴不安的家眷,又看了一眼刘大富身后搬石守城的壮丁,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几分: “大人,草民就是一介商贾,手无缚鸡之力,守城御敌实在帮不上分毫。家中老小孱弱,经不起战乱惊扰,草民……实在不敢赌啊。”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知理亏,讪讪闭了嘴。 刘大富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身后陈家的家眷个个低头屏息,老仆护着孩童,人人面带惶恐,生怕被官府阻拦为难。 “陈掌柜。” 刘大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想走,我不拦你。老小无辜,我不会为难妇孺老弱。人,你可以全部带走。” 陈掌柜骤然一愣,完全没料到刘大富这般通情达理,连忙拱手道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走了,反倒清净(第2/2页) “多谢大人体恤!多谢大人体恤!” “但是。” 刘大富淡然打断。 “马匹、粮草、辎重,全部留下。” 陈掌柜脸上喜色瞬间僵死: “大、大人,这万万不可——” 刘大富目光锐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胡人兵临城下,清源县如今是守城之时。” “按大雍律,非常之时,一切物资由官府统一调配。马匹、粮食、车船、器具,皆在征用之列。 他抬眼扫过马车后备箱: “车内存粮,尽数卸下,归入县库,统一供给守城军民。” 陈掌柜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唇欲辩,可对上刘大富沉稳冷厉的眼神,所有求情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半句不敢吐出。 刘大富不再看他,转头对赵平吩咐: “马匹牵走,粮草清点入库登记。家眷、仆役、老幼,全部放行,让他们出城离去。” 赵平应声,立刻带着衙役上前动手。 陈家护院家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卸粮牵马。 陈掌柜嘴唇发颤,苦涩道: “大人……这些粮草,是草民半生积蓄……” “城若破,万姓皆死。” 刘大富淡淡开口。 “清源县两万百姓性命,比不上你这点积蓄?” 陈掌柜浑身一震,彻底哑然。 他颓然垂首,像是被抽走所有底气,无力挥手,示意下人配合。 一袋袋粮食从马车上卸下,在城门边堆成小山,骏马尽数被牵走。 空空荡荡的马车里,只剩下陈家老小。 陈掌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积攒的粮草资产,心痛得攥紧拳头,却终究不敢多言。 他带着一家老小、一众老弱仆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走出城门,匆匆离去。 赵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道: “大人,今日放他举家逃走,消息传开,城中其余富户怕是会争相效仿、纷纷出逃。” “跑便跑。” 刘大富神色平静。 “只要物资粮草、良马辎重留下,人走,无关紧要。” 赵平闻言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调度人手搬运粮草。 刘大富立在城门之下,望着陈家队伍远去的背影,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只顾自家安危、不顾全城死活的富贵乡绅,走了,反倒清净。 第23章 盔甲 第23章盔甲(第1/2页) 陈掌柜举家出逃一事没过半日,消息便传遍全城。 果不其然,正如赵平先前担忧的那般,城中各家有家底的富户、绸缎庄老板、当铺东家接连动了心思,纷纷闭门收铺,打包金银细软,备好车马仆从,打算效仿陈掌柜出城避祸。 不少富户成群结伴赶到城门,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刘大富强行扣人扣货。 可刘大富早提前吩咐守门衙役,但凡想要出城逃难的富户家眷,一律不得阻拦,任由他们带随身银两、衣物、仆从离开,从不会派人围堵、扣押人质。 只是每次有人出城,衙役都会转述刘大富定下的规矩,一字不差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县尊有言,人可走,随身财物不扣。但凡主动弃城避战者,留在清源城内的祖宅、铺面、田地库房,全数查封充公,归入县衙统筹,用作守城军需、安置城内老弱。” 此话一出,一众富户进退两难。 不少人世代扎根清源,祖宅、商铺是几代人攒下的根基,弃了实在心疼。 可胡人将至,留下来又怕丢了性命。 权衡再三,一部分舍不得家业的乡绅咬牙留下,主动捐出存粮、布匹支援城防。 另一部分贪生怕死,终究割舍不下性命,硬着头皮舍弃宅院,带着家眷狼狈出城。 赵平巡城时见到一批又一批富户出城,走到刘大富身侧,低声问道: “大人,任由他们这般离开,只查封宅院,会不会太过宽松?若是所有人都走了,城中物资更短缺。” 刘大富倚靠城墙,望着城外道路,语气平静: “硬扣下来只会激起富户联手作乱,眼下全城备战,万万不能内耗。” “性命是人家自己的,我拦不住,也不愿拿刀剑逼留。” “但祖产田铺扎根清源,他们弃家园不顾,危难之时不肯共守乡土,产业充公合情合理。” “充公的宅院可以堆放粮草、安置无人庇护的孤寡老弱,空铺面改成临时伤舍,田地收归官府统一发放粮食,反倒能用来养活守城百姓。比起任由富户锁上空房闲置,反倒能发挥用处。” 赵平听罢恍然大悟,心中越发佩服刘大富处事分寸,软硬兼备,面面俱到。 旁人只看见大人放任富户出逃,唯独他看懂了这一手的高明——不逼反乡绅、不消耗守城兵力,还顺势收归大批空置宅院商铺,充实城防资源、安稳民心。 就在赵平心生敬佩的瞬间,刘大富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民望:6240(小有名气)】 刘大富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 安民、备战,加上方才处置出逃富户的操作,民望一路暴涨,已然突破六千大关。 距离两万民望的第二阶段任务,一下子拉近了大半距离。 百姓的认可,果然是涨声望最快的捷径。 他收敛心绪,正要继续安排城防轮值,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车轮滚动的巨响。 隆隆车轮压着青石板路由远及近,声势不小。 城墙上值守的壮丁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魁梧粗壮的身影,带着一队精干衙役,推着数辆厚重的木车,快步朝城门赶来。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满脸刚毅,正是县衙捕快头目——赵虎。 赵虎一路快步奔至城下,立马挥手让队伍停下,大步冲到刘大富身前,拱手高声禀报: “大人!属下已遵照吩咐,将县衙兵器库全数清点、搬运完毕!库里所有可用刀枪、长矛、盾牌、箭矢,尽数押送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盔甲(第2/2页) 刘大富抬眼望去。 四辆宽大的实木大车满满当当,车面上整齐堆叠着擦拭一新的铁刀、长矛、木盾,侧边整齐码放着成捆的箭矢,还有数十把打磨锋利的朴刀。 虽然大多是老旧军械、制式普通,却已是清源县兵器库压箱底的全部家当。 这些兵器平日里封存库房落灰,如今尽数搬出,寒光隐隐,足以让临时征召的布衣壮丁,告别锄头柴刀,真正拿起军械守城。 赵平见状心头一松,沉声道:“有这批军械补给,咱们守城底气足了不止一倍。” 赵虎喘着粗气,抱拳再道:“大人,属下清点过!可用长刀一百二十柄、长矛一百五十支、圆盾八十面,完整箭矢三千余支,短斧二十把!库房但凡能用的器械,无一遗漏,全部押送到位!” 刘大富微微点头,神色沉稳: “分发下去。精锐衙役优先配盾配刀,各组壮丁统一领矛、分箭,轮班登城,器械统一管理,不得私藏、不得损毁。” “是!” 赵虎轰然应诺,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开箱分发兵器,脚步忽然一顿,随即折返回来,对着刘大富躬身禀报,神色郑重: “大人,属下清点兵器库时,还意外寻得一副完好的旧盔甲!” 说罢他侧身招手,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抬来一副铁制盔甲。 甲片完整、拼接紧实,虽存放多年落了薄灰,却无破损锈蚀,稍加擦拭便可穿戴,是县衙库房留存的老式将官甲。 赵虎开口补充道: “这是早年边防淘汰下来的守备盔甲,一直封存在库房最深处,无人问津,属下这次清点才翻找出来,形制完好,防护周全,正好适配大人身形,可供大人登城值守之用。” 刘大富看着那副盔甲,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铁片冰凉,拼接紧实。 “好!” 他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搬过来,我穿上。” 两个衙役连忙将盔甲抬到城墙内侧的石台上,手脚利落地帮他穿戴起来。 铁片碰撞的声响在城墙上清脆地响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旁边不远处,几个正在搬石头的壮丁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 有个年轻后生低下头,继续搬石头,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抿了抿嘴,把手中的石块搬到垛口边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说话。 但两人的表情里有相同的东西——失望。 大人刚才在城墙上说的那些话,他信了。 可大人转身就穿上了盔甲,那副甲是好铁打的,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 穿上它的人站在城墙上,普通百姓挡在前面。 城破了,大人还有机会跑。 没有人说出来,但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赵平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表情看在眼里。 他朝着那几个壮丁走过去,伸手帮他们把一块大石头抬上垛口,拍了拍那个年轻后生的肩膀: “别多想,大人穿着甲,站得比你们靠前。” 年轻后生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平,又看了一眼城墙上正在系甲带的刘大富,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平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跟刘大富说这件事,他只是在想,大人恐怕自己都没察觉——那副甲,穿早了。 第24章 探马来报 第24章探马来报(第1/2页) 是夜,县衙签押房灯火通明,昏黄光晕刺破沉沉夜色。 刘大富端坐案前,面前平铺着一幅清源县周边舆图,纸面之上,炭笔圈圈点点,清晰标注出北边漠河、西边官道、东边丘陵,以及清源县城的核心位置。 他眸光沉沉,死死盯着舆图,指尖微微摩挲纸面,似在默默推演地势、测算敌情。 屋内静默伫立着两人,县丞张怀仁与主簿孙敬修,二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躁,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赵平的声音骤然响起: “大人!探子回来了!” “进来。” 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个满身尘土、衣衫磨损的汉子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此人是赵平手下得力捕快马六,腿脚迅捷、熟稔地形,是白日里派出去探查敌情的探子。 此刻他嘴唇干裂起皮,满面风尘污垢,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全速奔回报信。 “什么情况?”刘大富沉声发问。 马六抬头,嗓音沙哑干涩: “大人,小人摸到漠河沿岸,亲眼看见了胡人的营帐!连片火把铺天盖地,保守估计,足足上千骑,目标直指咱们清源县!” 话音落下,签押房瞬间陷入死寂。 桌案上的油灯灯芯轻轻一跳,晃动的光影映得屋内众人面色各异。 张怀仁按在桌案上的手骤然攥紧,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孙敬修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微凉的茶水泼洒而出,淌满桌案,打湿了纸面。 他浑然不觉水渍沾手,双眼死死盯着马六,喉咙发紧,艰涩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上……上千骑?” 刘大富依旧神色未变,目光落回舆图漠河方位,指尖轻轻一点: “看真切了?足足千人?” “绝对真切!” 马六重重点头。 “小人趴在山坡暗处观望许久,整片河滩尽数扎满营帐,远比州府公文提及的数百人要多!” “他们已然就地扎营生火、埋锅造饭,并无连夜行军的打算,估摸明日天亮便会拔营南下,上午便能兵临清源城下!” “辛苦了,下去领些吃食,好好歇息。” 刘大富微微抬手,马六抱拳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屋内愈发寂静,只剩油灯燃烧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 压抑的氛围里,张怀仁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两步,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绝望: “大人,这城……根本守不住!咱们城墙低矮破败,守军壮丁皆是临时征召,未经操练,对面是上千精锐胡骑,凶悍善战,咱们根本无力抗衡!” 孙敬修也连忙起身附和,语气慌乱又急切: “张大人所言极是!大人,眼下胡人未到,咱们还有退路!连夜弃城往南奔赴州府,一夜可奔数十里,尚且能保全性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探马来报(第2/2页) 刘大富缓缓抬手,将面前的舆图从容卷起,稳稳搁在桌角,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你们想走?” 二人瞬间语塞。 张怀仁嗓音干涩,带着几分挣扎: “大人……下官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敌我差距太过悬殊,这般死守,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刘大富径直开口打断他的辩解,语气铿锵坚定: “输赢差距,唯有一战方能定论,未战先怯,已然输了大半。” “我们走得容易,可城内两万多百姓怎么办?我们一众官吏弃城而逃,等于大开城门,将满城百姓拱手送给胡人屠戮劫掠!” “逃跑的话不要再说了。今夜各自安歇,养精蓄锐,明日,便是一场硬仗。” 张怀仁立在原地与孙敬修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忐忑与动摇,最终只能无奈拱手,转身默然离去。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中。 一旁的赵平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眉头紧紧拧起,快步走到刘大富身侧,压低声音沉声道: “大人,此二人心中早已生退意,今夜怕是会连夜出逃。” “县丞、主簿皆是县衙核心官吏,若是他们弃城逃走,明日天亮消息传开,守城壮丁必定军心大乱。” “到时候百姓士卒都会心生疑虑——连朝廷命官都弃城逃命,他们拼死死守,又有何意义?”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屋内灯火剧烈摇曳,灯焰歪斜晃动,片刻后又稳稳挺直。 刘大富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 “今夜我便驻守城门,就地歇息。我倒要看看,今夜谁敢私自弃城逃走。” 赵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大人会说要去城门睡。 愣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刘大富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随即他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陪您一起去。” 刘大富没有回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只见他沉声吩咐:“赵平,你立刻挑选两名身手最好、马术最快的精干人手,分两路连夜报信。” “一路直奔江川州府,上报胡人千骑压境、清源危在旦夕,恳请州府火速发兵驰援。” “另一路赶往最近的边境边军驻地,禀明敌情,求边军即刻出兵截击胡骑。” “告诉他们,清源两万军民死守待援,但凡援军早到一刻,便能救下满城性命!” 赵平闻言眼神一凛,立刻拱手领命: “属下即刻安排!” 军情紧急,拖延不得,他转身便大步冲出签押房。 第25章 临阵脱逃者,斩 第25章临阵脱逃者,斩(第1/2页) 清源县城门口。 夜色已深,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火堆还燃着,火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大部分壮丁已经被安排回去歇息了,只留了几十人轮班值守,守着城门,守着城墙上的垛口。 剩下的人在火堆旁边或坐或靠,有人抱着长矛打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抬头看着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发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刘大富穿着一身盔甲,从黑暗中走来。 铁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火堆旁的壮丁们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见是刘大富,有人连忙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大人”,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刘大富朝他们点了点头,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伸手在火堆上烤了烤,没有说话。 赵虎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搁在一旁,也伸手烤火。 两人并肩坐着,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旁边几个守夜的壮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重新坐了下去,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风还在吹,火还在烧,城墙上还有人走着,脚步声在夜里响得很轻。 夜越来越深,火堆里的柴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刘大富靠在城墙根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合着眼在听风的声音。 赵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地拨着灰烬。 忽然,城门内侧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紧接着是马匹的响鼻声和车轮碾过青砖的吱呀声。 动静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刘大富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城门内侧,张怀仁和孙敬修正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十几个家眷仆从。 车上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有人牵着马,有人抱着包袱,有孩子在低声哭,被大人捂着嘴压住了声音。 守门的两个衙役正拦在他们面前,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按着腰间的刀。 “让开让开!本官有急事出城!” 张怀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急躁。 一个衙役犹豫了一下: “张大人,县尊吩咐过,夜里出城需得有他的——” “刘大人准了!” 孙敬修在旁边抢话,声音又急又快。 “胡人来了,本官和张大人奉命出城求援,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得起吗?” 衙役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明显迟疑了。 他转头看了城墙根下的火堆一眼,正好看见刘大富站起来的身影。 刘大富迈步走过去,盔甲的铁片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走到张怀仁面前,停住脚步,目光从那一车车箱笼和家眷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张怀仁脸上。 “奉谁的命?” 声音不大,却像是夜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张怀仁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孙敬修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来。 夜色把沉默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连车轴上的马都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就在这时,张怀仁像是忽然豁出去了,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炸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临阵脱逃者,斩(第2/2页) “胡人有上千骑!明天就到!这城守不住的!大家快跑啊!留下来就是等死!”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布。 火堆旁边的壮丁们全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长矛“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城墙上的守夜人也停了下来,探头往下看。 孙敬修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喊起来: “上千骑兵!咱们挡不住的!州府的公文都是假的!快跑!” 夜色里,恐惧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迅速洇开。 有人开始往后挪步,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嘴里没说话,眼里已经全是犹豫。 刘大富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夜里回荡,像是等了一瞬间。 然后他转过身,从赵虎腰间抽出那把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张怀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刘大富手里的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大、大人——” 刘大富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手腕一翻,没有停顿,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干脆利落地从两人颈间掠过。 张怀仁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孙敬修还没来得及开口,刀锋已经从他喉咙上走了过去。 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落地的。 两具身体倒下去,堆叠在城门内侧的青砖地上。 血慢慢地渗出来,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空气里散开。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 刘大富把刀递还给赵虎,旋即高声喝道: “按大雍律法,临阵脱逃者,斩。” “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再有言逃者,同此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乱动分毫。 方才心生怯意、悄悄后退的壮丁,尽数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城墙上值守的壮丁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城下两具倒地的尸体,手中的兵器握得紧紧的,再无半分动摇。 守城门的两名衙役脸色发白,握刀的手掌微微颤抖,却立刻挺直腰身,眼神再无迟疑。 今夜之前,城中还有不少人心里藏着侥幸、藏着退路,总觉得实在不行便可弃城逃命。 可当两位堂堂县衙高官,县丞、主簿,当众因逃兵之罪被斩,血淋淋的结果摆在眼前,所有人心里那点逃跑的念头,瞬间被彻底掐灭。 赵虎握紧刀柄,上前一步,沉声道: “属下遵大人号令,严守城门,今夜起,全城军纪严明,有逃必斩!” 几名值守壮丁昂首挺胸,高声喝道: “我等愿死守城门!绝不退缩!” 一声起,百声随。 余下壮丁纷纷回神,压下心底震颤,齐声怒吼: “死守清源!与城共存!” 吼声浑厚洪亮,冲破夜色,震散了满城惶恐。 刘大富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心底一片清明。 钦差要来的谎言,如今彻底不必再提了。 张怀仁和孙敬修临阵叛逃、动摇军心,被他当众正法,谁也说不出个错来。 从今往后,他手握全城生杀大权,身先士卒死守城池,便是清源县唯一的主事人。 所有疑虑、所有隐患,今夜一刀,尽数斩断。 第26章 天亮了 第26章天亮了(第1/2页) 天亮了。 清源县百里之外,漠河沿岸的胡人营地已然尽数苏醒。 炊烟袅袅升起,牛羊低鸣,遍地帐篷错落排布。 乌勒部头领巴图一身兽皮战甲,腰挎弯刀,立于高坡之上,目光冷沉扫视整片营地。 昨夜休整一夜,八百能战骑士尽数饱食休整,马力充沛、兵刃齐备,已然整装待发。 巴图沉声下令: “部落老弱、妇孺、孩童,尽数留守营地,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走动!” “无需随我南下,你们守住营地,等候我们破城归来!” 一众留守胡人部落族人纷纷屈膝应命,乖乖退守帐篷区域,无人敢违逆。 巴图不再多看后方一眼,翻身上马。 高大的草原战马昂首嘶鸣,四蹄踏地,气势凶悍。 “全员上马!奔赴大雍县城!” 一声令下,八百乌勒铁骑齐齐翻身上马。 茫茫草原之上,一支黑色洪流骤然开动,朝着南方清源县的方向,奔腾疾驰。 八百骑不拖辎重、不带累赘,全速奔袭,气势汹汹,一往无前。 巴图一马当先,策马奔在队伍最前,眼底满是贪婪与狂妄。 区区边陲小县,无正规驻军,在他看来,不堪一击。 只需一战破城,城中粮草、布匹、铁器、人口,尽数归他乌勒部所有。 临近午时,前方地平线上,终于隐隐浮现出一道低矮灰黑的轮廓。 那是土墙围筑的城池,方正古朴,静静卧在大地尽头。 城垣低矮,轮廓简陋,一眼便能看出破败薄弱。 巴图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轰然停住。 身后八百铁骑齐齐收势,奔腾的马潮骤然静止,旷野瞬间安静下来。 巴图眯起眼眸,遥遥眺望远方那座小城,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轻蔑的笑意。 “到了。” -———————— 清源县城头,早已不复往日松弛,整座城池内外,井然有序。 经过一整天的紧急筹备,所有守城布置尽数落地。 城墙垛口摆满了滚石、圆木、热油陶罐,弓弦拉满、刀枪林立,昨夜清点出来的粮草、军械全部分配到位。 被充公的富户宅院物资尽数搬出,统一调配。 城内再无慌乱奔逃,只剩万众一心的沉静肃杀。 街巷之间,百姓自发协作,妇人、老者穿梭街巷,蒸饼、熬粥、烧水,一桶桶热食热水源源不断送往城头,分发给值守壮丁与衙役。 没人再想着逃跑。 昨夜城门那一刀,斩的是逃官、定的是军心、安的是万民。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无路可退,唯有死守家园,方能活命。 城头之上,刘大富一身铁甲披身,身姿挺拔,立于城墙正中。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精炼的铁枪,枪杆笔直坚硬,枪头寒刃雪亮,锋芒逼人。 这是他解锁霸王战力之后,召集城内最好的铁匠,动用库房精铁,打造的专属长枪。 枪身配重完美贴合他如今远超常人的霸王巨力,寻常人双手堪堪举起,他单手轻握,稳如泰山,举重若轻。 县尉赵平肃立在他身侧,按刀伫立,目光沉凝望向远方原野。 昨夜刘大富当众斩杀县丞、主簿一事,他得知后未曾多言半句。 他心里清楚。 大敌当前,千人胡骑压境,城内最忌讳的就是人心散乱、官吏离心。 张怀仁、孙敬修身为县衙主官,不思守城、临阵思逃,还当众散播谣言、煽动溃逃,乱军心、乱民心,死有余辜。 刘大富这一刀,杀得果断、杀得全城再无逃念。 远方地平线上,漫天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骑兵轮廓越来越近,铁蹄隐隐震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城墙上,一个眼尖的壮丁猛地伸手指向远方,声音都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天亮了(第2/2页) “来了!胡人来了!” 他这一喊,整座城墙都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北边,连那些正在搬石头的都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眯着眼往远方看。 马蹄声越来越响,起初像是远处的闷雷,渐渐地变成一种持续的、沉沉的低鸣,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片尘土底下裹着的,是上千骑铁骑,正朝着清源县扑过来,一刻都没有停。 城墙上的战鼓声响了起来。 第一声闷沉沉的,像从地底翻出来的,紧随其后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敲醒了。 赵平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一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转头看旁边的壮丁,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都站稳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一些。 —————————— 片刻功夫,八百乌勒骑兵尽数开到清源城外百步之外,整齐勒马停驻。 巴图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一双粗蛮冷眼仔细打量城头,脸上原本轻蔑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预想过城内一片慌乱、百姓四散躲藏,可眼前景象截然相反。 低矮土城墙的垛口摆满滚木巨石、陶瓦热油,一排排青壮手持刀矛整齐伫立,甲刃在阳光下寒光成片,全无半分溃乱之相。 城门紧闭,分明是早早备足了守城器具,一心死战。 巴图眉头一皱,心底多了几分意外,随即转头朝身侧一名中年胡人吩咐两句。 这人早年常在边境和汉人通商,通晓汉话,闻言立刻驱马向前数步,仰起头,运足力气朝着城头高声嘶吼,声音传遍整片城下: “城上汉人听好!我家头领乌勒部首领巴图有言!” “尔等小小县城,无正规大军相助,单凭一群百姓,根本挡不住八百草原铁骑!识相的,即刻大开城门,献上城中粮草、布匹、金银,交出所有青壮女子!” “若肯投降,我部可留城中老幼一条活路!若是执意顽抗,待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全城尽数屠戮,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喊话声粗野刺耳,一遍说完,又重复高声喊了两遍,带着赤裸裸的威逼恐吓。 城下八百乌勒部族人齐齐拔出腰间弯刀,用刀柄狠狠敲击马鞍、马身,整齐沉闷的撞击声震天作响,刻意营造慑人的凶煞气势,企图压垮城头军民的心神。 城墙上不少百姓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手中兵器,不少人悄悄看向立在最前方的刘大富,等候他发话。 刘大富持枪立在城头,只是静静俯视下方耀武扬威的胡人骑兵。 他侧过头,淡淡看向身侧的赵平: “那人聒噪,取他性命。” 赵平闻言立刻颔首,他本是武举出身,弓马纯熟。 他迅速取过一旁备好的硬弓,搭上一支锋利长箭,双脚稳稳扎住城头青砖,拉满弓弦,视线牢牢锁住城下喊话的胡人。 阳光下,箭尖寒光凛冽。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弓弦脱力震颤,箭矢化作一道黑影破空疾驰。 那名喊话的胡人还在扬着头,准备继续嘶吼劝降,根本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利箭径直穿透他的胸膛。 他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从马背上摔落,砸在尘土之中,再无动静。 城下喧闹的敲击声骤然一停,八百胡骑瞬间哗然,场面一片混乱。 巴图脸色骤沉,右手举起弯刀。 “汉人不知死活!不给他们半点活路,全军听令,攻城!” 一声令下,两侧胡人骑兵纷纷催动战马,朝着城墙脚下冲杀过去。 第27章 攻城 第27章攻城(第1/2页) 刘大富立在城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漫天杀伐气,心底无声浮沉。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他,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牛马。 朝九晚五,疲于奔命,一辈子困在格子间。 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不过是职场勾心斗角、生活的一地琐碎。 刀兵、铁骑、攻城血战,从来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换做从前的他,面对八百凶煞胡骑压城,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心神溃散。 可如今,他身在此方乱世,身披铁甲,手握长枪,身负全城两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拿捏的底层牛马。 昨夜他斩逃官、定军心,今日他立城头、镇敌胆。 乱世从不会给人怯懦的资格。 既然接手了这座城,守了这方百姓,那便由他来挡这铁骑,扛这血战。 恐惧早已被责任碾碎,仅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看着奔袭而来的胡人刘大富沉声大喝,声音穿透风啸马嘶: “所有人听令!放敌近墙,准备御敌!” 城头所有壮丁、衙役瞬间凝神屏气,死死按住手边的滚木、巨石、热油陶罐。 城下,八百乌勒铁骑全速冲锋。 巴图自负彪悍,自认汉人都是软弱羔羊,只凭铁骑冲锋、近身肉搏便能踏平小城。 可真正冲到墙根之下,所有胡人终于脸色微变。 清源县城墙虽低矮老旧、土质松散,放在正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可对只有弯刀、无任何攻城器具的胡人来说,这不高的土墙,便是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天堑。 只见他们有人弃马徒手攀爬土墙。 土墙凹凸坑洼,倒是方便落脚,不少胡人手脚并用,疯了一般往上窜,想要翻墙入城。 “砸!” 刘大富一声暴喝。 霎时间,城头乱石如雨、巨木滚落,滚烫的沸水劈头盖脸浇下。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徒手攀爬的胡人根本无处躲闪,被巨石砸得骨裂筋断,从高墙重重摔落,跌在青砖地上吐血惨死。 滚烫沸水淋身,皮肉瞬间烫烂,凄厉的哀嚎响彻城下。 少数侥幸爬到垛口的胡人,刚冒出头,便被城头壮丁长矛攒刺,瞬间贯穿躯体,尸体直接挑落城下。 城下胡骑只能在墙下盘旋嘶吼,弯刀劈砍土墙,只能削落片片土皮,根本毫无用处。 战马不敢近身冲撞高墙,骑士仰攻无路、近战无门、进退两难。 原本凶悍滔天的八百铁骑,此刻被一堵矮墙死死卡死,空有一身蛮力、满腔凶性,完全无处施展。 巴图立于阵后,瞳孔骤缩,脸色铁青无比。 他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边陲破县、一群布衣百姓,居然敢死守硬抗,并且借着一道破土墙,把他八百精锐铁骑死死挡在城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攻城(第2/2页) 城头上,刘大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有攻城器械的骑兵,攻城,便是送死。 他看着下方乱作一团、死伤不断的胡骑,沉声再喝: “箭矢准备!压制敌阵!” 一轮羽箭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如黑云压落,精准收割着墙下扎堆、进退不得的胡人。 墙根之下本就是死角,胡人挤成一团,无从躲闪,一支支箭矢入肉穿身,惨叫此起彼伏。 短短片刻,城下尸横片片。 第一波攻城,乌勒部,惨败。 巴图看着短短一轮强攻,麾下足足折损一百二三十名精锐骑士,大多是摔砸、穿刺、箭射而死,剩下的人个个带伤、士气崩盘,再也不敢贴着城墙攀爬。 他又怒又痛,却心知再强攻只是白白送命,只能咬牙嘶吼: “撤!全军后撤!” 号角凄厉响起,残存的胡骑慌忙调转马头,狼狈脱离城墙射程之外。 满地尸体、散落弯刀、染血泥土,尽是乌勒部惨败的痕迹。 城头死寂一瞬。 下一秒,震天的欢呼轰然炸开! “守住了!我们挡住胡人了!” “胡人退了!” 值守的壮丁、衙役扔掉手里的滚木,攥着长矛仰天怒吼,一张张紧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露出狂喜与激动。 欢呼声顺着城墙一路蔓延,滚滚落进城内街巷。 城内所有百姓瞬间沸腾。 熬煮吃食的妇人放下木桶,喜极而泣。 搬运木料石块的青壮振臂高呼。 躲在巷口的孩童蹦跳着拍手呐喊。 昨夜人人心惊,今早人人绝望,都以为小城挡不住八百铁骑。 谁也没想到,没有正规军、没有精兵良将、没有攻城器械的胡人,第一波猛攻就被硬生生打退,损兵过百! 整条街巷、整座县城,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原本心底藏着恐惧、藏着不安的百姓,此刻彻底放下了疑虑。 他们真切看见—— 他们的县令,披甲立于城头,凭一城百姓、一堵矮墙,硬生生碾碎了草原铁骑的凶威。 城头之上,刘大富听着满城震天欢呼。 他心底轻叹。 原来,万众归心、铁血守城,是这般壮阔滚烫。 赵平站在一旁,看着城下狼藉的胡尸,沉声禀报: “大人,初步清点,敌寇首轮攻城,战死逾百人,伤者无数,我方仅轻伤数人,无一人阵亡。” 刘大富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旷野休整的胡骑队伍: “只是第一波。胡人性子凶悍,损兵折将,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28章 大人!万万不可! 第28章大人!万万不可!(第1/2页) 巴图看着城墙下的满地尸骸,胸口怒火熊熊燃烧,双目赤红,死死攥紧弯刀,刀柄几乎被他捏断。 他原本打的是连夜急袭、猝然破城的主意。 在他预想里,清源不过边陲无兵小县,官吏怯懦、百姓涣散,大军清晨压境,必定开门溃散、不战自降。 可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清源全城戒备、军心稳固、物资齐备,硬生生扛住了他的铁骑冲锋。 低矮土墙,成了他跨不过的天堑。 徒手爬墙、近身强攻,纯属白白送命,再攻多少次,依旧是徒劳。 硬攻,已然绝无可能。 巴图咬牙喘着粗气,在阵前来回踱步,脑中疯狂思索对策。 良久,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凶光,生出歹毒计谋。 强攻不行,便逼他们出来打! 他立刻挥手,命全军再度后撤。 随即,又一名通晓汉话的胡人骑士,驱马再度上前。 城下刚刚平息些许的硝烟,再次被胡人粗野的喊话声划破: “城上汉人听着!” “我家头领有令!尔等缩在城内,倚仗土墙苟活,算不得本事!” “即刻打开城门,全军出城,与我部旷野野战!” “若是不敢出战、继续龟缩守城,我部即刻分兵扫荡清源县周边所有村落!” “沿途村寨、乡民、粮草、人畜,尽数屠戮、焚烧!寸草不留!” “你们守得住县城,守不住十里乡野!” “是出城死战,还是看着城外所有百姓尽数陪葬,你们自己选!” 喊话声狠狠砸在城头、砸进城内,带着赤裸裸的恶毒要挟。 方才满城欢呼的声势,瞬间一滞。 刘大富持枪立在城头,眸光冷得刺骨。 身侧的赵平脸色瞬间铁青,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怒火与焦灼。 他武举出身,深谙战场利弊,一眼便看穿胡人阴毒用心。 胡人已是强攻无望,便用无辜乡民做要挟,逼他们自弃天险、主动赴死,这等手段卑劣至极。 他压低声音沉声道: “大人,胡人用心歹毒!城外十里村落散落,数千乡民来不及迁入城中,若是真被分兵扫荡,必是血流成河!” “可我军绝不能出城野战,布衣壮丁对阵草原铁骑,毫无胜算!” 周遭一众衙役闻言,皆是面色煞白,两两对视,满眼束手无策。 方才一战,他们凭高墙地利大胜,心中刚生出死守的底气,可胡人这一手要挟,直接掐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长矛,胸膛剧烈起伏,又怒又急。 不少人本就是城外村落出身,家中亲眷、邻里还留在乡野,一想到胡人要屠村泄愤,心底又慌又痛。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出城?” “出去就是送死,可不出城,乡里乡亲全都活不成啊……” 细碎的低语在城头悄然蔓延,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刚刚稳固的军心民心,顷刻间再次岌岌可危。 城内街巷里,刚刚还欢呼雀跃的百姓,也尽数听闻了城下胡人喊话。 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死寂,随后是此起彼伏的慌乱抽泣与低声议论。 老人们紧紧护住怀中孩童,妇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青壮们攥着农具,满眼悲愤,却无半分对策。 所有人都清楚,胡人这一步,是硬生生将清源县逼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就在全军万民束手无策之时,刘大富缓缓抬手,压下城头细碎的低语。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身旁焦灼的赵平,扫过满脸悲壮的守城壮丁,再透过垛口,望向城内密密麻麻、忐忑不安的百姓。 “所有人听我号令。” “胡人诡计,无非逼我弃墙出战。” “尔等无需慌乱,亦无需两难。” 众人猛地抬头,茫然看向城头那位年轻县令。 刘大富将手中霸王长枪稳稳拄地,铁甲铿锵,身姿挺拔如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大人!万万不可!(第2/2页) 他转头看向赵平,语气郑重,字字如山: “赵平。” “末将在!” 赵平肃然躬身。 “自此刻起,全城守城指挥大权,全权交予你。” “紧闭城门,死守城墙,无论城外发生任何动静、任何战况,不开门、不派兵、不驰援,全城军民严守岗位,不得有误。” 赵平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大人!您要做什么?!” 不止是他,城头所有人心头同时一沉。 刘大富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响彻满城: “胡人要野战。” “那我,便出城一战。” 一句话落地,全城死寂! 所有壮丁和衙役僵在原地,城内百姓瞬间哗然。 一个人,出城,对战几百草原铁骑。 在所有人眼里,这根本不是出战,这是赴死! 是县尊大人不忍心看着城外百姓被屠戮,不忍心全城两难,打算以一己之身,换万民平安! “大人!不可啊!” “几百胡骑!单人出去必死无疑!” “大人三思!” 刘大富目光漠然,扫过城下远处列阵的胡骑高声道。 “我身为清源县令,食民之粟、守民之土,绝做不到看着胡人屠戮我清源子民,而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我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城外乡邻惨遭屠戮,让满城百姓深陷两难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望着满城军民,眼底满是坦诚与愧疚。 “今日,刘某当众向全城父老致歉。” “我初到清源之时,怠政荒唐,终日嬉玩懈怠,懒于上堂理事,荒废公务。” “为一己私欲,胡乱苛捐,搜刮民脂民膏,漠视民生疾苦,庸碌无为,愧对县令一职,愧对一方百姓。” “往日种种荒唐过错,皆是我刘某失职糊涂,让诸位受累、受苦、受惊。” “如今大敌临城,家国危难,百姓将遭屠戮,我若再退缩苟安,枉为人官!” “从前我糊涂度日、愧对万民,今日,我便以一身血肉护我清源百姓,赎我往日所有过错!” 一番致歉,字字恳切,声声落心。 满城所有人瞬间僵住,心头巨震。 众人还记得,早前的刘县令荒废政事、慵懒胡闹、盘剥百姓,城中不少人喊他狗官。 可如今大敌当前,这个曾经的狗官,没有逃、没有退、没有推诿。 他知错、认错、悔过,还要孤身一人出城,以命抵难,以身赎罪。 在所有人眼里,他这是彻底幡然醒悟,决意以死赎罪,护佑全城。 城内百姓纷纷跪地,有人哭喊、有人哽咽,无数人朝着城头叩首。 城头壮丁眼眶通红,心中所有过往的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敬重与酸涩。 赵平双拳紧握,眼眶赤红,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重重单膝跪地,嗓音嘶哑恳切: “大人!万万不可!” “属下武举出身,自幼习练武艺,弓马战法皆有所成,一身蛮力尚可一战!” “何须大人亲身赴险!让属下出城迎战!属下愿替大人、替全城万民,死战胡骑!” 身旁一众衙役、壮丁也纷纷跪地,齐声嘶吼: “我等愿替大人出战!” 声声恳请悲壮恳切,回荡在城头之上,人人皆愿舍身赴死,只为救下这位幡然醒悟、以身护民的县令。 刘大富垂眸看着跪地的众人,神色淡然却无比坚定: “不必多言。” “守城需人,安稳后方更需人坐镇。你们守住城池即可。”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握紧手中冰冷沉重的霸王长枪,转身迈步,一步步踏下城头石阶。 铁甲步履踩在青石台阶之上,发出沉稳铿锵的声响,一步一声,震在所有人的心头。 第29章 单骑赴约 第29章单骑赴约(第1/2页) 刘大富一步步走下城头石阶,铁甲铿锵落地,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走到城门内侧,他牵过自己平日代步的黑马,翻身上马,单手执枪,坐姿挺拔如山。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来。 是管家陈伯,还有贴身侍女兰儿。 陈伯冲到马前直接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到极致: “少爷!万万不可啊!” “那是草原铁骑!不是小股贼寇!您一人出去,是九死一生!” “您刚刚悔过自新、护住全城,老天看得见!您何苦要拿命去拼!老奴求您,速速下马!” 一旁的兰儿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小脸惨白,死死抓着马缰不肯松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破碎: “老爷……奴婢求求您了……不要出城……” “城内百姓已经安好,就算城外有事,我们慢慢想办法,您不能去送死啊……” “您要是出事了,清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两人一跪一拉,满心绝望与不舍。 在他们眼里,自家少爷从前荒唐,如今幡然醒悟、一心为民,好不容易成了全城依靠。 今日却要孤身赴死,谁看了都肝肠寸断。 城门边上值守的兵丁、百姓看着这一幕,无不鼻尖发酸,默默垂泪。 全城人都清楚—— 他们的县尊,是抱着以死赎罪、以身护民的心思,要去赴一场必死之战。 马背上,刘大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管家,看着哭到发抖的兰儿,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抬手,轻轻拂开兰儿紧抓马缰的小手,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 “陈伯,兰儿,都起来。” “我并非赴死。” “我欠清源百姓一场安稳,今日,我亲手讨回来。” “放心,我刘大富,今日必归。” 话音落,他再不犹豫,沉声对着守门衙役大喝: “开城门!” 守门衙役双手颤抖,望着马背上孤绝的身影,眼眶通红,咬牙抬手。 沉重的县城木门,在吱呀巨响中缓缓向内敞开。 城门开启的一刻。 城内、城头、街巷中,全城数万军民百姓,齐齐双膝跪地。 无人指挥,无人带头,全是发自心底的动容与愧疚。 从前人人怨他贪财怠政、搜刮民脂,此刻只剩满心酸涩敬重,看着县尊单枪匹马赴死。 震天动地、夹杂无数哽咽的呼喊响彻整座县城: “恭送县尊大人!” “愿大人得胜平安归来!” 马背上的刘大富脊背挺直,长枪横握,迎着城外漫天杀气,策马缓步走出城门。 行至城门正中,他勒住黑马,回身望向满城跪地的百姓,声如洪钟: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单骑赴约(第2/2页) “今日我刘大富,身为清源父母官,便守清源一城百姓!”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单人单枪,径直朝着前方六百余名胡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刘大富神色冷厉,一身铁甲长枪气势逼人。 沉静的系统面板突然炸开一片金光,提示音一连串地响起。 【民望+5】 【民望+20】 【民望+50】 【民望+100】 数字疯狂跳动,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路冲过七千、八千、九千,直逼两万大关。 【民望值:20002】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任务】 【获得称号:众望所归,系统商城:已解锁】 刘大富没有再细看后续提示,此刻大战在即,系统面板被他屏蔽了。 —————————— 城外,巴图带着麾下六百多名骑兵等候许久,先前派出去喊话的族人早已归队。 他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城头始终一片沉寂,半分回应都无。 隐约还有城内百姓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顺着风飘过来。 巴图见状放声大笑,转头对身旁手下肆意嘲讽。 直言汉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缩在高墙以内便不敢踏出一步,所谓守城,不过是苟延残喘。 既然对方不敢出城野战,他也懒得再多耗。 当即抬手,就要传令分兵下乡,扫荡周边村落,烧杀劫掠泄愤,逼迫城内之人日日活在煎熬之中。 可他话音未落,身后麾下忽有一人惊声指向县城方向。 巴图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那厚重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木轴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道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孤骑马影,正单人独骑,自城门之内缓步走了出来。 巴图眯起了眼。 马蹄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马上那人的披风高高扬起,在阳光里像一面黑色的旗。 与此同时,城墙上忽然涌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道孤骑。 一人。 对六百余骑。 他走得很慢,马蹄一步一步,不像是去送死,倒像是去赴约。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 “大人……” 那声音太轻,轻得只有身边的人听见了,可紧接着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城墙上到处都是压低的哽咽和急促的呼吸。 城头,赵平望着旷野里那道孤身对敌的甲胄身影,攥紧鼓槌奋力擂动身旁战鼓。 咚咚咚! 咚咚咚! 鼓声沉闷却无比坚定,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恐惧,穿透了整座清源县城。 第30章 逆冲千军 第30章逆冲千军(第1/2页) 巴图眯着眼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他的目光从盔甲扫到长枪,从枪尖扫到马背,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身后有人低声笑了一声:“头人,就这一个?” 巴图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对面那个骑着马的人。 刘大富在距离阵前约一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蹄子在草地上踏了两下,稳稳地站住了。 他单手横枪,望着对面那一片铁骑,风从北边吹来,把他身后的披风高高扬起。 一人对阵六百余骑。 巴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沉: “就你一个人?” 刘大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枪尖缓缓放平,指向巴图的方向。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又慢得像是在说——不需要多余的话。 巴图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城门,又看了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清源县的男人都死绝了?让你一个人出来送死?” 刘大富目光冷冽: “废话少说,你要战便战。” 巴图没有再说话,只见他举起刀,朝刘大富的方向指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阵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杀了他。” 六百余名草原骑兵齐齐催动战马,整军合一,化作一道黑压压的浪潮,全速朝前冲锋。 与此同时,刘大富双腿猛然夹紧马腹,黑马昂首长嘶,骤然提速! 一声震彻旷野的暴喝: “杀!” 一声杀字,撼风震地! 他单枪匹马,逆流冲锋,铁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狂舞,长枪锋芒直指整片胡骑洪流,孤身一人,悍然撞向数百铁骑! 旷野之上,极致悬殊的对冲骤然成型。 孤身一骑,直面整支铁骑洪流。 城头之上,全城百姓、守城兵丁、赵平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心脏骤停! 擂鼓的赵平动作猛地一僵,双目死死瞪着那道义无反顾冲进气浪的甲胄身影,手中鼓槌几乎捏断,热泪再次疯狂涌出。 无数百姓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阵前的县尊。 老妇人双手合十,浑身颤抖,泪水纵横。 青壮百姓攥紧拳头,身体止不住前倾,死死盯着战场。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他们的县尊! 以一人之躯,逆冲千军! 悲壮、震撼、决绝! 满城死寂,唯余隆隆战鼓与震天马蹄,见证这千古罕见的孤身逆战! 眨眼之间,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寒光炸裂,刘大富长枪骤然横扫! 蛮横、霸道、碾压一切的巨力轰然炸开,迎面撞来的胡骑连人带马根本扛不住这股力量,成片被撞飞、刺穿、砸翻。 骨裂声、马嘶声、惨叫声瞬间叠作一片。 刘大富马踏如风,枪无虚落,宛如战场杀神。 他不闪不避,直直迎着整波骑阵冲锋,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骑兵正中央一路贯穿、彻底杀穿! 短短数息,浩浩荡荡的胡骑冲锋潮,直接被一人凿穿撕碎。 待烟尘稍稍散去,旷野之上已然多出一地狼藉。 城头之上,整片城墙瞬间死寂。 前一刻人人心如死灰,都以为县尊是以卵击石、以身赴死,满心悲壮不舍,只求他能少受苦楚。 可这一刻,哪里是送死? 这是一人破千军,一枪镇铁骑! 赵平僵在鼓前,手中鼓槌悬在半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整个人浑身震颤。 他是武举从官,却从未见过这般悍勇、这般无敌的厮杀姿态! 先前跪地祈福的老妇人捂住嘴,哽咽的哭声戛然而止,满眼震撼与狂喜。 无数百姓死死攥着拳头,紧绷的心弦骤然炸裂,先前所有的忐忑、绝望、愧疚,尽数化作滔天的敬畏与激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逆冲千军(第2/2页) 没有人再出声,可所有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火光。 那个从前怠政贪财、搜刮民脂的县令,那个当众悔过、以身赎罪的县尊,此刻正以一己之力,横压六百草原悍骑! 风沙漫天,血溅旷野。 一人,一枪,一马。 硬生生正面击穿整支胡人骑兵冲锋! 阵中的巴图瞳孔骤然骤缩,脸上的轻蔑笑意瞬间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狰狞与惊骇。 他征战草原多年,见过悍不畏死的勇士,见过以一敌十的猛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单人单马,正面凿穿六百铁骑的全军冲锋! 短短瞬息之间,麾下死伤数十,阵型直接被彻底冲碎,这诡异霸道的战力,彻底击溃了他所有认知。 看着满地翻滚惨叫的族人、倾覆的战马,巴图胸中怒火滔天,又惊又惧,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巴图不再有半分轻视,猛地攥紧腰间弯刀,厉声暴喝: “掉头!全部给我掉头!” 他嘶哑怒吼,声震旷野,彻底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只剩滔天杀意。 剩余的草原骑兵尽数心神震颤,再无半分轻敌傲慢。 众人慌忙勒紧马缰,战马人立嘶鸣,在黄沙之中急促旋身掉头,慌乱重整散乱的队列。 所有人紧握弯刀,背脊发寒,目光死死锁定场中那道静静伫立的铁甲身影。 此时的刘大富,黑马稳立血地,长枪垂落,枪尖滴落串串血珠,砸在黄沙之上,悄无声息。 他衣甲染血,身姿却挺拔如青峰,历经一轮铁骑冲撞,身形未晃半步,气息沉稳如山。 胡人短暂重整阵型完毕,巴图眼底杀意沸腾,咬牙嘶吼出声: “全军冲锋!斩杀此人!踏平清源!” 一声令下! 第二轮冲锋骤然开启! 这一次的胡骑,再无半分戏谑松散。 风声呼啸,刀光映日,杀气盈野! 面对再度压来的滔天骑潮,刘大富面无惧色,眼底唯余冰冷凌厉的杀伐之意。 他微微俯身,双腿再度夹紧马腹! “杀!” 第二声暴喝炸破风幕! 单枪匹马,再逆敌军! 只见他再次笔直的撞入漫天刀光铁骑之中! 枪尖破空,带出刺耳的锐响,霸王之力灌注整条长枪。 迎面扑来的胡骑已然有了防备,数名最靠前的精锐骑兵同时挥刀劈斩,漫天刀网交错,试图将他硬生生围杀在阵中。 可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所有招式、阵型、合围,皆是徒劳! 刘大富长枪横扫,巨力轰然炸开! 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炸成一片,数柄精铁弯刀瞬间被震断崩飞,握刀的胡骑手腕炸裂、骨碎筋折,连人带马被一枪横扫砸翻在地,重重砸进黄沙之中,再无起身之力。 他马不停蹄,在密集的骑阵中灵活穿梭,长枪突刺、挑劈、横扫,招招狠厉,式式绝杀。 每一次出手,必有胡骑落马。 每一次冲锋,必开一条血路。 第二轮蓄势待发的铁骑冲锋,依旧挡不住他一人一枪的碾压之势! 后方压阵的巴图看得头皮发麻,双目赤红,整个人彻底慌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六百草原精锐铁骑,两轮全军冲锋,竟然奈何不了区区一个汉人! 城头之上,死寂瞬间破碎! 压抑到极致的百姓终于忍不住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大人威武!!” “县尊无敌!!” 赵平热泪纵横,猛地挥起鼓槌,疯了一般奋力擂动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 激昂狂暴的鼓声震天彻地,盖过马蹄、盖过惨叫、盖过风声,为旷野之中那道无双孤影,擂响最壮烈的战歌! 第31章 大胜 第31章大胜(第1/2页) 枪影纵横间,刘大富心中暗自感慨。 不愧是霸王战力,寻常铁骑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两轮全军冲锋都拦不住自己分毫,这般力量当真霸道无双。 他手中长枪不曾停歇,黑马在乱军之中往来冲杀,长枪突刺横扫,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胡人的惨叫与战马的悲鸣。 一轮又一轮反复凿穿敌阵,原本六百余人的乌勒部骑兵死伤惨重,地上尸骸层层叠叠。 待到厮杀稍稍停歇,旷野里还能骑在马上持刃对峙的胡人,仅仅剩下一百余骑,个个身上带伤,面色惶恐,早已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 阵后的巴图望着麾下折损殆尽,咬牙嘶吼着提振残余骑兵的士气: “不过区区一人,来回冲杀定然体力不支,就算耗,也要活活累死他!所有人稳住阵型,继续上前厮杀!” 话音未落,刘大富目光直直锁定人群后方的巴图,心中清楚,只要斩杀对方头领,剩余残兵便会不战自溃。 他不再与周遭缠上来的骑兵纠缠,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黑马人立长嘶,四蹄踏过满地血沙,长枪枪尖寒光直指巴图,径直孤身朝着对方冲杀而去。 巴图见状心头骤惊,慌忙拍马迎上,腰间弯刀骤然出鞘,裹挟十余年草原厮杀沉淀的狠劲,自上而下劈出重重一刀,拼死想要拦下刘大富。 两马相交的刹那,刘大富不闪不避,长枪斜斜一挑,精准架开刀身,磅礴无匹的巨力顺着兵刃传导过去,震得巴图整条手臂发麻剧痛,虎口崩裂渗血,手中弯刀险些直接脱手飞出去。 不等巴图勒马稳住身形,刘大富手腕骤然一转,长枪快如闪电横斩而出,锋利的枪刃瞬间划开对方身上皮甲。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片旷野,巴图身躯失衡,重重从马背上滚落,摔在温热黄沙之中,四肢挣扎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恰在此时,身后清源县厚重的城门传来轰隆隆震耳的巨响,两扇沉重木门向两侧完全敞开。 赵平骑着战马、手持长刀,领着二十名同样骑马的精锐衙役一马当先冲在前方,身后是成千上万抄着锄头、柴刀、木棍的青壮百姓,潮水般从城内冲杀出来。 余下乌勒部残兵亲眼看见头领当场殒命,又见城中源源不断涌出援军,仅存的最后一丝战意瞬间崩塌。 只见剩余胡人骑兵纷纷勒转马头,四散奔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大胜(第2/2页) 城头、城下的清源百姓亲眼目睹贼首授首、胡骑溃逃,压抑恐惧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 震天动地的欢呼骤然炸响,层层叠叠,席卷旷野! “赢了!我们赢了!” “县尊大人神威!!” 无数人热泪奔流,挥舞着手中农具,嘶吼呐喊,声音里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大富勒住染血黑马,冷眼扫过四散逃窜的胡人。 恰逢赵平与班头赵虎策马疾驰而至。 刘大富神色冷肃,沉声高声传令: “赵虎,你带领城中百姓留守此地,打扫战场、收拾战马器械,切莫遗漏分毫。” 赵虎抱拳躬身,沉声应答:“卑职领命!” 紧接着,刘大富转头看向赵平,声线凛冽凌厉: “县尉,带上剩下所有骑马的衙役,随我一同追击逃兵!” 他抬眸望向胡人仓皇逃窜的方向,压抑许久的凶性彻底尽数爆发: “这群胡骑常年劫掠村镇、屠戮边民、残害大雍百姓!” “今日既然敢踏入清源地界,今日,势必尽数斩尽,永绝后患!” 话音轰然落地,刘大富紧握淌血长枪,双腿狠狠夹紧马腹。 黑马扬蹄长嘶,率先朝着逃兵逃窜的方向疾驰追杀。 赵平不敢迟疑,挥手喝令一众精锐衙役跟上。 数十骑马蹄滚滚,紧随刘大富身后,如一道利刃洪流,狠狠追向四散奔逃的胡人残部! —————————— 与此同时,距离清源县五百里外的州府。 一路星夜兼程的清源县衙役刘三,终于风尘仆仆地踏入了州府地界。 昨夜马六探得胡骑动向、火速回城报信后,情势危急,他是奉县尊之命奔赴州府求援的。 身负全城安危的重托,刘三一路上不敢有片刻耽搁,沿途换马不换人,一路奔至州城。 刘三抬头望着巍峨肃穆的州府大门。 他快步冲上府前石阶,对着守门衙役声嘶力竭地急呼: “速禀州尊大人!清源县紧急军情!草原胡骑大举来犯,近千敌兵压境,清源孤城危在旦夕!恳请州府速速发兵驰援!!” 第32章 求援 第32章求援(第1/2页) 大堂之内,文武佐官齐聚。 州通判端坐侧位,神色慵懒淡漠,司兵参军、州录事参军等数名州府要员分立两侧,个个神态松弛,全无半点临敌戒备。 主位上的知州昨夜通宵宴饮,宿醉未消,头颅阵阵胀痛,脸色青白难看,眉眼间尽是烦躁倦怠。 他撑着公案,强打精神抬眼,冷冷看向堂下满身风尘、衣衫破烂的刘三,脸色极差。 刘三跪地叩首:“启禀各位大人!草原胡人近千铁骑压境,于边境扎营整兵,蓄意寇边!如今兵马齐聚,恐要直扑县城,清源县兵寡城弱,危在旦夕,恳请州府速速发兵驰援!” 话音落下,大堂一片漠然寂静。 片刻后,侧坐的通判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胡人已经攻打到清源城墙之下了?” 刘三慌忙摇头,如实回禀: “回大人,尚且还未正式攻城。” 通判嗤笑了一声,搁下茶碗,看向主位上的知州: “州尊大人,下官就说嘛。公文发出去才几天,清源县的刘县令就沉不住气了。” “胡人还没攻城呢,求援的人先到了。咱们公文上写的明明是几百骑劫掠村子,他倒好,一开口就是上千骑,这不是夸大其词是什么?”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清源县的刘大富,下官早有耳闻。江南豪商子弟,捐官出身,从前半年不坐堂,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可胆子怎么这么小。胡人还没到城下呢,就吓得派人来求援了。” 旁边几个官员跟着笑了起来。 司兵参军拿袖子掩了掩嘴,州录事参军低头喝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州没有笑,但他也没有阻止。 他揉着太阳穴,像是宿醉的头痛还没过去,懒得开口。 刘三跪在地上,听着那些笑声,攥紧了拳头。 “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发干,眼眶发红。 “清源县两万多条人命……” 通判摆了摆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行了行了,两万多条人命,我们知道了。可胡人还没攻城,你让州府怎么发兵?” “难不成让兵马出城去迎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敌人?你先回去,告诉你们县尊,加强戒备就好,不要草木皆兵。州府这边,会留意的。” 刘三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看了主位上的州尊一眼。 知州大人正端茶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刘三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通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清源县这位刘县令,倒是有趣。” 知州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公文到了,该回的回,该批的批。清源县的事,先放着吧。” 通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堂上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慵懒的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求援(第2/2页) —————————— 另一边,边关大营。 营门肃立,甲兵列岗,旌旗在风里懒洋洋地垂着,看上去军容齐整,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 岗哨上的军士多半是些老弱,有的倚着枪杆打盹,有的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全无半点警惕的样子。 营门外的拒马也歪了一角,像是很久没人扶正过了。 另一名清源信使踉跄冲到营门前,高声嘶吼: “边关将军!清源县急报!胡人近千铁骑压境围城,村镇已遭劫掠,不日必攻县城!恳请将军速速发兵驰援!” 守门军士见他一身风尘,倒不像是来混饭吃的,便入内通报了。 可等了许久,那军士才慢吞吞地回来,说了一句: “将军在后帐呢,等着吧。” 信使在营门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晒得嘴唇干裂,才终于有人来带他进去。 他被领到中军帐前,帐门掀开,一股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帐内散坐着几个人,衣着凌乱,有人还敞着怀,手里端着酒碗,像是刚停的宴席。 正中间坐着镇守边关的参将,约莫四十出头。 信使扑通跪下,把军情又说了一遍。 参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胡人破关了?” “尚未破关!但胡人千人集结边境,尽数屯兵清源外围,沿途村镇尽数遭洗劫,不出两日必然攻城!清源县无兵可用,两万百姓危在旦夕,求将军出兵相救!” 参将放下酒碗,看了旁边一个守备武官一眼。 那武官立刻心领神会,嗤笑一声: “前几日州府便收到文书,不过是胡人零星劫掠村落而已,何来千人围城之说?” “区区七品县令,从没见过边地战火,见几骑胡人游荡就慌了手脚,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另一个守备武官也接话道: “将军,胡人向来抢完就走,从来不攻坚城。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 “咱们这大营里的兵,将军心里清楚,让他们喝喝酒、吃吃肉还行,真要拉出去跟胡人铁骑硬碰,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参将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看向信使: “本将守关,只御破关之敌,不救无妄之扰。” “胡人未叩边关、未破疆界,仅凭你县一面之词就想调走边关守军?绝无可能。” “回去告知你们县令,安分守土、自行固守,莫要再胡乱惊扰边关军心。” 他摆了摆手,像挥一只苍蝇。 旁边两个守备武官已经站了起来,一人一边架住信使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信使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将军!两万百姓啊将军——” 参将已经转过身去端酒碗了,像是没听见。 第33章 一个不留 第33章一个不留(第1/2页) 清源县城外。 胡人残兵丢盔弃甲,只顾策马奔逃,连回身放箭的胆量都没有。 刘大富一马当先,长枪染血,枪锋横扫,但凡被追上的胡骑,尽数倒在旷野黄沙之中。 赵平率领一众精锐衙役紧随在后,刀锋起落,不断收割逃窜的敌兵。 一行人从午后一路追杀,落日沉入地平线,夜幕彻底笼罩荒原,天边只剩下点点寒星。 上百名溃兵一路被屠杀,最后只剩下寥寥几名残兵,拼了全部力气向着北方漠河部落狂奔逃命。 夜色下的荒原寒风呼啸,胡人逃兵终于奔出百余里荒原,前方出现了乌勒部驻扎在漠河边的部落营地。 营地篝火点点跳动,留守的部落妇孺、老弱,还在安稳等候大军劫掠归来,全然不知前方战场早已全军覆没。 几名残兵战马透支到极限,堪堪冲到营门前,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翻身滚落马背,重重摔落在地。 他们顾不上浑身剧痛、带着极致的恐惧: “败了!我们全都败了!” “巴图头领死了!头领被那汉人的县令一枪斩杀!” “八百精锐骑兵……全没了!尽数死在清源城外荒原里!”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营地之中。 原本围在篝火旁烤肉闲谈、照看孩童的胡人妇人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留守的部落老者、为数不多的值守青壮猛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区区一座中原小县,怎么会击溃我们整支铁骑?” 一名骑兵瘫在地上,眼神里满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嘶哑嘶吼: “那清源县的县令不是凡人!是战神!是恶鬼!” “他单骑冲阵,无人能挡,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都拦不住他一招!一路追杀,无人可逃!” “快跑!收拾东西快跑!!” 短短几句嘶吼,瞬间击穿了整个营地的平静。 霎时间,整片乌勒营地陷入大乱。 妇孺们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抱紧怀中孩童,瑟瑟发抖,低低的啜泣声、慌乱的惊呼此起彼伏。 年迈的老者拄着木杖,身躯不停哆嗦,望着漆黑的南方荒原,满脸绝望。 他们世代寇边劫掠,向来是他们屠戮汉民、所向肆虐,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中原县城的文官,杀得全军覆没,更是从未听过这般恐怖的战力。 众人疯了一般四散奔走,胡乱收拢毡帐物资、皮毛财物、牛羊牲畜。 妇人手忙脚乱抱紧孩童,老者佝偻着身躯收拾细软,仓促牵马装车,人人手足慌乱,只想立刻逃离这片即将覆灭的营地。 荒原夜风呼啸,夹杂着慌乱的哭喊声、物品碰撞的嘈杂声,整片营地乱作一团,人心彻底溃散。 就在众人忙着逃窜之际,南方漆黑的荒原之上,一队肃杀黑影缓缓逼近。 马蹄沉稳,踏碎夜色,裹挟着满身血煞之气,缓缓停在了乌勒部落营地入口。 刘大富一身染血甲胄,端坐黑马之上,长枪垂落,枪尖滴落的血珠砸落在地,凛冽的杀气弥漫全场。 赵平率领一众衙役列阵而立,刀兵雪亮,煞气森森,将整座营地死死锁定。 夜色之下,这群从战场死里逃生的胡人残兵、以及营地内的老弱妇孺、留守族人,看着门口那道杀神般的身影,瞬间浑身僵死。 所有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们亲眼见识过刘大富的恐怖战力,千人铁骑尽数覆灭,头领殒命沙场,凭他们这群老弱残兵、妇幼之辈,别说抵抗,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一个不留(第2/2页) 死寂一瞬过后,最先崩溃的是几名跑回来的残兵。 他们颤抖着扔掉手中的弯刀兵器,“哐当、哐当”的金属落地声接连响起。 紧接着,所有人纷纷双腿一软,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扑倒在地,高高举起双手,头颅死死贴在地上。 “大人饶命!!” “我等投降!再也不敢寇边劫掠!” “求汉官大人开恩,饶我等性命!” 整片原本喧嚣混乱的营地,只剩下一片卑微惶恐的求饶之声,昔日劫掠村镇、屠戮百姓的凶悍胡部,此刻在夜色中,卑微如蝼蚁,俯首乞活。 夜风凛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笼罩整座营寨。 赵平手握长刀,侧身转头望向端坐黑马的刘大富,一众精锐衙役也齐齐停手,目光尽数落在自家县尊身上,静静等候最终的处置命令。 刘大富居高临下,冷眼扫过一地瑟瑟发抖的胡人老弱妇孺。 沉默片刻,他声音低沉、冷酷道: “都杀了。” 短短三字,如同寒冰坠地,震得在场衙役皆是心头一震。 赵平眉头微蹙,面露不忍,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 其余衙役面面相觑,看着眼前毫无反抗之力的老人与孩童,手中的刀刃微微发颤,眼底尽数是恻隐与迟疑。 皆是血肉之人,面对这般老弱妇幼,终究难下狠手。 刘大富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冷眼扫视一圈,声线愈发凛冽肃杀,字字诛心: “你们不忍?” “你们好好想一想,倘若今日清源城墙被破,倘若今日败的是我们,他们会放过我们的老人、女人、孩童吗?” 他攥紧手中染血长枪,枪尖寒芒在夜色中森然夺目: “他们从不将我汉人当人!在这些胡人眼里,我们的百姓、妻儿,从来都不是生灵,只是供他们宰杀、果腹取乐的两脚羊!” “他们劫掠村镇,烧杀掳掠,多少汉家孩童被斩杀,多少妇人被凌辱,多少百姓惨死刀下,从无半分怜悯!” “杀人者,恒杀之!对豺狼慈悲,便是对我汉家百姓残忍!” 话音落下,一众衙役才想起,是啊,豺狼成性的胡人,从来不懂何为宽恕、何为仁慈。 不等众人回神,刘大富已然催动战马,黑马长嘶一声,踏着草地直冲跪地的人群。 他手腕猛抖,长枪骤然探出,精准挑起飞奔想要逃窜的一名胡族孩童。 稚嫩的身躯被枪尖贯穿,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转瞬便没了声息。 刘大富眼神冰冷至极,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片决绝。 斩草,必须除根! 这些胡人自幼耳濡目染劫掠杀戮,从小便被灌输汉人是两脚羊、可随意屠戮的歹毒念头。 今日饶了这些狼崽子,待他们长大成人,必会拿起弯刀,再次寇边劫掠,屠戮汉家百姓,重演今日的惨剧。 对敌人心软,便是给后世百姓留下无穷祸根。 乱世边疆,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今夜,他要以最狠厉的手段,彻底抹除这一支为祸边境的胡人部落,永绝后患! “动手!一个不留!” 伴随着刘大富冰冷的喝令,赵平咬牙振臂,一众衙役提刀而上,冰冷的刀锋,彻底落下。 第34章 回城 第34章回城(第1/2页) 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沦为一片修罗场。 赵平攥紧腰间长刀,纵然心中依旧五味杂陈,可想起边境一个个被焚毁的村落,想起被胡人称作两脚羊的无辜百姓,所有恻隐都化作了决然。 他领着一众衙役稳步推进,刀光起落,再没有半分迟疑。 那些跪地求饶的胡人,无论老弱妇幼,无一能够幸免。 昔日他们策马南下,屠戮乡野,今日恶果临头,再也无处躲避。 刘大富勒马立于营中,静静看着手下清剿残余敌人。 不多时,赵平快步奔来,面色沉重,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后方大帐之内,我们发现了数十名汉人女子,处境凄惨。” 刘大富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入毡帐。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十名女子蜷缩在角落,衣衫破碎,衣不蔽体,身上遍布鞭痕与淤青。 她们眼神空洞木讷,死气沉沉,如同失去魂魄一般,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长久的折磨早已磨灭了她们所有生机。 刘大富放缓语气,沉声开口: “我是清源县县令刘大富,你们得救了,不用再受胡人欺凌。” 死寂的营帐里依旧没有动静,半晌,才有一名中年妇人微微颤动嘴唇,泪水无声滑落。 她声音沙哑干涩,字字泣血: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我们都是临溪县各村的百姓,半个月前,这群胡人冲进村子,把我们强行掳来。” “家中的男人、老人、孩童,全都被他们当场杀害……” 妇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紧绷的心弦,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方才还如同木偶般麻木的女人们瞬间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填满了整座营帐。 几十名女子相互搀扶着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不住磕头,只求仇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刘大富面色冷峻,沉声开口: “本官已然判下,乌勒部全族,一律处死,不留一人。” 帐外胡人凄厉的哀嚎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都成了仇怨了结的回音。 没过多久,厮杀声渐渐平息,整座营地再无半点动静。 众人走出毡帐,衙役们已经收拢好了缴获的牛羊马匹,金银皮毛等战利品整整齐齐堆放在空地上。 劫后余生的女子站在一旁,望着满地胡人尸首,眼中终于透出一丝解脱。 刘大富环视一圈,断然下令: “点火,把所有营帐尽数焚毁,让这片匪巢化为焦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回城(第2/2页) 火把接连抛出,漫天烈焰腾空而起,熊熊火光吞噬了一座座毡房,浓烟滚滚直冲向漆黑的夜空。 乌勒部营地,在烈火中化为一片废墟。 ———————— 天光渐亮,东方翻出一抹鱼肚白,清晨的薄雾笼罩旷野。 荒原古道之上,一支队伍缓缓行来。 刘大富一身染血官甲,身姿挺拔,策马走在最前。 身后衙役列队而行,驱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驮满沉甸甸的皮毛。 队伍最后,是几十名神色终于安稳下来的妇人。 清源县城头,值守壮丁习惯性眺望城外,当看清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时,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狂喜嘶吼: “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一声呼喊炸响城头,瞬间传遍整座县城。 城内瞬间沸腾,百姓们争相冲出城门。 赵虎带着留守衙役快步奔出,兰儿扶着陈伯,一众老弱百姓紧随其后,密密麻麻挤满了城外官道两侧。 所有人踮足眺望,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看到无数缴获的牛羊战马,再无半点胡骑踪影时,压抑了数日的恐惧与忐忑瞬间崩塌,化作滔天狂喜。 “大人凯旋了!” “我们赢了!胡人被大人打退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四野。 百姓们热泪盈眶,纷纷挥手欢呼,不少老人当场红了眼眶。 兰儿挤在人群最前,望着策马归来、满身风霜却依旧凛然挺拔的刘大富,眼底满是崇拜与欣喜,用力挥手欢呼。 陈伯拄着拐杖,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口中不停念叨:“天佑清源!天佑我等百姓啊!” 刘大富勒马驻足,望着眼前人山人海、欢欣鼓舞的满城百姓朗声道: “祸乱已平,胡寇尽灭。” 音落下,百姓的欢呼声,再度掀彻云霄。 刘大富看着百姓欢腾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大手一挥,高声下令: “此番缴获牛羊无数,尽数取之于寇!今日全城同庆,宰杀百头肉羊,分予全城百姓,老小皆有,全员犒赏!”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所有人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双膝跪倒在地,转瞬之间,街边数千百姓黑压压跪成一片。 一众百姓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感念县尊恩德!” “愿大人岁岁平安,护佑一方水土!” 刘大富连忙翻身下马,伸手连连劝慰,再三招呼众人起身。 第35章 终于吃上肉了 第35章终于吃上肉了(第1/2页) 清源县。 六房衙役立刻行动起来,街巷之中架起一口口巨大铁锅,磨刀声此起彼伏,肥壮的肉羊被纷纷宰杀处理。 清水在锅中滚滚沸腾,大块羊肉下入锅内,油脂慢慢熬出,浓郁的肉香随风漫过整条街道。 全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锣鼓声响个不停,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 男女老少围在大锅旁等候分肉,处处歌舞谈笑,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与此同时,去往州府求援的刘三和赶赴边关报信的衙役在路上相逢。 两个人垂头丧气,满面愁容。 州府官员只顾宴饮享乐,不肯出兵。 边关参将固守营盘,不愿跨境支援。 两个人日夜赶路,到头来没有请来一兵一卒。 两人碰面,彼此对视,满心悲凉。 “没有援兵,咱们县城怕是保不住了。” “没办法,只能回去,陪着县令一同死守城池,大不了以身殉城。” 二人结伴赶路,一路心神沉重,脑海里全是城池被铁骑攻破的惨状。 可离清源越来越近,预想中的厮杀呐喊、漫天烽火全然不见,反而远远传来一阵阵欢歌笑语。 等到走到城门之下,两个人当场僵住,瞪大双眼,愣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城墙完好无损,城门敞开,街道上人山人海。 一口口大锅咕嘟咕嘟炖着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满城百姓欢声笑语,正在大肆庆贺大捷。 刘三使劲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还疑心自己误入了别的城池。 另一名衙役瞠目结舌,半天合不拢嘴。 二人慌忙拉住身旁百姓,焦急询问战事经过。 当听闻刘大富单骑破敌的惊天大胜后,两人紧绷多日的心神瞬间彻底崩碎。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穿过欢庆的人流,直奔县衙复命。 大堂之内,刘大富端坐案前,神色平和。 刘三与另一名衙役躬身垂首,满脸愧色,如实禀报了求援经过。 州府官员推诿搪塞,坐视孤城受难。 边关守将畏敌避战,拒不发一兵一卒,眼睁睁看着清源深陷死局。 二人说完,深深低头,满心愧疚: “大人,我等无能,未能请来半分援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终于吃上肉了(第2/2页) 话音落下,一旁站立的六房典吏、赵平等人瞬间怒火翻涌,个个面色铁青。 “州府何其冷血!我清源百姓危在旦夕,他们竟坐视不管!” “边关守军食君之禄,却不敢守土护民,简直窝囊至极!” 众人义愤填膺,满腔愤慨,纷纷替县城的遭遇鸣不平。 唯独刘大富端坐原位,神色平静无波,没有震怒,没有斥责,只是淡淡颔首。 他早已看透乱世官场的凉薄,求人不如求己,这场大胜,本就从未指望旁人援手。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浑身风尘满面憔悴的二人,语气温和: “一路奔波劳苦,非你们之过。大势如此,罢了。” 随即抬手吩咐道:“今日全城同庆,你们二人休整身子,共贺大捷。” 两人万万没想到大人非但没有怪罪,还体恤他们的辛苦,一时鼻尖发酸,躬身恭敬叩谢: “多谢大人!” —————————— 当天清源县街巷里处处摆开长桌。 全城百姓不分贫富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刘大富坐在人群当中,端起瓷碗,大口吃着炖得软烂的羊肉。 一连吃下三大碗。 他心中暗自唏嘘。 终于吃上肉了..... 自从穿越到这具躯体,又绑定了勤政爱民系统,他时时刻刻都在克制口腹之欲,日日粗茶淡饭,顿顿都是糠腌小菜,半点荤腥都不敢碰。 哪怕偶尔嘴馋,也只能硬生生忍住,生怕肆意享乐被系统判定奢靡,扣除来之不易的民望。 整整数月的清苦自持、省吃俭用,硬生生熬到今日。 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滚烫的肉汤暖了五脏六腑,鲜嫩入味的肉食填满了空腹,满口皆是久违的鲜香。 兰儿静静守在一旁,眼带温柔,时不时上前为他添满肉汤。 陈伯拄坐在侧旁,看着自家少爷,满脸欣慰,连连点头。 身旁的赵平、一众衙役与街坊百姓举杯同饮,谈笑风生。 醇厚酒香与浓郁肉香交织缠绕,漫遍清源每一条街巷,整座小城暖意融融,烟火袅袅。 第36章 第三阶段任务 第36章第三阶段任务(第1/2页) 当晚全城酒足饭饱,街巷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热闹褪去,整座清源县归于静谧。 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县衙院内灯火柔和,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烟火与燥热。 兰儿端来热水,细心服侍刘大富净面洗手。 她抬眸望着自家老爷,眼神里满是仰慕,轻声开口: “老爷,您真的太厉害了,一杆长枪直面千军,所向披靡。” 刘大富闻言,不由得放声哈哈大笑,眉宇间满是畅快。 他伸手一把将兰儿横抱入怀中,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笑道: “莫急,老爷手里还有一杆枪,照样能够横扫千军。” 烛火摇曳,少女脸颊骤然通红,羞怯地埋进他的怀中。 一番温存过后,兰儿呼吸平稳,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刘大富没有睡意,静下心来调出系统面板。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23530】 【第三阶段目标称号:民心所向】 【任务要求:民望值达到100000】 【任务奖励:天命所归】 【说明: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宿主治下之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灾减半、人祸不兴。百姓安居乐业,民心自然归附,而民心愈聚,则根基愈深。此庇佑随民望值增长而强化,覆盖范围随宿主治理区域扩大而扩展。】 刘大富盯着面板上的奖励说明,瞬间看懂了系统的用意。 这天命所归根本不是虚无的虚名,是实打实的领地气运加持。 只要拿到这个称号,他管辖的地盘便能风调雨顺。 少灾少难,五谷丰收,百姓安稳。 比起一时的武力、银两,这是扎根一方、长治久安的顶级神效。 他收起系统面板,心绪渐平,闭目休憩,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晨晖洒满县衙庭院。 刘大富早早起身,更衣梳洗完毕,稳步踏入县衙正堂。 守城大战落幕,外患已除,如今正是整顿吏治、安抚地方的最佳时机。 他一声令下,衙役奔走传召,即刻召集六部典吏,以及县尉赵平一众核心官吏入堂议事。 不多时,一众官吏尽数列队入堂,躬身肃立,神色恭敬。 经历昨日一战,刘大富以一己之力大破千军、保全全城,威望彻底震慑整个清源县官场,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轻视之心。 不多时,户房主事上前一步,躬身禀奏。 “启禀大人,战场缴获已经全数清点完毕。” “完好的战马共计六百二十余匹,还有大批牛羊、弯刀皮甲与兵器粮草,物资尽数封存入库。” 话音落下,一旁的典吏面露迟疑,拱手发问: “大人,此番击溃胡人骑兵乃是大功,要不要整理文书,把战功上报州府?” 堂内众人纷纷抬眼,等候县令定夺。 刘大富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击公案,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上报,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刘大富冷笑一声,缓缓解释: “前番我派人连夜赶往州府与边关大营求援,上下官员冷眼旁观,坐视清源县身陷危局,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来驰援。” “如今我们独自打赢了胜仗,一旦把战功递上去,州府那帮人必定眼红心热,紧接着就会发文征调这批战马、牛羊与军械。辛辛苦苦拼死换来的战利品,到头来只会被他们凭空夺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第三阶段任务(第2/2页) 一众官吏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赵平站在侧面,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 “大人思虑周全,一旦文书送出去,这些缴获之物定然保不住。” 刘大富端坐公堂,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官吏,神色肃穆,缓缓开口: “诸位,经此一战,你们也该彻底看清了。我们这座边陲小县,无官可依,无援可盼,靠山山倒,靠人人走。” “唯有靠我们自己,方能立足活命。” 他语气放缓,却字字铿锵: “往日县衙积弊深重,诸位或是顺势随俗,或是小有贪墨、敷衍政事,这些旧账,今日我一概既往不咎。” “但经此兵祸,满城百姓流离坚守、共赴患难,与我清源共存亡。” “生死劫难已然渡过,往后便是全新的清源,全新的吏治风气。” 刘大富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凌厉,威压席卷满堂: “从今往后,我要诸位各司其职、清廉奉公,一心为民、实心办事。” “不许再盘剥百姓、克扣钱粮、徇私舞弊,更不许借着职权欺压乡邻。” “谁若心存侥幸,依旧贪腐徇私、懈怠政务,辜负百姓信任、坏我清源风气,休怪刘某铁面无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满堂官吏闻言,心中凛然,尽数躬身俯首,齐声恭敬应道: “我等谨遵大人号令,奉公守法,尽心为民!” 刘大富目光沉定,正式开始安排各项政务。 他首先看向户房主事,沉声吩咐: “此次胡人围城,本县诸多乡绅畏战出逃、弃地弃民,仓皇逃窜。” “你户房即刻牵头,全数清查这些出逃乡绅的田亩、地契、产业,统一收归县衙公有。” “所有良田,尽数丈量登记,平分给城中贫苦百姓、守城有功壮丁,绝不许半点土地荒废。” 户房主事连忙躬身领命: “卑职遵命,即刻着手清查丈量,三日之内理清所有无主田地,妥善分配于民!” 刘大富心中暗自盘算,只等田地全部分配到位,就去系统商城把红薯和杂交水稻换了。 紧接着,他又对着户房主事继续下令: “此番我们从胡人营地手里解救出几十名妇女。人口登记、临时居所、口粮衣食,全都由你户房一并办理。” “查清众人籍贯亲人,愿意回乡团聚的派人护送。” “无家可归,但凡愿意归顺清源、安心定居者,一律授予户籍,分配无主良田,给其安家立业的根本。” 户房主事躬身应下:“卑职谨记政令,妥善安顿众人,保证不会出现纰漏。” 随即,刘大富转头看向身侧的县尉赵平,朗声道: “赵平!” “属下在!”赵平跨步出列,神色肃然。 刘大富目光锐利,沉声下令: “乱世不安,州府无援,边关无靠,清源想要长治久安,必须手握自己的兵马。” “此番大战,我们缴获战马六百余匹,这便是我们立足的资本、建军的根基。” “即日起,由你牵头,依托这批战马,正式组建清源护卫军!” “择优招募城中青壮、守城勇士,整编列队,日日操练,专职守护县域、巡查四方、抵御匪寇胡人。” “此次缴获的牛羊、物资,挑出部分牛羊,作为护卫军兵丁的粮饷工钱,保证人人有粮、月月有赏,安心守我清源!” 赵平闻言双目大亮,抱拳沉声喝道: “属下领命!定尽快组建新军,从严操练,护我清源县境安稳!” 第37章 卑职此生愿追随大人 第37章卑职此生愿追随大人(第1/2页) 刘大富微微颔首,挥手道:“各司其职,下去办事吧。” 一众官吏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堂,各自奔赴差事。 大堂很快清静下来,只剩县尉赵平并未退下,独自立在堂中。 待众人走远,赵平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开口: “大人,县丞与主簿,都被您当场拿下处决了。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往州府递文书报备?” 刘大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用上报。危难关头州府冷眼旁观,坐视清源身陷险境,咱们又何必向他们据实禀报。” 他略一思索,当即拿定主意。 “文书就这么写:得知胡人要来之时,县丞与主簿贪生怕死,私自弃官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赵平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拱手应道:“末将明白!” 大堂静悄悄的,只剩窗外微风穿庭的轻响。 刘大富抬眸看向赵平,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变得温和许多: “赵平,你是清源本地人,对吧?” 赵平闻言连忙点头,躬身回道: “回大人,末将土生土长的清源人,祖辈都在此地扎根。” 刘大富轻轻吐了口气,目光诚恳,直视着他: “本官是真心想给清源百姓做些实事,让大家能吃饱饭、安稳过日子。” 话音一顿,他语气郑重,轻声问道: “如今本县,乱象初平。往后诸多要事,我需要有人真心辅佐。你,我能信吗?” 赵平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热。 他亲眼见过胡人围城、满城惶恐,见过大小官吏四散逃避,唯独刘大富孤身持枪、以一己之力挡千军、护全城百姓。 这般担当、这般魄力,早已让他心生敬畏、彻底折服。 赵平当即双膝微沉,重重一揖,声音铿锵坚定: “大人!自您持枪守城那一刻起,末将便早已心服口服!” “卑职此生愿追随大人,忠心不二,护清源百姓,守清源山河,绝无二心!” 刘大富看着他一片赤诚的模样,心中微暖,抬手将他扶起。 “好。往后,你我同心,共治清源。” ———————————— 当日午后,县衙连出两道告示,张贴于全城各处要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卑职此生愿追随大人(第2/2页) 第一道安民告示,清查所有弃城乡绅的无主田地,全数充公,无偿分给贫苦百姓与守城有功之人,户户有田、人人有份。 第二道募兵告示,公开招募青壮,加入清源护卫军,守城护乡,按月发放粮饷,待遇优厚,家中田地优先分配。 两道告示一出,全城瞬间沸腾。 清源县百姓世代贫苦,大半人无地少田,如今官府不仅白给田地,当兵还能领粮领肉、优待家人,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街巷之间人声鼎沸,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震天。 老百姓带着户籍文书,扎堆前往户房登记田地,满脸激动,连连称颂刘大人是再生父母。 城中热血青壮、习武汉子更是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报名参军。 前日亲眼目睹刘大富独挡千军、大破胡兵,全城青年早已心生向往。 如今有机会加入护卫军、跟随大人守乡护土,人人踊跃争先。 不到半日,县衙门前人山人海,登记分田的百姓络绎不绝,报名参军的青壮排成长队,场面空前热烈。 午后暖阳正好,刘大富带着兰儿立在县衙二楼廊下,静静望着街头盛况。 看着百姓喜笑颜开、争相谋生、争先护乡的模样,刘大富眼底生出几分欣慰。 历经战乱浩劫,清源百姓终于褪去惶恐,重燃生机,人人有盼头、户户有希望,这便是他想要的治世光景。 可他下意识调出系统面板扫视一眼,却发现民望值一动不动,丝毫没有上涨的迹象。 刘大富瞬间了然。 整个清源县的百姓,民心已然尽数归附,再无一丝游离、半点怨言。 一县民心,早已抵达上限。 无论他再怎么施恩、再怎么安抚,本地人口有限、民心已满,短期内再也涨不了半点民望。 也彻底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想要攒够十万民望,唯有扩土、纳流民、治更多之地、安更多万民。 兰儿看着下方热闹的人群,轻声笑道: “老爷,百姓们都好欢喜,清源终于彻底安稳了。” 刘大富望着远方街巷,眸光深远,微微颔首。 安稳,只是起点。 想要成就天命所归,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发展 第38章发展(第1/2页) 数日之后,江川州州府大堂。 州衙各司官员各司其职,正伏案处置公务。 一名文吏手持刚递到的边关公文,快步上前,拱手禀报: “启禀知州大人,清源县递来呈报文书。” 知州抬手示意,接过文书扫阅一遍,看完不由得嗤笑出声,随手将文书丢在公案上。 堂中一众官员纷纷侧目。 知州淡声道:“可笑,真是荒唐至极。” “此前清源县县令遣人来州府求援,声称胡骑压境、危在旦夕,求州府派兵驰援。如今一纸呈报,反倒露了底。” 众人连忙翻看文书,内容简单明了: 此番胡人疑似来犯,最终并未攻城、径直退去。然清源县县丞、主簿二人,听闻胡兵将至,畏敌惊惧,先行弃官潜逃,至今杳无音讯。 满堂官员听罢,皆是哄然失笑。 “我就说胡人根本不可能攻城!” “最可笑的是这县丞与主簿,身为朝廷佐官,听闻风声便吓破了胆,弃城弃职跑路,简直丢尽我江川州的脸面!” 大堂之内嘲讽议论此起彼伏。 没人知晓,清源并非虚惊一场,而是刘大富血战破敌、全歼胡骑,才硬生生逼退胡人、保下城池。 州府众人只当是胡人自行退走,清源白白虚惊,还吓跑了两名佐官,只觉荒谬可笑。 片刻后,有官员正色请示: “大人,清源县衙佐官空缺,按规制需即刻补任,不知我州选派何人前往赴任?” 此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应声。 清源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民生困苦,是全州最穷最苦的县域。 油水全无、差事苦寒、谁去谁倒霉,跟发配流放别无二致。 满堂官吏个个心思透亮,没人愿意自讨苦吃,去那穷乡僻壤熬日子。 知州见状,心中了然,淡淡摆手: “既然无人愿往,便不必强行指派。” “将清源官职空缺一事整理成册,上报吏部,由朝廷统一选派官员补缺便可。” 一众官员纷纷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附和。 在他们眼里,清源县就是一块无人问津的烫手荒土,谁来谁吃亏。 —————————— 清源县城郊外。 地里的夏麦已经收割干净,放眼望去,只剩大片薄田空地。 此地地处边关北疆,秋霜来得极早。 往年只能春种一茬麦子,麦子一收,秋风转凉,五谷来不及灌浆结实,田地便只能荒着,一直等到来年开春再耕种。 再加上地力贫瘠,这里几百年来,都只能一年只种一季庄稼,根本没法种两熟。 秋收之后便无农事,百姓只能靠着一季麦子勉强糊口,守着微薄存粮熬冬,年年缺粮挨饿。 这片平整良田,本是弃城逃亡乡绅的产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发展(第2/2页) 早先分配无主田地时,刘大富特意叮嘱户房,把这块土地单独保留下来,不分给乡民,当作官府的试验田。 田埂边,刘大富负手站定,户房主事、工房主事一左一右侍立在侧。 十几个农户蹲在田垄间,手捧着圆滚滚的红薯种薯,一脸茫然,迟迟不敢把薯块埋进泥土里 一个老农捧着薯块,皱着眉头开口: “大人,草民种了一辈子地,五谷杂粮样样都认得,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圆疙瘩。这东西真能长出粮食?别白白糟蹋了一田好地。” 其余农户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疑虑。 在他们眼里,这圆乎乎的块根,既不像谷物种子,也不像菜种,看着就古怪。 户房主事也心生疑惑,转头看向刘大富。 刘大富淡淡一笑,耐心解释: “此物名叫红薯,不怕土地贫瘠。咱们现在埋下种薯,过段时间就能长出藤蔓。” “到时候就可以剪枝移栽,种满全县。薯叶能当菜充饥,薯块产量更是远超麦子高粱。” 他抬眼望向四周大片收割完毕的空地,又补充道: “眼下秋收已毕,地里空着也是空着,横竖种不了别的庄稼。咱们先在此地育苗,就算最后收成不如预想,也糟蹋不了多少地力。” 农户们听闻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再想到一切开销都由县衙承担,众人不再犹豫,小心地把薯块埋进土里。 另一边城外空旷的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县尉赵平一身甲胄,正在操练清源护卫军。 这支队伍以缴获的六百匹战马为根基,又从本地青壮与新来的流民子弟里挑选精壮男儿,短短时日,已经凑齐上千人手。 赵平出身武举,骑射本领过硬,把队伍分成两队分开训练。 骑兵队由他亲自带队,手把手教习新兵控马冲锋。 不少农户子弟从前只摸过耕牛,从未骑过战马,一上马便身体摇晃,两手死死攥住缰绳,吓得脸色发白,屡屡从马背上摔落。 赵平面色严肃,一遍遍纠正骑乘姿势,操练策马奔袭、列队合围的战法。 “双腿夹紧马腹,腰背挺直,目光朝前!” “战马通人性,不要一味蛮力拉扯缰绳!” 与此同时,剩下的步兵则由几名精锐衙役,练习结阵防御。 长矛手排成紧密的盾阵,彼此相互掩护,练习抵挡骑兵冲击。 刀盾兵反复操练劈砍与格挡,进退整齐划一。 校场一侧还立起了箭靶,弓箭手轮番拉弓练射,苦练准头。 一声声号令响彻旷野,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参军习武,每月能领到肉食口粮,家中还能分到良田,不用再挨饿受穷,每个人都愿意拼命苦练。 短短数日,这支新军渐渐有了军容。 骑兵进退如风,步兵阵列严整,再也不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乡勇。 第39章 丰收 第39章丰收(第1/2页) 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清源城外的田野褪去青绿,遍地薯藤由盛转衰,枝叶渐渐泛黄枯落。 往日这个时节,田野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褐土。 可今日,唯独那片官办试验田,截然不同。 一排排锄头起落翻飞,疏松的泥土被轻轻刨开,一颗颗硕大饱满、赤红圆润的红薯接连滚落在地。 有的单颗硕大如拳,有的一串串牵连抱团,裹着湿润的黑土,沉甸甸压得人手心发沉。 越往下挖,众人越是心惊,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全是薯块,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一个年轻后生蹲下去,用手刨开土,捧出一颗沾着湿泥的红薯,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又咬了一口,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甜的……是甜的……” 旁边的人伸手拿过来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咬着那颗生红薯,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名白发老农蹲在薯堆旁,喃喃自语: “一亩麦子一季才两石多粮,这薯块一亩能收二十多石!一亩顶得上十几亩麦田好几年的收成,天底下竟有这般神物!” 在场所有农户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田间,满脸震骇。 有人伸手摩挲着从未见过的丰产作物,嘴唇不停哆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世代扎根清源,守着贫瘠薄田,年年勤耕苦作,却岁岁饥寒,一辈子受够了地力微薄、粮食歉收的苦,从未想过边关贫瘠荒地,竟能种出这般逆天高产的粮物。 户房主事与工房主事站在田边,早已看得失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此前他们尚且对这陌生薯种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目睹满山遍野的丰收,心中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震撼与狂喜。 消息如风般席卷城外,附近乡民、过路百姓纷纷闻讯赶来,层层围在田埂之外,望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哗然不止,人声鼎沸。 多少年了,清源百姓最怕秋尽冬来,最怕饥寒交迫、粮尽岁荒。 可从今往后,一切都变了。 耐贫瘠、不择地、超高产的红薯现世,清源所有荒坡薄田、闲置空地,皆可栽种,不再拘于一年一季麦谷,不再受寒霜瘠土掣肘。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长叹一声,高声向着田埂上的刘大富躬身行礼: “若非县尊大人费心寻来这救命粮种,我等来年依旧要挨冻受饿!” 话音一落,周遭百姓纷纷醒悟,众人齐齐躬身,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响彻田野: “多谢大人体恤万民!” “有了这红薯,咱们再也不用怕荒年了!” 刘大富抬手轻轻一摆,拦住了众人想要跪拜的动作: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我身为清源县令,护一方百姓温饱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环视一圈堆积如山的红薯,又看向眼前一张张饱含期盼的面孔,缓缓开口: “这薯种能扎根瘠土,填满粮仓。往后荒坡闲地尽数开垦,人人有粮吃,户户不愁冬荒。只要大家勤恳耕种,来年家家户户都能囤足口粮,再也不必畏惧寒冬荒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丰收(第2/2页) 百姓听得心头滚烫,欢呼声愈发响亮。 有人当场跪下去,伏在泥土里哭,有人抱着装满红薯的竹筐站了很久,舍不得放下。 一个老妇人拉着旁边的孙女,哽咽着说: “以后不用饿肚子了,听见了吗,不用饿肚子了。” 小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竹筐里那颗大红薯,像是摸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消息如风般传遍清源县。 当天下午,县衙贴出告示,宣布官办试验田的红薯丰收,即日起向全县百姓分发种薯,并传授种植之法。 告示一出,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背着箩筐,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全家老小都来了,站在队伍里伸长脖子朝前张望,生怕轮到自己时种薯发完了。 王典吏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登记册,一边喊一边记: “各家按人口领种薯!五口以下二十斤!五口以上三十斤!有荒地的多领十斤!别挤,人人有份!”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有人领到种薯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一捧金子。 有人当场就问怎么种,什么时候下地,要不要浇水。 有人转头就往家跑,急着去开荒。 第二天城外的荒坡上就有了人影。 有人扛着锄头在割草,有人弯腰在翻土,有人蹲在地头用手捏碎土块。 一户姓周的人家,一家五口,男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在坡上开荒,女人在旁边送水,小女儿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男人累了直起腰来擦汗,看着脚下那片刚翻好的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地以前连草都长不旺,种薯能活吗?” 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说了,这薯最耐贫瘠,荒坡上也能长,试试呗,总比荒着强。” 那之后的日子,清源县的田野里全是人。 荒地一片一片地被翻出来,褐色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着新鲜的土腥气。 人们在田埂上挖沟、起垄,把发好的薯苗一棵一棵地插进土里,浇上水,踩实了土。 老孙头的馄饨摊收得比以前早了,他也要回去打理他那几分红薯地。 连县衙的几个书吏,下了值都扛着锄头往城外走,边走边讨论哪块坡地土质更好。 半个月后,那些插下去的薯苗开始抽新叶,绿油油的,铺在褐色的土地上,像一块块新织的绿毯。 人们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弯腰摸摸叶子,跟旁边的人说: “长起来了,真的长起来了。” 语气里有新奇,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靠得住的东西。 刘大富也去看过几回。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绿,没有多说什么,但站了很久。 第40章 招纳流民 第40章招纳流民(第1/2页) 接下来的日子,刘大富像是换了一个人,整日泡在签押房里翻图纸、画草图、跟工房的陈典吏反复推敲。 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几样东西——水车的改良图纸、曲辕犁的详细尺寸、还有一套简易的翻车设计。 那些图纸一到手,他便把工坊里的老匠人叫来,把图纸摊在桌上,一处处讲给他们听。 老匠人们起初还半信半疑,可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确的尺寸和结构,越看越挪不开眼。 有人伸手比划着榫卯的位置,有人拿手指顺着水流的走向画了一遍,有人一拍大腿: “这水车要是能造出来,咱们北坡那几百亩旱地就能浇上水了!” 刘大富看着他们一个个眼睛发亮的样子,知道这事成了。 半个月后,第一架改良水车在城东的河边立了起来。 那水车比旧式的大了一圈,叶片的角度经过调整,入水更深、吃水更足,哗啦啦地转起来时,水流顺着木槽一路引上山坡,灌进了那片早已干裂的坡地。 水到之处,泥土变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醒了过来。 附近的农户站在坡上看着水流淌进自己的地头,有人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湿润的土,攥了攥,又松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河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起一架新的水车,日夜不停地转着,像是这座城的心跳,一下一下,把水从河里抬上来,送进那些曾经干裂的土地。 与此同时,曲辕犁也开始在铁匠铺里批量打造,一批批新犁被送到农户手中,旧式的直辕犁渐渐退出了田野。 短短几个月,清源县变了样。 城外的荒地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种上了红薯、麦子、豆子。 水车在河边日夜转动,河水被引上坡地,浇灌着那些曾经荒芜的土地。 官道两侧新栽的树也活了,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着,像是给这座边陲小县镶了一道浅浅的边。 城里也开始有了变化——那几间被富户抛弃的铺面重新开了张,有人卖布,有人卖农具,有人开了茶馆。 街上的人比从前多了,脚步也比从前快了。 刘大富偶尔会骑着马出城,沿着新修的田间小路走一圈,看水车在河边慢慢转着,看那些被水浇过的土地泛着深色的湿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招纳流民(第2/2页) 金秋再度降临清源县。 借着新水车引水灌溉,又有曲辕犁深耕土地,整片县域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麦田金黄成片,坡地里的红薯藤长势繁茂,一筐筐粮食源源不断运进各村粮仓。 家家户户仓廪充实,再也不用为过冬口粮愁眉苦脸,街巷里处处都是百姓舒展的笑脸。 县衙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往日顿顿粗茶淡饭的刘大富,终于能安心吃上炖得软烂的牛羊肉。 不用再被系统规则死死束缚口腹之欲,一口热肉下肚,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闲暇时打开系统面板,不由得哑然失笑。 眼下民望不仅没有继续上涨,反倒回落了一小截。 前前后后兑换水车图纸、改良农具、兑换高产粮种,全都要消耗民望点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数值,大半都换成了实打实的农田利器。 不过刘大富一点都不心疼。 民望只是虚数,良田、水利、庄稼才是守住城池的根本。 回想此前,时常有逃难流民沿着官道来到清源城外,他只能有限接纳一小部分人。 彼时粮食有限,田地不足,若是大批量收容流民,根本养活不住,只能忍痛把不少逃难百姓劝往别处。 如今光景全然不同。 荒地尽数开垦,坡地引来了河水灌溉,红薯高产耐饥,粮仓囤得满满当当,土地足以养活更多人口。 刘大富当即拿定主意。 他立刻叫来户房主事,下令张贴告示,向周边州县广纳流民。 凡是愿意前来清源落户的百姓,一律授予户籍,无偿分配荒地,免费提供薯种。 消息一经传开,很快就沿着边境官道四处流传。 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稳土地、一口饱饭,便是天大的福气。 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络绎不绝向着清源县赶来。 赵平麾下的护卫军沿路维持秩序,妥善安置新来的流民,划分村落、丈量田地。 人丁日渐兴旺,田野日日焕新,刘大富望着络绎不绝前来落户的百姓,心中笃定。 人口不断增多,县域持续壮大,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攒够十万民望,拿下“民心所向”的终极称号。 第41章 全民皆兵 第41章全民皆兵(第1/2页) 一个月时间转瞬而过。 大批流民拖家带口涌入清源落户,登记造册完毕,全县人口径直涨到了三万人。 城外的新房一间接一间地盖起来,新开的田垄一片接一片地铺开,连那些原本荒了多年的坡地,如今也冒出了绿油油的薯苗。 城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从邻县跑来的难民,也有听说清源县有粮有地专程赶来的农户。 他们站在县衙门口登记的时候,手里攥着仅剩的几件行李,眼神里有疲惫、有警惕、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随着百姓能吃饱饭,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找到了赵平。 他们说,大人给我们地种、给我们粮吃、给我们房住,我们不能白拿。 胡人要是再来,我们得能护得住这些。 赵平把这话转告给刘大富的时候,刘大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让他们练。愿意来的,编入预备队,农忙种田,农闲操练。” 预备队没有军饷,没有军粮,完全是百姓自发组织的。 他们白天扛着锄头下地,傍晚收了工就到城外那片平整过的空地上集合,由赵平带着几个老兵教他们列阵、操刀、射箭。 一开始动作生疏得很,站队站不齐,挥刀砍不准,射箭脱靶的多。 可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早退。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喘着气,旁边的人问他累不累,他抹了一把汗说: “累,可累得踏实。比从前饿着肚子累强。”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又站起来继续练。 往后每一个黄昏,校场上都会回荡整齐的呼喝与踏步声。 锄头与刀矛轮番握在同一双手掌,白天是耕耘土地的农夫,傍晚化身保家卫土的兵卒。 落日拉长众人的身影,每一招每一式都格外郑重,他们操练的不只是武艺,更是身后良田、妻儿与整座县城的安宁。 短短两月,清源护卫军在编正规兵士足足两千人,自发组建的后备预备队,更是扩充到了三千之众。 边陲小城悄无声息整军备战,正在一步步走向全民皆兵的局面。 ———————— 这一日,刘大富独坐签押房,静静查看系统面板。 先前兑换水车、曲辕犁、翻车诸多改良图纸,损耗了大量民望,如今流民安居落地稳稳回升至两万点。 正当他暗自思忖县域后续发展之际,屋外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名衙役引着户房主事快步入内,主事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公文,神色肃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全民皆兵(第2/2页) “启禀大人,州府下发文书,传召大人赴州述职。” 刘大富缓缓放下手中笔墨。 屈指算来,他接任清源县令,驻守这座边陲小城,转眼已是整整三载。 他拆开火漆封印,细细阅览公文。 通篇是官府制式文书,走的是县令三年期满例行述职的定例,规矩森严、平铺直叙。 可字里行间的姿态,依旧是居高临下对待边陲下县的轻慢与敷衍。 阅罢,他将文书轻轻置于桌案,沉声开口: “知晓了,三日后启程赴州。”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无奈地苦笑一声。 穿越过来这么久,整日守在清源县处理农事、练兵安民,连百里之外州府的市井繁华都无缘一见,想来着实有些憋屈。 旁人做官,往来州城,结交上官,仕途步步高升。 唯独他困在边关小城,埋头开荒种地。 可苦笑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万万不能把清源如今人丁兴旺、粮草满仓的实情表露出去。 州府官吏贪婪成性,一旦得知这里开垦出万顷良田,人口暴涨,粮草堆积如山,必然会层层伸手。 要么抽调粮食要么派遣官吏过来接管成果,硬生生把他苦心经营的基业摘走。 眼下他羽翼未丰,还远远不是和大雍朝廷、州府上官翻脸对峙的时候。 最好的对策,便是继续装穷。 述职之时,依旧只报边关贫瘠、田薄粮少,只提勉强安抚流民、勉强守住城池,绝不暴露丰收与军备实情。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勉强守住县城、勉强糊口的苦官,才能避开上司无休止的索取。 想到这里,他收敛心神,对着户房主事缓缓吩咐。 “我动身去往州府之后,县里万万不可张扬富足。粮仓严加封存,对外只说粮食仅够本县百姓糊口。新开垦的田地不必往上报,新增人口也只登记在册,不向上司呈报。” “护卫军照常闭门操练,同时严守各个关口,仔细盘查往来外来人口,严防有心之人窥探我县内情,把消息传到州府。” 户房主事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连忙躬身应下: “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一定严守消息,关好城门,严控往来行人,绝不向外泄露半分实情。” 安排完所有事务,刘大富才放下心来。 此番前往州城,只扮作治理平平、勉力维持的普通边城县令。 藏住家底,捂住硕果,才能守住清源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第42章 江川城 第42章江川城(第1/2页) 江川州府地处北方边境腹地,虽比不上江南水乡的富庶奢靡,却也是一州治所,比起边关县城,繁华程度高出不止一筹。 高大的城门由青砖垒砌,城内主干道平整宽阔。 街道两旁店铺连片,粮食行、铁器铺、布庄一家挨着一家,路边的酒肆人来人往,旗幡随风飘动。 来往商旅络绎不绝,赶车的商贩、进城办事的乡绅、守城的兵丁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街边偶尔能见到富家子弟乘坐的马车,市井秩序井然,完全没有边境小城那种贫苦的气息。 此时恰逢三年一度官吏述职考评,周边十几个县的县令尽数齐聚州城,整座城池顿时热闹起来。 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一房难求,到处都挤满了各县官员与随行仆从。 明面上是政绩考核,背地里谁都心知肚明,这是州府高官借着考评收受贿赂的良机。 礼物送得厚重,考评就能评优。 礼数跟不上,就算治理再用心,也会被硬生生挑出毛病。 江州城门口处。 刘大富和赵虎正牵着马匹,缓步踏入城门。 刘大富望着眼前繁华,心中暗自感慨: 说来惭愧,穿越到大雍一年有余,被系统逼着整日困在清源县当清官,忙着垦荒、安民,今天才第一次踏入州府大城。 身旁的赵虎低声开口询问:“大人,我们这就直奔州衙吗?” 刘大富缓缓摇头: “先寻一处客栈落脚安顿。眼下没有排定觐见次序,贸然登门,知州定然不会接见。” “咱们先递上名帖文书,安心等候传召即可。” 二人沿街找寻住处。 接连问了好几家店铺,客房全都被订满。 来回辗转许久,才在一条次要街道上找到一家小客栈,好不容易订下两间客房。 拴好两匹驽马,安顿完毕。 刘大富写好名帖与官牒,打发赵虎送往州衙礼房登记排队。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赵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半旧的便服,忽然觉得自己这穿越者当得有点寒碜。 别人穿越都是秒天秒地,美女成群,挥金如土。 他倒好,被一个勤政爱民系统逼着当清官,吃糠咽菜了大半年,好不容易能吃上肉了,还得天天蹲在签押房里看公文、画图纸、批记录。 要么就是种红薯、修水车、收流民、练乡勇。 别人穿越是打怪升级开后宫,他是当牛做马养百姓。 想到这儿,刘大富伸手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打定主意,此番一定要在州府好好消遣一番。 这些银钱全是他积攒下来的俸禄,一分一毫都没沾染民脂民膏,想来系统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江川城(第2/2页) 大吃一顿珍馐美味,再置办些州城特产,应当不算逾矩。 只见他脚步轻快,径直朝着城中最繁华的闹市走去。 越往城中心走,市井烟火便越是浓烈。 宽阔的青石板街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 绸缎庄挂着流光溢彩的锦绣罗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边的首饰铺、脂粉店、书坊依次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一切,都是贫瘠冷清的清源边城从未有过的景象。 刘大富一路慢悠悠闲逛,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两旁商铺。 一路走来,不少酒楼茶肆迎客不断,旗幡招展。 直至走到正街中段,一座气派十足的两层酒楼映入眼帘,门头金字牌匾熠熠生辉,上书“临江楼”三字。 楼前人流如织,进出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衣着体面的富商、士子与往来官吏,店小二穿梭往来,高声迎客、传菜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至极。 单单是楼外飘出的阵阵菜香,便混杂着肉香、卤香与酒香,醇厚诱人,瞬间勾住了刘大富的胃口。 就是这里了。 刘大富心中一定,不再犹豫,抬步顺着人流,径直踏入了这座州府最热闹的酒楼。 进店之后,他寻了个靠窗的清静雅座坐下,毫不拘谨,抬手便点满了一桌楼内招牌好菜。 红烧肘子、清蒸鲜鱼、秘制卤味、时令珍蔬,再配上一坛陈年佳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许久未曾好好享受过口腹之欲,刘大富放开身段大快朵颐。 美酒入喉,醇香绵长,佳肴入味,唇齿留香。 他不急不缓,细细吃喝,彻底放空自己,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惬意。 全程安安静静,无争无扰。 酒足饭饱、尽兴而归,结账时刚好花去二十两银子。 刘大富不由得暗暗肉疼。 饭菜滋味没得说,只是花销实在太高,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人过上好几年。 走出临江楼,晚风拂面,酒意微醺。 他并未折返客栈,而是继续沿着繁华长街慢悠悠闲逛,随性打量着州府的市井风光。 转过一条热闹巷口,一栋雕梁画栋、珠帘垂落的雅致楼阁忽然映入眼帘。 廊下高悬一块黑漆鎏金牌匾,上书三个字: 迎春阁。 楼外彩灯点缀,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衣着俏丽的女子立于门前笑语迎客,往来皆是风流士子、富贵游人。 刘大富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摸着袖中的银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清源县穷山僻壤,百姓日日为温饱奔波,压根没有这种风月去处。 这迎春阁,应该也算江川城的土特产吧? 想到这里只见他整了整衣襟,抬脚朝着楼阁走去。 第43章 偶遇同僚 第43章偶遇同僚(第1/2页) 刚走到门口,眼尖的老鸨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满脸殷勤,上下打量着刘大富。 见他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不像是寻常市井百姓,连忙躬身行礼。 “这位客官,快快里面请!我们迎春阁里,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姑娘们个个才貌双全。” 刘大富淡然一笑,迈步跨过门槛。 一进阁楼,暖意扑面而来,悠扬婉转的丝竹乐曲萦绕在屋间。 屋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一楼大堂坐满了前来寻欢的官吏与富商,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角落里一桌人正好抬眼,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刘大富。 这几人都是周边邻县的县令,当初原身刚刚上任,同僚之间还互相摆酒宴请,彼此熟识。 一人眼睛一亮,当即放下酒杯,扬声喊道: “这不是清源刘老弟吗?真是太巧了!” 桌上其余几人也纷纷转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刘大富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拱手寒暄。 “没想到诸位同僚也在此处。” 身材微胖的王县令哈哈大笑,招手邀他入座: “刘老弟,快快入座。” 待刘大富坐下,旁边一名县令端起酒杯随口问道: “老弟今日才到州城?我们早两日便过来等候述职了。” 刘大富点了点头: “今日方才赶到,安顿好住处,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 这时一旁的李县令端起酒盏,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刘老弟,闲话暂且放到一边,此番述职要给州尊上下打点的财物,你都准备好了没有?” “这一关若是礼数不到位,政绩再好也落不到好考评。”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也都齐刷刷看向刘大富。 刘大富长叹一声。 “清源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穷得叮当响,半分油水都刮不出来。” “拿什么去打点?我准备问问州尊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 “这种鸟不拉屎的苦地方,谁愿意守谁就去,我是受够这份罪了。” 王县令闻言一愣,紧跟着苦笑摇头: “没有财物上下打点,州尊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你调换肥缺?咱们心里都清楚,官位调动,全靠银子开路。” 旁边另一名县令抬起酒碗,满脸无奈,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越说越堵心。不说这些糟心事,来喝酒!” 他仰头饮尽一碗酒,感慨道: “说实话,咱们这帮捐官出身的,本就是为求财而来。” “为官者尚且不许自己快活,那谁还愿意苦心治民?” 一桌人闻言纷纷附和,深有感触。 这便是大雍当下的官场常态。 官职明码标价,为官只为求财,贪官污吏遍地横行,上下盘剥、层层吃拿卡要,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偶遇同僚(第2/2页) 刘大富端起酒杯,抿下一口杯中酒。 就在酒水入喉的一瞬间,脑海里骤然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饮用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酒水,民望值扣除5点。】 【当前民望:20153】 刘大富当场一愣,整个人都懵住了。 这酒不是他自己点的,是同桌这些贪官置办的。 没想到沾了别人的便宜,照样要受惩罚。 他暗暗打定主意,分毫都不能再沾这群人的东西。 正思索间,身旁的王县令一手揽着身边的歌姬,扭头朝着一旁等候的老鸨高声吩咐: “来,给我刘老弟挑一位容貌出众的姑娘伺候,一切花销都记在我的账上。”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急忙站起身连连摆手推辞。 仅仅喝了一口别人的酒,就平白扣掉五点民望。 若是再找个姑娘作陪,谁知道系统会一口气扣掉多少民望值。 “不必不必,多谢王兄好意。” 他脑子转得极快,随口扯了个体面由头: “我可不是冲着普通姑娘来的,今日听闻迎春阁花魁色艺双绝,专程过来,只想一睹花魁风采,其余消遣就不必了。” 身旁一名县令眼睛一亮,抚掌大笑: “老弟果然同道中人!我们今日齐聚此处,全都是慕名而来,都想碰碰运气,看今日谁能博得佳人青睐。” 王县令跟着叹了口气,满脸遗憾: “可惜这位苏姑娘眼界极高,寻常金银打动不了她。” “想要和她独处闲谈,不能只靠银子,必须对上她出的考题。” “诗文、对联,只要能答得让她满意,才有机会单独相见。”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不少富家子弟与文人官吏都败在了考题之上,空掷了大把银钱,最后也没能和花魁多说几句话。 话音刚落,大堂内的丝竹乐声骤然一变,曲调婉转悠扬。 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大堂正中的高台。 珠帘缓缓掀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 她一身月白色轻纱舞裙,腰束素带,青丝仅用一支玉簪轻轻挽起。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素色丝面巾,只露出一双秋水般清亮的眼眸,眼波流转,平添了几分朦胧美感。 乐声响起,女子旋身起舞,宽大衣袖翻飞如同流云漫卷,纤细腰肢轻轻扭转,舞步轻盈灵动。 举止清雅端庄,全无风尘媚气,宛如月下佳人。 刘大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看得有些出神。 想他穿越之前,电脑里可是存着足足两百g的珍贵资源。 可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和眼前这蒙着纱巾、气韵绝尘的佳人一比,瞬间就黯然失色。 第44章 迎春阁背景 第44章迎春阁背景(第1/2页) 一曲落定,丝竹停歇。 苏婉儿缓步立在高台中央,声线轻柔婉转传遍大堂: “多谢诸位捧场。老规矩,我出上联,谁能对上合意下联,便可到侧间与我闲谈论诗。金银俗物于我无用,只重才情。” 底下一众邻县县令瞬间来了兴致,方才喝酒吐槽官场敛财的烦闷一扫而空,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王县令转头冲刘大富笑道: “刘老弟,正好一同试试,也好一睹佳人谈吐。” 刘大富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半分。 原身是个实打实的草包文盲,捐官上位,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压根没半点才情。 而他自己穿越前就是天天奔波的牛马,背两首古诗还行,对仗工整、讲究意境的对联,那是真的一窍不通。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苏婉儿玉手轻抬,婉转轻柔的素音缓缓传开,清亮吐出上联: “宦海浮沉,逐利争名皆是梦。” 一联落定,大堂内的喧闹嬉笑瞬间淡去几分,周遭悄然安静下来。 一旁的瘦高县令最先应声: “仕途通达,堆金积玉方为真。” 此言一出,席间一众同僚轰然大笑,纷纷抚掌称好。 这句对联,道尽了他们这群贪官毕生的追求,升官发财、堆金积玉,便是他们为官的全部真谛。 高台之上,轻纱覆面的苏婉儿眼眸微抬,淡淡扫过说话之人,眼底无半分赞许与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敷衍应对,神色清冷疏离。 紧随其后,身材微胖的王县令笑着对出下联: “薄禄浮沉,得利平安便是福。” 依旧是在官场安稳捞钱,苟且度日,半点家国民生都未曾放在心上。 苏婉儿依旧只是淡淡点头,不置可否。 接连数名县令轮番对答,句句不离金银、仕途、私利,俗气扑面,将大雍官场溃烂的风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沉默端坐的刘大富身上。 “刘老弟,轮到你了!” “素来听闻刘老弟有才,可别藏拙!” 众人起哄催促。 刘大富沉吟两秒,语气带着摆烂贪官的躺平无奈: “官场劳碌,无银辛苦尽成空。” 众人听完,齐声大笑。 “哈哈!还是刘老弟实在!” “这话不假!当官没银子,忙活一辈子都是空的!” “通透!太通透了!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诗句,这话才是咱们为官的真心话!” 高台之上,轻纱遮掩的面容毫无异色,可苏婉儿垂在身侧的纤手,悄然攥紧了几分。 心底冷嗤暗骂: 一群狗官。大雍朝堂州县,从上至下,尽是这般蛀虫。 世人做官不为社稷苍生,只为搜刮民脂、填满私囊,世道糜烂至此,可悲,亦可恨。 她懒得再看这群丑态百出的官吏半分,也不再多言点评胜负。 不等众人再起哄喧闹,苏婉儿微微颔首,清冷声线淡淡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迎春阁背景(第2/2页) “诸位尽兴,小女子先行一步。” 话音落罢,她不待众人回应,转身轻摆衣袖,飘然离场。 一众县令顿时有些悻悻然,没了佳人在场,方才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 苏婉儿快步穿过回廊,径直回到自己僻静雅致的闺房,进门便一把扯下脸上轻纱,秀眉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贴身侍女青禾连忙上前,为她斟上一盏清茶,轻声宽慰。 “小姐莫要动气,这群官吏向来这般粗鄙贪鄙,不值得您伤身。” 苏婉儿端起茶杯,冷声道: “满座皆是一心捞钱的蛀虫,张口闭口只谈金银,丝毫不见半分体恤百姓之心,大雍吏治烂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心寒。” 青禾轻叹一声,低声道: “这正是殿下让我等在此处收集证据的意义。” 苏婉儿指尖摩挲着冰凉杯沿,眼底藏着一丝期许,缓缓开口: “希望殿下能早日登上大统,清除这些祸乱苍生的蛀虫。” 青禾微微颔首,压低声音: “京城传来的消息应该快了。” 这迎春阁,从置办之初便并非寻常风月场所,乃是当今太子暗中布下的情报据点。 太子心怀天下、励精图治,眼见朝野上下贪腐成风,大小官吏层层盘剥百姓,心中早已积满愤懑。 可当今圣上常年怠政,耽于享乐,对地方官员贪赃枉法之事视而不见,甚至不少巨贪深得圣心,手握重权。 太子羽翼未丰,没有圣上的支持,若是贸然出手整顿吏治,只会打草惊蛇,反倒招来一众贪官联手构陷,自毁根基。 无奈之下,他只得选择蛰伏隐忍,暗中在各州府建立多处隐秘据点,迎春阁便是江川地界最重要的一处。 借风月场鱼龙混杂、官员卸下防备闲谈的便利,安插人手搜集各地官吏贪赃枉法、苛待百姓的全部罪证,一一妥善封存归档。 只待他日大权在手,登基掌位,便手握全部实据,自上而下清算所有蛀虫,重整糜烂吏治,还给天下百姓安稳光景。 另一边迎春阁大堂没了惹人心动的佳人,一众官吏也没了方才附庸风雅的兴致。 只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盘算述职送礼、搜刮钱粮的门道。 刘大富心里一刻也不想多留,只觉得此地处处凶险。 方才不过喝一口酒水,平白被扣五点民望,若是再久坐下去,指不定还要触发系统别的惩罚。 而他又舍不得拿自己积攒许久的俸禄出来做东请客。 思及此处,刘大富当即起身,对着席间众人拱手作揖,面上装出几分疲惫之色。 “诸位兄台,恕小弟先行一步,今日一路赶路到州府,身子着实乏了,打算早些回客栈歇息。” 王县令闻言还想挽留两句: “这才刚热闹起来,不多坐片刻?” “改日,改日再陪诸位痛饮。” 刘大富摆了摆手,半点不拖沓,匆匆客套几句便抽身往外走去。 第45章 帝王权术 第45章帝王权术(第1/2页) 大雍,京城,皇宫御花园。 繁花漫开,暖风卷着落英落在青石亭台之间。 眼前这位帝王,是大雍第三任皇帝。 开国先帝凭赫赫战功打下江山,第二任皇帝勤政安民、励精图治,将一片太平盛世交到他手中。 可他执掌天下四十余年,渐渐昏聩懈怠,偏信朝中奸佞谗言,一味重用贪财好利之臣。 奸党相互包庇,上下沆瀣一气,从朝堂公卿到州县官吏,人人以敛财为要务,苛捐杂税层层叠加,百姓饱受盘剥,偌大的大雍被他治理得乌烟瘴气,吏治早已烂到根基。 如今他年事已高,常年沉溺享乐,脏腑早已损耗殆尽,太医私下数次密奏,龙体亏空严重,已是时日无多。 只是年轻时底子扎实,外表瞧着腰背挺直、目光清亮,精神看着尚可,外人很难察觉内里早已油尽灯枯。 亭中石案上摆着清茶点心,老皇帝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落在案上的花瓣,一副倦怠淡漠之态。 太子赵景乾一身储君锦袍,垂手静立在侧,姿态恭顺谦卑,全程俯首侍驾,不敢有半分逾矩。 半晌,斜倚软榻的老皇帝赵嵩延缓缓抬眼,声音带着几分沉沉暮气,缓缓开口: “乾儿,父皇时日无多了。” 话音入耳,赵景乾心头猛地一震,当即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叩首沉声劝慰: “父皇龙体康健,定然福寿绵长,万万不可说这般丧气话,儿臣听着心惊。” 赵嵩延轻轻摆了摆手,眼底一片通透淡漠: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再过不久,朕便要去地下见你的曾祖父开国先帝,还有你祖父先皇了。” “朝代兴衰轮回,本就是世间常理,不必强求。” 他望向亭外纷飞落花,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朕这一生,没什么珍宝基业留给你,唯独这满朝、天下各处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尽数留给你,交由你亲手肃清。” 赵景乾愣在原地,抬眼满是不解,眉头紧紧锁起: “父皇,您明明知晓这群官吏搜刮百姓、祸乱州县,为何多年来一直纵容,不曾出手打压?” 赵嵩延忽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洪亮的大笑,笑声里藏着数十年帝王权术的深沉算计。 笑罢,他缓缓收了声,直视跪在下方的太子,一字一句道: “这便是朕留给你的天大政绩。” “你的曾祖父,凭一身文治武功,刀山血海打下大雍江山,开创基业。” “你的祖父,日夜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把天下推到鼎盛盛世。” “到朕手中,四海安稳、仓廪充盈,朝臣世家手握良田财富,” “但是人心永远不知满足,得了一分,便想要十分。” “景乾,这是朕教你的最后一堂帝王之课。” 老皇帝指尖轻叩石案,眸中寒光乍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帝王权术(第2/2页) “贪官,从来不可怕。他们骨子里胆小怯懦,毕生执念唯有金银财帛,软肋尽数握在帝王手中。” “没错,朝野上下贪风盛行,是朕刻意纵容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又直白,剖开最赤裸的治世心机: “朕放任他们去到各州府,层层盘剥、收割百姓,自有朕的道理。” “若是民间人人衣食无忧,日子清闲安稳,谁还肯埋头垦荒、纺纱劳作、缴粮服役?” “人一旦无生存之忧,便会滋生惰性,谁都不肯去干活。” “官吏替朕压着百姓,榨取钱粮,逼得世人不得不勤恳谋生,不敢松懈。” “待到这群人搜刮得盆满钵满、树敌无数,民心积怨沸腾之时,帝王再出手清算,抄没他们家财充归国库,斩杀恶吏安抚万民。” “百姓受官吏压榨,只会恨贪官,不会恨高居庙堂的天子;朕收拾贪官,既能充盈内府,又能收获天下百姓的感恩拥戴。” “一层一层往复拿捏,官吏、百姓皆在帝王股掌之间,这便是古往今来,代代相传的驭下权术。” 赵嵩延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明白吗,乾儿?” 赵景乾僵跪在原地,浑身如遭冰水浇透。 他素来心善仁厚,日夜忧心民间疾苦,暗中布局搜集贪官罪证,只盼着早日肃清贪腐,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遍地苛政、万民苦楚,竟是父皇一手刻意造就的算计。 他心底坚守多年的仁政理念,在这番赤裸冷酷的帝王心术面前轰然崩塌,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寒凉与失望,喉头滚动半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的设想里,君主当护佑苍生,而非利用百姓苦难制衡百官、玩弄人心。 父皇这套驭民驭吏之法,看似稳固江山,却是以万千百姓的辛劳血泪为筹码,与他心中心怀天下、勤政安民的志向背道而驰。 赵嵩延将太子脸上所有痛苦、纠结尽数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太子这份怜悯苍生、一心向善的心性,本就是他数十年刻意培养出来的。 他放缓语气,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待父皇撒手人寰,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仁君。” “抄没贪官所得的巨额钱粮,尽数拨去实处。黄河连年泛滥,耗费巨大,正好拿这笔巨款疏浚河道、修筑堤坝。” “边关军备废弛、军将贪腐糜烂,也能用这笔银钱重整边军、替换蛀虫将领。” 说到此处,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缓缓补出后半句话: “等你励精图治数年,四海安定、仓廪充足,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之后,再慢慢纵容新一批官吏滋生贪念,开启下一轮的收割循环便是。江山社稷,向来都是这般轮转制衡。” 第46章 述职 第46章述职(第1/2页) 江川城内,各县赴任官员齐聚一堂,满城官气弥漫,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铜臭味儿。 三年一度的述职考评近在眼前,大小县令无不四处奔走,随身携带重金厚礼,争相登门拜谒州府上官,只求知州笔下留情、考评优异,日后好升官进阶,稳坐肥差。 整条官街上车马络绎不绝,送礼之人接踵而至,府衙门前门庭若市,人人忙着钻营巴结、打点关系,热闹得像赶集。 唯独清源县县令刘大富,格格不入。 他住进州城客栈已有数日,旁人日夜奔走送礼、四处应酬,心力交瘁,他却活得悠闲自在。 每日不问官场往来,不拜上官、不结同僚,只管在州城大街小巷闲逛,尝遍特色酒肆、风味吃食,日日大快朵颐,清闲度日,好不快活。 旁人忙着花钱铺路、换取前程,他倒好,一分人情银钱不肯多花,半分巴结讨好的心思也无。 这日午后,刘大富刚啃完一只卤猪蹄,心满意足地抹着嘴。 赵平终于憋不住了,凑上前低声道: “大人,咱们……当真不打点一下?您看看隔壁永宁县赵县令,昨儿一晚上往知州师爷府上送了三趟礼;长溪县的钱大人更是干脆,直接抬了两箱银子进了州判大人的后宅。咱们……连府衙门房都没去过一回。” 刘大富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嚼了,又呷一口黄酒,这才抬眼看他: “打点?拿什么打点?我们哪里有钱?” 赵平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急切: “县衙公账上……不是有不少银钱么?今年清源大熟,新增垦田四百余顷,入册丁口多了六千余丁,秋粮折银、商税、契税,样样都涨了,公账上结余少说也有上万两。大人只需取出一二百两,备几份像样的节礼,往州府几位上官府上走一走……” “住口。” 刘大富放下筷子,语气不重,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赵平一激灵,住了嘴。 刘大富看着他,目光平静: “县衙公账上的钱,是我的私产么?” 赵平张了张嘴,没敢答。 “那笔银子,是清源县三万余口百姓,一锄头一镰刀、一担粮一文钱,从嘴里省出来、从手里抠出来交上来的。” 刘大富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敲得赵平耳膜发震。 “那是百姓的血汗钱,不是谁的私产,是让县衙用这些钱修渠铺路、赈灾济困、保境安民的。你倒好,轻飘飘一句‘取出一二百两’,就要把他们的血汗钱塞进上官的门缝里,拿去换我刘大富一纸‘考评优异’的考语?” 赵平额上渗出汗来,讷讷道: “大人,旁人都是这般做的……三年一考,若评了个‘中下’,轻则罚俸,重则调任边僻,到时……” “到时怎样?” 刘大富直接打断他,淡淡一笑。 “清源县本就地处偏僻,先前遍地荒滩、道路难行、流民遍地、穷得叮当响,从前历任县令谁不是年年考评垫底?” “这些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放心,只要我不想换地方,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赵平愣了一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是啊,清源县从前什么样,州府这些人心里清清楚楚。 谁都知道那是块烫手的山芋,扔都来不及。 可现在的清源县是什么样? 红薯堆满地窖、水车日夜转动、流民拖家带口主动来投、护卫军整编列队——但这些事,州府的人并不知道。 在州府这些人的印象里,清源县依旧是那个鸟不拉屎的边陲穷县,是块谁去了都翻不了身的死地。 没人愿意去,没人愿意管,更没人会眼红。 大人早就看清了这一层。 半晌,赵虎才反应过来开口道: “是属下……糊涂了。” 就在这时客栈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赵虎开门一看,竟是州府差役手持火漆公文,昂然而入,神色肃穆,高声通传—— “清源县县令刘大富,接州府传令!三日之后,入州府大堂,参与三年一度全州官员述职考评,不得延误,不得缺席!” 刘大富接过公文,展开扫了一眼,神色坦然,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述职(第2/2页)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江川州府大门敞开。 全州一十二县官员尽数身着官服,按品级列队入府,人人神色恭谨,心底惴惴不安。 有人胸有成竹,只因重金厚礼早已送到知州私宅。 有人暗自忐忑,连夜补齐薄礼,只求蒙混过关。 府衙大堂外的廊下,十二位县令按着各自到任的年限依次排着,有人低头整理衣冠,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刘大富站在队伍中间,神色如常,既不紧张也不热络。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出来的脸色各有不同——有人满脸春风,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人面色灰败,走路都带着踉跄。 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喜忧,但脚步比进去时沉了几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赵县令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你看那边,王县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封信,看样子是调令。”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了。 门口的通传衙役高声唱名:“清源县——刘大富——” 刘大富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正中高坐的是江川知州沈文远,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两侧分坐着同知、通判、经历、知事等一众州府官员,有人低头翻着面前的册子,有人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有人目光落在刘大富身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打量。 刘大富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下官清源县令刘大富,见过各位大人。” 沈文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面前的册子翻了一页,慢吞吞地开口: “清源县,三年一任,今年期满。刘县令,你来说说,这三年,清源县治理得如何?”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大富身上,等着他说话。 他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苦相,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堂上每一个人都听清: “回州尊大人,清源县……太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真的在发愁: “大人明鉴,清源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穷苦。” “下官到任之初,县库空虚,存粮不过百石,流民遍地,田地荒芜,连县衙的屋顶都是漏的。” “下官这三年来,日日忧心,夜夜难眠,想尽办法让百姓活下来,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瞒诸位大人说,下官这三年,俸禄都贴进去大半了,如今连州府的客栈都住不起好的,只能窝在背街的小店里,吃碗面都要想一想。” 他越说越恳切,越说越可怜,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苦水全倒出来。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连年前胡人来了,县丞和主簿当场就跑路了。至今了无踪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下官一个人,既要管城防,又要管民政,白天守城墙,晚上批公文,熬得头发都白了。” 堂上有人放下了茶碗,有人低下了头。 刘大富说的这些事,他们是知道的。 清源县的县丞和主簿跑路之后,那两个位子就一直空缺着,公文发了几回,没人愿意去。 谁都知道那是个烂摊子,去了就是吃苦受罪,还要冒着被胡人砍头的风险。 可刘大富吹牛逼说自己勤政清廉,让人忍不住发笑。 这家伙一上任,大半年不坐堂,天天跟丫鬟在后衙厮混,搜刮民脂民膏,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 这件事在州府早就有耳闻,当初还有人说过: “清源县那位刘大富,官是买来的,人是烂透的。” 如今他站在堂上,说得自己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堂上几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有人端起茶碗假装喝茶,用碗盖遮住了半张脸。 刘大富还在继续,语气里恰到好处的委屈和疲惫: “下官自到任以来,一刻不敢松懈,日夜操劳,只求不辜负朝廷所托、百姓所望。” “只是……只是清源县底子实在太薄了,下官一个人,实在是撑得吃力啊……” 第47章 下回别叫他来了 第47章下回别叫他来了(第1/2页) 一旁端坐的州府通判早已听得不耐,重重一声冷哼,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不必再演苦情戏,清源县的状况,堂上诸位谁不清楚?不用你反复赘述卖惨。” 他抬眼盯着堂中故作疲惫可怜的刘大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刘县令说得自己鞠躬尽瘁、苦不堪言,可州府收到的风,可不是这般光景。” “你主政清源三年,日日闲散度日,不坐堂、不理庶务,后衙日日歌舞闲适,民间早有闲话。” “述职期间同僚奔走打点、恪尽职守,唯独你在州城吃喝玩乐、逍遥自在,连半点上官礼数都不懂。” “依本官看,你不是无力治理,你是怠政废职、无心为官!” 刘大富一脸委屈拱手,高声喊冤: “大人冤枉啊,卑职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长叹了一声,故作懊悔: “当初家父花钱为我谋缺,中间人只说江川清源县水土丰饶,是上等肥缺,家父才倾尽家财买下这个官职,谁真料到此地荒僻贫瘠,简直是鸟不拉屎的苦县!” 通判脸上讥讽的神色猛地一僵,下意识侧头,飞快和主位的知州沈文远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心虚。 当年售卖清源县县令空缺的事,正是两人商量好的。 清源县声名狼藉,没人愿意花钱上任,二人刻意粉饰夸大,谎称当地商贸兴旺、田产丰厚,硬生生把人人避之不及的烂缺抬高到五万两银子,从刘大富父亲手里捞了一大笔油水。 只一瞬,二人便各自收敛神色,装作若无其事,可那份慌乱却没能藏住。 刘大富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继续诉苦: “自打赴任以来,家父把我扔在清源县,再也不闻不问。” “下官也知晓官场规矩,此番前来述职分文未备,是实在囊中羞涩。” “还望知州大人、通判大人体恤难处,将我调去一处富庶县域。若是能得此成全,日后下官手头宽裕,必然常来府中走动,礼数孝敬半点不会短缺!” 知州沈文远指尖轻轻敲击案几,面上却堆起温和笑意,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刘大富起身: “刘县令不必这般灰心,清源县难处,本官心中有数。” “清源县虽底子薄弱,可地界辽阔,开垦潜力极大,正是磨砺才干的好去处。” “如今各处富庶县缺皆有人驻守,短时间内并无空缺,本官有心成全,也无位置可调。” 一旁通判连忙跟着附和点头,不敢多插一句,生怕扯出当年卖官虚抬官价的旧事。 沈文远继续柔声安抚: “你也不必忧心孝敬之事,为官者,本当先以治民为本,眼前清贫只是一时。” “你安心留在清源县好生理事,好好开垦拓荒,待日后县里赋税丰盈,自然手头宽裕。” 他心里算盘打得透亮,万万不能放刘大富走。 当年五万两买官的银钱已经落进自己腰包,若是把人调去别处,或是放任他辞官回乡,虚报县域富庶的丑事便会彻底败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下回别叫他来了(第2/2页) 以后谁还敢跟他们买官? 把刘大富死死困在清源县,才能相安无事。 一番安抚话说得漂亮,半点没松口调任的事,反倒句句劝他安心留守原地。 刘大富心中了然,面上依旧装出一副失落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躬身应道: “既然州尊这般说,下官只能继续留在清源县苦熬了。” “只是县丞、主簿两位空缺至今空悬,如今县衙大小公务、城防守备、劝农治水全靠下官一人操持,整日东奔西跑,实在分身乏术,不知州府何时能补齐属官?” 沈文远只淡淡敷衍:“此事本官记在心里,会尽快安排。” 他暗地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头便把清源县属官的标价往下压一压,早些把两个缺卖出去。 刘大富又道:“大人,清源县实在太穷了,下官天天粗茶淡饭,俸禄都贴进去大半了,能不能拨点款给下官,也好让下官能吃饱饭,有力气替朝廷守好这座边关县城。” 话音刚落,一旁通判立刻摆手回绝,语气生硬: “哪有余钱拨付给你?如今州府各处开支吃紧,库房同样捉襟见肘,一分闲银都拿不出来。” 刘大富一听,也不争辩,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叨了一句: “那下官只能修家书一封送往家中,请求家父给些银两生活了。” “顺便好好问问家父,当年牵线买官的中间人,当初谎称清源是上等肥缺,硬生生收了五万两银子,如今这般穷山恶水,这笔银子根本不值。下官定要让家父上门讨要,让中间人把银两退还!” 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真的在认真盘算这件事。 堂上忽然安静了。 通判的脸一下子黑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文远端着茶碗的手也停了一下,片刻后,他把茶碗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当初刘大富买官,中间人是谁牵的线,那五万两银子流进了谁的腰包,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有数。 知州沈文远面露几分疲色,摆了摆手,像是被缠得不耐烦了: “罢了罢了,府衙库房尚且结余一千两官银,你且尽数带回清源县,拿去兴修农事、安抚百姓,好好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刘大富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笑来,躬身拱手: “多谢州尊大人体恤!下官替清源县百姓谢过大人!”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回去好好把清源县守好。” 刘大富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大人,那一千两银子,下官是直接去库房领,还是等公文拨付?” 沈文远端起茶碗,头也没抬: “去库房领吧。” 刘大富应了一声“多谢大人”,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大堂里重归安静,知州看向通判,语气淡淡: “下回述职,叫他别来了。” 第48章 青龙军 第48章青龙军(第1/2页) 清源县,距刘大富州府述职归来已满一月。 周遭邻县官员赴州述职,无一不是搜罗珍奇古玩、绫罗绸缎、金银厚礼,掏空腰包巴结上官,只求博取知州、通判青睐,谋求升迁调任的机会。 唯独刘大富反其道而行,孤身赴州,不送礼、不攀附、不卑躬屈膝,反倒硬生生从处处克扣的州府手中,拿捏回整整一千两官银。 这件破天荒的奇事传回清源县衙,让赵平等一众下属惊得几日都没能缓过神,愈发敬畏自家大人的城府与手段。 时至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清风拂面,满目清朗。 县衙外,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昂首立在街边,通体油亮,鞍鞯齐备,气度沉稳非凡。 刘大富一身素雅常服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利落翻身上马,神色淡然从容。 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朝着城门走去。 一路沿途,城内景致早已焕然一新,彻底褪去了往日贫瘠破败的模样。 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商贩叫卖、行人闲谈,烟火气浓郁十足。 往来百姓个个衣着整洁、面色红润饱满,眉眼间尽是安稳舒展,再也不见往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流离乞讨、食不果腹的凄惨模样。 城内街巷之中,远远望见刘大富的马队缓缓行来,挑担赶集的商贩、赶路往来的行人、街边闲谈的乡邻,尽数驻足停步,自发垂首躬身,整齐高呼: “我等拜见县尊大人!大人万福!” 声浪沿街铺开,真挚恳切,无半分做作。 刘大富端坐马背,连忙抬手向前虚抬,温声道: “诸位乡亲无需多礼,尽数起身。” 又示意身旁亲卫放慢马步,缓缓前行,不扰市井百姓。 待马队缓缓驶出城门,踏入城外郊野,又是一番富庶景象。 一望无际的良田铺展旷野之上,田间百姓各司其职,除草松土、打理农亩,动作娴熟从容。 新修的沟渠蛛网般遍布田野,溪水潺潺,源源不断润泽着整片土地。 田埂之上,一众劳作农户望见马队,纷纷直起身放下农具,立于田边拱手致意。 刘大富端坐马上,对着田埂上的乡民轻轻颔首,算作回礼。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这片焕然一新的山河,眼底生出几分释然与笃定。 曾经人人逃离的边陲废县,如今终于褪去疮痍,换得万家安稳、百姓安居。 这一年多呕心治理、开荒安民、兴修水利,清源县总算彻底脱去了穷县、废县、乱县的旧壳。 一路前行,不多时,前方开阔平地之上,一座规整校场赫然出现。 校场之内,旌旗初立,甲刃鲜明。 整整两千名正式护卫军披甲列阵,军姿森严、队列方正、气势凝实。 后方三千预备役士卒紧随列队,个个筋骨强健、精神饱满。 五千兵马肃立校场,无声无息,唯有秋风掠甲叶的轻响,军容浩荡,震慑人心。 赵县尉立于阵前,见刘大富策马而至,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沉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青龙军(第2/2页) “大人!全县护卫军、预备役尽数集结完毕,请大人检阅!” 话音落下,五千将士齐齐躬身,吼声震彻旷野: “参见县尊!” 刘大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军阵,神色威严庄重。 他静立片刻,待呼声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名士卒耳中: “一年之前,清源无兵、无防、无守。军备废弛,胡人可随意入境劫掠,山匪可肆意横行乡里。” “时至今日,我清源县五千乡军已然成型,军纪严明、操练不辍,可守城关、护良田、安百姓、御外敌。” 赵县尉挺胸拱手:“皆是大人治政有方、整军有度!” 刘大富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整齐肃穆的五千将士,朗声道: “诸位,咱们清源县地处边陲,山高路远,州府向来顾不上,朝中更无半分关照。偌大一座县城,能依靠的从来不是上官,不是援军,只能靠我们自己。” “记住一句话,我们是清源人自己的军队,是守护城中三万百姓的军队!” “今日全军集结,不为操练,不为演武。” “是为立名、立旗、立军魂。” 话音落下,身后亲卫竖起一面崭新黑边赤底大旗。 旗面之上,两个苍劲大字刺绣而成——青龙。 秋风猎猎,大旗微微展开,威仪凛然。 刘大富上前一步,接过帅旗,目光扫过全场将士,字字铿锵,响彻整片校场: “从今往后,此军正式立号——青龙军!” 刘大富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地面里。 “两千正兵,镇守城关、巡防边境、御敌护土;三千预备役,镇守乡野、稽查盗匪、护卫民生!” “军中规矩,唯民、唯公、唯守!不扰百姓、不掠民财、不擅私斗!” “但凡护民有功、守土有功,重赏擢升;但凡扰民懈怠、临阵退缩,军法严惩!” 全场五千将士闻声,齐齐单膝跪地,声震旷野: “我等谨遵大人号令!青龙镇边,护佑万民!至死不渝!” 声浪滚滚,气势如虹。 刘大富看着面前这片跪伏的身影。 清源县需要的不只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是一支能镇得住风浪的力量。 青龙主东方,主生发,也主镇守,正好配这座从废墟里立起来的边陲小城。 立名后,便是定职封官。 他抬眼看向赵平,率先定职: “赵平!” 赵平抱拳:“属下在!” “你治军严谨、整伍有方,全军阵型规整、士气高昂。今日起,擢升你为青龙军统领,总领全军操练、防务、边防诸事!” “属下谢大人提拔!定不负大人重托!” 第49章 立军心 第49章立军心(第1/2页) 刘大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赵平身后的几个人。 都是跟着赵平一起训练乡勇的骨干,有精锐的衙役,有的是猎户出身的好手,有的是在守城战中表现出色的壮丁。 他一个个看过去,声音清晰有力: “周元庆!” 周元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属下在!” “你箭术精湛、训练有方,擢升你为青龙军左营校尉,领正兵一千,专司城防、列阵、弓弩操练!” “属下领命!” 周元庆声音沉稳,起身退到一旁。 “钱大柱!” 钱大柱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属下在!” “你勇猛过人、率先垂范,擢升你为青龙军右营校尉,领正兵一千,专司攻坚、近战、甲兵操练!” “属下领命!” 钱大柱起身站到周元庆旁边。 “马六!” 马六快步出列,单膝跪地: “属下在!” “你腿脚快、认路准、胆大心细,擢升你为青龙军斥候都尉,领斥候营三百人,专司侦察、游哨、敌情刺探!” “属下领命!” 马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接着,刘大富继续分封预备役的统领与基层头目,从预备役中选拔出有经验、有威望的乡民,分为左中右三个千人队,由专人统管,负责乡野治安、盗匪稽查、农忙时节的分段巡逻。 预备役不设常驻军官,由地方里正与队长共同管理,农忙务农,农闲受训,战时随正兵编入作战序列。 一整套建制落定,从统领到校尉,从校尉到都尉,从都尉到队正、伍长,层层分明,各司其职。 刘大富扫过全场,目光沉静: “都起来吧。” 众人闻声起身,五千将士笔直肃立,甲叶肃静,整片校场落针可闻。 这些人里,都是土生土长的清源子弟。 家中有耕田的爹娘、待养的妻儿。 当初自愿投军,不为升官封赏,只求守住家门,护住自家老小不再受欺辱。 刘大富缓步踏出,立于青龙大旗之下,声音不激昂,却字字沉如磐石,压过猎猎风声,传遍每一个士卒耳中: “今日,我最后说几句军规本心,你们所有人,记一辈子。” “你们要记住,你们吃的粮,不是州府给的;你们穿的甲,不是上官赏的。” “你们的俸禄、你们的钱粮、你们的安稳,是清源百姓一粒米、一寸布攒出来的。” “所以,你们第一不负的,是脚下这片土地;第二不负的,是身后的数万父老。” 他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锐利而通透: “州府大员坐享高官厚禄,只会催税、只会问责、只会伸手索贿。” “他们不管荒年饥寒,不管边关风雪,不管百姓死活。” “朝廷太远,州府太贪,能护住清源的,从来不是上官的恩典,是你们手中的刀、肩上的甲、心中的底线。” “我再明明白白告诉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立军心(第2/2页) “青龙军,不属州衙,不属上官,不属朝堂任何派系!” “它只属清源,只护百姓!” 全场士卒心神巨震,人人胸膛发烫,无人敢出声。 许多人本就对高高在上、漠视边民的州府心存不满,此刻听到这话,只觉心底积压多年的憋屈尽数散开,眼底泛起热意。 刘大富语气再沉三分,字字钉入人心: “日后,若有上官欺压清源、苛税扰民、无端构陷本县。你们不必尊他官场规矩,只需守我护民规矩。” “外敌来犯,你们持刀向前!” “恶匪作乱,你们清境安民!” “贪官扰民,你们守土护民!” “我不要你们媚上,我只要你们护下!” “你们可以无赫赫战功,但绝不可欺压百姓。” “你们可以无坚甲利刃,但绝不可丢了守土之心!” 他抬手指向头顶迎风烈烈的青龙大旗: “此旗之下,无官贵、无尊卑,只有守土将士!” “旗在,清源安!旗落,我等必死战!” “今日立军,此生立心!” “可守清贫,可浴血战,绝不做权贵鹰犬,只做清源子民铠甲!” 话音落尽。 旷野死寂一瞬。 前排赵平紧紧攥住旗杆,胸腔滚烫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刘大富说的话,尽数砸在他心底,让他幡然醒悟——从前周旋官场,当真白活一场。 身侧,周元庆、钱大柱、马六三人亦是心神激荡,背脊绷得笔直。 他们皆是清源本土子弟,最懂这份“护土护民”的分量。 此生得遇明主、得守故土,再无半分遗憾。 下一刻,赵平率先抱拳捶胸,声如惊雷,率先破声怒吼: “不做权贵鹰犬,愿为子民铠甲!誓死追随大人,守护清源!” 周元庆、钱大柱、马三紧随其后,齐声嘶吼! 四大核心将官的誓言铿锵落地,震得风声骤停。 后方五千清源子弟本就气血翻涌、心绪激昂,有人鼻尖发酸,有人双目通红,心底的热血被这声誓言彻底点燃。 顷刻间,五千将士齐齐握拳捶胸,如山如海的声浪轰然炸开,冲彻整片旷野山河: “不做权贵鹰犬,只愿为子民铠甲!誓死追随大人守护清源山河!” 层层吼声叠起,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四野、震荡云霄。 无数人喊得嗓音沙哑,却越喊越激昂,眼眶滚烫,心神彻彻底底归拢一处。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守的从来不是遥远朝堂、贪腐州府。 他们守的是生养自己的故土,是田亩间劳作的爹娘,是屋中守候的妻儿,是给了清源万民活路、拼尽全力护佑一方的县尊。 军心至此,彻底熔铸为一,再无分毫裂隙。 自此,清源青龙军,军魂立、军心定、私忠成。 这支彻彻底底由清源百姓组成、只为故土亲人而战的铁军,正式成型。 成为了刘大富扎根边陲、守护一方的最强底牌。 第50章 利器 第50章利器(第1/2页) 校场立军、授旗封官、立魂宣誓尽数落幕。 五千青龙军各归营区休整操练,旷野上震天的呐喊渐渐平息,只剩猎猎风声萦绕不散。 刘大富并未即刻回城。 强军初成,军心已定,但他心底透亮,再悍不畏死的将士,若无精锐军械傍身,也撑不起一场硬仗。 治军,必先利器。 “赵平,随我去工房。” 刘大富淡淡吩咐一声,调转马头,带人去往校场西侧的隐秘工坊区。 此处是他暗中筹备的清源军械重地,高墙合围、门禁森严,亲兵昼夜值守,寻常闲人、乃至县衙官吏都不得擅入。 踏入院内,连绵不绝的打铁铿锵声入耳,细碎火星从工坊窗缝迸溅而出,落地转瞬熄灭,满院皆是肃杀的铁刃寒息。 主工坊内,军械排布规整有序。 两侧木架层层叠叠,崭新锻造的环首刀、长矛枪头、铁甲片整齐陈列,打磨得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地上堆满制式箭矢与加厚盾面,分工明晰,储备充足。 而工坊最深处,立着真正的镇场重器。 几架巨型重型床弩稳稳架于木台之上,弩身沉实坚固,弩槽笔直规整,粗如拇指的牛筋弩弦紧绷发亮,死死蓄着无尽力道。 此物一箭可穿重甲、破坚盾、袭千步,是实打实的守城绝杀利器。 匠头见刘大富亲临,立刻放下手中器具,躬身行礼: “大人。” 刘大富缓步抚过冰凉厚重的弩身,目光沉静: “现存床弩与箭矢储备如何?” 匠头恭敬回话: “回大人,现有重型床弩二十二架,中型腰弩、踏张弩五百余具,破甲重箭、寻常箭矢储量充沛,足够全军日常操练、边关守城御敌。” 刘大富微微颔首。 有此重弩镇守城关,清源便多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视线一转,落向工坊最内侧的密闭密室。 房门紧锁,专人值守,氛围与别处截然不同。 这里,是清源最隐秘的火药工坊。 大雍立国百年,道家术士早已摸索出火药配比,朝野民间皆有流传。 但世人根深蒂固,只将火药当作炼丹辅材、节庆烟火玩物。 上至皇室朝堂,下至乡野百姓,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钻研其杀伐之能,更无半点军用火器的规制与记载。 “改良火药,如今品性如何?” 刘大富低声询问。 匠头肃然答道: “回大人,谨遵大人微调的配比,药粉药性更烈、燃速更快、爆发力极强,远超寻常烟火丹火,一旦动用,便是惊天威势。” “空说无凭,找处空地试上一试。” 刘大富淡淡开口。 匠头立刻取来改良药粉,装入密封陶罐,只留一线纤细引信。 一行人移步工坊后方空旷荒坡,此地荒芜无人,视野开阔,是专属的试火之地。 匠头将陶罐稳稳置于远处,躬身请示: “大人,可以点火了。” 刘大富微微抬手。 匠头引燃引信,快步退归众人身侧。 风里滋滋的燃线声格外清晰,短短数息,火星燃尽。 “轰——!” 一声沉闷巨响骤然炸开,没有寻常烟花的细碎明火,唯有磅礴气浪冲天翻涌,碎石尘土四下狂溅,漫天黄土腾空而起,瞬间笼罩半片荒坡。 待烟尘缓缓散尽,众人定睛望去,原地已然被炸出一口尺余深的焦黑土坑。 周遭杂草尽数燃为灰烬,泥土翻卷、碎石崩裂,破坏力骇人至极。 赵平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利器(第2/2页) 他自幼看惯节庆烟火、丹炉火戏,向来以为火药只是取悦世人的绵软玩物。 可眼前一幕,无兵刃交锋、无甲兵冲杀,仅凭一罐药粉,便有如此崩土裂石之威,杀伤力远超弓弩刀枪,堪称逆天杀器! 赵平死死盯着那处土坑,片刻转头看向刘大富,声音难掩亢奋震颤: “大人!属下斗胆一想,若是将这火药封入陶罐,以军中投石机远抛,直接落进敌阵炸开,岂不比寻常箭矢强出百倍?” 一旁匠头闻声双目骤亮,此刻细想其中威力,顿时心神激荡。 刘大富望着那片焦黑地面,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思路可行,但终究只是粗浅用法。” 赵平一愣,满眼惊疑: “大人竟还有更精妙的法子?” 刘大富抬眸远眺,道出一段此方世人闻所未闻、想所未想的构想: “锻造一根厚实密闭的粗铁管,一端封死、一端留空。管内填入火药,前置铁弹、碎石,效仿烟火二段喷射之理。” “火药内敛爆发,力道不向外泄,尽数推送铁弹轰射而出。一炮可穿甲碎盾、破墙摧阵,百步之内,无物可挡。” 寥寥数语,宛若惊雷贯耳。 铁管蓄火、一炮破阵! 赵平与匠头脑子轰然一空,彻底失神,这般器物已然超脱大雍百年来的军械认知,颠覆世人所想。 匠头双目发亮,按捺不住心头狂喜,连忙上前请命: “大人!此法绝妙至极!小人即刻熔炼精铁,连夜打制铁管,早日试造火炮,验证威力!” 刘大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匠头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上。 大雍冶铁铸器之术早已成熟,可锻厚铁、可铸重器。 但如今缺少精细打磨、内壁校准的工艺,火药提纯亦未标准化。 贸然打造精细火铳、连环火炮隐患极大,但是打造初代守城炮是可以的。 刘大富敛去思绪,目光郑重: “匠头,后续火炮试制、铁管锻造、火药改良,全权由你负责,潜心钻研、步步试错即可。” 话音一转,他看向身侧的赵平,语气愈发严肃: “此事所有工序、物料、图纸、配比,安保保密事宜,尽数交由你统管。” “从铁矿进料、熔炉锻造,到药粉封存、试样存放,每一处环节都要严加把控。工坊内外隔绝,工匠集中管控、不许私自外出,严禁任何人外泄只言片语。” “此事是清源绝密,关乎全县安危,一旦泄露,后患无穷。” 匠头肃然躬身,满心敬畏: “小人遵命!定当潜心钻研,稳妥试制,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赵平亦是神色一凛,郑重抱拳领命: “属下谨记大人吩咐,必死守机密,严控所有环节,绝不许半点风声外泄!” 刘大富微微颔首,再无多余叮嘱,转身带着赵平一同离开工坊。 走出院落时天色渐晚,晚风裹挟着打铁的余热扑面而来。 刚跨出工坊高墙,赵平便停下脚步,侧首望向后方紧闭的大门,立刻低声向刘大富请示。 “大人,此地事关绝密,属下想即刻抽调两百精锐亲兵,在工坊外围再增设一圈巡防岗哨,日夜轮班巡逻。” “另外增设暗哨,但凡有人暗中窥探,一律先行扣押盘问。”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可行,此事你即刻安排妥当,切莫拖延。” “属下明白。” 赵平郑重应下,目送刘大富先行返程,自己转身直奔兵营调派人手,加急布置层层守卫,将整座工坊牢牢围护起来。 第51章 临溪县周家 第51章临溪县周家(第1/2页) 清源县的隔壁,便是临溪县。 两座县城隔着一道青石岭,山不高山不低,可一到雨季,岭上的泥路便翻浆成粥,驴车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两县从前是一对难兄难弟,同遭过匪祸,同受过苛税,穷到了一处。 方圆几百里的庄稼地,土薄水浅,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每到青黄不接的荒月,粮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不少穷苦百姓只能四处借粮,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度日。 临溪县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街,走到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西街口有间杂货铺子,上面写着“周记杂货“四个字。 铺子里卖些针头线脑、粗碗陶罐、草鞋麻绳,也兼着从乡间收些干菇山货,转手倒给过路客商。 东西不金贵,胜在齐全,价钱也公道。 当家的叫周厚德,今年四十有七,中等个头,背微微有些驼,一张方脸上沟壑纵横,眉目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吞劲儿。 他为人厚道,童叟无欺,街坊四邻谁家短个针、少根线,赊账欠着也不打紧,下回有了再还便是。 就靠这份实诚,十来年踏实经营下来,竟也攒下一份殷实家底。 可这份家业,说到底不全是周厚德一个人的功劳。 他媳妇刘氏,是本县刘屠户的女儿,生得敦敦实实,膀大腰圆,一双大手粗糙有力,杀鸡宰鸭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 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周家不过一间破铺子、半仓陈粮,是刘氏撸起袖子,把铺子里的货架子重新拾掇了一遍,账目一笔一笔记清,进多少出多少,心里门儿清。 灶上的柴米油盐、坛坛罐罐,更是被她管得滴水不漏。 周厚德有个小妹叫周桂英,比他小八岁,从小没了爹娘,是周厚德一手拉扯大的。 兄妹俩相依为命那些年,周厚德既当哥又当爹,冬天怕她冻着,夏天怕她热着,有点好吃的都紧着她先尝。 后来桂英嫁去了清源县,夫家姓赵,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对桂英还算体贴。 桂英嫁人那年,刘氏刚过门不久。 那时候刘氏还算客气,新媳妇嘛,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日子一长,刘氏泼辣的性子便一点点露了出来。 她头一桩看不惯的,就是周厚德对这个妹妹太过上心。 每次桂英回娘家,他恨不得把铺子里的好东西都给她装回去。 “你妹妹是嫁出去的人了。“ 刘氏不止一次在炕头上跟他掰扯。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有她婆家,你有你自家,你得分清楚里外。“ 周厚德闷声闷气地回一句: “她是我亲妹子。“ “亲妹子又怎样?“ 刘氏把被子一掀,嗓门高起来。 “我还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你摸摸良心说,自打她嫁了人,哪年荒月不来住?一来就是十来天,一家三口,三张嘴,顿顿要吃要喝,你当那些米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周厚德便不吭声了,他吵不过刘氏。 这个女人嗓门大、气性足、道理一套一套的,他还没开口就被她的声浪盖过去了。 何况他也知道,刘氏说的不全是歪理——家里确实不宽绰,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三张嘴就是多三倍的嚼用。 他只能闷着头抽烟袋,一锅接一锅,抽到满屋子烟雾缭绕,呛得刘氏直咳嗽,骂骂咧咧地翻身睡去。 可每到荒月,妹妹一家还是会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临溪县周家(第2/2页) 实在是没东西吃了。 赵家那几亩薄田,打的粮食交完各项杂税刚够撑到开春,一进三月就见了底。 妹妹桂英没法子,只好把家里的破布袋卷一卷,带着男人和孩子,翻过青石岭,走一整天的山路,赶到临溪县来投奔兄长。 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可一进了周家院子,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饭香,眼睛便亮起来,怯怯地喊一声“舅舅“,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周厚德每次都早早地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草席,抱来棉被。 刘氏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她做饭的时候,锅铲敲得锅沿当当响,切菜的刀剁在砧板上咚咚有声,像是跟谁赌气。 吃饭的时候,她给孩子夹菜夹得勤快,对桂英一家却只是淡淡地一句“自己夹,别客气“。 那语气冷冰冰的,听着比“别吃了“还让人难受。 背地里,刘氏的话就更难听了。 前年妹妹桂英一家来住了十二天,走得时候周厚德又偷偷往她包袱里塞了半斗米。 刘氏当晚就炸了,把算盘摔在桌上,珠子蹦了一地。 “周厚德!你给我说清楚!那半斗米是怎么回事?“ 她叉着腰站在堂屋中间,声音大得隔壁邻居都能听见。 “你自己算算,她一家三口住了十二天,吃了咱家多少粮?走的时候你还贴上半斗,你当咱家是开善堂的?“ 周厚德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那边日子难过,我这个当哥的,总不能看着他们饿肚子。“ “你看着她饿肚子?“ 刘氏冷笑一声。 “谁看着咱们饿肚子?你儿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天要吃三顿干的,你把粮都贴给你妹子,到时候你儿子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厚德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被刘氏的目光堵了回去。 “我告诉你周厚德。“ 刘氏往前逼了一步。 “明年的粮食我亲自管,仓门钥匙我收着。你妹子再来,住可以,吃也管够,但走的时候一粒米都不许再往外拿。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给她,咱俩就别过了,你跟你妹子过去!“ 周厚德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这个女人嫁给他十几年,操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铺子里的账、仓里的粮、儿子的吃穿上学,样样都是她在操心。 他欠她的,他心里清楚。 所以那天晚上,他一个字都没回,只是把散落一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穿回梁上,然后沉默地躺下,背对着刘氏,一夜无话。 去年荒月,妹妹桂英没来。 那会儿周厚德天天站在铺子门口往东张望。 他望了一天又一天,望到荒月都过去了,还是不见妹妹一家的影子。 刘氏倒像是卸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哼着小调晾衣裳,哼着小调择菜,吃饭的时候还破天荒给儿子多舀了半勺猪油拌饭。 晚上在炕上,她难得主动跟周厚德说了句体己话: “清净多了吧?你也不用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安安生生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周厚德没有接话。 他望着房梁,心里空落落的。 今年,眼瞅着时节又快到了断粮的关口,依旧不见妹妹一家登门。 周厚德越来越坐不住了。 第52章 我去看看 第52章我去看看(第1/2页) 晚饭摆在堂屋木桌上,粗麦蒸饼、青菜豆腐,配一小碟腌腊肉,在临溪县已是十分体面的吃食。 腊肉是去年腊月刘氏亲手腌的,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油汪汪地码在白瓷碟里,往常周厚德总要多夹两片解馋。 可今夜他捏着那块麦饼,一口都嚼不出滋味,眼神时不时飘向东面——那是青石岭的方向,是清源县的方向,是桂英在的方向。 他眉心拧成一道深沟,像犁铧在田里硬生生犁出来的,心里沉甸甸全是挂念,连麦饼碎屑掉在桌上都浑然不觉。 刘氏端着菜碗坐到他对面,一抬眼就瞧见了丈夫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老东西又在想他那个妹子了。 她夹了一片腊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神却不咸不淡地瞟着他,嘴上忍不住轻飘飘揶揄起来: “又惦着你妹子?连着两年不登门,反倒把你愁成这般。“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松。 “如今家中清净,仓里杂粮存得多了一些,咱们儿子顿顿能沾点荤油,不比往年一大家子挤在家里开销巨大强?” “你是没瞧见,上月儿子称了一回,重了快三斤,小脸都圆乎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儿子确实壮实了些,可她更想说的是后半句,那一大家子挤在家里开销巨大。 往年桂英一家三口一来就是十来天,顿顿要多添三张嘴,米面流水似的往外淌,她每回拨算盘珠子都心疼得直抽气。 如今好不容易清净了,丈夫反倒天天愁眉苦脸,她心里那口气堵着,不吐不快。 周厚德放下麦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一点点往上浮出来的。 他没有看刘氏,目光还是落在东面的窗纸上,声音闷闷的: “那是我亲妹子……“ 刘氏扒拉着碗里的菜,面色冷了几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了正身子,语气比方才硬了些: “她嫁入赵家,便是赵家的人,自有她男人撑家过日子,未必离不得你接济。她男人再没本事,难道连婆娘孩子都养不活?再说了——“ 她顿了顿,话里带上了几分尖刺. “说不准赵家境况稍有缓和,人家嫌翻山路辛苦,亦或是记着我往日冷脸,索性不愿再来了。人家不来了,你倒好,上赶着愁。“ 这番话堵得周厚德心口发闷。 最后那句“记着我往日冷脸“像一根细针,扎在最软的地方——他知道刘氏说的是实话,往年桂英来的时候,刘氏那张脸上挂着的寒意,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刺眼。 妹妹桂英是个心思细的,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若是赵家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她兴许是真的不愿再来看嫂子的冷脸了。 可这么一想,周厚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既心疼妹妹受过的委屈,又愧疚自己没能护住她。 夜里躺在床上,刘氏早已沉沉睡去,鼾声匀净绵长。 周厚德却辗转难眠,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中尽是小妹瘦弱的模样。 还有外甥从前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细得像根豆芽菜,站在他跟前只齐他腰高,怯生生喊一声“舅舅“,他的心就软成一滩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我去看看(第2/2页) 他想起桂英上回走的时候,低声道“哥,嫂子,添麻烦了“——那声音里的隐忍和小心翼翼,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 越想越是心慌。 万一赵家真遇上匪患怎么办? 万一染上病痛怎么办? 万一一家三口困在清源无人帮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 那些念头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摸出烟袋抽了一锅,烟雾在黑暗中缭绕,混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周厚德便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怕惊醒刘氏。 他踮着脚尖去了后院仓房,弯腰装了一小袋粮食——约莫十来斤新谷,够一个人吃上大半月。 又从柜子里取了两匹厚实粗布,一匹靛青的,一匹灰白的,都是铺子里压箱底的好货。 还有一包自家收存的干菌山货,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是去年秋天他亲自上山采的,晒得干透,煮汤鲜得很。 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打包进那个旧得泛白的粗布包袱里,系了个死结,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刚把包袱挎上肩头,身后就传来刘氏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裳靠在里屋门框上,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 “你难不成真要去清源寻她?“ 她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没有发火,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山路多雨泥泞,来回折腾个三五天,何苦呢。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青石岭那些坡陡得很,你当还是二十年前?“ 周厚德没有回过头,只是伸手把包袱带子又紧了紧,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不去亲眼看一看,我日夜都睡不踏实。不论她如今日子好坏,我总得确认一家老小平安,才能安心。“ 刘氏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平日里总是瞪着人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她转过身进了灶房,周厚德听见她掀开锅盖、翻动东西的声响。 片刻后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两个蒸饼,走过去二话不说塞进了他的包袱夹层里,又用力按了按。 “路上吃。“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扭过身子,小声抱怨了几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大约是“老东西““不省心“之类的话,可到底没有再多阻拦。 周厚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嗓子眼堵着,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推开院门,独自踏上了青石岭山道。 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湿漉漉地蹭着他的裤脚。 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一路翻山,从前两县遍地饥民、沿路乞讨的光景还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些年荒月里的惨状,他见过太多。 可眼下他顾不上回想那些,他心底只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小妹两年不归,到底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他加快了脚步。 第53章 怎么回事 第53章怎么回事(第1/2页) 翻过青石岭最后一道陡坡,眼前景象猛地一变,周厚德下意识顿住脚步,站在山垭口怔怔出神。 记忆里,两县交界的地界向来荒僻,路边尽是撂荒的薄田,野草疯长半人高,偶尔才能撞见几个面黄肌瘦、沿路乞讨的百姓,衣衫褴褛地蜷在树根底下,听见人声便颤巍巍伸出枯柴似的手。 可今日放眼望去,山脚整片田地齐齐整整,禾苗长得郁郁葱葱,绿浪似的铺到天边,田垄修整得笔直如线,一看便是精心侍弄过的。 田间还有农户扛着锄头从容耕作,弯腰起身之间动作舒展,人人身上衣衫虽算不上新,却干净完整,不见半点饥寒潦倒的模样。 更让他吃惊的是脚下这条翻过青石岭后接上的小路。 原先那条每逢下雨便翻浆成粥的烂泥道,如今竟也被修整过了。 虽不像官道那样铺着碎石,但路面用黄土掺了沙石夯得平平整整,踩上去结实稳当,两侧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雨水顺着沟沿流走,再不怕一脚踩进泥坑里拔不出来。 路不宽,也就容一辆板车通过,可修得细致用心,弯道处还插了木桩做了标记。 他沿着小路走了两三里,拐过一片矮树林子,脚下忽然一宽。 一条两丈多宽的官道横在眼前,路面铺着碎石子儿和粗沙,压得平整瓷实,可供两辆大车并排通行,车辙印子清晰分明,一看就是常有人走的大道。 路边栽着成排的小树,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看着竟有几分齐整的气派。 官道上的行人也不少。 赶集的、挑菜担的、推独轮车的、赶着驴驮货的,三三两两往来穿梭,擦肩而过时彼此还搭两句话,谈笑之声顺着风飘过来,热腾腾的,半点不见往日死气沉沉的凄苦。 周厚德心里咯噔一下,满心疑惑。 他站在官道边上愣了好一会儿。 清源往年比临溪还要难熬——苛税压身,山匪时常下山劫掠,荒月里饿殍遍地。 怎么短短两年,竟换了一副模样? 这路是谁修的? 田是谁整治的? 那些横行霸道的山匪又去了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压下心底惊疑,顺着官道往东侧岔路走。 桂英婆家住在城外赵家村,无需进县城,沿着官道往东走三五里,再拐上一条乡间岔路便能到。 走了不远,他又留意到一些细节——岔道口立着木指路牌,刷了清漆,上面用墨笔工工整整标注着各村方位和里数,字迹端正,一看就不是随手写的。 路上还能看见巡逻的青壮乡勇,腰挎短刀,三五人一队,缓步巡查,遇见赶路行人还会侧身让路,态度平和。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一片错落齐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正是赵家村。 远远望去,赵家村早已不是记忆里破败萧条的模样。 从前村里大半土墙裂着大口子,茅草屋顶漏风漏雨,荒月一到,十户人家倒有七八户锁上门外出逃荒,巷子里静得吓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怎么回事(第2/2页) 如今放眼望去,不少农户都新砌了院墙,有的还换了厚实的青瓦顶。 村口老槐树下格外热闹,几个老农搬着木凳围坐闲谈,身旁孩童追着鸡鸭跑闹,手里还攥着半块杂粮饼,小脸圆润,半点没有从前瘦得脱相的模样。 田埂上三三两两妇人挎着竹篮下地,说说笑笑,神色松弛,全无往日愁云满面的愁苦。 周厚德攥紧肩上沉甸甸的包袱,沿着记忆朝巷子往里走去。 只是时隔几年,村里大变样,不少旧房翻新、巷道拓宽,沿途多了不少新院墙、新柴棚,往日熟悉的景致改得七七八八,看着竟有些陌生。 他一路往东,走到记忆里赵家所在的河沿空地,原先那堵斑驳开裂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新糊白泥的院墙,门口两侧爬满倭瓜藤,金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正是妹妹家。 周厚德站在门外,抬手迟疑片刻,轻轻叩响了木门。 门“吱呀”一声拉开,开门的正是周桂英。 她身上穿着干净粗布短衫,面色红润饱满,再也不见从前常年饿出来的蜡黄消瘦,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择好的青菜。 抬眼看见门口站着背着包袱的兄长,周桂英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里菜盆险些脱手,眼眶骤然一红,声音都发颤:“哥?你怎么翻山过来了?” 周厚德望着小妹,两年未见,她面色红润丰腴,一身粗布衣衫干净利落,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光景比自己预想的好上千百倍。 心口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他抬手轻拍桂英肩头,声音沙哑: “别哭别哭,哥就是来瞧瞧你,一家人平平安安便足够了。” 桂英连忙拉着他入院,脚下青砖平整,看得周厚德一阵恍惚。 记忆里赵家院墙低矮残破,荒草遍地,堂屋门歪斜不堪。 如今三间青瓦瓦房敞亮规整,木格窗糊着新纸。 东墙葫芦藤爬满木架,西头鸡圈里芦花鸡悠然啄食,檐下串着干辣椒与干蒜,院中两棵枣树浓荫匝地,树下摆着方桌竹椅,处处透着安稳富足。 周厚德站在树下,望着满院新气象,满心疑惑,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桂英端来热茶递到他手中,又拉过竹椅请他落座,眼底泪痕未干,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哥赶路许久,先喝口茶歇歇,我去给你备些吃食。” 周厚德一把拉住她手腕,摇头拦下: “先不急忙活,你跟我细说清楚。” 他环视整座院子,满心不解,又顺口问道: “对了,赵老四跟孩子去哪了,怎么不见人影?” 不等桂英答话,他便接连抛出心中积攒的疑问: “以前赵老四那几亩薄田,粮食交完税连一家人糊口都难,怎么短短两年就能翻盖这么好的宅院?” “方才我翻山过来,一路全是平整大路、打理得齐整的良田,路边还有乡勇来回巡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4章 皇帝驾崩了 第54章皇帝驾崩了(第1/2页) 大雍帝都皇宫。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紫芳菲,层层叠叠压在枝头。 只是这满园盛景,在苍白的宫墙映衬下,无端透出一股迟暮的绚烂。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又在半空中散作虚无。 赵嵩延斜倚在龙榻之上,比起一个月前御花园中的模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明黄色的中衣裹着嶙峋的骨架,两颊凹陷,颧骨高高突出,曾经清亮锐利的眼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暮气,唯有偶尔抬眼时,才能从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中窥见几分昔日帝王的气魄。 太医们跪在外间,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太子赵景乾跪在龙榻前,已近两个时辰。 膝下蒲团被汗浸得透湿,他垂着头,喉头酸涩得发紧,却硬生生将那一声哽咽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父皇那一日的话如一根刺扎在心口,日日翻搅。 他试着去理解那番帝王心术背后的苦心——稳固江山,制衡百官,让这偌大的王朝延续下去。 可每每想到那些被贪官盘剥到卖儿鬻女的百姓,想到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他便觉得那番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仁政与权术,怜悯与制衡。 这两条路从那一日起便在他心底撕扯,日夜不息。 “乾儿……” 龙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唤声,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赵景乾猛地抬头,膝行上前半步:“父皇,儿臣在。” 皇帝示意太子扶自己坐起,赵景乾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托住父皇的后背,将软枕垫在他身后。 靠在软枕上的老皇帝喘息了好一阵,胸廓起伏得急促而艰难。 过了片刻,气息渐渐平缓下来,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赵景乾年轻的脸上。 “瘦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朕那一日的话,让你夜夜辗转了吧。” 赵景乾咬着牙没吭声,眼眶却泛了红。 赵嵩延轻轻摇了摇头,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点在太子的眉心: “你从小便心软,朕都看在眼里。” “这份仁心,是好事,也是祸事。“ 他的指尖缓缓滑落,搭在赵景乾的手背上: “仁心,能让你得天下民心;但若一味只有仁心,你便会被朝臣拿捏,被世家裹挟,最后连这皇位都坐不稳。“ “帝王之仁,须有刀锋做骨。“ 赵嵩延的指尖从太子眉心滑落,落在锦被上,声音又低了几分: “乾儿,你记住,仁心是底子,可这副底子外面,得裹一层铁甲。” “该软的时候,你要比三月的春风还软——安抚百姓、体恤孤寡、减租免税,要让万民都觉着天子是他们的父母,是这天底下最疼他们的人。” “可该硬的时候,你要比腊月的霜刀还硬——杀贪官、斩佞臣、削世家、平叛乱,一刀下去要见血,血要溅到朝堂上每一个人的脸上,让他们从骨头缝里记住,天子仁慈,但那仁慈有底线。“ 他说到这里,胸腔里发出一阵闷闷的喘息,像是要把这副残躯里最后的气力都挤出来。 赵景乾喉头滚动,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 “父皇,儿臣这些日子反复思量……您说贪官是棋子,百姓是棋子,这天下便是您手中一盘棋局。可儿臣……儿臣总觉得,这棋盘之上,还该有一样东西。“ 赵嵩延眼皮微抬:“什么东西。“ “人心。“ 赵景乾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对上父皇浑浊的双眼。 “父皇,您说的没错,贪官贪财,百姓求活,帝王掌权。可若这天下只剩下层层算计与制衡,等到哪一日百姓活不下去了,连恨贪官的心都没了——他们便会恨天子,恨这江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皇帝驾崩了(第2/2页) 赵嵩延的目光倏地锐利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散去,化作一声似有若无的长叹。 “所以朕才教你,在收割之后,要施仁政,要修水利、整边军、减赋税。你得让百姓喘上这一口气……让他们记得,这天下有活路。“ “可这口气,不能让他们喘得太久、太舒坦。” “人这东西,若顿顿能吃饱饭、日日能睡安稳觉,心思便不会只在田里和纺车上了。” “吃饱了,想法就会变多,就会想为什么有人顿顿山珍海味而自己只有粗米咸菜,想为什么自己犁了一辈子地却还要看人眼色——人心里的念头,比黄河的泥沙还多,填不平、堵不住。“ “所以朕让那些贪官去刮,让他们去替朕压着。人只有饿着肚子、背着债、喘不过气的时候,才没工夫去想那些歪心思,才会老老实实弯下腰去干活、去挣命。” “然后等到他们喘匀了、安稳了,你再慢慢松动缰绳。届时自然会有贪婪之人钻出来,替你去压着百姓。” “而你要做的,便是等,等他们养肥了,等民怨沸腾了——你再去抄,再去杀。如此轮转,你便永远是百姓眼中拨云见日的明君。“ 赵景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父皇……可那样太苦了。百姓苦,儿臣心里也苦。“ 赵嵩延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落下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时光在一点一点抽干他的生命。 “苦?“ 他终于开口。 “你以为曾祖父打下江山时,不苦?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身上十七道疤,每一道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你以为祖父治世时,不苦?三年大旱,他亲赴灾区嚼树皮度日,回宫后瘦了三十斤。“ “你以为朕这些年纵容贪官,心里便舒坦?“ 他缓缓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盛放的牡丹,眼神忽然变得空旷而辽远。 “朕知道你素来暗中搜集贪官罪证,你以为朕不知道么?朕什么都知道。“ “朕看着那些折子,每一本上都写着某地饥荒、某人饿死、某家卖女。朕比谁都清楚,这江山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他转回头,目光定定落在太子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神里竟有了一丝近乎柔软的疲倦: “可朕是皇帝。皇帝二字,便是用一人的心头血,去养这万万人的日子。朕的心早就磨硬了……不然朕撑不到今天。“ 他的手指忽然收紧,攥住了赵景乾的手腕。 “乾儿,等你做到朕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父皇的用意——“ “父皇……“ 赵景乾伏在龙榻边缘,泣不成声。 赵嵩延望着伏在榻前的太子,眼底最后一点锐光也渐渐柔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太子的手腕,掌心落在赵景乾的发顶,像幼时每一次那样,轻轻拍了拍。 “去吧……“ 他轻轻阖上眼,嘴角竟噙着一丝释然的弧度。 “传旨……召百官入殿……“ 赵景乾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起身。 他怕这一起身,便再也见不到父皇睁眼。 殿外的更漏又落了一滴。 龙涎香的烟散尽了。 景和四十二年。 大雍第三任皇帝赵嵩延驾崩于养心殿,年六十有三。 消息传出殿门的那一刻,整个皇宫的天忽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檐之上,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轰然砸落。 殿外风雨大作。 殿内,太子伏在先皇榻边,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肩膀。 满殿宫人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 风雨喧嚣之中,养心殿高高的穹顶之下,龙涎香的余烬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第55章 变化 第55章变化(第1/2页) 大行皇帝的丧钟在雨中敲响,一声、两声、三声,沉闷的铜音碾过重重宫阙,传遍整座皇城。 钟声惊起檐角栖息的雨燕,黑压压一片掠入灰蒙蒙的天幕,像一道被撕裂的裂口。 宫人们在雨中奔走,白幡一夜间挂满了宫墙。 朱红的宫柱裹上素缟,金黄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惨淡发白。 整座皇宫仿佛在一夜之间褪了色,从富丽堂皇跌入一片茫茫的苍白。 赵景乾在灵前守了整整一夜。 天将明时,雨停了。 礼部尚书跪行到太子身侧,叩首三遍,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百官已在太和殿前候了两个时辰,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移驾太和殿,柩前即位。“ 赵景乾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片刻,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一步步迈出灵堂,迈过门槛,踏在雨后潮湿的汉白玉地面上。 他走到太和殿前,百官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没有人敢抬头。 赵景乾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望着底下那一片匍匐的身影,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句话—— “等你做到朕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太和殿。 柩前即位的大典肃穆而简短。 大行皇帝的遗诏在百官面前宣读,字句沉重如山。 赵景乾换上明黄色的龙袍,接过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冰凉的白玉贴在他掌心里,冷得像父皇临终时那只手。 礼官高唱:“新帝登基——“ 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那声音从太和殿内一层层传出去,传到殿外,传到广场,传到皇城根下,传到大雍的每一寸土地将要听见的地方。 赵景乾坐在那张宽大得近乎空旷的龙椅上,目光从百官的头顶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大殿门外那片雨后初晴的天空上。 父皇的帝王心术,他听进去了。 可未来的路怎么走,得由他自己说了算。 “众卿平身。“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等着新帝的第一道旨意。 赵景乾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那个人身上——当朝宰相,徐广昌。 此人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素服跪在最前面,姿态恭顺卑微,从大典开始到此刻,连头都没有抬过一下。 可赵景乾知道,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是大雍朝最有钱的人。 赵景乾这几年来暗中搜罗的罪证,光关于徐广昌一人的,便摞了满满三大箱。 这就是先帝留给他的财富。 “传朕旨意——“ 百官屏息。 “大行皇帝丧仪,依制举行,着礼部全权督办。举国服丧二十七日,期间百官照常理事,但有懈怠者,以不敬先帝论处。“ 礼部尚书出班跪倒:“臣,遵旨。“ 赵景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退朝“,便起身离了龙椅。 百官跪伏送驾。 赵景乾在内侍随侍下缓步踱出太和殿,转而入了东侧一座僻静的偏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外头的肃穆便尽数隔断。 殿内,早已有几位心腹重臣等候多时。 授业恩师、太子太傅苏文渊,吏部属官陆名,镇抚司统领,三人分序而立,垂首静候。 此后又列几人,皆是昔日东宫旧人,如今尽数擢升为天子近臣——詹事府少詹事徐昭,兵部职方司郎中何崇亦在殿中。 诸人虽官职高低各异,眉眼间却俱是一般的沉凝端肃。 赵景乾入了御座,方才朝堂上那副温和平易的容色便尽数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变化(第2/2页) “先帝御宇数十载,纵容朝野上下层层盘剥,府库空虚,民间积怨已深。” “如今先皇方才宾天,国孝未除,朕初登大宝,位基未稳。此时若在朝堂上大兴刀兵,大肆清算,旁人只会诟病朕苛待先帝旧臣,动摇朝堂根基。”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诸人。 “故而,朕意暂不动手。且容这帮蠹虫再安生几日——不露半点风声,不显丝毫神色,任他们照旧逍遥自在。只等二十七日国孝尽数完结,丧仪一落,便是收网之时。” 稍顿,他语调一转,分付分明: “老师,暗中联络朝中清正敢言之臣,将各官历年劣迹、贪墨账目、结党情状一一梳理归册,密档封存,不得丝毫外泄。” 目光继而移向镇抚司统领:“你麾下人马,暗中盯紧徐广昌一党,行踪往来,交接勾连,务必悉数掌握。但记着:只盯不碰,不露痕迹,绝不许打草惊蛇。” 诸人听毕,齐齐躬身拱手,低声齐应:“臣等谨遵陛下密令,定不负所托!” ———————————— 清源县,赵家村。 周桂英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缓缓同周厚德细说这两年清源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手上不停择着青菜,语调平缓安稳,一桩桩旧事娓娓道来,字字都透着踏实的心安。 先说起当年胡人围城那一夜,城门紧闭,全县青壮尽数登城御敌,县令刘大富一身甲胄立在城头最前方,自始至终半步未退,硬生生守住了整座清源。 击退胡人之后,城中不少富户弃产逃亡,留下大片空置良田,刘大人尽数收归县衙,按人头分给村里无地农户。 她家分到三亩坡地,再加上原本自家那几亩薄田,手里一下子攥了七八亩熟地。 后来县衙又派农师下乡,手把手教百姓栽种红薯,此物耐旱易活,扦插便能生根,秋收之时收成惊人,地窖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空隙都难寻。 周厚德端着茶碗搁在掌心,半晌未曾抿一口,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迟疑开口: “你说的这位刘大人,便是早前传闻半年懒得上堂理事的刘大富?” 桂英轻轻点头: “正是他。” 周厚德沉默许久,低声喃喃: “从前那般散漫一人,如今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人总归是会变的。” 桂英淡淡应了一句。 周厚德无言,将茶碗轻搁石桌上,目光落在枣树树荫铺满的地面,静了半晌才想起发问: “赵老四呢,怎么不见人影?” 桂英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去乡勇校场了。如今他是预备乡勇的小队长,隔几日便要到场操练半日。他常说,练好身手,若是再有胡人来犯,自己也能登城守城护着村里老小。” 说罢她拍干净掌心菜屑,转身就要往灶房走: “哥你先坐着歇,我去给你备午饭。” 周厚德独自坐在枣树下,望着院里崭新瓦房、鸡圈瓜架,心中五味杂陈,又出声追问: “对了,怎么也不见孩子踪影?” 桂英刚弯腰在灶房门口抱柴,头也没回地应声: “去义学念书了。刘大人在城外开设义学,不收半分束脩,还管一顿晌午饭,村里七岁往上的孩童都能入学,先生日日教认字、学算数。” 她抱着柴直起身,眉眼间藏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搁从前哪里敢妄想这般光景?当年只求全家能混个温饱便知足,如今孩子反倒比我们大人还要忙碌充实。” 周厚德收回望向灶房的视线,抬眼看向头顶层层叠叠的枣树叶,清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短短两年,清源县就已改天换地,苦熬半生的小妹,总算真正过上安稳不愁的好日子。 第56章 漠北新王 第56章漠北新王(第1/2页)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哀诏与登基文书,由朝廷礼部拟好,以八百里加急驿马先送往各州府首府。 府衙官员接诏当众宣读、誊抄多份副本后,再分派本地驿卒,逐一下辖各县递送。 清源地处边陲,这份文书送到县衙时已是半月之后。 刘大富此刻正坐在案前翻看各处递来的民情报告。 如今清源县诸事稳步向好,山道尽数修整拓宽,沿河水车日夜轮转,家家户户地窖堆满红薯。 城外义学书声不绝,青龙军日日按时操练,工坊那边改良铁管也已试铸数回。 整套规制运转顺畅,各司官吏各担其职,他早已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院外传来县尉赵平略显急促的呼喊: “大人,州府送来加急公文!” 刘大富抬手接过封缄严实的文书,拆开粗粗扫过两遍,脸上不见半分起伏,随手将卷宗递回赵平,淡淡开口: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照旧按朝廷礼制处置。” 他看向赵平,细致吩咐道: “自今日宣读诏书算起,全县守二十七日国孝。即刻派人在城中张贴告示,差役分头下乡通告各村,这段时日禁止摆宴欢庆、集市喧闹。开荒垦田、义学授课、青龙军操练一概如常推进,不可因京城传来的消息,乱了本县既定安排。” “属下明白。” 赵平躬身应下。 清源县素来天高皇帝远。 在刘大富眼中,朝堂龙椅上换谁执掌天下,底下州县百姓的日常光景终究相差无几。 这般震动朝野的皇权更迭,落到这座偏远小城,不过一纸文书,走一遍例行国丧流程而已。 至于新天子是何人,朝堂后续会掀起何等风浪,刘大富半分也未曾放在心上。 —————————— ——与此同时,漠北草原深处,金帐之内。 北庭汗王阿史那骨勒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老汗王走得不算突然,缠绵病榻大半年,在去年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咽了气。 他活着的时候,三个儿子争了十年的汗位,谁都不肯让谁。 如今他死了,那场争夺便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在草原上撕开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大王子巴查尔,手握王庭本部最精锐的五千铁骑,又娶了汗庭右翼几个大部族族长的女儿,势力最雄厚。 二王子阿史那术,常年镇守西境,跟草原西边的部族关系紧密,手底下的人马虽不如巴查尔多,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三王子阿史那烈,年纪最小,根基最浅,可偏偏最像老汗王,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半点不留情面。 三个人谁也不服谁,互相攻伐整整三个月,草原上尸横遍野,无数毡帐被烈火焚毁,牛羊四散奔逃。 胜负定局在五天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漠北新王(第2/2页) 阿史那烈暗中重金收买大王子帐下心腹,深夜趁夜色摸进巴查尔主营,一把大火引燃营帐。 火光冲天之际,他亲领精锐从侧翼突袭,直闯中军。 巴查尔死于乱军之中,首级被亲兵割下,如今正悬挂在阿史那烈马鞍旁,随风晃荡。 二王子阿史那术见大势已去,不敢多做停留,连夜收拢残部向西奔逃,至今下落不明。 一夜鏖战,搅动整片漠北的汗位之争,就此尘埃落定。 阿史那烈端坐金帐深处,脚下铺着从巴查尔营帐中夺来的巨幅虎皮,指尖摩挲雕花银杯,杯沿轻抵唇角,却始终没有饮下一口酒。 他年方三十三,比两位兄长都年轻,面皮白净斯文,全无草原健儿惯有的粗犷,反倒像中原寒窗苦读的文士。 可所有亲眼见过他杀伐手段的部族头领都心里透亮,此人骨子里的狠辣决绝,远胜巴查尔与阿史那术二人相加。 他垂眸望着脚下虎皮,并未看向帐下跪伏的一众首领,心中早已筹算妥当。 眼下头等要务,便是收拢草原各处四散的残兵。 收服漠北,从来只是他的起点,这片苦寒草原困不住他的野心。 多年来往来两国的行商、潜入大雍边境刺探情报的斥候,源源不断传回中原内情,早已在他心底种下南下的图谋。 他暗自嗤笑,大雍坐拥万里沃土、万顷良田,占尽天下丰饶宝地,朝堂上下却一味守旧自缚,张口便是中庸之道、天朝上国的体面,空有广袤疆土,全无开拓进取的魄力。 更令他窥见可乘之机的是,大雍朝野贪官污吏遍地,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百姓。 这样的王朝,看着大,里头已经空了。 如今漠北内乱平息,各部族尽数归心,正是蓄力整军的绝佳窗口期。 待整训完兵马,养足牛羊,他便要挥师南下,踏破大雍边境,抢夺中原丰饶的土地、粮食与人口,将那所谓天朝上国踩在马蹄之下。 念头落定,阿史那烈缓缓搁下银杯,抬眼望向阶下跪拜的各部头领,沉声颁布政令,半句不曾提及南下伐雍的谋划。 “传我号令:全境收拢散兵游勇,昔日分属两王子的士卒,一概既往不咎,悉数编入王庭大军。” “各部落即刻清点存栏牛羊,囤积越冬干草;军械全面修缮,加造箭矢长矛,尽数马匹登记造册,老弱牲畜妥善安置,健硕战马统一集中驯养。” “遭战火劫掠的部族,由王庭分发粮草牲口安抚;各部严禁私相仇杀、互相掠夺,违令者,以谋逆重罪处置。” 话音落下,帐下一众部族头领齐齐伏身,以额触地,齐声应和: “谨遵汗王号令!” 声浪浑厚,在偌大金帐之中来回回荡。 阿史那烈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清淡的模样,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吞噬中原的滔天野心。 第57章 清算 第57章清算(第1/2页) 大雍帝都。 二十七日国孝终于落幕,京城各处撤去素白丧幡,压抑许久的氛围稍稍松快。 以徐广昌为首的贪腐一党,这二十余日谨小慎微,朝堂上俯首听训,归家后闭门不出,连宴席都不敢置办半桌。 如今国孝禁令解除,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藏在心底的奢靡野心再也按捺不住。 当朝宰相徐广昌府中,私宴悄然开席。 府内只留心腹仆从,几名依附他的侍郎、御史齐聚一堂,厅内灯火通明,特意唤来府中蓄养的伶姬舞女侍宴。 徐广昌端坐主位,一身锦袍,指尖捻着白玉扳指,面上带着几分从容笑意。 连日来的谨慎拘束,此刻尽数散去。 丝竹乐声缓缓响起,数名舞姬身着轻纱罗裙,踩着节拍旋身起舞,长袖翻飞,舞步轻盈。 殿内众人举杯观赏,觥筹交错,一派奢靡热闹。 身旁一名吏部侍郎给徐广昌斟满酒杯,低声笑道: “相爷,这二十七日步步小心,属实熬人。如今丧期已过,总算能松口气了。” “臣原先还担心新帝会借机发难,如今看来,倒是咱们多虑。” 徐广昌浅抿一口美酒,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自负,缓缓开口: “陛下初掌江山,根基不稳,朝堂大半官员皆出自老夫门下。” “他若是贸然动手清算,朝野动荡,这份后果,他担不起。” 另一人连忙附和: “相爷说得是,先帝在位数十载,仰仗咱们这帮老臣稳住朝局。” “圣上心里清楚,离不得咱们,顶多敲打几句,绝不敢真正动刀。” 众人说话分寸拿捏得极稳,不敢直白诋毁帝王,只借着时局暗讽新帝年轻稚嫩、束手束脚。 舞乐不停,众人一边观舞,一边低声闲谈,全然放下戒备。 徐广昌轻轻摆手,压下众人话语: “话不可在外乱讲,私下闲谈无妨。往后照旧行事,各州府送来的孝敬,照旧收纳,只是行事再隐秘几分,不必过分张扬。” 一众官员纷纷应和,又挥手示意舞姬上前添酒,殿内歌舞升平,欢笑声不绝于耳。 ————————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明亮。 赵景乾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全是二十七日国孝期间搜集而来的全部罪证,田产账册、贿赂清单、结党书信,桩桩件件,皆指向徐广昌。 镇抚司统领躬身入内:“陛下,禁军和镇抚司已经准备好了。” 赵景乾拿起那份记录贪官的名单,指尖缓缓摩挲纸面,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意。 隐忍二十七日,只为等这一刻雷霆之势。 “传朕旨意。” “镇抚司即刻分派多队人手,按名单逐门捉拿所有涉案官员,分开审讯,顺藤摸瓜追查所有牵扯人员。” “禁军统领带三千羽林卫,即刻包围宰相府邸,封锁所有出入口,不许一人走脱,查抄相府全部家产,清点所有财物账册,尽数封存押送内库。” 领命之后,宫门外早已整装待命的羽林卫尽数动身。 三千禁军甲胄锃亮,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刀枪映着月色,队伍绵延数条街巷,行进之时不闻喧哗,只余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肃杀之气席卷整座京城。 沿街百姓紧闭门窗,不敢探头,只隐约听见铁甲轰鸣,心知皇城今夜必有大变。 半个时辰后,相府之内歌舞依旧,众人尚沉浸在松弛欢愉之中。 三千御林军已然合围徐府,千百支火把齐齐点燃,火光冲天,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院墙内外层层军士持刀伫立,不留半分出入空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清算(第2/2页) 徐广昌听见门外震天的甲胄碰撞与人声,心头猛地一沉,手中酒杯“哐当”摔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殿内丝竹、歌舞瞬间骤停,舞姬们惊慌退至两侧,一众官员脸上笑意僵住,惶恐不安。 他强作镇定,整理衣袍,大步走出厅堂,直面带队而来的禁军统领。 “本官当朝首辅,先帝托孤重臣,尔等未经通传,擅自围困相府,是何道理?” 徐广昌厉声呵斥,试图用身份压人。 统领面无表情,高举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首辅徐广昌结党营私,多年收受各州贿赂,侵吞国库钱粮,包庇贪腐官吏,盘剥天下百姓,罪证堆积如山。即刻抄没家产,捉拿徐广昌阖家,移交镇抚司诏狱严加审讯,钦此!” 圣旨字字落下,徐广昌浑身气血骤冷,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权势,引以为傲的朝堂根基,在这一道圣旨面前,不堪一击。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徐广昌被枷锁缚住,由两名禁军军士押上囚车,连同他的长子、一众心腹子弟先行押往镇抚司诏狱。 随后户部清点官吏、镇抚司文书、御林军全数进驻,正式展开抄家核验。 府中仆从、舞姬、管家尽数集中安置在庭院一角,由军士看管,不得随意走动。 清点官吏分多路分头搜查,前厅书房、偏院楼阁、储物库房逐一排查,鎏金器具、名贵玉器、名家字画源源不断抬到前院空地,码成一座座小山。 有兵士巡查后花园时,察觉假山石块有异,撬开暗门机关,露出一处深埋地下的双层密室。 厚重铁门推开,满屋金银反光刺目,密密麻麻的铁箱整齐堆叠。 箱内码放着官铸银元宝、赤金锭子,夹层之中塞满各地州府送来的银票,一沓沓地契标注着跨三州的万顷良田,木柜里捆着数千封官员行贿密信,字字皆是勾结贪腐的铁证。 府内十间专属库房更是堆满江南贡缎、域外奇珍、上好药材,皆是数十年间各地官员进贡的财物。 户部官吏手持簿册逐项登记,执笔文书越写手越抖,数字骇人,连见惯卷宗的镇抚司官员都面露震惊。 每清点完一批珍宝器物,兵丁便立刻装箱封钉,运至府门外停靠的三十余辆重载四轮马车上。 两队羽林卫持刀分列长街两侧警戒,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满载财物的车队分批启程,浩浩荡荡朝着皇宫内库进发。 兵士往返穿梭府内与长街之间,搬货、装车、押运轮番不停,一拨马车刚送入宫门折返,另一批满载赃物的马车又接续上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整条长街火光不息,车马人流不曾中断半分。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街巷同步掀起抓捕风浪。 镇抚司兵分十余路,黑衣密探搭配御林军,按着名册连夜奔赴一众侍郎、御史、地方驻京官员府邸。 无论府门高低,一律破门而入,家中贪藏的金银、古玩、馈送礼簿尽数搜出,但凡在册党羽,不分主仆,尽数押上囚车。 不少官员正在家中宴饮休憩,听闻动静起身开门,便被军士当场拿获。 还有几人偷偷躲在外间风月楼寻欢,也被在外蹲守的密探一网打尽,无人能够逃脱。 囚车一辆接一辆穿行在火光映照的长街之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哭喊声,撕碎了京城深夜的平静。 连夜审讯持续至拂晓,被抓的官员不堪拷问,纷纷供出多年来与徐广昌勾结贪腐的全部内情,一张横跨朝野的贪腐大网,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第58章 大礼 第58章大礼(第1/2页) 次日早朝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依旧例赶往太和殿上朝。 往日里宫门之外车马辐辏,同僚寒暄往来,一派热闹景象。 可今日气氛格外诡异,不少人站在金水桥边,左右张望,越等心底越发发慌。 平素交好的官员互相低声私语,有人一夜听闻风声,眼底藏着惊惧。 也有不少偏远小官、中立朝臣,全然不知昨夜京城掀起惊天抓捕,只觉今日同僚稀稀拉拉,心中满是疑惑。 辰时将至,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众人站定的那一刻,殿内瞬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往日满满当当分列两侧的朝班,今日足足空了近一半位置。 徐广昌所在的首辅首班空空荡荡,往日依附他的各部侍郎、御史、主事,十有八九不见人影,空荡荡的班位刺眼无比。 有人悄悄侧身,低声同身旁同僚耳语: “昨日深夜听闻羽林卫全城出动,镇抚司四处拿人,莫不是……” “昨夜相府火光冲天,铁甲围堵整条长街,只怕徐相出事了。” 知晓内情的官员面色惨白,垂着头不敢抬头,浑身止不住发颤,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便是自己。 中立无党、向来清廉的官员一头雾水,茫然环顾四周,不清楚一夜之间朝堂为何空了大半。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赵景乾缓步登殿,端坐龙椅之上。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往日里总会率先出班启奏的徐广昌不见踪迹,一众党羽尽数缺席,偌大太和殿只剩半数官员躬身肃立,无人敢率先开口。 赵景乾目光冷淡扫过空旷的朝班,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抬手示意身旁传旨太监。 太监捧着厚厚一叠卷宗,缓步走到殿中,高声宣读昨夜查抄、抓捕的全部卷宗罪状。 先逐条细数罪状,从首辅徐广昌数十年贪腐敛财、结党把持朝政,笼络六部大小官员垄断升迁门路。 再到各州府官吏层层输送贿赂,借赋税、工程之名盘剥压榨百姓。 一桩桩、一件件,往来勾连密信、各地官员供词、多年贪腐脉络尽数公示。 等罪状一一念完,宣旨太监话锋一转,报出抄家查获的惊人财物,声线陡然拔高,响彻整座太和殿: “另有昨夜于徐广昌相府密室、地下私库抄出赃物清册:白银一千八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三万余两,跨数州良田共计三万两千余亩,奇珍古玩、绫罗绸缎堆满十间库房,各地州县官员行贿密信两千七百余封!” 宣读之声回荡大殿,每一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残存官员心上。 殿内人心瞬间分化,神色截然不同。 那些曾与徐党有牵扯、私下收过小恩小惠的官员,双腿瞬间发软,控制不住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冰冷丹陛之上,连声叩首求饶,浑身抖如筛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大礼(第2/2页) 一旁一众素来清正自持、从未依附徐广昌的清流官员,挺身直立,神色又惊又喜。 惊的是徐广昌贪墨数额骇人,祸乱朝纲数十载。 喜的是新帝隐忍布局二十七日,一朝铲除巨贪,朝堂浊气终于可清。 不少老臣悄悄对视,眼底满是释然,默默垂首,心中感念君王为民除害。 等全部卷宗宣读完毕,殿内半数官员伏跪在地,求饶哀嚎此起彼伏。 赵景乾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清冷无波,沉稳声响传遍太和殿: “诸位都听见了?徐广昌区区一介臣子,私藏白银一千八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三万余两,良田三万两千余亩,珍宝绸缎堆满十间库房!” 他抬手指向太监手中那本赃物清册,眼中寒芒刺骨: “朕掌管大内内库,宫中历年积攒金银,尚且不及他相府私藏半数;国库常年支撑边关军饷、天下赈灾,存银竟远不如一名首辅几十年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天下百姓春耕秋收,省吃俭用缴纳赋税,血汗钱财尽数流入徐广昌私库。各州灾民流离失所、无粮度日,他却在地底密室堆满金银,夜夜歌舞奢靡,视万民疾苦如无物!” “先帝宽仁包容,予他半生权位,托他辅佐朝政,他不思报国安民,反倒结党营私,靠卖官鬻爵、盘剥州县富甲一方。这般蛀虫盘踞中枢数十载,掏空国库、压榨苍生,天理国法岂能容他!”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决绝,怒火烧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薄了几分。 可就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心底却悄然浮起另一个声音——父皇,你临终前留给我的这份“大礼”,儿臣今日尽数收下。 这朝堂积弊,我必亲手肃清。 怒火稍稍压下几分,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群臣,语调分明: “殿中余下之人,但凡曾与徐广昌勾连、收受钱财馈赠者,限三日内主动前往镇抚司自首,据实交代,可从轻减免罪责;若心存侥幸刻意隐瞒,日后核查揪出,一律按贪腐重罪同罚,绝不宽宥。” 话音稍顿,赵景乾语气稍稍缓和,看向清廉忠臣: “多年来受徐党打压排挤、恪守本心清廉奉公的臣子,朕全都看在眼里。此番奸党伏法,朝堂空出大批官位,朕必会择优提拔忠良,补全六部与地方州县官吏,重整天下吏治,还给百姓一个清明世道。” 话音落下,阶下贪官哀嚎不止,殿中清流大臣齐齐躬身拱手,高声齐呼: “陛下圣明!” 浑厚声浪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 第59章 焕然一新 第59章焕然一新(第1/2页) 三日之内,镇抚司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 自六部堂官到顺天府属吏,上至三品侍郎,下至七品主事,往日里在金銮殿上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文武官员,此刻垂头耷脑排着长队立在镇抚司大门外。 整条街道气氛压抑,无人敢高声言语。 有人双手死死攥着一沓银票。 有人怀里揣着连夜写好的供词,眼眶通红,满心惶恐。 还有些底层小官,当年只是碍于上官情面,收下过几盒地方特产、几匹绸缎,此刻夹在人群里局促踱步,进退两难,生怕一步踏错便身陷囹圄。 养心殿东侧的暖阁内,赵景乾独坐紫檀大案前,案头高高堆叠着镇抚司每日呈递上来的自首名册、供词与赃物清单,厚厚一摞几乎挡住他半身。 他指尖缓慢摩挲泛黄的纸面,一页页仔细翻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一身黑衣甲胄的镇抚司统领躬身立在阶下,低声请示: “陛下,三日来自首官员已有两百七十三人,牵扯六部、京府各处衙署,人数众多,是否全部收押诏狱统一候审?” 赵景乾缓缓放下手中卷宗,抬眼望向统领,语气带着几分考量: “不能一股脑全部关押。你细看名册,两百余人良莠不齐,罪责轻重天差地别。若是尽数打入大牢,六部漕运、国库收支、京城刑狱、城郊水利尽数无人打理,整个帝都政务直接停摆。” “眼下朝堂正是用人过渡的关键时期,一刀切只会动摇根基,得不偿失。” 他抬手将名册分成两堆,条理清晰定下处置规矩: “分两档处置,宽严相济。” “第一档,仅碍于上下级情面收过些许土产、小额礼金,不曾主动行贿钻营,未曾参与徐广昌卖官鬻爵,更无盘剥百姓、草菅人命之举,全部从轻发落。勒令三日内尽数退还所有收受财物,吏部专门记名存档,罚俸三年,留在原衙署戴罪办事,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朕有言在先,往后但凡再敢收受分毫馈赠,新旧罪责一同清算,绝不姑息。” 统领又躬身追问:“那第二档涉案官员,该如何裁定?” 赵景乾眼底骤然掠过一层冷意,话音沉了几分: “但凡深度依附徐党,常年主动输送重金,靠买卖州县官职从中牟利,或是借河道修缮、赋税征收之名压榨百姓,闹出流民死伤冤案的核心官员,半分宽宥都无,即刻收押诏狱,交由三司联合会审,从重定罪。” 统领领命退下,暖阁之内重归安静。 赵景乾独自起身走到窗边,他心中清楚,这只是肃清积弊的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三日期满之后。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城中不少贪心官员心存侥幸,闭门锁宅,暗中拆分金银、烧毁往来密信,连夜差人转移宅院库房的珍宝古玩,妄图抹去所有贪腐痕迹,蒙混过关。 镇抚司密探将各家动静一一上报,递入宫中。 赵景乾看完密报,指尖重重叩击窗台,冷声道: “既然不肯自新,那朕便亲自上门,请他们到诏狱叙旧。传令镇抚司,动用全部暗线名册,全城无死角彻查,一户都不许遗漏。” 一声令下,遍布京城的情报网全数运转。 短短三日,京城掀起一场雷霆清扫。 罪证确凿、拒不悔罪的贪吏,不分品级高低,一律枷锁加身,押入阴暗潮湿的诏狱大牢。 家中囤积巨额赃款、良田千亩者,同步抄没全部宅院库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焕然一新(第2/2页) 这场席卷京城的肃贪干净利落,风声一日之内传遍朝野。 先帝龙驭上宾尚刚满一月,新帝以这般凌厉决绝的手段清算朝堂蛀虫,帝都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心中都生出同一个认知——大雍的天,彻底变了。 肃清京中百官之后,三司持续会审徐广昌一众首恶,一桩桩滔天罪证摆在案前: 卖官鬻爵、克扣军饷、压榨流民、收受贿赂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卷宗送入养心殿,赵景乾翻阅良久。这里写他内心想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深夜,赵景乾下了一道密旨,赐毒酒于诏狱之中的徐广昌。 漆黑阴冷的诏狱深处,曾经权倾朝野、门生遍布朝野的当朝首辅,此刻衣衫脏乱,披头散发,手脚锁着沉重镣铐,蜷缩在草堆之上。 内侍捧着一樽酒,立于牢门外,平静宣读圣谕,细数他数十年来掏空国库、残害苍生的罪状,最后一句: “罪臣徐广昌,罪无可赦,赐毒酒,即刻了断。” 徐广昌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嘶吼着想要辩解,可过往数十年夜夜歌舞奢靡、搜刮万民血汗的画面一一涌上心头,再无半分辩驳之言。 他颤抖着接过酒樽,仰头一饮而尽,片刻之后,剧痛席卷全身,一代权相,就此殒命。 消息暗中传回宫中,赵景乾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他心中清楚,诛杀首恶、清理京中贪吏,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铲除旧的蛀虫容易,搭建起清明公正的全新吏治格局,才是长久治国的根本。 数日之后,一道明黄圣旨自养心殿送出: 擢升东宫太傅苏文渊为当朝新任宰相,总领百官。 苏文渊半生清正耿直,如今手握大权。 第一日便赶赴吏部衙署,召来各司主事,当众掷出过往官员升迁卷宗,语气铿锵: “往后朝堂用人,只凭实绩,不问师门、金银!凡靠馈送、攀附上位者,一律剔除升迁名册;踏实做事、体恤百姓者,不问出身,尽数提拔。” 他亲自牵头梳理全国官吏名册,先是将多年受打压、清廉务实的清流老臣一一调回中枢,填补六部空缺。 又翻看当年科举榜单,从中筛选家境清白、策论心系民生的寒门新士子,分派到京府各司历练。 不过旬日,朝堂之上风气焕然一新。 往日私下送礼、攀附权贵、钻营门路的风气一扫而空,百官上朝各司其职,人人以实干为本,再也无人敢妄谈馈赠孝敬之事。 赵景乾立于太和殿外白玉廊下,抬眼望向殿内整齐端正、清正务实的朝班,心底微动。 这才是他一心想要的清明朝堂。 消息顺着街巷、市集飞快传遍京城内外,满城百姓连日来亲眼见证徐广昌抄家、贪官游街、新相整顿吏治,积压数十年的怨气一朝舒展。 不少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带着家中孩童跪在皇宫外的御道旁,双手合十遥遥叩拜。 往来商贩、城郊农户放下手中活计,自发聚拢在宫门两侧,此起彼伏的高呼响彻整条长街: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的呼声层层叠叠涌入宫墙,落进赵景乾耳中。 他望着宫外跪地称颂的百姓,再看向殿内焕然一新的朝班,心底默然念道: 父皇,您筹谋半生埋下的后手,儿臣尽数接住了。 第60章 火炮成了 第60章火炮成了(第1/2页) 清源县,帝都那场震动朝野的肃贪风云,一时半会儿还搅不乱这片安稳地界。 县衙后院的演武空地,晨光铺满地砖。 刘大富一身劲装,手中霸王枪辗转腾挪,枪尖裹挟劲风,时而直刺如惊雷,时而横扫如奔浪,一套枪法耍得酣畅淋漓。 一旁的兰儿捧着一方帕子,眉眼弯弯,看得入神,时不时抬手轻轻鼓掌,眼底满是倾慕。 一套枪法收势立定,刘大富心底暗自轻叹——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穿越到这个世道这么久,如今总算得偿所愿,过上了属于穿越者的自在生活。 白日无事,他便在后院操练霸王长枪,打磨近身搏杀的硬功夫。 待到入夜人静,又跟兰儿一起研究短枪,磨炼枪法,好不快活。 他刚想开口同兰儿说上几句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县尉赵平大步跨进院内,脸上藏不住按捺不住的狂喜,连寻常行礼都顾不上周全,声音拔高几分,满是激动: “大人!大喜!老周头带着匠人刚刚完成新跑三轮试射,老周让我速速来请您,去工坊亲眼查验!” 刘大富闻言随手将长枪递给一旁候着的亲兵: “快,带我去后山工坊细看。” 兰儿见状懂事地退到廊下,轻轻整理好方才擦汗的锦帕,目送二人快步走出后院。 一路策马出城,直奔郊外被青龙军层层封锁的隐秘冶铸工坊。 工坊外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未经刘大富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冶炼炉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灼热铁腥与火药的独特气味。 开阔的试射靶场正中,分列着两款新铸火炮,地上还散落着前几轮改良失败、炸裂报废的旧炮残件,对比之下更显新炮精良。 工坊总匠头名叫周冶,手上布满打铁、铸炮留下的层层厚茧。 见到刘大富赶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数月操劳终得成果的欣慰: “大人,前前后后改良四五轮,最初铸出的炮筒壁厚把控失衡,要么轻薄易炸膛,要么通体笨重根本无法转运,最远只能打三百步,弹道飘忽,完全不中用。” “属下带领众人日夜锻打、反复试错,一次次调整火候、锻打层次,才摸透分层叠锻的法子。” “后来咱们分开打造两款制式火炮,分层叠锻加厚炮底,精细镗磨内膛,反复调配火药配比,方才连续试射三发,全程稳定无故障。” 他指着墙边稳固不动的大家伙: “这款是城防重炮,净重一千八百六十斤,专门架在城墙垛口,无需长途挪动,底盘嵌死实木基座,轰击距离最远,用来压制大规模骑兵冲锋。” 随即又指向一旁体型小巧的火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火炮成了(第2/2页) “这款随军野战轻炮,仅六百二十斤,炮身轻薄却承压足够,搭配可拆卸两轮炮架,两头马就能轻松拖拽,行军时拆解炮身、炮架分开运载,抵达阵地再组装,适配边境驰援、野外布防。大人,方才三轮试射已经试过,若是您还想亲眼瞧瞧威力,属下再安排一轮演示。” 刘大富点头应允。 赵平挥手示意值守兵士做好防备,重新装填野战轻炮做演示。 兵士快速填实发射药,塞入实心生铁炮弹,引燃引线。 片刻后,震耳轰鸣炸开,炮口翻涌火光,铁弹破空飞出,千步之外的土崖轰然崩裂,碎石尘土漫天飞扬,砸出丈许深的大坑。 场中匠人、值守兵士全都忍不住再次欢呼,周冶望着远处弹坑,紧绷数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刘大富面露喜色,大步上前,高声道: “此番火炮试制大功告成,所有人劳苦功高,今日重赏!” 全场众人齐齐跪地叩谢,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冶捧着赏赐的许诺,眼眶微微发红,连连叩首: “多谢大人厚待,老朽定领着匠人用心铸炮,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待众人喜悦稍稍平复,刘大富脸上笑意尽数收敛,神色沉肃,当场立下不容违背的铁规: “赏是酬诸位连日劳苦,但军械乃是清源安身立命的根本,规矩半分都不能松懈。” “此事列为头等绝密。赵平,即刻加派两队青龙军驻守工坊,所有冶铁工匠统一安置在工坊旁的院落之中,无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严禁私自出城。” “两款火炮图纸、分层锻打工艺、火药配比配方,全部锁入密室,由你亲自掌管钥匙,半点不得外泄。” “若是有人私绘图纸、偷偷外传技法,一律按通敌重罪处置,连带家眷一同收押。” 赵平郑重抱拳领命: “属下谨记,严守机密,工坊日夜轮班值守,绝不让半点消息外流。” 刘大富抬眼望向北方连绵群山,心底一片清明。 他从未想过将这批火炮、铸炮工艺上交给朝廷。 在这个皇权至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世道,手中独一份的军械重器,才是他安身立命、护住清源县万千百姓的根本依仗。 帝王心性难测,今日重用,明日便可猜忌夺权。 与其寄人篱下、任人拿捏,不如把这份利器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匠头周冶,又示意赵平一同上前,将二人唤至近前,语气低沉,道出下一步规划: “火炮定型只是第一步,往后工坊日常生产的同时,还要往更小、更便携的火器钻研。” 周冶与赵平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声音沉稳而坚定: “属下领命!” 第61章 大批流民 第61章大批流民(第1/2页) 青石岭,翻过这座崎岖山岭便是清源县地界。 此刻山道平缓处黑压压挤了上千名从临溪县逃荒出来的百姓,道路两侧荒坡、乱石地上坐满了人,放眼望去一片萧索凄苦。 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农户,男人肩头压着磨得发亮的旧扁担,两头捆着打满补丁的破被褥、豁口漏底的粗陶锅。 妇人怀里紧紧搂着眼眶红肿、不停啼哭的孩童,另一只手还要拉扯着走路摇晃的半大娃子。 白发苍苍的老人折了枯树枝充当拐杖,单薄粗布衣裳处处破洞。 不少人脚底草鞋早已磨穿,有人腰间只揣着半块干硬麦饼,死死攥在掌心,饿到发晕也舍不得咬上一小口。 眼下正值荒月,临溪县仓廪空虚,官吏催税丝毫不松,家家户户存粮早已见底。 守在家中只有饿死一途,众人无奈,只能相约结伴翻青石岭山道,去往清源寻一条活路。 山道之间时不时飘来孩童饿极的呜咽、老人压抑不住的咳喘,无人高声哭喊,人人脸上蒙着一层灰败麻木,眼底深处,仅余下一丝奔赴清源求生的微弱期盼。 人群中段,几人围坐一处低声闲谈。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皱纹的老者拄着木杖,看向身旁身强力壮的青壮汉子,声音沙哑干涩,满是不敢置信: “后生,你说周厚德讲的那些,当真没有半句虚言?” “清源县当真不缺粮食,城门外日日支着粥棚,流民一到便能领热粥填肚子?” “听闻那清源县令还会无偿分给外来流民荒地,连耕牛、谷种都由官府出借?天底下哪有这般体恤小民的父母官?” 那汉子蹲在乱石堆上,顺手摸了摸身边瘦得皮包骨的幼子,重重点头: “老伯,这话半点不假。周大哥的亲妹子周桂英,早年嫁去清源城外赵家村,老周这回特意翻山前去探望,亲眼看得明明白白。” 他抬眼扫过周遭一众愁容满面的同乡,又补充道: “老周的为人咱们邻里相处几十年,谁不清楚?” “做买卖童叟无欺,半句虚话都不肯说,若是清源没有这般光景,他绝不会凭空编出这番话哄骗咱们。” 汉子攥紧粗糙厚实的手掌,指节布满常年耕田劳作磨出的厚茧,黯淡眼底陡然生出几分光亮: “我也不求什么富贵田地,只求能混上一口饱饭,不至于妻儿老小活活饿死。” “我一身蛮力,耕田、筑路、搬货样样都能干,只要清源肯收留,再苦再累的活我都扛得住,有力气就不愁讨不到活路。” 旁边几个百姓听见这话,纷纷附和点头,有人低声念叨: “临溪这边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日日劳作年年挨饿,与其困在家中等死,不如跟着大伙往清源闯一闯。” 话音落,人群缓缓挪动起来。 上千百姓相互搀扶,沿着坑洼狭窄的青石岭山道,一步一步向着山那头的清源县前行。 脚下山路蜿蜒难行,碎石硌脚,可人人心底都揣着念想,盼着周厚德口中那片管粥、分地、能安稳过日子的地界。 翻过最后一道坡,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全都停住了脚步。 山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平整的官道铺展在眼前,道旁新栽的树已经长到了人高,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沙沙地响。 官道两侧的田地齐齐整整,沟渠笔直,水流在日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临溪县的地里这时候全是枯黄的茬子,而这里,像是春天还没走完。 一个老妇人扶着木杖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掉了眼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大批流民(第2/2页) 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出声,旁边的人也没有问她,只是都站着,像是不敢往前走,又像是怕一走过去,这些东西就会消失。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安安静静地往天上飘。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前面等着他们。 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官道那头走来一队人——四五个人,腰间挎着短刀,步伐整齐,为首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肩头别着一块布牌,上头写着“巡逻”两个字。 他们看见山道上涌下来的大群流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只是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汉子走到人群前面,目光在那些瘦削的面孔上扫了一圈,开口道: “翻山过来的?临溪的?”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嗯”了一声。 汉子也不多问,侧过身往官道方向指了指: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两里,有一片棚区,先到那边喝碗粥,歇歇脚。喝完粥有人给你们登记名字,安排住处和地。” 没有人说话,但人群里有人开始动了。 先是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迈开了步子,然后是更多的人跟了上去,脚步声杂沓地响起来,踩在新铺的碎石路面上,清脆的,急促的。 那老妇人走在人群中间,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攥着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的袖口,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脚下那双破草鞋踩在平整的路面上,像是踩在什么厚实的东西上面,每走一步都比刚才稳一点。 走了不到两里路,果然看见一片棚区。 搭得整齐有序,沿着官道两侧排开,粗木作架,茅草覆顶,虽然简陋,但结实规整。 棚区前面支着几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粥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浓稠的、实在的,不是那种稀得照见人影的薄汤。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中年人正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柄长勺,看见人群过来了,也不慌不忙,朝旁边的人招呼了一声:“又来一批,准备碗。” 有人端着粗瓷碗迎上来,一碗一碗地递给那些伸出来的手。 热粥灌进碗里的时候,响起一阵轻微的声响,混着碗沿碰着碗沿的细响,像是这座城在慢慢张开嘴,用一口温热的气息接住了那些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快要走不动的人。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旁边的孩子已经喝完了,舔了舔碗沿,又抬头看着那口大锅,不敢说要,但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 掌勺的中年人又舀了半碗递过去: “慢慢喝,管够。” 孩童捧着新增的半碗红薯粥,欢喜地蹲到一旁石阶上小口吞咽,周遭满是流民捧着热粥低声进食的动静,棚区内外一派安稳平和。 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往此处汇聚,周边活不下去的各县百姓接踵而至。 不多时,两道身影顺着官道缓步走来,正是刘大富与户房主事。 刘大富一身素色常服,目光缓缓扫过成片棚区、埋头喝粥的流民,神色平静。 户房主事怀里捧着厚厚一卷登记名册,语气藏着压不住的焦灼: “大人,最近流民来的有点多。这几天已经涌入好几千人了。” “临时搭建的简易茅屋早就赶不上入住的人,每日熬粥、救济发放消耗的粮食一日多过一日,再这么下去官仓压力极大,属下斗胆想问一句,咱们是不是停止接纳流民?” 第62章 同心共建 第62章同心共建(第1/2页) 刘大富目光仍旧落在棚区内一众饥寒得解的百姓中。 眼下源源不断收容流民、开仓赈济,正是积攒民望的最好时机,这几日民望一路飞速上涨,眼看就要抵达五万,万万不能将这些百姓拒之门外。 他侧过头,看向满脸忧色的户房主事,语气平和: “我明白你的难处,每日耗粮无数,安置住所也跟不上人流,你忧心官仓亏空、事务繁杂,这份顾虑我心里清楚。” “但你要记住,天下苍生皆是大雍子民,不分本地外地。 只要他们走投无路来到清源,便是我治下的百姓。” “他们舍弃故土、翻山越岭而来,是将活下去的指望全都寄托在清源身上,我身为本地县令,岂能为了省去些许钱粮麻烦,就将绝境之中的子民推开?流民万万不可驱赶,城门也绝不能关上。” 户房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大富继续说道:“你赶他们走,他们能去哪儿?回原来的县,继续饿着?还是翻到山那边去,死在山沟里?” 户房主事躬身道:“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是属下思虑浅薄,只盯着钱粮损耗,忘了安民为本。” 刘大富摆了摆手,语气缓了几分: “粮食不够了可以再种,银子不够了可以再挣,可人要是散了,想拢回来就难了。” 户房主事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捧着登记册,像是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刘大富收回目光,转向他,语速快了几分: “传令下去,推行以工代赈。登记所有流民之中能出力的青壮,分班轮值,统一安排做工。” “”核心工程便是旧城墙外围拓建新城墙,向外拓宽城池地界,同步修筑垛口、巡防马道、排水壕沟新城之内规整街巷,划分民居地块。” “除此之外,同步修建成片规整民居,用来安置流民。” “但凡上阵筑城、建房的青壮,每日两顿红薯粥管饱,按月发放杂粮工钱;等拓城工程完工,参与做工的人家优先分到新城内或是城郊荒地,官府出借耕牛、粮种。老弱妇孺不用劳作,依旧照常发放救济粥饭,不必担忧温饱。” 户房主事听完,眼睛亮了。 青壮劳力做工换粮,不用白吃白喝。 新城墙拓出来,城池扩大,往后能容纳更多人口。 参与筑城的人家优先分地,人有了盼头就不会闹事。 老弱妇孺继续赈济,人心不会散。 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是浪费的。 他连忙拱手: “大人此法一举多得!一边安置流民、消耗闲置人力,一边向外扩建整座县城,加固城防,往后城内能容下数倍人口,也不用再愁流民无处落脚。属下回去就整理流民名册,分派人手开工!” 刘大富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叮嘱。 眼下正是收拢人心、积攒民望的好时机,他自然不会错过,抬脚便朝着粥棚里的流民缓步走去。 守在大锅旁管着施粥的管事一眼瞧见他走来,连忙放下手中长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同心共建(第2/2页) “小人参见县尊大人。” 周遭喝粥的流民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顺着管事的目光看向一身素常衣衫、气度温和的刘大富。 一时间,流民纷纷放下手里的粗瓷碗,不分老少,齐齐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齐声呼喊,声音震得整片棚区都嗡嗡作响: “参见青天大老爷!多谢大人收留我等穷苦百姓!” 刘大富见状快步上前,弯下腰,双手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个白发老者: “老人家快请起,地上凉。” 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实打实的恳切。 “诸位乡亲都起来说话,我受不起这般大礼。” 老人被他扶着胳膊,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眼眶却先红了。 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跟着站起来,有人低着头,有人用手背抹眼角。 刘大富等他们站定了,扫过一圈那些瘦削的面孔,开口时没有官腔,没有拿腔作调的语气,像是在跟邻里说话: “既然来了,便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在我眼中,大家皆是大雍百姓,不分本地乡邻、外来流民,只要踏足清源地界,便是我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子民。”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细碎的哽咽声,一位白发老农颤声低语: “活了大半辈子,走遍数县,从没见过愿意真心收留逃难百姓的官老爷。” 身旁一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攥紧布满厚茧的拳头,眼眶通红,高声喊道: “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就是我全家的再生父母!”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层层叠叠响起,每一句都饱含发自心底的感激。 刘大富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道出早已筹谋妥当的安排: “我已定下以工代赈之策,向外拓建新城墙、修筑民居。有力气的汉子只管登记上工,管饱粥饭,完工优先分田地、借耕种种子;老弱孩童不必劳作,粥棚日日施粥,绝不会让任何人挨饿。” “往后咱们不分彼此,同心协力筑城墙、开荒地,亲手把清源这座家园建好。” “待到城池拓宽稳固、田地丰收,家家户户都有遮风挡雨的屋舍、充足饱腹的粮食,孩童能安稳读书长大,老人能安然颐养天年,再也不用拖家带口四处逃难,颠沛求生。” 一番赤诚话语落下,整片棚区骤然安静,只剩下大锅熬粥咕嘟作响的声响。 不过片刻,震天的呼应轰然炸开。 上千流民齐齐躬身深拜,滚烫的泪水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不停滚落,声声恳切响彻四野: “我等愿追随大人,同心共建家园!此生不忘大人恩德!” 刘大富静立人群之前,轻轻颔首,并未再多言语。 此刻,一方唯有他一人可见的淡蓝色虚拟光幕悄然浮现在视野之中,几行莹白透亮的文字接连跃出: 【民望值+5】 【民望值+20】 【民望值+15】 光幕顶端代表民望的数字一路向上飞速跳动,稳稳冲破五万大关。 第63章 州府加急私函 第63章州府加急私函(第1/2页) 没过几日,清源要拓建新城、以工代赈分地安家的消息顺着官道传遍周遭各县。 本地乡民感念刘大富体恤百姓,自发前往户房登记。 四处逃难的流民听闻此处有饭吃、有活路,源源不断涌向清源,人人都抢着报名上工。 城外绵延数里的工地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 此番拓建向外拓宽足足十里地界,大片近郊良田、散落乡间村落尽数被圈进新城城墙之内。 从前守着田亩、离老城甚远的乡下村民,一朝划入城中辖地,直接成了县城住户,往后出门便是规整街巷、规划好的集市铺面,官府赈济、办理杂务、孩童求学都不用长途奔波。 后方青石山上,工坊送来的火药派上了大用场,匠人找准岩缝填药引爆,轰隆声响过后,成片规整坚硬的巨石崩落山脚。 刘大富命人打造的滑轮吊架与滚木滑道沿山铺开,从前十几人才能挪动的千斤石料,如今两三个人转动木轮便能轻松吊运,小块石料顺着滚木顺势滑下,采石运石的效率翻了数倍。 山下筑城工地分工井然,青壮民夫分成数队,一部分推着木车往来运送石料,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一部分蹲在城墙根基处,拌灰、垒石、持夯打实,向外拓宽十里的新城墙一日高过一日,垛口、马道、护城壕同步开挖修整。 还有一批匠人带着百姓划分街巷,夯土搭建连片民居,纵横平直的道路慢慢成型,原本散落的村舍土地,全都规划成整齐的街坊院落,还预留出大片空地作为集市、学堂与城郊开垦良田。 就连不便重活的老人、半大孩童也不愿闲着,老人坐在路边捆草绳、分拣碎石,孩童提着小竹篮捡拾杂物,尽自己一份微薄力气。 路旁粥棚昼夜不停,劳作的百姓轮番歇脚,捧着热粥大口吞咽。 没有人叫苦抱怨,他们心里清楚,手中一砖一石,都是在为自家修筑安稳居所。 整齐浑厚的筑城号子此起彼伏,锤凿声、车轮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 一座向外拓宽十里、囊括近郊村落、更宽阔坚固的清源新城,正在万千百姓的双手之下缓缓成型。 ———————— 临溪县城中酒楼雅间,一桌珍馐佳肴摆满桌面。 临溪县令端坐主位,身旁县丞、主簿一众官吏围坐,推杯换盏,大吃大喝,丝毫不顾城内外遍地饥寒。 酒过三巡,一名典吏端起酒杯凑上前,满脸谄媚奉承: “大人治县有方,往年一到荒月,街头流民成群,日日讨要赈粮,搅得县衙不得安宁,如今街上干干净净,半名流民都瞧不见,全是大人教化管控得力!” 县令闻言抚须大笑,摆了摆手: “哪里是我一人之功,皆是在座诸位同心辅佐的功劳。” 一旁另一名等候奉承的小吏暗暗撇嘴,心底暗自腹诽: 又被这人抢先拍马屁,哪来什么治理之功,那些流民哪里是安分了,分明是全都跑路了。 他心中暗自吐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低头闷饮杯中酒。 就在这时,户房主事面色凝重,放下手中筷子,起身拱手禀道: “大人,属下近日发现大批在册百姓拖家带口离开了本县,各村空了不少人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州府加急私函(第2/2页) 满座喧闹瞬间静了几分,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主位县令。 县令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神色漫不经心,半点不在意: “无妨,你们不必多虑。每年青黄不接的荒月,这些底层泥腿子皆是这般,在家中糊口艰难,便外出四处寻活路,年年如此,已成常态。” “等到他们熬过了这段日子,自然会成群结队折返本县,耽误不了多少赋税耕作。”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众人继续饮酒作乐,全然没将百姓流失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曾去打听,大批百姓究竟去往了何处。 众人正要重新举杯说笑,酒楼门外忽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县衙驿差满身风尘、大汗淋漓,不顾雅间宴饮规矩,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急报: “大人!州府加急私函!上官命即刻送达,不得延误!” 满堂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官吏尽数敛了笑意,气氛骤然紧绷。 临溪县令心头一跳,连忙放下酒杯,独自接过信函拆开细读。 满堂官吏屏息静坐,没人知晓信中内容,只看着县令神色骤然剧变。 短短几行字,如惊雷炸响。 新帝亲政,一举扳倒、清算把持朝堂数十年的权相徐广昌,中枢朝堂彻底大换血! 看完信函,县令一身酒意彻底醒透,方才脸上的松弛骄纵全无。 他猛地将信纸死死折紧收好,起身沉声喝道: “都散了,今日宴席到此为止,撤了撤了!” 满堂官吏皆是一愣,慌忙放下手中杯筷,满脸茫然。 县令神色凝重至极,环视众人,压低声音: “天变了。先帝驾崩,新帝亲掌朝政,第一件事便是雷霆出手,彻底清算权相徐广昌一党!” “数十年根深蒂固的相党势力,一朝崩塌!” 此话一出,满座官吏全员震惊、豁然失色。 他们皆是满脸难以置信。 徐广昌执掌中枢数十年,在他们眼里就是稳如泰山的朝堂支柱,如今竟被新帝说掀翻就掀翻! 全场瞬间死寂,人人背脊发凉。 县令继续沉声告诫: “陛下肃清中枢之后,并未收手。已然下旨派出十三路钦差,分赴天下各州府县,逐地巡查,彻查地方吏治贪腐、府库亏空、怠政懒政,但凡尸位素餐、鱼肉百姓者,一律革职重办。” “不止文官,北疆、西疆边军同步全面换防,清肃旧党、收拢兵权、重整军纪。” “一文一武,双管齐下,如今朝野风声鹤唳,天下官吏尽数在核查之列。” 听完这番话,一众州县小吏彻底骇然。 往日天高皇帝远,他们日日宴饮奢靡、敷衍公务、漠视民生,以为无伤大雅。 可如今新帝铁腕整朝、钦差即将落地、军政全面洗牌,从前所有的懒散怠政,此刻都成了致命把柄。 短暂死寂过后,县令再度郑重叮嘱: “往后一段时日,所有人办事不可懈怠,县中各类事务务必上心,万万不能留下把柄,招来祸事。” 一众官吏闻言心头凛然,再无半分轻慢,纷纷起身垂首,齐声应道: “我等明白!谨遵大人吩咐!” 第64章 苏家 第64章苏家(第1/2页) 一个月后。 江川城,迎春阁后院。 院中海棠落了一地花瓣,四下安安静静,没有旁人打扰。 苏婉儿换下一身艳色舞裙,穿了利落素色短衫,长发束起,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直身长剑,独自练剑。 进退回旋,劈刺挑削一板一眼,整套剑路走得连贯规整,身形起落稳当,看得出来日日坚持练习,底子扎实。 一套剑法完整走完,她收剑站定,轻轻喘着气,额角沾了层薄汗。 招式没有军中武人那般雄浑杀伐,只求身法匀称、攻守有度,只为平日里防身自保所用。 这时贴身丫鬟青禾快步穿过花树,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屈膝禀道: “小姐,快歇一歇,老爷到阁外了。” 苏婉儿闻言心头一喜,持剑的手微微一顿。 不多时,几道身影绕过海棠花影走入后院,为首之人正是苏瑾,一身寻常青布长衫。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随行之人,个个孔武有力,神色沉稳,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落四周,随即分立院门两侧守定,不往内围多踏一步,恪守分寸。 苏婉儿当即收剑入鞘,快步迎上前,轻声问道: “爹,你怎么来江川了?” 苏瑾缓步走到她面前,先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柔和: “陛下清算完徐广昌一党,着手整顿天下吏治,分设十三路钦差巡查各州,我便是派来江川这一路的钦差。” 听闻此言,苏婉儿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彩,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轻声动容: “太好了,殿下终于要动手,彻底清算地方蠹虫了。” 苏婉儿话音未落,苏瑾便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语气虽仍温和,却添了几分审慎的沉意: “婉儿。” 他抬手,虚虚压了一下她的肩头: “如今殿下已登基践祚,是九五之尊,你再不可一口一个‘殿下’地唤了,该称陛下。” 那语气不重,却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苏婉儿耳中。 她愣了愣,随即垂首,低声应道: “是,女儿失言了。” 苏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抬眼望向院外错落的青瓦长街,清风掠过满庭落英,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先帝晚年倦怠朝政,权相徐广昌独揽中枢数十年,结党营私,盘根错节,朝堂六部、天下州县遍布其党羽。 彼时当今圣上尚在东宫,势单力薄,步步受制,空有济世安民的宏图大志,政令却屡屡被权臣掣肘,难出东宫半步。 自己的父亲苏文渊,时任太子少傅,深知太子心怀苍生、品性清正,毅然押上整个苏家前程,举全族之力辅佐东宫。 彼时朝堂尽是相党耳目,真话难传、实情不达。 为破局,苏家在天下各州繁华之地,秘密为太子殿下筹建迎春阁。 对外是寻常歌舞风月楼,三教九流汇聚,最是不引人提防。 对内却是太子的隐秘情报网,借酒肆闲谈、市井流言之便,暗中搜集相党罪证、地方吏治劣迹与民间疾苦实情,避开朝堂所有监视,默默积蓄翻盘之力。 多年来,各地迎春阁皆由苏家心腹严格打理。 原本江川这处据点,家族早已指派老练心腹驻守,从未打算让苏家嫡女涉险入局、沾染风月虚名。 可当年,是苏婉儿执意请命,主动要来此地蛰伏。 她自幼听祖父讲民间疾苦,见朝堂奸臣当道、百姓饱受官吏盘剥,心中常怀不平。 她不愿困于深宅虚度光阴,一心想亲身入局,探查各地官吏恶行,搜集罪证,为太子扫清奸佞、安定天下尽一份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苏家(第2/2页) 自此,她甘愿放下世家嫡女的尊贵身份,蛰伏江川迎春阁。 外人只知江川城有一位艳冠一城的花魁苏婉儿,引得无数权贵富商趋之若鹜,却从无一人得见她真正容颜。 她常年以轻纱遮面、淡影示人,以疏离绝色的花魁虚名作伪装,虚与委蛇、周旋各方,默默搜罗江川全域官吏贪墨渎职、苛政害民的实证。 如今苏家数十年忠心辅主、暗中筹局的功劳尽数彰显,苏文渊凭盖世辅君之功,拜当朝首辅,总领百官、执掌中枢,苏家一跃成为新帝最倚重的朝堂肱骨望族。 晚风轻轻拂动她束发的素色丝带,吹落满庭残红。 苏瑾望着眼前的女儿,眼底藏着疼惜与释然,声音放缓,温声开口: “这数年,委屈你了。待江川此案彻底了结,尘埃落定,便跟为父回京,不必再滞留此地隐忍蛰伏。” 苏婉儿眼底盛着数年隐忍与期盼的光亮: “女儿明白。江川下属各县官吏怠政贪腐的所有实情与证据,我已尽数梳理归档,随时可供爹爹核验查办。待事了,女儿便随爹归家。” 苏瑾微微颔首,神色转瞬沉敛,归于办案的肃穆郑重: “既然证据齐备,那便从根上查起。整顿吏治,必先拿下州府主官,再往下肃清各县衙爪牙。此次我先彻查江川知州及其州府一众属官,斩断顶层贪腐脉络,后续再逐一清算底下各县蠹虫。” 说罢他示意苏婉儿取来卷宗,父女二人并肩落座于院中青石石桌。 青禾识趣退至院外。 苏婉儿转身取来厚厚一叠规整卷宗,分门别类铺开。 最上方一卷,便是她单独整理的江川州府全套罪证,知州徇私枉法、收受巨贿、包庇下属、虚耗库银、克扣赈灾粮款的罪状历历在目,附带商户证词、账册抄录、人证备案,铁证如山。 苏瑾俯身细看,越阅神色越冷,眉宇间怒意层层堆叠。 卷宗之上,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不止江川知州一人贪墨渎职,州府同知、通判、司库一众大小官员,几乎人人牵扯其中。 或徇私包庇、坐分赃银,或虚造账册、掏空府库,或推诿政务、苛待百姓,各司渎职,上下串通抱团牟利,将整座江川州府蛀得千疮百孔。 他指尖重重按压在纸面,沉声慨叹: “本以为只是主官昏聩,未曾想整个州府官场,竟糜烂至此。” 苏婉儿立在一旁,眸色清冷,语气笃定道出实情: “爹爹,江川州府早已烂成一潭死水。上至知州、通判,下至库房典吏、巡捕僚属,多年来层层勾结、互通声气,无人清正、无人幸免。” “但凡有人试图秉公办事,便会被众人联手排挤打压。正因州府从上到下沆瀣一气,底下各县官吏才敢肆无忌惮、肆意作恶。” 话音落下,她望着满桌铁证,心生顾虑,轻声问道: “州府涉案官员人数众多、盘根错节,爹爹随行的镇抚司人手,可足够一网打尽、一举清剿?若是人手不足,恐有人趁机通风报信、逃窜脱罪,错失良机。” 苏瑾抬眸看向女儿,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神色凛然,从容开口: “你思虑周全,大可放心。” “我此次奉旨巡查江川,可调周遭多路镇抚司密探,人手早已暗中部署到位。便是防的他们抱团串供、闻风逃窜。” “今夜我便传令合围,明日一早封锁整座州府,查封账册、尽数拿问涉案官员,连根拔起,绝不留一丝隐患。” 第65章 高枕无忧 第65章高枕无忧(第1/2页) 翌日,江川州衙内外刀甲森然。 知州、同知、通判、司库等一干州府官员尽数被锁拿归案,枷锁加颈,悉数押入大牢候审。 苏瑾坐镇州府大堂,命人先封存府库账册,又从底层吏员中挑出几名平日未涉贪墨、品性端方的旧吏,暂代州衙日常事务。 随即传令暂缓民间赋税催缴,贴出安民告示,告知百姓钦差奉旨彻查贪腐,凡有冤屈者皆可至州衙递状申告,不必畏惧地方官吏打压。 镇抚司密探分赴城内街巷巡守,弹压趁乱滋事之徒。 不过半日光景,城中慌乱之势便平息下来,市井商贸照常运转,秩序井然。 苏婉儿站在大堂侧门处,看着父亲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待一众下属领命散去后,才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爹,女儿有一事不解。” 苏瑾正低头翻阅知州府库的账册,闻言抬眸:“说。” “州府一举拿下,消息不出明日便会传遍江川各县,” 苏婉儿眉头微蹙。 “底下那些县官,但凡心中有鬼的,听到风声必定连夜收拾细软逃跑。爹为何不下令封锁州府出入、暂缓消息外传?” 苏瑾闻言,放下账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笃定与从容: “你当为父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层叠的城郭轮廓,缓缓道: “我已命镇抚司暗探分赴江川辖下各县要道、渡口、驿站,暗中布控。但凡有县官携带家眷细软试图出逃,暗探便会即刻拦下,连人带物原路送回。” 苏婉儿眼睛一亮:“爹是故意放消息出去的?” “不错。” 苏瑾重新坐回案前。 “各县之间往来探听,快马不过一日。让他们知道州府倒了,让他们知道钦差来了,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是留下来硬撑门面,还是连夜出逃。前者,我自有账册人证慢慢核对;后者,半路上便有镇抚司等着他。” 苏婉儿听完,眼底担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之色: “女儿多虑了。” ———————— 翌日知州被抓的消息,便飞传至下面各县。 清源县衙,后堂之内,刘大富正倚在太师椅上翻看田亩册子,神色闲适。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平一头闯了进来,躬身急声道: “大人,大事不好!州府那边真来了钦差,昨日天亮时分便封锁衙署,知州、同知及库房一干人等尽数拿下,如今全部关在大牢里连夜审讯!” 刘大富放下册子,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哦,真来钦差了?” 他后背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两年要不是系统逼着他做牛马,如今怕是也要和州府那帮人一样,枷锁加颈、押入死牢了。 赵平急得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州府上下盘根错节,往年咱们的打点也从未断过。若审出内情来,难免牵连到您头上啊!” 刘大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嘴角反倒浮起几分自得: “这两年咱们一心为民,城中百姓哪个不念我的好?” “街头巷尾人人称颂,民心都在我这边。” “钦差再大,总不能无缘无故动一个民心所向的县官吧?不必杞人忧天,放宽心。” 赵平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刘大富神色笃定、气定神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拱了拱手: “属下……明白了。” 刘大富看着他,话锋一转,问道: “行了,州府那边的事咱们管不了,只管看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新城眼看就要筑成,往后城垣合龙、街巷成形,治下人口田地都要翻番。” “城大了,守卫的兵力便不能还像从前那般单薄。” 他抬手指向案上铺开的舆图: “流民中青壮不少,等新城铸成后,你让人从中挑一批身板硬朗、家世清白的,先编入预备营,跟着正军一同操练。” “先把规矩立起来,队列、号令、军纪,一样不能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正军扩到五千,预备营也要五千。一正一备,轮换操练,日后清源便高枕无忧了。” 赵平听完,躬身一拱手,神色郑重: “属下明白,回头便去安排,分头遴选,绝不耽误。” ———————— 刘大富这边气定神闲,清源县衙上下一切如常。 可就在几百里外的临溪县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县衙后堂,临溪县令王守成端坐主位,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打了七八处补丁,袖口磨出毛边,膝头处还缀着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粗布补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高枕无忧(第2/2页) 左右两侧,县丞、主簿、典吏一众人等,个个官袍破旧,有的肩头绽线,有的衣摆豁口,补丁摞着补丁,乍一看像是逃荒归来的难民,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满堂官吏面面相觑,气氛沉闷得如同压了一层厚铅。 上个月,州府忽然传来密信,说新帝清算权相徐广昌之后又派出十三路钦差巡查天下吏治,凡贪腐怠政者一律革职重办。 众人最后定下一条“妙计”——把家中好的官袍全都收起来,换上破旧衣衫,缝满补丁,再让库房将账册重新誊抄一遍,抹去扎眼的开销。 倘若钦差驾到,便摆出一副清贫寒酸的模样,叫上几位衣衫褴褛的乡绅一同做戏,务必要让钦差相信临溪县穷得叮当响,官吏们连俸禄都拿去周济百姓了,哪还有余力贪墨? 于是从上个月起,满县官吏便翻箱倒柜找旧衣,实在没有破袍子的,便连夜拆了家中寻常布衫,歪歪扭扭缝上补丁,刻意磨毛袖口衣摆。 王守成更是带头表率,将自己最旧的一件官袍翻出来,让夫人缝了七八处补丁,每日穿着在县衙里走来走去,逢人便叹县中拮据、度日艰难。 谁曾想,今天一早,快马送来最新消息。 钦差大人到了江川州府,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直接封锁衙署,知州、同知、通判、司库一众人等全部锁拿下狱,府库账册尽数封存,连夜开审。 此前州府半点风声没漏,临溪县上下还穿着满身补丁等着钦差按部就班巡查过来,结果上官说倒就倒,干净利落,连给他们“表现清贫”的机会都没留。 王守成枯坐良久,喉头上下滚动,干巴巴地开口: “诸位……州府那边.....现在如何是好?” 无人应答。 满堂补丁官袍的官吏们垂头缩肩,活像霜打的茄子。 半晌,坐在左侧的县丞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比旁人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手扯了扯肩上那块歪斜的补丁,压低嗓音开口道: “大人,依属下看,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钦差到江川不过一日便动手锁拿知州,半点犹豫试探都没有——这绝不是到了地方才开始查访的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怕是早在我江川境内埋下了眼线,知州、同知那些贪墨渎职的实证,人家手里早已攥得死死的。” “否则纵然是钦差,也不敢刚到任便直接封衙拿人,总要先把脉摸底、观望几日。这般雷厉风行,只能说明一切早有预谋。” 满堂官吏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主簿缩着脖子接话道: “若当真如此……那咱们临溪县,怕也早就在人家眼皮底下挂上号了。” “这个月咱们又是缝补丁又是誊账册,自以为做得隐秘,没准儿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只等着秋后算账。”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后堂立时炸开了锅。 典吏猛地抬头,眼底尽是慌乱。 县丞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满堂嗡嗡的低语声此起彼伏,人人神色惊惶,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行了!” 王守成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案几,啪的一声脆响,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慌什么?州府那帮人是州府那帮人,咱们临溪是临溪!上个月议定的对策,都是大家一同商量好的,穿补丁袍、誊清账册、联络乡绅做证,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准备?钦差再厉害,也不能空口无凭就定人的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稍稍放缓: “再说了,咱们临溪这两年虽说不上清如水、明如镜,可比起州府那帮肆无忌惮的,总要收敛得多。” “钦差大人要查,也是先查大头,州府倒了,底下这么多县,一时半会儿未必就轮到咱们头上。” “只要咱们稳住阵脚,把门面功夫做足,未必没有转机。” 县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守成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都散了吧,回去把各自的事做好,别再自己吓自己了。” 满堂官吏闻言,面面相觑片刻,终究无人再敢多言。 县丞率先起身,拱了拱手:“属下遵命。” 主簿、典吏及一众吏员也纷纷跟着站起来,躬身应道: “谨遵大人吩咐。” 第66章 跑路 第66章跑路(第1/2页) 县衙后堂众人散去后,王守成霍然起身,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县衙后街的私宅。 推门进去时,夫人正坐在檐下歇凉,见他面色青白、脚步仓促地闯进来,不由吃了一惊: “老爷,这是怎么了?“ 王守成顾不上答话,先朝院内喊了一声: “王福!王福!“ 管家王福从后院小跑出来,一见自家老爷脸色不对,连忙凑上前: “老爷,您吩咐。“ 王守成压低嗓音,语速极快: “你去,把后院那三辆青篷马车套好,多垫两层稻草。马喂饱,水饮足,今夜有大用。弄完了把车赶到后巷里等着,听见没有?“ 王福虽不知出了何事,但见老爷神色凝峻,不敢多问,连连点头,转身便奔后院去了。 王守成这才跨进内室,掀开柜门便将值钱物件往外扒拉,头也不回地冲夫人道: “快,收拾细软!值钱的、能带的全都装上,衣裳不必多拿,只拣贴身换洗的便够。金银首饰、房契地契,还有床底下那口铁皮箱,一并搬出来!“ 夫人脸色霎时煞白: “老爷……出什么事了?“ “州府倒了,钦差连审都没审,说拿人就拿人,早晚要轮到咱们头上。“ 王守成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先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把东西归拢好。等到半夜,咱们再走。“ 夫人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不再多问,转身便去叫丫鬟婆子。 原本安静的宅院顿时忙乱起来,脚步声、低语声、木箱开合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西尽数归拢停当。 几只大木箱沉甸甸地码在堂屋角落,包袱也收拾了七八个,整整齐齐摞在一旁。 夫人将最小的孩子揽在怀里,坐在堂屋里等着,不时抬头望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 王守成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寸寸挪移,心急如焚,却只能强压着。 他回头对众人低声道: “白天人多眼杂,都耐心等着,等夜深了再动身。“ 一家人沉默地坐在堂屋里,谁也没有多说话。 日头从当空渐渐西斜,光影从窗前慢慢滑到墙角,又从墙角一点点爬上了房梁。 黄昏来了又走了,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暗。 街巷里的行人声渐渐稀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 王守成一直在窗边守着,看着夜色越来越沉,街面上彻底没了人声,更鼓从远处隐隐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跑路(第2/2页)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沉声道: “走吧,是时候了。“ 一家人拎着包袱、抬着木箱,悄无声息地聚到宅院后门。 后巷里,王福已将那三辆青篷马车妥帖备好,马匹安静地打着响鼻,车板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几只大木箱被抬上车板,沉甸甸地压下去,车辙都深了几分。 夫人将最小的孩子抱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宅院,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王守成扶她上了马车,低声叮嘱车夫: “走慢些,莫弄出大动静。到了城门口,一切听我吩咐。“ 三辆马车趁着浓重的夜色,缓缓驶向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街面,辚辚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不多时,马车行至城门口。 城门早已下闸,粗大的门闩横贯铁环,守夜兵卒三五个缩在门洞下打着瞌睡,听见马车声才懒洋洋抬起头来。 王守成跳下车,强压下慌乱,挺直腰板,手中亮出令牌,沉声道: “本官有紧急公务出城,速速开门。“ 兵卒揉了揉惺忪睡眼,认出是县令大人,连忙起身行礼,正要搬开门闩时—— 身后又传来一阵辚辚车声。王守成回头一看,只见夜色中又缓缓驶来两辆青篷马车,车篷低垂,车帘捂得严严实实。 打马车的车夫他认得,是县丞府上的长随。 那辆马车在城门口停稳,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县丞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复杂的面孔,身后坐着他的夫人和两个孩子,都抱着包袱,满脸惊惶。 县丞跳下车来,走到王守成面前,拱了拱手,苦笑道: “大人……“ 王守成面色一僵: “你……你怎么也……“ 县丞叹了口气: “大人,咱们同僚一场,您要跑,好歹知会属下一声。我这拖家带口的,总不能……总不能傻等着钦差上门拿人吧。“ 王守成张了张嘴,看看县丞,又看看他车里的家眷,沉默半晌,最终颓然一叹: “……罢了。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那就一起走吧。“ 县丞闻言,拱手道:“多谢大人。“ 王守成回头冲兵卒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门!“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抽开门闩。 厚重的城门吱呀呀推开半边,夜风裹着荒郊的草木气息一下子灌了进来。 五辆马车鱼贯而出,趁着夜色缓缓驶上官道。 第67章 去清源 第67章去清源(第1/2页) 江川州府,府衙外日头西斜,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陈进来。 檐外偶有鸟雀啁啾,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苏瑾端坐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镇抚司快马送来的密报,一封封拆开细看。 他拾起最上面那份念出声来: “临溪县令王守成及县丞携家眷细软,于三更时分自北门出逃,行至南郊十里亭,被预先埋伏的暗探截获,现已押回州衙大牢,人赃并获。”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沁出几分冷峭。 “跑得倒快。” 又翻过一页: “宜阳县令、县丞、主簿三人,卷库银两千余两,携家眷趁夜潜逃,于清江渡口登船时被拦,悉数拿下。” 再一页: “安远县典吏伪造路引,化名‘张福’,扮作行商欲出城北逃,尚未出县界便被暗探识破,现已缉拿归案。” 苏瑾将这几份密报搁在一旁,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缓缓移向最后一份奏报——那里夹着一页名单,列着江川辖下各县主官的姓名,名字后用朱笔标注着当前状态: “羁押候审” “在逃缉拿” 朱砂痕迹纵横交错,几乎铺满了半页纸。 唯独一个名字后面空空荡荡,什么标注也没有。 清源县,刘大富。 苏瑾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忽然转向立在侧旁的苏婉儿,开口问道: “婉儿,你的资料里,这个刘大富是怎么写的?” 苏婉儿上前一步,略作回忆便道: “女儿在江川蛰伏数年,清源那边也曾留意过。据线报,刘大富一上任不理政务,县衙大门常闭,积案如山,百姓有冤无处申。” “曾有老农因田产被夺,跪在县衙门口喊冤三日,他连面都不露,最后还是乡绅出面调停了事。” “搜刮民脂民膏之事,线报上也记了几笔——虚报田亩、克扣赈粮、收受商户孝敬,虽不算江川境内最猖獗的,却也绝不清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两年女儿的目光主要盯在州府和几个大县上,清源偏远,他便渐渐淡出了视线。想来都是一丘之貉,不过是做得隐蔽些罢了。” 苏瑾闻言,眉头一挑,嗤笑一声: “哦?不理政务、搜刮民脂民膏,如今州府倒了、同僚跑的跑抓的抓,他竟然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县衙里不跑?” 他放下名单,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这蠢蛋还不跑?真等着我去拿他?” 苏婉儿想了想,轻声道: “爹,兴许他还蒙在鼓里,每天只顾享乐,根本就不知道钦差来了呢。” 苏瑾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扯,倒也笑了: “也有可能。” 话音未落,一旁负责汇总各地情报的镇抚司千户忽然上前一步,拱手禀道: “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 苏瑾抬眸:“说。” 千户面色沉凝,斟酌着措辞: “清源县那边,似乎与别处有些不一样。” 苏瑾眉头微动,将身子朝前倾了倾,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千户遂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实禀来: “属下昨夜派出的暗探回报,清源城外有大规模筑城工地,新拓城墙绵延数里,目测至少向外拓宽了十里地界。城墙以青石垒砌、夯土夹心,垛口马道一应俱全,比寻常县城要厚实高大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去清源(第2/2页) “暗探还看见山上有滑轮吊架、滚木滑道,采石运石的效率远超寻常手段——这等工程,若无充足民力物力,根本做不起来。” 苏瑾原本微微后仰的身子缓缓坐直了,指尖停在案面上,目光沉了下来。 千户继续道: “暗探混入城中探查,发现城内秩序井然,街面干净整洁,市井商贸如常运转,百姓往来面带笑意。” “茶楼市集之间,百姓口中皆是称颂县令之词,皆赞刘大富勤政爱民、体恤民生。” “有人说起刘大富时甚至拱手作揖,一脸敬意。暗探起初以为是雇来的托儿做戏,可接连问过七八人,上至米铺掌柜、下至挑担货郎,言辞如一,神色恳切,不似作假。” “城墙当真向外拓了十里?” 苏瑾追问。 “是。暗探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估算出的范围确有十里之阔,将原本散落在近郊的村落、良田尽数圈了进去。” 千户语气里透出几分实打实的意外。 “这等手段,莫说一个从七品县令,便是州府工曹亲自督办,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苏瑾听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沉默良久。 窗外是江川城层层叠叠的屋檐,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清源便在那些山峦之后。 他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神情复杂难辨。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走回案前,手指在清源县的名字上重重一按: “明日一早,我们去清源。” 苏婉儿微微一怔: “爹要亲自去?” 苏瑾目光沉凝: “是人是鬼,亲眼看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本该是贪官的人,如今却被百姓交口称颂,还把城墙修到了十里之外——这样的县官,我不亲眼看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苏婉儿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 “爹,我也去。” “去年州府述职,各县主官都要到江川来走一趟,刘大富也来过。” “那时女儿还戴着面纱在迎春阁楼上远远看过一眼,他与旁的县令并没什么两样——穿着寻常官袍,缩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面容也平平无奇,瞧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从七品小官。若非今日这份奏报,女儿甚至记不清他长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这样一个整日饮酒不理政务的人,怎会短短两年间变成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还把城墙修到了十里之外?女儿实在想不明白,想亲眼去看看。” 苏瑾看着她眼底那抹光,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也罢,你常年蛰伏江川,对各路官员的底细比府衙里任何人都清楚。有你在身边,或许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出的门道。只是记住——到了清源,一切听我安排,不可贸然行事。” 苏婉儿微微屈膝:“女儿省得。” 苏瑾摆了摆手,转身重新坐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单上,在刘大富的名字上又看了一眼。 他提起朱笔,在“清源县”三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低声道: “一个从七品县令,筑十里新城,让满城百姓交口称颂……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搁下笔,朝门外唤了一声: “传令下去,备两辆马车,备好换洗衣物与食水。再挑四名身手利落的暗探便装随行,明日卯时出发,去清源。” 第68章 一路见闻 第68章一路见闻(第1/2页) 翌日卯时,天色刚透出一线青白,两辆青篷马车便已停在州衙后门。 苏瑾换了一身寻常青布长衫,腰间未佩令牌,只揣了一枚钦差印记,用青布裹着贴身藏在怀中,独自上了第一辆马车。 车帘落下,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边搁着几本卷宗,路上随时可以翻看。 苏婉儿穿了件藕荷色半旧衣裙,长发挽成寻常妇人髻,面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带着贴身丫鬟青禾上了第二辆马车。 她本就生得好看,五官精巧如画,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平日里在迎春阁戴着面纱只露眉眼,便已让满城权贵趋之若鹜。 此刻脂粉淡扫、衣衫素净,反倒衬出那股子不施铅华也压不住的好颜色。 青禾坐在她旁边,一身半旧靛蓝布衣,挽着双丫髻,手里拎着个食盒,里头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茶水,瞧着就是个伺候人的丫头,半点不惹眼。 四名便装暗探充作车夫随从,一前一后赶着两辆车。 一行人出了江川城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马蹄踏碎晨露,车轮碾过黄土,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路面渐渐变得狭窄颠簸,官道两旁的村落也越来越稀疏。 马车一路向西,走走停停,穿过宜阳县、安远县的地界,又绕过一个山坳,沿着河谷折向北去。 这一走便是整整两日。 这一路上,苏瑾和苏婉儿看到的景象,几乎没什么分别。 宜阳县的田埂塌了大半,麦苗稀稀拉拉,黄巴巴地贴着地皮,一看便是没浇上水的。 偶有农人蹲在地头,脸上的神情比脚下的黄土还干裂。 安远县更甚,路边几处村落门户紧闭,村口老树下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见了马车也不追,只呆呆地望着,眼底没有什么光亮。 路过一处路边茶棚时,众人停下歇脚。 茶棚里坐着三五个行人,衣裳破旧,面有菜色,有人正将怀里揣着的干馍掰碎了泡进热水里,那馍颜色灰黑,一看便知是掺了糠麸的陈粮。 茶棚老翁端上粗茶碗,碗沿还豁了口,也没人计较,端起来便喝。 苏婉儿低声道:“爹,这一路过来,百姓的日子一处比一处更难过。竟没见着几个像样的人家。” 苏瑾没有答话,目光落在荒芜田野上,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便是贪官污吏留下的烂摊子。朝廷拨下去的赈粮、修筑河渠的库银、减免赋税的旨意,一层层经手,一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连口汤都剩不下。” “这些蠹虫不清理干净,百姓便永远没有好日子过。此番清查,不是为了拿几个人交差,是要把这烂了多年的根子,连泥带土一块儿挖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却一字一字都带着铁锈味儿,像是压在心底许多年的念头终于有了出口。 苏婉儿静静听着,没有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众人稍作休息,继续赶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一路见闻(第2/2页) 第二日正午,马车沿着一道土坡缓缓爬上去,路面渐渐平整起来。 坡顶处,路边又出现一块青石碑,比先前看到的那几块都高出一截,碑身虽也有些风化,却显然有人定期清理过,碑脚处的荒草被拔得干干净净,碑面上“清源县界”四个字清晰可辨。 苏婉儿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官道前方——三三两两的行人正沿着道边走着。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农户,还有赶着驴车的老汉,驴车上坐着两个半大孩子,怀里抱着包袱,一脸期待地四处张望。 这些人步伐不紧不慢,方向都是一致的——清源。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正跟旁边赶驴车的老汉搭话: “老哥,听说清源那边管饭,真的假的?” 老汉一甩鞭子,头也不回: “人家不光管饭,还给活干。俺村上个月去了六个人,上月捎信回来说分到地了,让俺带着家里人去投奔。俺寻思反正留在村里也是饿死,不如去看看。” 货郎一听,脚步更快了些: “那敢情好!我也听说了,清源刘大人筑新城,缺人手,去了就给吃的,干满工期还分地。” “我这一路走过来,别处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就盼着到了清源能找口饱饭。” 青禾从车帘缝里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嘟囔: “小姐,这些人都是去清源的?那边真有那么好吗?“ 苏婉儿没答话,只轻轻放下了车帘。 两辆马车继续向前,又行了约莫四五里地。 仿佛天地间有一条无形的线——地还是那块地,天还是那片天,但人的痕迹明显重了。 脚下的官道率先变了模样。 路面平整宽阔,黄土夯得密密实实,车辙浅浅的,车轮碾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坐在第一辆车辕上的暗探忍不住回头朝车里说了一句: “老爷,这路修得真不赖,比江川城外的官道还平。“ 苏瑾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路是好路,但比路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路两旁的田地。 田埂修得笔直,一道道沟渠纵横交错,水流清浅,沿着渠底不急不缓地淌着,在黄昏的日光里泛着细细的波光。 田埂上连杂草都拔得干净,像是有人拿着尺子比着修出来的,一垄一垄齐齐整整,从官道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望不到头。 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荒月。 别处的百姓正勒紧裤腰带熬日子,清源这边的田地里却是一派从未见过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藤蔓作物沿着地垄铺展开去,叶片肥厚浓绿,密密匝匝地盖住了黄土,像给田地铺了一层厚实的绿毯。 田埂上偶有农人蹲在地头拔草,见马车经过也不抬头,只自顾自地侍弄着那些藤蔓,动作轻缓耐心,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第69章 竖子安敢欺我 第69章竖子安敢欺我(第1/2页) 苏瑾示意停车。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苏瑾掀帘下车,整了整衣袍,沿着田埂朝最近的一个农人走去。 那农人约莫五十出头,蹲在地头拔草,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见是个穿青布长衫的陌生文士,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苏瑾拱手笑道: “老丈有礼了。在下从江川来,路过贵县,见田里种的东西眼生得很,想请教一下,这是何物?”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和气,便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这宝贝,叫红薯。耐旱耐贫,不挑地,一亩能收二十五石呢。” 苏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二十五石?(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左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北方种粟,一亩好地不过一石半。 即便是在他读过的地方志里,也从未见过任何一种作物能达到这个数目。 二十五石,足足是麦子的十倍还多。 这话一出口,便已超出了常理。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沉了下来。 那老农说话时神情坦然,不像是存心哄骗,可越是坦然,苏瑾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了几分: “一亩二十五石?老人家,你在江川地界随便问问,谁家庄稼能收到这个数?” “莫说是麦子粟米,便是江南的稻田也远不及此——这话,是你们县令教你们说的吧?” 老农被他突然变冷的目光和语气弄得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倒也没什么慌张,只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道: “先生说的啥教不教的……这红薯确实是县尊大人教俺们种的。” “去年头一茬,俺们也不信能收那么多,挖出来过秤的时候还以为是秤坏了,换了三杆秤称,都是那个数。一亩地足足装了二十五石,俺们这才信了。” 苏瑾听了,不再多问,只淡淡拱了拱手: “多谢老丈。” 转身便走回马车。 转过身的那一瞬,他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便彻底散了,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苏婉儿和青禾正站在路边等着。 见他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苏婉儿迎上一步,轻声问道: “爹,那种的是什么?” 苏瑾脚步未停,边走边气愤道: “他说那东西叫红薯,一亩能收二十五石。二十五石是什么概念?” “这等话也敢张口就来,满田种些不知名的藤蔓,让几个老农在地头背词儿,就想糊弄过关?” 他说着已经走到车旁,一掀车帘,上车前又重重甩下一句。 “竖子安敢欺我!一亩二十五石都编得出来,作秀也不看看实际情况。” 话音未落,车帘已经落下,将他那张铁青的脸彻底遮住。 苏婉儿站在车外,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下车时,她顺手摸了摸路边那藤蔓的叶子,厚实肥嫩,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青涩气息,指尖触感饱满鲜活,不像假的。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走到车窗边,隔着车帘轻声说道: “爹……女儿方才看见那老农说话时的样子,不像是背词儿。” 车帘纹丝未动,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苏瑾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许,但仍带着余怒: “上车吧,赶路。” 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让她上车。 苏婉儿在车外站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再开口,便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竖子安敢欺我(第2/2页) 青禾正踮着脚张望,见她回来,小声问: “小姐,老爷生气了?” 苏婉儿上了车,放下车帘,点了点头: “嗯。” 青禾便不敢再多问,只低头把食盒往角落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宽阔的官道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苏瑾闭着眼靠在第一辆车的车壁上,胸膛微微起伏,余怒未消,脑子却一刻也没停过。 方才那老农说话时的神情在他眼前反复回放——眉飞色舞,满口黄牙,说起“二十五石“时那股子得意劲儿,像是自家儿子中了举。 苏瑾见过太多人撒谎: 衙役报账时眼神躲闪,商户作假时笑容僵硬,贪官遮掩时言辞闪烁。 虽然老农的眼睛,亮堂堂的,浑浊里透着一股子憨直的欢喜,不像是背词儿。 可二十五石——这数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最好的麦田,风调雨顺,也不过两石出头的收成。 江南那些鱼米之乡的老农,说起三石已是丰年,能拍着胸脯说“今年收了四石“的,那是祖宗坟头冒了青烟。 二十五石,足足翻了十倍还多。 若这是真的,那麦子粟米算什么? 千百年来的耕种之法又算什么? 他睁开眼,又合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疑问。 那个女儿线报里写着“不理政务、搜刮民脂民膏”的刘大富。 怎么能在两年之内从贪蠹变成能吏,把十里荒地变成遍地粮食的熟土,还修出那样一条宽阔平整的官道? 除了“作秀”,他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合理解释。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望着车顶的篷布,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刘大富……你到底是人是鬼? 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车里,苏婉儿也正望着窗外。 那片密密匝匝的绿色藤蔓还在清风里翻涌着,一垄一垄齐齐整整,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青禾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苏婉儿好几回,见她始终望着窗外不说话,便壮着胆子小声开口: “小姐……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以前的线报弄错了?” 苏婉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青禾继续道: “我们走了一路,别处的地都荒着、人都饿着,就清源这边又是修路又是种地的,连路边的柳树都有人栽……” 她声音更低了。 “这样的地方,不像是贪官能管出来的。” 苏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刘大富的样子。 州府述职,众人在迎春阁消遣。 满堂官员推杯换盏,各有各的丑态。 她照例戴着面纱在台上跳了一支舞,月白衣裙在灯火下翻飞,底下的人声鼎沸与她无关。 曲终时她往台下扫了一眼——满堂都是微醺泛红的面孔,浑浊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她早已习惯。 只有刘大富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不跟人碰杯,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叫好,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良久,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儿。 见她目光扫过来,他竟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又急又笨,像是怕口水流出来。 第70章 逾制重罪 第70章逾制重罪(第1/2页) 临近清源县城时,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着空担子的货郎、背着包袱的妇人、赶着驴车的老汉,三三两两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条大道上。 苏婉儿掀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步履匆匆的百姓。 官道在这里拐过最后一道弯,地势渐渐抬升。 当马车终于翻上那道缓坡的顶端时,清源新城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帘。 苏婉儿的手顿住了。 一道青灰色的城墙横亘在视野尽头,高耸厚实,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几乎占满了整个天际线。 暮色将余晖镀在城墙上,给青灰色的城砖镶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垛口齐整如齿,马道蜿蜒而上,在夕阳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面旗帜,在晚风里猎猎翻卷。 苏婉儿见过不少城。 可眼前这座,竟比江川府城还要高出几分,墙体宽阔敦实,像嵌进地里似的,厚重而笃定地踞在那里,俯瞰着脚下蜿蜒的人流。 一路过来的那些矮小破败的县城,与眼前这座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马车继续前行,终于,城门出现在了眼前。 三个门洞并列排开,正中主门宽大敞阔,两侧侧门稍窄,三股人流分别排队进入,虽拥挤却不混乱。 主门前车马排成长龙,侧门前步行的百姓蜿蜒如蛇,暮色里人头攒动,竟比白日里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苏瑾、苏婉儿一行人缓步下车,几名暗探贴身护在左右,低调隐匿在人流之中。 苏婉儿抬眸望着巍峨耸立的新城城墙,轻声开口: “爹,清源的城墙,竟比江川州府城还要高大规整。” 身侧的苏瑾却没有应声。 他双目沉沉,视线牢牢落在城外分列值守的士卒身上,神色骤然凝肃。 城门两侧、官道两旁,整齐立着两列甲兵。 人人身披统一灰黑劲装,腰佩长刀,站姿挺拔如松,肩背笔直,队列严整。 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散漫懈怠,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苏瑾在各地见过不少团练乡勇。 那些人多半穿着杂色衣裳,兵器五花八门,站没站相,跟寻常百姓唯一的区别就是手里多了根长矛。 可眼前这些士卒,从站姿到眼神,从甲胄的齐整到腰刀的佩挂方式,处处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底子,根本不像临时拉起来的民兵。 那副挺拔的腰背和沉静的目光,更像是正经行伍里打磨出来的。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所有士卒胸口甲胄之上,皆绣着笔锋凌厉、苍劲有力的烫金大字: 青龙。 这绝非朝廷正规军编制,也非州县寻常捕快衙役规制。 苏瑾缓缓收回目光,对着女儿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 “婉儿,你仔细看那些士卒。” 苏婉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心头也是一沉。 苏瑾收回目光,眉头紧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逾制重罪(第2/2页) “这个刘大富,绝非卷宗记载里那般简单。” “一县县令,竟敢私自豢养装备齐整的私兵,单单这一条,便是天大的逾制重罪。” 身侧一名随行暗探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话: “老爷,说来蹊跷,前几日属下独自潜入清源探查,城门值守还只是寻常县衙捕快,这般统一甲胄、胸绣青龙的士卒,几日前全然未见。” 另一名暗探则拱手急劝: “老爷,此地处处透着反常,私兵列城乃是大忌,万一城内早有防备,恐生变故。” “依属下之见,不如暂且折返州衙,调遣大队镇抚司人马再来,稳妥一些。” 苏瑾轻轻抬手,拦下那名暗探的劝谏,目光仍旧望向城门下整齐肃立的青龙士卒: “不必折返。我们此番微服而来,本就是暗中查访,若此刻掉头离去,反倒引人疑心,打草惊蛇。” 说罢他再次对身旁的女儿郑重叮嘱道: “婉儿,待会儿入城紧随我左右,凡事静观不语,一切听我安排,万万多加小心。” 苏婉儿微微颔首,眸光沉静,低声应道: “女儿晓得分寸。” ———————— 说来也巧,清源县新城拓建之后,城门敞亮阔气、规制宏大,可守城值守的人手,却一度捉襟见肘。 从前清源旧城狭小、城门逼仄,县衙本就差役稀薄,寥寥数名衙役轮班值守,尚且能够勉强应付。 可如今县城向外拓了十里地界,新开三座城门门洞,往来流民、客商、迁居百姓日夜络绎不绝,人流量暴涨数倍。 原本那几个老衙役根本无力支撑,日夜连轴轮转、疏导人流、查验出入,短短数日便个个累得嗓音沙哑、脚步虚浮,早已撑不住场面。 一众衙役无奈,只得一同上报县衙,恳请刘大富增派人手。 刘大富听罢禀报,神色淡然,只大手一挥,随口定下调令: “这有什么难的?不必再苦熬一众老衙役。自明日起,每日调一队青龙军前往城门轮换值守,接管城防门禁、疏导人流、维持秩序。” “同时又安排一队青龙军城内巡逻,做好城防治安。” 军令一出,次日天刚破晓,一队甲胄整齐、步履铿锵的青龙军士卒,便列着规整方阵,稳稳驻守在清源三门之下。 带队小校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凌厉肃穆,接手值守事务之后,立刻将散漫无序的城门秩序梳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疲累不堪、早已撑不住的老衙役,尽数被替换下来,退回县衙休整打杂。 自此,清源城门焕然一新。 青龙军士卒轮班值守、纪律森严,待人有序、处事公允,不徇私、不滋事。 往来车马人流虽络绎不绝、拥挤繁忙,却始终规整顺畅,再无往日拥堵混乱、无人管束的乱象。 只是这般僭越规制、私兵守城的景象,仅仅推行两日,便恰好撞上了苏瑾父女微服到访。 第71章 入城 第71章入城(第1/2页) 几人听完苏瑾叮嘱,不再多言,跟着人流一同缓缓靠近城门。 越靠近城门,越能清晰看清三座门洞的排布,并非随意划分通道,而是条理分明,早早用木牌标识。 最左侧侧门悬挂一块浅棕木牌,墨笔写着“本城居民”四字。 排队等候之人大多面容熟稔,多是收工归家的匠人,肩头搭着工具扁担。 或是挎着竹篮、刚从城郊菜园采摘蔬果回城的妇人。 值守的士卒并不严苛查验路引,只是淡淡扫一眼,百姓笑着点头示意,便能径直穿行,流程简便温和,不见半分刁难。 中间门洞木牌标注“外来客商”,长队蜿蜒数十步,队伍里尽是赶着骡马大车、满载绸缎粮油、山货特产的行商,也有拖家带口、背着行囊奔赴此地谋生的外乡人,车马行人皆从此处通行。 这里查验最为细致,士卒逐一核对路引,清点随行货物,登记在册,半点不肯含糊。 最右侧侧门立着另一块木牌,上书“流民安置”。 排队之人个个衣衫破旧,身上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久奔波的疲惫。 不少妇人怀里紧紧抱着啼哭孩童,青壮流民肩头扛着单薄被褥,脚边放着断裂的扁担与竹筐。 一望便知是别处受灾、无处容身,特地奔赴清源讨活路的逃荒百姓。 值守此处的青龙士卒全然不索要路引,只是轻声询问流民姓名、原籍何处。 提笔快速记录在厚厚的簿册之上,登记完毕便伸手指向城内东街的方向,语气平和安抚: “入城直走,东街粥棚全天供应热粥,先填饱肚子,稍后自有吏员统一登记,分配临时住处。” 苏瑾静静伫立在人流外围,目光缓缓扫过三道分工明确的城门通道,眼底暗自思忖。 这般细化分流绝非临时仓促想出的对策,必然是长久规划、反复打磨才定下的规制,足见刘大富治理县城早有一套完整盘算。 城门队伍行进速度不慢,前面客商查验完毕便即刻放行,车马行人有序通行,几乎没有长时间拥堵滞留的情况,秩序井然。 不多时便轮到苏瑾一行人上前核验。 守门的青龙士卒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先扫过众人一身布衣长衫,又瞥了一眼后方两辆空荡荡的青篷马车,开口沉稳发问: “诸位自何处而来,入城所为何事?身后两辆马车可是载货之用?” 扮作随行仆从的暗探上前一步,递出提前备好的路引,脸上堆起温和笑意回话: “军爷辛苦了,我们主家自江川远道而来,小姐随行,入城投奔远亲,两辆马车只是代步,并无半分货物。” 士卒接过路引仔细翻看,抬眼看向苏瑾,视线在他沉静的面容上稍作停留,又侧头打量一旁的苏婉儿与青禾,见二人举止安静,并无异样,随即侧身指了指门洞旁矮桌摆放的木匣: “入城需缴纳人头城门税,每人两文。即便走亲访友,也算外来人口,规矩相同。空车代步不另收车马税,准许一同入城。” 那木匣敞着上口,里面堆满铜钱,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响,桌角还放着一根常年拨弄钱币、磨得通体发亮的竹制签子。 青禾下意识微微凑近苏婉儿身侧,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小姐,方才一路途经宜阳、安远两县,入城从来分文不取,清源反倒专门设人头税,还专门划分车马通道,倒是独一份。” 苏婉儿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拉了拉青禾衣袖,示意她少言,目光悄悄瞟向身前苏瑾的背影,静待父亲开口。 暗探依言取出铜钱,一枚枚整齐放入木匣之中。 苏瑾视线落在那根光滑竹签上,装作普通过路文士,随口淡然发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入城(第2/2页) “军爷,方才在下旁观许久,本城居民通道、流民通道均不收银钱,唯独客商通道收取城门税,不知是何缘由?” 士卒闻言,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说起自家县令定下的规矩,语气里藏着几分由衷敬佩,腰板不自觉挺得笔直: “这位老爷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县尊定下的规矩。” “本城百姓每日往返城郊劳作,一日进出城门数次,若是次次收钱,太过苛刻,县尊一早便免除了本地人的入城税。” “至于远道而来的流民,一路颠沛流离,身无分文,连果腹干粮都难以凑齐,再向他们索取银钱,无异于从乞丐碗中夺食,县尊于心不忍,故而流民通道分文不取。” 谈及刘大富,士卒眼底满是推崇,话语说得流畅自然,显然平日时常向往来路人解释这套规矩,早已烂熟于心。 “唯独往来客商,走南闯北四处经商,获利丰厚,家底宽裕,两文钱于他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士卒抬手指了指宽阔平整的入城官道,又望向城内连绵成片的商铺屋舍: “县尊有言,客商踏入清源地界,走的是咱们修的平整官道,落脚在咱们安稳太平的城池,两文城门税,换一路安稳通行,绝不吃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是携大车货物入城,另有货税,按载重、品类划分价码,轻重有别,多少分明,全城统一价目,绝不胡乱加价,童叟无欺。” “像你们这般空车探亲、无货物随行的,只收人头两文即可,车马随行不用另算。”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推诿,仿佛这套分门别类收税,本就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的常理。 苏婉儿站在苏瑾身后,静静听完全部说辞,心底暗自思索。 一路途经江川下辖其余各县,官吏只知横征暴敛,不分贫富一概压榨,道路坑洼、城门杂乱,何曾有人这般细致区分百姓境遇,专门规划车马、流民、本地人的专属通道,体恤底层流民与本地农户? 可转念想起城门处一身甲胄、胸口绣着青龙字号的私兵,心底又生出几分疑虑,这般体恤民生的县令,为何要私自豢养规模庞大的武装士卒?两种念头在心底交织,一时难以理清。 苏瑾听完士卒一番解释,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示意知晓,不再多问,抬脚迈步穿过门洞入城。 两辆青篷马车紧随其后,缓缓驶入城门,苏婉儿、青禾与几名暗探步行跟在车马身侧,一同踏入清源新城之内。 刚跨过城门,苏瑾便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环顾城内街巷,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单独设立城门关卡、依照身份区别征税、大宗货物另行计税,收支划分精细周全,每一笔进项、每一处通行秩序都规划得滴水不漏。 名义上只是微薄两文的入城税,实则是一套完整独立的城池财路与管控体系。 朝廷从未授予一个小小县城自主设立城门税的权利,可刘大富坐镇清源,自行定下收税标准,自行调度私兵值守城门,不受州府管束,不循朝廷旧制。 苏婉儿快步跟上苏瑾的脚步,与他并肩慢行,周遭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她刻意放轻语调,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爹,我们现在去哪?” 苏瑾缓缓收回扫视街巷的目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低声回道: “先寻一处客栈安顿妥当再说。今晚暂且休整一夜,明日天亮我们再上街探查城内实情。” 他的语气看似比入城前平缓几分,内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藏着重重疑虑。 苏婉儿轻轻颔首,目光扫过街边一排排整齐商铺,不再多言,安静伴在苏瑾身侧。 第72章 满城繁盛 第72章满城繁盛(第1/2页) 几人入城,清源县的繁华扑面而来,与城外所见又是另一番光景。 脚下是新铺的石板路,平整宽敞,直直地铺向街巷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布幡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写着“米面粮油”“杂货布匹”“铁器农具”各色字样,字迹朴实,一目了然。 沿街摊贩挨挨挤挤连成一片,烤烧饼的香气随风漫开,路边堆着捆好的干菜,案上摆着针线布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声揉在一处,烟火气滚烫鲜活,整座城池处处透着生机。 最让苏婉儿心头触动的,是路上行人的神情。 一路途经其余各县,百姓脸上多是麻木愁苦,可清源城内,人人神色松弛舒展。 挑担货郎边走边和邻里说笑,挎篮妇人从容挑选果蔬,半大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清脆笑声四下散开,眼底尽是安稳,不见半分饥寒带来的焦灼。 街巷深处,不时有小队黑衣甲兵整齐巡街,步伐统一,甲片碰撞发出细碎轻响,胸口绣着的“青龙”二字在暮色里清晰可辨。 往来百姓见了兵丁全无避让惶恐,各行其事,早已习以为常。 一个烤烧饼的老汉望见队伍经过,扬声热情招呼: “军爷,刚出炉的热烧饼,停下来垫垫肚子?” 带队小校微微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回应: “当值不便吃食,下回歇班再来叨扰老伯。” 二人对话如同邻里闲谈,全无官民隔阂。 苏瑾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言不发,脚步不自觉放得更缓。 一行人沿街走了半条主街,一座挂着“悦来客栈”木匾的两层木楼映入眼帘,檐下两盏灯笼摇曳,暖光铺在门前石板路上。 客栈内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热气从门缝飘出,十分热闹。 门口迎客的伙计一眼望见一行人,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可是住店?小店客房干净宽敞,后院空地宽阔,车马尽可停放。” 苏瑾抬步踏入大堂,堂内七八张方桌几乎座无虚席。 穿绸缎衣衫的外地商人高声闲谈,短褐汉子埋头扒饭,角落酒桌旁几人浅酌闲聊,桌上摆着花生小菜。 各地口音交织,江川、宜州腔调混杂其间,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异乡口音,喧闹却不嘈杂。 苏瑾走到柜台前,掌柜是个微胖中年汉子,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首,笑意满面: “客官一共几位?要几间房?” “三间。” 苏瑾淡淡应声。 掌柜利落取下三把钥匙放在柜面,随口笑道: “二楼清静,不临街,歇息安稳。” 苏瑾接过钥匙,没有立刻动身上楼,顺势开口打探: “掌柜的,贵店堂内客人多是外乡行商,不知为何此处商旅格外云集?” 掌柜一听这话,当即把算盘推到一旁,双手撑住柜台,眼底藏着真切的自得: “客官一看便是初次来清源。早前这儿荒僻冷寂,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乡人。自打县尊大人拓宽官道、重修城门、定下公平规矩,四面八方的商贩便源源不断往这边赶。” 他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桩难得的好事: “别处县城,商贩进城、出城层层盘剥,货物还未售卖,本钱先被搜刮大半。咱们清源不同,县尊定下准则,经商只求一个公平。城门税明码标价,两文人头税,载货按车马规格计税,价目公示在外,绝不临时加价、暗中索贿。商贩在这里能安心出货,赚得银钱也能安稳带走,一来二去名声传开,自然人人都想来。” 他抬下巴朝大堂食客示意: “眼下店里住着贩布匹的宜州商人、运食盐的江川客商,还有从北地赶来贩牲口的。方圆几百里,唯有清源做生意最踏实省心。” 说罢掌柜畅快一笑: “不瞒客官,小店往年淡季门可罗雀,如今日日满房,时常还要增设铺位。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全托县尊大人的福,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满城繁盛(第2/2页) 苏瑾指尖轻轻叩了叩柜台,沉默不语,心中思虑愈发深重。 苏婉儿立在他身后,望着堂内一张张谈笑风生的异乡面孔,心中生出别样感慨。 一座城池是否真正兴盛,从不是高耸城墙、宽阔街道便能佐证,而是入夜之后,仍有无数外乡人奔赴而来,心甘情愿在此落脚谋生。 她心底对刘大富的好奇愈发浓烈。 卷宗里记载的那个荒废政务、耽于享乐、搜刮民财的庸劣县官,与眼前这座烟火安稳、商旅云集的清源城全然对不上号。 她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人物,能短短两年扭转一地颓势,安抚流民、规整商路、修筑城郭,把一处昔日荒僻小县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 心中万千疑问盘旋,她却不曾当众表露半分,只安静跟在苏瑾身侧。 几人草草用过晚饭,各自回房歇息。 苏瑾和衣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毫无睡意。 窗外街巷的人声缓缓淡去,屋内只剩一盏油灯摇曳,映得他眉宇间满是沉郁。 他心底反复翻涌着今日所见—— 起初在城郊遇见那老农,张口便是“一亩二十五石”,他第一反应是刘大富安排的戏码。 可一路走到城门,再穿行整条主街,眼前种种绝非临时作秀能造出来的。 士卒各司其职,对贫苦流民体恤宽和,对往来商人明码收税。 入城之后满目繁华,百姓脸上不见愁苦。 客栈掌柜说起县令时发自内心的感激,大堂里各地客商交口称赞营商安稳。 这些人总不可能全被刘大富提前收买。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那些巡街甲兵。 步伐统一,军纪森然,甲胄齐整,气息沉稳。 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边关精锐、州府营兵,却从未见过一支县城私兵能有这般风貌。 纪律、体态、气息,甚至比部分州府正规驻军还要过硬。 私兵是真的。 城墙是真的。 商旅云集、流民投奔、百姓安居,更是实打实的繁华。 可两年前的刘大富,慵懒怠政、嗜酒贪财、敷衍吏治,是卷宗上白纸黑字的劣迹。 一个贪腐庸官,一夜之间洗心革面? 若只是清廉自守、勉力守土,倒也罢了。 可刘大富做的,根本不是一个七品县令该做的事。 改良粮种、拓建城池、整肃商贸、安置流民、自建税规、自练强军。 他是在经营一方疆土。 苏瑾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带着城内特有的烟火暖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声巡街甲兵整齐的踏步声,沉稳有序。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 “若一切都是作秀——秀得了一时称颂,秀不了满城繁盛。” 若粮食是真高产,流民安置是真,修路筑城是真,民心拥护是真。 那他私兵逾制、私设税目,又是为何? 图名? 万民称颂早已到手,何须再冒谋逆之大不韪养兵? 图利? 城门税取之于商、用之于城,他根本无从中饱私囊。 一个明明有能力造福一方的能臣,却偏偏跳出律法规制,自建体系、自掌兵权、自留财路。 这种人,要么是心怀苍生的旷世良吏,要么是蛰伏最深、图谋最大的野心家。 “看来……我先前终究是小看他了。” 苏瑾望着沉沉夜色,心底彻底推翻了最初的判断。 明日,不能再以查贪腐的眼光看待清源。 他要查的,不再是一个贪官的罪证,而是刘大富藏在这片盛世烟火之下的真正底牌与野心。 第73章 善恶难分 第73章善恶难分(第1/2页) 翌日天刚亮,晨雾薄薄笼罩整座清源城。 清源城门一开,街巷便迅速活了过来。 摊贩推车上街、农户挑菜入城、工坊匠人结伴赶路,人声温和有序,全无嘈杂混乱。 悦来客栈二楼客房房门陆续打开。 一夜浅眠的苏瑾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神色却愈发沉静锐利。 昨夜纷乱的思绪沉淀之后,他已然打定主意——不再以查贪的眼光看刘大富,而是彻查此人的深浅与图谋。 众人简单洗漱完毕,在大堂吃了早膳。 苏瑾低声吩咐: “今日分开探查。你们二人在后街、工坊区暗访,查徭役、查工钱、查有无苛政欺压。切记隐匿行踪。” 两名暗探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苏瑾转头看向苏婉儿与青禾,语气放轻却依旧郑重: “你们随我去看粥棚,看民生、看风气、看民心所向。少开口,多观察。” 苏婉儿轻轻点头: “女儿晓得。” 苏瑾亲自驾着一辆青篷马车,苏婉儿与青禾坐于车厢之内。 剩下两名暗探则在暗中守护。 清源新城扩建十里地界,早已远超寻常县城规制。 寻常小县不过方圆三五里,街巷紧凑、片刻便能横穿整城。 可刘大富拓建后的清源,街巷横平竖直、阡陌纵横,城区广袤辽阔,新城旧城连成一片,规模几乎比肩州府。 城中街区划分规整,民居、市集、工坊、安置区各司其域,界限分明,布局井然有序。 马车沿着平整宽阔的石板主街缓缓前行,一路所见皆是整洁街面、有序摊贩、步履从容的往来百姓。 没有脏乱堆砌,没有随地杂物,连街边行道树都修剪得整齐划一,比昨日傍晚的喧嚣,多了几分清晨独有的安稳烟火气。 一路穿市集、过民居、马车稳稳行驶了近半个时辰,才彻底穿过繁华主城,抵达城东片区。 这里,便是清源专门划设的流民收纳安置新区。 刚拐过长街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一眼望去,整片区域规划得齐齐整整,毫无临时搭建的潦草杂乱。 一排排木质板房整齐罗列,横竖成行、间距均等,屋顶平整、墙板干净,每一间都敞亮通透,是专门统一搭建的临时居所,专供外来流民落脚安居。 板房区正中,辟出一块极大的空旷广场,地面夯实平整。 广场一侧整齐搭着一长排连片粥棚,数十口大锅依次排开,炉火灼灼,白雾腾腾,温热的粥香随风漫遍整片街区。 棚下吏员各司其职,分工清晰: 有人掌勺分粥,有人执笔登记原籍、姓名、家中人口,有人问询务工意愿、记录开荒、修渠、筑路的报名名册,有人专门引导流民入住板房、分发简易被褥。 整条队伍绵长有序,男女老少分列排队,无人插队、无人推搡、无人哭闹争抢。 领到热粥的流民,或是端坐阶前慢慢进食,或是喝完粥便主动上前帮忙劈柴、挑水、洗刷碗筷、规整长凳,人人安分,个个感恩,全然不见一路以来随处可见的流民戾气与慌乱。 青禾掀着车帘看得怔怔出神,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感慨: “小姐,这也太规整了。” “咱们这一路过来,宜阳、安远的流民,个个饿得眼冒凶光,为了半块干馍就能大打出手,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戾气。可这里的流民,居然安安稳稳喝粥,还主动帮官府干活……” 苏婉儿微微颔首,眸光静静落在下方井然有序的场景上,轻声道: “这不是临时应付的安置,是长久规划的生计。刘大富是真心收拢、是真心给绝境之人一条生路。有了盼头,人心自然安定,戾气也就散了。” 苏婉儿心底的疑惑与好奇,愈发浓烈到极致。 这般心怀百姓、治政有方、体恤万民的能臣,为何会有满纸贪腐劣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善恶难分(第2/2页) 为何敢私建军兵、自立税规、僭越朝廷规制? 忠奸善恶,在刘大富身上,第一次彻底模糊了界限。 苏瑾走在最前,沉默静观,目光细细扫过流民的每一处神色与举动。 他瞥见一名衣衫陈旧、面色蜡黄的中年流民,喝完粥后,正低头认真擦拭地上洒落的点滴粥渍。 苏瑾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如寻常文士过路搭话: “老哥看着不像本地人,来清源几日了?” 中年流民闻声抬头,见苏瑾斯文谦和、并无轻视,连忙拱手回话,语气诚恳: “回先生,小人带着妻儿来此五日。昨日吏员已登记了我的户籍与劳力,再过几日,便能随众人去城外修渠开荒,既能挣取口粮,往后还能分到荒地耕种。” 谈及此处,他眼底亮起真切的光亮,满是感念: “小人活了大半辈子,逃难数地,从未见过这般体恤底层的官府。唯有这里的县尊大人,是真心想让我们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活下去、过上安稳日子。” 苏瑾不动声色,继续追问: “如今四方流民齐聚清源,人数众多,你们就不怕城中粮草耗尽,日后难以为生吗?” 流民闻言坦然一笑,语气格外笃定: “先生大可放心。吏员说城外遍地都是新种的红薯青苗,产量惊人,粮食根本不愁。” “再者县尊大人眼界长远,修路、拓荒、兴市集,日日都有为百姓谋生的新门路。我们只需踏实出力、安分度日,便是不辜负大人的恩德。” 周遭排队的流民闻声纷纷附和,句句真挚、满心感念,无半分怨言戾气。 苏瑾微微颔首道谢,转身退回苏婉儿与青禾身侧,心底早已翻涌惊涛。 “你们说得没错。此地的安稳与民心,半点虚假不得。” 苏婉儿眉头微蹙,轻声接话,语气满是凝重: “可也正因太过圆满,才愈发令人不安。爹,若刘大富真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为何私养青龙军、私设城门税?” 苏瑾抬眸望向街巷远处的青龙甲兵,心绪复杂难言。 “这便是此人最诡异的地方。他所行之事,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良政。可他所立的规制、所练的兵马,步步都是割据自守的布局。” “那他到底是忠臣,还是暗藏异心?”苏婉儿蹙眉深思,满心困惑。 “现下看不清。” 苏瑾轻轻摇头,目光沉敛。 “若他是野心家,大可一味敛财蓄兵、笼络势力,绝不会耗费两年心血深耕民生、养出满城安稳繁华。可若他是纯臣,又绝不敢屡屡僭越朝廷规制,自建城防、私定税目。” 他语气陡然凝重: “此人游走在忠奸正邪之间,亦正亦邪,才是最棘手难测之处。” 三人一时无言,架着马车继续前行,转瞬便踏入城东广袤的农田区域。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田垄层层铺开,繁茂的红薯藤蔓铺满整片原野,浓绿苍翠、长势喜人。 无数农户散在田间,躬身除草、培土、打理青苗,动作娴熟从容,眉眼间尽是耕耘的踏实与丰收的期许。 苏婉儿望着满目生机盎然的良田,轻声感慨: “昨日田间老农所言,爹尚且疑心是刻意作秀。可今日整片田野皆是如此,万顷青苗连片成海,绝非临时移栽、刻意布置所能伪装。” 青禾亦连连点头,由衷感叹: “是啊老爷,这么大片田地、这么多庄稼,如何演得出来?还有这些农户,眼底的欢喜踏实,是装不来的。” 苏瑾静立田埂之上,望着无边绿野没有接话。 红薯高产属实,开荒拓土属实,百姓安居属实,商旅云集属实,兵甲严明、全城归心亦属实。 清源的盛世安稳、民生富庶,无一作假。 唯独治理这片土地的主宰——刘大富,功过缠绕、真假难辨、善恶难分,让人全然看不透本心。 第74章 义学 第74章义学(第1/2页) 三人在田间驻足良久,待到日头偏西,午后暖意正盛,方才调转马车,往城内西侧的公立义学行去。 清源扩建新城之后,刘大富特意在西城划出一片清净地界,修建了官办义学,不收束脩、不限出身,本地稚童、流民子弟皆可入学读书。 此事在城中百姓口中,亦是一桩人人称颂的善政。 马车行至义学门外,尚未靠近,便听见院中朗朗读书声,清亮纯粹,不同于别处私塾的刻板古调。 三人轻声下车,立于墙外树荫之下静静观望。 院中课堂大开,并无森严戒尺、并无严苛规训。 教书先生温文平和,不讲八股虚文,不引圣贤迂腐旧论,更不似天下所有私塾那般,日日灌输皇权至上、君为臣纲的教条。 桌前的孩童不论出身贫富、本地流民,混坐一堂,人人面前摆着统一的粗纸笔墨。 先生手持木板,上面写着简单的算数算式,加减进退、统筹计量,清晰直白,全然不是传统算学晦涩古奥的体例,简单实用、贴合农事商贸。 更让苏瑾、苏婉儿心头巨震的,是先生口中讲授的道理。 他声音平缓,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世人生来无高低贵贱,为官者是守土护民,务农者是耕耘养世,商贩互通有无,匠人精工造物。人人平等,无天生尊卑。” “读书不为讨好君王,不为求取官威。” “你们读书,是为明理,为立身,为不负自己。” “长大之后,守父母、护邻里、兴家乡、安百姓。先活好自身,再护好一方土地,便是顶天立地的人。” 句句朴实,却字字颠覆当世纲常。 汉人天下,千年以来,教化根基皆是忠君、尊上、守礼、安分。 世间稚童自开蒙起,便被灌输皇权至高、尊卑有序、认命守分。 可这座清源义学,彻底反其道而行之。 不讲忠君,不讲皇权至上。只讲自立、讲平等、讲责任、讲守护家乡与亲人。 青禾听得彻底呆住,下意识压低声音: “小姐……这教书的内容,和别处完全不一样啊。天下私塾谁不是教忠君报国、尊卑有别?这里怎么……教人人人平等?” 苏婉儿心口重重一震,眸光死死落在堂中那群眼神澄澈、自信坦荡的孩童身上,心底巨浪翻涌。 一旁的苏瑾脸色早已沉如寒铁,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径直跨入院内课堂。 教书先生见忽然闯入外人,暂且停下讲学,缓步走出,拱手一礼,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慌乱。 苏瑾拱手回礼,语气带着几分凌厉诘问: “先生教书育人,当循圣人古礼、遵朝廷教化。普天之下,君为天、民为子,尊卑有序乃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你如今教孩童众生平等,淡化忠君之本,置朝廷纲纪于不顾,就不怕获罪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义学(第2/2页) 先生闻言并未惶恐,反倒从容一笑,不卑不亢回话: “老先生此言差矣。学生读书明理,最终落脚在过日子、护亲人。” “若连自身、父母、乡土都顾不好,空喊忠君二字,不过是纸上虚言。” “县尊大人曾与我说,百姓是江山根基,君王也好,官吏也罢,生来都只是凡人,没有谁天生高人一等。” “官吏食百姓赋税,便该尽心护佑一方,而非高高在上驱使万民。” “人人各司其职,互相体恤,世道方能安稳。” 苏瑾眉峰紧蹙: “可忠君乃是士子立身根本,历代教化从未舍弃,你这般授学,是刻意背离正统!” 先生闻言一声轻笑,语气里藏着几分亲历过苦难的冷硬: “说来可笑,我们清源地处边陲,素来天高皇帝远。” “前些年胡人举兵南下劫掠,城池危在旦夕,百姓日夜惶恐,朝廷援军迟迟不见踪影,险些一城男女老幼尽数遭屠。” “自那时起我们就明白,外人、朝廷皆靠不住,我们首先要强大的,是自己,是脚下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苏瑾闻言,脸色铁青: “你这等悖逆狂妄之词,若放在中原腹地,早已是杀头灭族的大罪!你一介教书先生,就不怕人头落地吗?” 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堂内几个年幼的孩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吓得缩了缩脖子,怯怯地望向门外那个衣着讲究、气度不凡的老者。 教书先生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再次冲着苏瑾拱手一礼: “这位老先生,瞧您气度不凡、谈吐文雅,想必是外地来的读书人,路过清源,听了几耳朵便生了气。” “您有所不知,这一套治学之法,全是县尊亲自定下,我一介教书先生,只奉命传道,不敢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侧身朝县衙的方向虚虚一指: “老先生若真觉得道理不妥,大可直接去县衙面见县尊。他在堂上,您去与他辩——我一个替人教书的,担不起这‘悖逆’二字。” 说罢便微微欠身,不再多言,也不再多看苏瑾一眼,转身缓步走回课堂,拿起那块写满算式的木板,温声对堂中的孩童们道: “方才讲到何处了?来,咱们继续。” 那些孩子原本还有些紧张,但见先生神色如旧、语气如常,便又渐渐放松下来,朗朗的读书声重新在院中响起。 苏瑾立在原地,耳畔书声清亮,眼底却沉沉如渊。 义学不过是表象,教书先生不过是传声之口。 真正叫他心头震动的,是刘大富的意图。 他是在借稚子之手,重塑人心。 第75章 商量 第75章商量(第1/2页) 待到暮色降临,众人才调转马车,一路折返悦来客栈。 两名在外暗访的暗探早已提前归来,守在二楼客房门外等候。 屋内油灯摇曳,昏黄火光将苏瑾沉郁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苏婉儿静静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衣摆,青禾挨在她身侧,大气不敢多出一声,一同静候暗探禀报。 暗探垂首躬身,条理清晰地逐一禀报。 “大人,属下二人今日走遍南城、西城民居街巷,走访摊贩、农户、外来客商,不论本地人、落户流民,言谈之间,无一不感念刘县尊恩德。百姓皆说日子一日胜过一日,句句发自肺腑,不见半分被迫附和的模样。” 苏瑾指尖轻轻叩击桌沿,沉默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一旁苏婉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今日我们在东街流民安置区、城外农田所见,亦是如此。全城上下人人心生感念,这般民心凝聚,寻常官员根本做不到。” 暗探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继续往下说: “另外属下二人绕至城郊西北方向探查,寻到一处圈划出来的独立营区,正是青龙军驻扎之地。营墙高耸,四门皆有士卒轮守,外人不得靠近,我们无法清点确切兵丁数目,只能远远观望,营区占地极广,远远就听到他们的操练之声,可能有数千人之众。” “数千人?” 苏瑾眉峰微蹙,低声重复一句。 青禾听得心头一惊,下意识低呼: “单单一个县城,私养数千兵丁,这实在太过骇人。” “正是。” 暗探应声。 “那片军营深处后山,白日里时不时传来轰隆震响,声响厚重沉闷,断断续续未有停歇,听动静不像是操练演武。属下不敢久留,怕引起营中哨兵警觉,草草观察片刻便原路折返。” 数千私兵、城郊不明轰鸣,再加上城内私设税规、万民一心归附、擅自篡改教化教义,一桩桩线索串联一处,沉甸甸压在苏瑾心头。 其中一名暗探抬头上前,沉声建言: “大人,依眼下查到的种种行径,纵使没有抓到刘大富谋逆的直接实证,私蓄重兵、擅改教化、私定税目,桩桩皆是违律重罪,足以定罪。” “属下恳请,即刻传信回州府,调集大批镇抚司人手赶赴清源,直接将此人拘拿归案!” 苏瑾缓缓摇头,满是无奈: “调集镇抚司?且不说路途遥远,消息往返耽搁时日,就算人马即刻赶来,咱们这次随行连同能调动的镇抚司人手不过数百,城外青龙军足足数千,营防完备,真要动起手来,镇抚司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 他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道出难处: “想要稳妥拿下清源,唯有向附近边军调兵合围才行。可边军调动需内阁、圣上一同批下军令,一来一往耗时太久。” “消息一旦走漏,刘大富手握一城军民、兵甲在手,极易骤然生变,届时局面只会彻底失控。” 苏婉儿蹙眉劝道: “爹,既然强行捉拿行不通,不如暂且蛰伏隐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商量(第2/2页) “我们先将所有疑点、见闻整理成密信送回京城,等候朝廷调兵遣将,再徐徐图之。” 苏瑾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笃定: “我意已决,明日备好名帖,亲自登门县衙,面见刘大富。” 两名暗探闻言脸色骤变,齐齐上前一步,沉声苦劝: “大人万万不可!此举太过凶险!刘大富私蓄重兵、掌控全城民心,城府莫测、手段难料。” “县衙内外必定暗哨密布,您孤身入内,无异于以身犯险!一旦被其察觉来意,进退无路,我等在外根本来不及驰援!请大人三思!” 苏婉儿心头大紧,亦劝阻道: “爹,此人所作所为,早已跳出朝廷规制,忠奸难辨、野心暗藏。您贸然近身探底,太过冒险。女儿恳请您,暂缓此行。” 苏瑾神色坚定,缓缓开口安抚众人: “你们不必过度惶恐。我此番登门,并非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只以远方游学、慕名求教的普通文士自居。” “无名无职,无官无威,只是一介路人士子登门拜访,自然不会引人戒备。” 他目光沉静,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弊: “纵观刘大富这人,虽处处僭越、私权独断,却始终善待百姓、安抚流民、护佑一方生计。” “他野心难测,却从不滥杀无辜、残害寻常布衣。只要我不露破绽、不揭要害,他便无理由骤然发难、加害于人。” 苏婉儿依旧忧心难安,摇头道: “可人心幽深难测,他能改教化、聚私兵,格局早已非同寻常。谁也不知他底线何在,爹,女儿绝不放心你一人前去。” “如果您执意要去,那明日我便与您同往。我随行左右。” 苏瑾当即摇头拒绝: “不行。县衙之内形势未知,祸福难料,你一介女子随同入内,太过凶险,我无法万全护你。你留在客栈等候即可。” 苏婉儿抬眸看向父亲: “女儿在江川城蛰伏数年,周旋于三教九流之间。女儿并非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娇弱女子。” “况且,父亲以远方文士的身份登门,身旁若只带几个随从护卫,反倒显得刻意。” “可若是携女儿一同前去,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带着家眷游历四方,顺路慕名拜访治绩出众的地方官。这般模样浑然天成,任何说辞都比不上这身随行家眷的掩护,最不容易惹人生疑。” 苏瑾望着女儿沉静的眉眼,清楚她所言句句在理,这一层身份伪装的确能消弭大半猜忌,终于缓缓松了口。 “也罢,明日你便同我一道前往。切记谨言慎行。” 随后苏瑾转头看向两名暗探,压低声音沉着安排: “明日我与婉儿入县衙。若两日内没有任何平安讯号传出,便是事态生变。” “届时你们在外切勿冲动贸然闯衙,白白折损人手。” “即刻折返江川州府,将清源所有异象、隐患据实上报朝廷,静候圣上裁定。” 第76章 招贤纳士榜 第76章招贤纳士榜(第1/2页)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散尽,清源城又是一派井然繁盛的模样。 苏瑾晨起洗漱完毕,唤来苏婉儿与青禾,简单用过早点,便朝着城中县衙方向行去 他昨夜已然思虑周全,暗处窥探终究只能得皮毛,唯有直面刘大富,方能窥其本心、辨其城府。 还未走近衙门口,苏瑾便远远看见。 县衙正门左侧的高墙之上,贴着一张《黄纸榜文》。 字迹工整醒目,往来不少读书人、布衣士子驻足围观,低声议论。 《招贤纳士榜》 榜文内容直白坦荡: 清源县广开贤路,不分出身、不看门第、不限籍贯。 但凡有一技之长——善农桑、懂水利、通商贾、晓工事、知吏治、能断案者,皆可投名自荐。 一经录用,按量才授事,按月发放俸禄,流民有才者亦可破格取用,异乡士子前来投奔,县衙可安置食宿。 这般不拘一格、打破门第籍贯的招贤规矩,放眼整个大雍州县,都是绝无仅有。 青禾掀着车帘看完,忍不住小声惊叹: “小姐,这位县尊大人胆子也太大了。历来官府招贤,只取本地士子、有功名之人,他居然连流民、异乡布衣都敢用。” 苏婉儿没有应声,目光静静落在那张黄纸榜文上,久久未曾移开。 到底是何等人物,才懂得用这般通透的法子聚拢人心? 世人揽势,要么靠官威压服,要么靠银钱收买,落得一身功利、人心浮动。 可刘大富偏偏不。 他只贴一张榜,坦荡告知天下游子、寒门布衣: 你有一技之长,我便予你立身之位。 你愿踏实做事,我便许你安稳前程。 不靠权势裹挟,不凭钱财笼络,唯以公道与机缘安人、用人、留人。 这份开阔胸襟、长远眼界与驭人格局,是寻常庸官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高度。 可苏瑾望着那张黄榜,心底却无半分赞叹,只剩沉沉戒备。 他一眼便看透了这张招贤榜背后的真正算计。 大雍朝廷规制,州县官吏、僚属、差役,皆由朝廷层层选派、吏部归档管控,地方县令只有举荐之权,绝无私自破格授职、自立僚属的资格。 可刘大富这一纸榜文,等于撇开朝廷吏部,自行开府纳士。 不分籍贯、不论功名、不限出身,但凡有才便直接录入县衙、授事发俸、由他一手任用提拔。 久而久之,整个清源县的吏治班底,尽数是他亲手提拔、亲手恩惠、只知刘县尊、不知朝廷的嫡系人马。 朝廷的任免权、管控权,在清源,已然形同虚设。 所谓不拘一格、广纳贤才,看似爱民惜才,实则是一步步割裂地方与中央的纽带,彻底把清源吏治、人事、权柄,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垦田储粮、私练兵马、自立税目、篡改教化,如今再加上自建人事体系。 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能臣善政,分明是割据一方、自成一国的完整布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招贤纳士榜(第2/2页) 刘大富从不是只想当好一个县令。 他是在一寸一寸,拆掉大雍对清源的所有掌控。 苏瑾望着榜前围观人群,心中一定。 也好。 这一纸招贤榜,恰好给了自己最合理的登门由头。 这下登门拜访,半点突兀和破绽都没有了。 苏瑾心里拿定主意,脸上收敛了所有的警惕和沉郁。 他带着苏婉儿和青禾,慢慢穿过围观榜文的人群,一路走到了清源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规整肃穆,门前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守门的衙役站姿笔直、守岗严谨,完全没有别处县衙的松散随意。 苏瑾上前一步,对着衙役拱手行礼: “在下是邻州过来游学的书生,一路行来,见贵县开垦良田、安置流民,门外又贴出这般不拘门第的招贤榜,刘县尊治政的本事实在难得,心中十分佩服,特地过来求见刘县尊,想当面请教几句治民纳贤的道理,麻烦差爷帮忙通传一声。” 衙役看他衣着儒雅、谈吐端正,不像是市井闲人,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应下,转身进县衙通报。 苏瑾安静站在台阶下等候,苏婉儿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沉静,青禾跟在最后,举止规矩得体。 三人站在一起,就是最寻常的远道游学人家,专程慕名求教,看着自然又普通,完全挑不出半点异样的破绽。 ———————— 另一边,衙役一路穿过前院,直奔后方签押房。 房门敞开,屋里却不见刘大富,只有一名中年男子正埋首案前,分门别类整理文书、核算粮田账目。 这人叫徐文和,年方三十二,两个月前才来到清源,也是刘大富张贴招贤榜后,第一个主动前来投奔的能人。 他早年也曾在别处做过小官,为官清廉刚正,可一路目睹大雍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上下勾结,朝堂地方皆是积弊,实在看不惯这般污浊风气,干脆主动辞官归隐,寻了处山林避世,平日闲来四处游学散心。 两个月前游历途经清源,一路走来,看见城外大片新开的良田、安置有序的流民、街头安稳祥和的百姓,再瞧见县衙门外不分门第招揽人才的榜文,瞬间惊为天人。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哪个地方官能真心实意体恤底层、抛开官场陋习办事,清源恰好就是他心中一直期盼的治世模样,当下便下定决心留下来辅佐刘大富。 他心思缜密,算账、理卷宗、统筹杂务样样精通,处事稳重周到,初次交谈便被刘大富一眼看中。 如今他便是刘大富第一助理,县衙里所有细碎活儿,全由他一手统筹处置。 徐文和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进来的衙役,放下手中毛笔,语气平和发问: “何事?” 衙役躬身回话: “徐先生,门外有位邻州游学的书生,带着女眷,说亲眼见咱们县开荒安民、招贤纳士,十分仰慕县尊,特地登门想要拜见请教,小人特地来通传一声。” 第77章 弊政,为何不能改? 第77章弊政,为何不能改?(第1/2页) 徐文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清源新政风头正盛,近来虽有不少文人士子慕名来访,但大多是听闻新政利好,想来蹭名望、求差事的功利之辈。 眼前这个邻州游学书生,不带功名、不求入职,单单登门请教治政纳贤之道,反倒少见。 他略一沉吟,出声询问: “来人什么模样?谈吐气质如何?可曾报过姓名、来由?” 衙役连忙回道: “那人一身素色儒衫,气质温雅清正,说话谦和有礼,看着不似沽名钓誉之徒。未曾求取职位,只说是途经此地,亲眼见咱们清源民风安定、良田广开、善待流民,真心仰慕县尊治绩,想要登门求教。” 徐文和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分寸。 他深知刘大富素来不拘一格,最爱接纳四方贤士、听闻不同政见见解,向来不拒游学文人拜访。 再者,他本就是厌倦大雍腐朽官场、追着清明治世而来之人,最能分辨真心慕道与投机取巧之人。 听衙役描述,此人谈吐端正、只求论道,并无功利俗气,应当是真心被清源新政打动。 思及此处,他放下笔,缓缓起身。 “县尊今日出城巡查新垦良田与流民工坊,不在衙内。” 他整理了一下案上文卷: “你且去门外回禀,将这位先生与家眷请入前堂落座奉茶,我即刻亲自过去接待。待我问询详情,再派人出城禀明县尊。” 衙役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徐文和一人,他望着窗外井然有序的县衙庭院,心底暗自感慨。 他辞官归隐、遍历各州数年,见惯了官官相护、民生凋敝,早已对大雍吏治心灰意冷。 唯有刘大富,不贪虚名、不逐私利,实实在在开荒安民、破格纳贤、造福百姓。 这些日子清源日新月异、百业复苏,正是他毕生所求的清明盛世。 也正因如此,他心甘情愿包揽县衙所有繁杂琐事,毫无半分怨言。 旁人笑他劳碌辛苦,他却甘之如饴。 乱世浊世之中,能得一处净土、随一位明主踏实做事,远比隐居山林、虚度余生百倍值得。 片刻后,他收敛心绪,摆正衣冠,迈步朝前堂走去。 ———————— 不多时,衙役便引着苏瑾三人踏入县衙前堂。 院内干净整洁,地面一尘不染,廊下差役各司其职、进退有序,没有半点寻常官衙的慵懒杂乱。 苏瑾步履从容,目光看似随意闲散,实则飞快扫过整座院落。 身侧的苏婉儿步步轻缓,垂眸随行,神色沉静克制。 她目光悄悄掠过廊下衙役、堂内陈设,不多看、不多问,只默默将一切景象记在心里。 青禾紧随两人身后,低眉敛目,举止规矩,全程安分侍立,不多言不乱看,稳稳做好随行丫鬟的本分。 三人气质贴合,一副书香人家游学慕名的模样,毫无破绽。 正思忖间,侧廊缓步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徐文和一身素色长衫,衣着朴素干净,眉眼清正温和,身上没有半分官场圆滑市侩气,只有常年伏案理事的沉稳干练。 他走出廊下的瞬间,目光先淡淡扫来,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三人。 为首的苏瑾儒雅端方,气度沉稳,不似寻常落魄游学寒儒,周身气韵内敛藏锋。 旁侧女子恬静沉静、仪态端庄,虽静默不语,眼神却清亮有度,绝非普通闺阁女子。 身后丫鬟恭谨得体,进退有度,看得出是教养极好的家仆。 徐文和心中微有数算: 这一行人,绝非普通游学士子那么简单,气度风骨远超寻常布衣。 但他神色不变,依旧温和上前,拱手一礼: “在下徐文和,替县尊暂理衙内琐事。听闻先生自邻州远道游学而来,慕名求教,失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弊政,为何不能改?(第2/2页) 苏瑾立刻回礼,姿态谦和温润: “在下苏瑾,邻州布衣书生。携女儿一路游历各州,遍观各地民生吏治,此番途经清源,见贵县开荒安民、收容流民、广开贤路,新政利民、市井安定,实在大开眼界,心生敬佩,冒昧登门求教。” 身侧苏婉儿敛衽躬身,声线轻柔得体: “小女子苏婉,见过徐先生。” 青禾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垂手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徐文和抬手虚扶,笑容平和: “姑娘免礼。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还请入内落座奉茶。” 众人依次落座,侍女端上清茶。 徐文和目光从容落在苏瑾身上: “先生游历各州,见多识广。如今大雍各州吏治疲敝、积弊深重,多数州县民生凋敝,先生一路行来,怕是少见清源这般焕然一新的景象吧?” 苏瑾神色淡然,端起茶盏轻轻一抿: “的确罕见。” “各州官吏多守旧僵化,重门第、私敛财、轻百姓,只顾官位安稳,无心整治地方。” “唯独清源,肯破百年规制,不收虚名、不谋私利,一心安民、垦荒、纳贤。” “在下一路看过来,清源百姓气色安稳、市井有序,无流离哀嚎之态,足见县尊是真心实干之人,这才心生仰慕,特地登门求教。” 这番话说得公允踏实,不夸张、不谄媚,完全是旁观者游学论道的口吻。 徐文和闻言眼底微微松动,眼前这人,谈吐清醒、见解中正,只论治政、不求私利,确实有高士风骨。 “县尊素来不喜虚言,唯重实干。清源新政初行,处处缺人、处处待兴,能得四方贤士指点,亦是清源之幸。” 一旁的苏婉儿全程垂眸静坐,不言不语,却将徐文和的一言一行、眉眼气度尽数收在眼底。 她看得出来,这位徐先生绝非寻常庸吏。 他谈吐清正、心怀治世,是真的认可刘大富的新政,真心甘愿为清源操劳奔波。 苏瑾顺势缓缓开口,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步步试探: “听闻县尊诸多新政,皆是独出心裁,不拘古法。” “不知徐先生追随县尊日久,依先生所见,县尊这般破格治民、破格纳贤,就不怕触犯旧规、引来非议吗?” 徐文和闻言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坚定: “旧规若是利民,自当恪守;旧规若是困民、弊政,为何不能改?” “大雍积弊已久,门第固化、贤路闭塞,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县尊不求虚名,不惧旧俗,只为让流民有安身之处、寒门有出头之路。” “这般新政,利万民、利地方,何须惧人非议?”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满是追随明主的笃定与赤诚。 苏婉儿端坐一侧,心潮翻涌难平。 自幼常听祖父追忆民间疾苦,这些年她隐于江川迎春阁,耳闻目睹者,尽是官吏层层盘剥百姓。 赋税叠加如牛毛,灾年不减反增。 乡间卖儿鬻女者,十户中常有二三。 更有人只因欠了半斗租粮,便被锁去充作苦役,一去再无音讯。 太子登基后,祖父拜相总揽朝政,举国大力肃清贪腐。 她先前只盯着刘大富私设僚属、擅立青龙军这些逾制之举,认定此人肆意越权,迟早会成朝廷心腹之患。 可徐文和寥寥数语,竟教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猝然一颤。 若刘大富所有出格行径,初衷皆是为安顿流离之众、拔擢困顿之士,那么这些越轨的作为,在黎民眼中,反倒成了难得的生机与庇护。 一边是朝廷律法,不容僭越。 一边是清源百姓得以安稳度日、休养生息的鲜活实情。 两种念头在她心底反复撕扯,久久无法平静。 第78章 辩驳 第78章辩驳(第1/2页) 苏婉儿心底正反拉扯、心绪难平。 可身侧的苏瑾,神色自始至终稳如静水,半点波澜也无。 他将徐文和的话尽数听在耳中,也清楚清源焕然一新、百姓安居的实情,却丝毫不会像女儿那般被民生表象牵动共情。 身为当朝钦差、首辅之子、帝王近臣,他的眼界从来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温饱,而在江山规制、皇权底线、天下秩序。 利民与否是小节,越制自立、私蓄力量才是大忌。 刘大富私建军卒、自行招贤、不受衙门管束、凡事自开新政,今日能破规矩安民,明日便能破规矩割据。 大雍乱世积弊,从来都是地方实权坐大、脱离管控开始的。 徐文和口中的为民之举,在苏瑾眼里,全是蓄势养权、笼络民心的手段。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温雅如故,不露分毫锋芒。 不等徐文和再开口,苏瑾缓缓抬声: “徐先生心怀百姓,实属难得。” “只是规矩纲纪,乃是立国之本。地方官吏施政,可惠民、可除弊,却万万不能越制。” “县尊有心安民治世,是一方福气。可私设僚属、自建兵甲、绕过官府规制行事,终究不是长久正道。” “乱世需守礼,治世遵章法。若无朝廷纲纪约束,人人自行其是,天下便再无秩序可言。” 一番话儒雅中正,大义凛然,稳稳立住朝廷底线,隐晦点破刘大富种种逾制之举。 一旁的苏婉儿闻声回神,纷乱心绪骤然一收,默默垂眸,心底的矛盾却分毫未消。 堂中静默一瞬。 徐文和闻言,并未慌乱。 他不卑不亢,徐徐开口: “苏先生所言的纲纪礼法,是天下正统,晚辈自然知晓。” “可先生可否见过,死守旧规,却救不活一地流离百姓?可否见过,恪守礼法,却拦不住官吏贪腐、世家蚕食?” 他语气平缓,却句句直击要害: “纲纪本为护民,而非困民。若法度高悬庙堂,只管尊卑秩序,却不管百姓死活,那这死板的规矩,便成了困住万民的枷锁。” “清源此地本是荒田遍野、流民四散、盗匪横行的破败之地。” “县尊破格纳贤、整肃治安、强军护民、开荒济众,看似越制,实则是以非常之策,救非常之弊。” “天下规矩,为安民而立。” “能安民者,便是正道。若一味死守条文,坐视百姓流离、地方溃烂,这般纲纪,守之又有何用?” 一番辩驳,不冲、不辩、不咄咄逼人,却逻辑通透、立场坚定。 苏瑾眼底微光微凝。 他本以为徐文和只是埋头琐事的务实小吏,没想到此人胸中藏大局、口中有正道,绝非寻常幕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辩驳(第2/2页) 此人看透官场积弊,心有治世大道,且对刘大富死心塌地,早已彻底认可这套“破规安民”的新政之道。 苏瑾面上笑意不变,语气淡淡再起,继续周旋试探: “先生所言固然有理。可天下各行其是,州县皆破规行事,朝廷何以统御四方?” 徐文和从容应声,应答如流: “若天下州县,皆能如清源一般,破弊利民、勤政安民,那无需朝廷多费心力,天下自安。” “怕的从来不是地方破格,是官吏尸位素餐。” 堂内气氛温和文雅,无半句争执厉声,却早已暗流汹涌、句句交锋。 苏婉儿坐在一旁,见父亲眉峰微蹙,似还要开口辩驳,连忙轻轻碰了碰苏瑾的衣袖,柔声开口打圆场: “爹爹,徐先生也是一心体恤百姓,各有看法,不必争得太过认真。” 她明着是缓和堂内气氛,实则专门劝住苏瑾。 此番伪装游学之人暗访清源,目的是暗中探查实情,若是一味紧抓礼法规矩步步驳斥,极易显露朝堂立场,惹人疑心,反倒耽误此行打探底细的初衷。 苏瑾闻言心头微顿,余光侧扫女儿一眼,瞬间领会她的用意。 他压下胸中未说出口的辩驳,面上缓缓舒展紧绷的神色,浮起几分真切的赞许笑意。 “听先生一番论述,在下实在受益匪浅。” 苏瑾语气谦和,全然是虚心求教的游学文士姿态。 “如今大雍各地官吏大多庸碌贪鄙,能像刘县尊这般一心扑在安民垦荒之上,属实难得。先生追随左右,共行利民新政,胸襟实在令人敬佩。” 这番话不全是场面客套。 苏瑾行走各州查办贪腐,见多了盘剥百姓的庸官,心里清楚刘大富实心救济流民,确确实实是少见的清官,清源百姓能安稳度日也都是看得见的事实,这份政绩他心中认可。 只是认可归认可,朝堂纲纪、地方制衡在他心中永远排在前面。 刘大富收拢数万流民、自建青龙军、自行招揽幕僚,一县兵权人事全握在自己手中,早已跳出州县官员的本分。 徐文和见他态度缓和,也未有半分得意,拱手温和回: “苏先生过誉,我们不过是不愿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受苦,尽力做分内之事罢了。” 苏瑾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从容转开话题: “既然县尊出城巡查田坊未归,我父女二人远道而来,也不便贸然离去,便在此稍作等候,等县尊回城,再当面请教治县之策。” 徐文和闻言当即应下: “自然可以,先生与姑娘只管安心歇息。” 第79章 大祸将至 第79章大祸将至(第1/2页) 县衙外长街之上。 刘大富稳坐高头大马,身后数名干练衙役列队随行,步伐整齐,秩序井然。 城中百姓远远望见他,纷纷停下手上活计驻足等候。 街边摆摊商贩、下地归家的农人、在此安家落户的流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都自发垂首躬身,齐声恭敬呼喊: “见过县尊大人!” 声声问候里不见半分惧怕官吏的惶恐。 尽是众人熬过颠沛流离,受他收留庇护、得以安稳度日,发自心底的敬重与爱戴。 刘大富眼底漾着温和笑意,一路徐徐抬手虚扶,一一安抚沿路百姓。 心念一动,淡金色系统光幕在他眼前铺开: 【勤政爱民系统】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85703】 【第三阶段目标称号:民心所向】 【任务要求:民望值达到100000】 【任务奖励:天命所归】 他端坐马背之上,目光轻轻扫过面板上的数字,心底满是畅快欢喜。 这些日子推行新政、收拢流民、自立乡兵、破格招贤,一桩桩难事尽数落地。 前来清源落户定居的流民源源不断,全县在册人口已然突破八万余人。 回想自己初穿越到此地时,清源不过两万多人口,如今已然翻了四倍。 如今人口愈盛,民心愈聚,距离完成下一阶段任务,也愈发近了。 他心中暗自感慨,一路走来实在不易。 从初来乍到、百废待兴、人人观望猜忌,到如今一城安稳、万民归心,其中辛苦唯有自己知晓。 思绪落定,马蹄停驻,已然到了县衙正门。 刘大富敛去心底所有心绪,温润笑意稳稳落在眉眼间,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值守衙役。 衙役接过缰绳,连忙躬身回话: “县尊,方才来了游学的文士,说是特地来清源观摩治政,徐先生正陪着在前堂接待。” 刘大富微微颔首,示意知晓,抬起脚步往前堂走去。 还未踏入房门,堂内清晰的交谈声已然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他没有贸然进门,安静立在门外廊檐之下,静静听着屋内二人一来一回的辩驳。 片刻后,徐文和沉稳有力的话语传至耳畔: “若天下州县,皆能如清源一般,破弊利民、勤政安民,那无需朝廷多费心力,天下自安。” “怕的从来不是地方破格,是官吏尸位素餐。” 刘大富在心底默默给徐文和点了个赞。 待堂内话音落下、对辩停歇,气氛归于平静,刘大富才从容抬步,跨过门槛走入前堂。 厅堂内几人闻声齐齐起身。 徐文和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出声: “大人,您回来了。” 刘大富微微颔首。 徐文和垂手应下,退至侧边侍立。 苏瑾抬眼望向缓步走入的刘大富,心底暗自打量。 这便是如今声名在外的清源知县,眼前这人眉目温和,不见半分酷吏贪官的戾气,反倒一身平易从容,倒叫他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一旁苏婉儿目光轻轻落在刘大富身上,心头微有波澜。 比起当初在迎春阁偶遇之时,他肤色黝黑了不少。 苏瑾带着女儿苏婉儿,丫鬟青禾紧随二人身后一同上前。 苏瑾拱手深揖,礼数周全: “草民苏瑾,携小女婉儿游历四方,久仰清源善政,特地登门拜会,劳县尊等候,实在冒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大祸将至(第2/2页) 苏婉儿屈膝敛裙,温婉行女子礼。 身侧青禾亦垂首躬身,恭谨侍立在小姐身后。 刘大富抬手虚扶,面上噙着谦和温润的笑意: “二位不必多礼。方才本县下乡巡查垦荒田亩,在外耽搁许久,让二位远道而来却空候于此,是本县礼数不周。” 苏瑾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刘大富: “县尊勤政恤民,亲巡乡野,造福一方百姓,我父女二人能在此等候观摩,已是幸事,谈不上叨扰。” 刘大富客套话音刚落,视线不经意扫到苏婉儿清丽柔和的眉眼。 她一身素净布衣,装扮朴素简约,可那份骨子里清雅动人的气韵半点遮掩不住,容貌清丽脱俗,让人一眼便难以移开目光。 刘大富双眼微微一亮,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这位姑娘看着分外眼熟,不知我们从前是否在何处见过?” 苏婉儿闻言,垂眸轻轻一拂衣袖,声线清淡柔和: “县尊许是认错人了,民女常年随家父四处游学,第一次踏足清源,应是并无交集。” 刘大富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多看了片刻,随即自知这般直勾勾盯着姑娘太过唐突,连忙收回视线,心底暗自思索。 那日相见时对方脸上蒙着薄纱,大半容貌都遮了去,任凭他如何回想,也拼凑不出完整样貌,只余下一点模糊的熟悉感。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意,转向身侧苏瑾,顺势转开话题: “是本县唐突了。听闻苏先生游历各地,此番专程前来观摩清源新政,不知一路过来,对本县地界民生景象,可有什么观感?” 苏瑾闻言微微颔首,当即坦然回道: “草民游历数州,见过不少州县景致,却从未见过如清源一般的景象。” “别处州县,百姓多是面黄肌瘦、眉眼愁苦,处处皆是生计窘迫的困顿之态。” “可清源的百姓截然不同,田间农人勤恳耕作,街巷商贩安居乐业,就连新近落户的流民,也皆有安身之所、营生之路。” “人人眼底明亮有神,面带安稳笑意,这是衣食无忧、心底踏实才有的模样。” 他抬眸正视刘大富,语气由衷赞叹: “短短时日,能将一处残破贫瘠、乱象丛生的县域,治理得万民安居、百业复苏,县尊勤政爱民、施政有方,实在是一方百姓之福。” 这番夸赞说得真切实在,没有半点虚浮奉承,刘大富听着心里格外受用,嘴角笑意又浓了几分,摆了摆手谦和回道: “苏先生过誉了,清源能有眼下光景,并非我一人之功。全靠城中百姓勤恳踏实,再有身边幕僚、差役同心协力,我不过是顺势做了些安民的分内事罢了。” 苏瑾缓缓点头,面上赞叹之色缓缓褪去,片刻之后眉头微锁,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草民虽敬佩县尊造福百姓之心,可沿路细细打量县中各类新政,心中忧虑却一日重过一日。” “您诸多举措早已逾越朝廷定例,这般行事不加收敛,用不了多久,大祸便要临头。” 一旁侍立的徐文和脸色骤然一凛,立刻上前半步,厉声呵斥: “放肆!大人勤政安民,所作所为光明磊落,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妄加揣测!” 刘大富抬手轻轻拦住上前的徐文和,脸上未见半分愠怒,反倒从容淡笑,看向苏瑾缓声道: “先生不必顾忌,只管细细道来,为何会觉得我大祸将至?” 第80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80章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第1/2页) 苏婉儿站在苏瑾身侧,听见这话的瞬间,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开口打断,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父亲一个极轻的眼神拦了回去。 他此番乔装游学前来清源,本意就是当面试探刘大富的心志与打算,今日难得有机会,定要把心中顾虑全盘道出,看清这位知县究竟作何考量。 苏瑾收回目光,往前迈了半步: “草民冒昧直言。县尊广纳流民、开荒分地、减免杂税、兴修水利,桩桩件件都是善政,百姓受益,草民看在眼里,心中敬佩。” “可清源县毕竟是大雍的治下,您设私兵、招贤士、样样都绕过了朝廷的规制。” “如今百姓只知清源有刘大富,不知州府有令,更不知朝堂有人——这便是大祸。” 听完苏瑾这番话,刘大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坦荡响亮,将前厅里紧绷的气氛冲散大半。 笑罢他敛住笑意,眼神沉稳看向苏瑾: “好一个大祸临头。” “先生先说清楚,这不是私兵,乃是乡勇。” 刘大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队伍里全是清源县寻常百姓的良家子弟,无一人是我私自招募的亡命之徒。” “不过是城中百姓想护好自家田地、妻儿老小,自愿拿起刀枪,守一方家园罢了。” 他顿了顿,眼底添几分沉郁: “早前胡人骑兵袭扰边境,一路劫掠逼近清源,我接连向州府、边军递求援文书,却不见半分援军踪影。” “城外流民流离失所,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官府指望不上,我们不靠自己,又能依靠何人?” 刘大富语气愈发坦荡,没有半分心虚避让,继续徐徐说道: “再说我招贤纳士一事,又有何错?” “大雍官场积弊深重,买官卖官成风。” “清源本就是贫瘠偏远之地,州府官僚向来视这里为穷乡僻壤、清源县,县丞、主簿等属职位长期空置,无一人愿意前来履职办事。” “偌大一个清源县,若我死守朝廷规制、坐等上官派官,则无人理政、无人治民,最后苦的、死的,终究是一城百姓。” “我不拘门第、不看出身,唯才是举,招揽天下有能之士替我打理县务、安抚民生。” “一不为私权、二不为私利,只为守住清源一方安稳。这般利民之举,何谈罪过?” 刘大富目光坦荡直视苏瑾,不躲不避,字字清明: “你道我越制、我僭越,可没人问过,清源数万百姓,熬过多少绝境、扛过多少生死。” 一番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苏瑾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他遍历朝野,查办过无数贪腐污吏,比寻常人更清楚大雍官场的腐朽昏暗。 各州府官员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买官鬻爵已成常态。 人人盯着权位规矩,唯独无人俯身体恤生民疾苦。 立在一旁的苏婉儿,心弦却悄然被震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第2/2页) 此前她随父亲前来,始终带着审慎戒备。 可今日听刘大富一番肺腑之言,看他身居一县高位却心有万民,明明手握逾制的把柄,却坦荡磊落、无愧无畏。 他不怕朝堂猜忌、不惧权贵构陷,甘愿顶着僭越的骂名,独守清源一方百姓安宁。 这般身处浊世、不随波逐流,身居微末、敢担千秋道义的风骨,是她在腐朽朝堂之中,从未见过的赤诚坦荡。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悄悄抬眸,望向眼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年轻知县。 一旁的徐文和胸中激荡澎湃,眼底满是滚烫的敬服。 他追随刘大富日久,亲眼见证大人步步维艰。 旁人只看见大人越制破格的风险,唯有他深知大人每一步抉择的隐忍与初心。 今日这番坦荡剖白,更是字字戳心。 他愈发笃定,自己追随的从不是一位寻常知县,而是一位不负苍生黎民的良吏。 徐文和腰背挺得笔直,心中只剩笃定与赤诚,此生追随之心,愈发坚定。 沉寂片刻,苏瑾长长一叹,神色多了几分复杂沉重,缓缓开口打破前厅沉闷: “我一路游历各方,听闻朝中如今已然着手彻查天下贪腐官吏。” 他顿了顿,眼底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笃定,语气压得平缓: “此事并非风声虚传。新帝早已痛定思痛,决意整顿朝野,近来多地大员、地方劣官接连被革查问罪。” “朝中盘根错节的贪腐势力正在被一点点拔除,往日买官鬻爵、权责荒废的乱象,早晚要肃清干净。” “不出数年,吏治定会焕然一新。” 他目光正视刘大富: “只要这股整肃之风持续下去,大雍的局面,定会慢慢好转,天下百姓的日子,也能跟着安稳富足起来。” 刘大富静静望着面前谈吐不凡的苏瑾,心中暗自摇头,只觉此人一身书卷气,骨子里藏着文人独有的迂腐。 他淡淡一笑开口道: “不知先生可曾听过一句话。” 不等苏瑾回应,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扎心: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苏瑾闻言一怔,方才胸中那点对新政清吏治的期许,瞬间被这一句话戳得消散大半。 他默然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却不肯全然认同: “县尊此言太过悲凉。战乱亡国之时,苛政劫掠、流离失所,百姓自然苦不堪言。” “可若是盛世清平,法度公正,官吏皆以安民为本,百姓何至于依旧受苦?” 刘大富抬眼直视苏瑾,笑意淡去,语气带着几分诘问: “那先生倒说说看,大雍立国之前,连年战火纷争,百姓流离惨死,是亡世之苦。” “如今大雍立国百载,世人皆称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可各地底层百姓,依旧饱受饥寒、饱受官吏盘剥,日子半点不见安稳。” “同是一片江山,乱世百姓苦,盛世百姓亦苦,先生觉得,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第81章 镜花水月 第81章镜花水月(第1/2页) 苏瑾半晌无言。 他奉旨巡狩天下,亲眼见过良田荒芜、饿殍遍野,见过流民沿街乞讨、百姓流离失所。 心中再清楚不过,刘大富所言字字真切,无半句虚言。 他心底比任何人都通透,这看似四海升平的盛世皮囊之下,早已腐坏溃烂。 症结根源,正在先帝晚年怠政松弛,疏于管束朝野,一味纵容世家豪强结党营私、地方官吏敛财自肥。 数十年积弊沉疴,终让贪腐之风席卷天下,万民怨声载道。 可先帝为前朝君父,尊卑伦常、君臣天礼高悬于顶,这般剖白先帝过失的话,纵是心知肚明,也半分不敢宣之于口。 一时间,苏瑾竟寻不出半分妥帖言辞辩驳。 他半生浸淫圣贤典籍、朝堂法度,根深蒂固地认定,世间治乱兴衰,只系于官吏德行、君心明暗。 始终坚信只要天子贤明、律法严明,自上而下整肃朝纲,便能根除民间疾苦。 可刘大富这一句诘问,狠狠戳破了他固守半生的治学理政之道。 苏瑾眉头深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素色儒带,心绪翻涌纠葛,良久才吐出艰涩沙哑的字句: “乱世起于官吏失德,苍生苦于法度虚设。只要朝廷持续重拳肃贪,甄选清正廉明之士镇守州县,自上而下涤荡官场风气,层层盘剥的乱象,终会彻底消弭。” “自上而下?” 刘大富低声重复四字,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弧度,眼底尽是阅尽世事的清醒。 “先生当真以为,朝堂一纸政令,便能抚平天下绵延千载的万民疾苦?” 他光穿透厅堂院墙,似望见了城外荒野垦荒的流民、阡陌间终年劳碌的农户,声线沉凝厚重,振聋发聩: “九重深宫隔绝尘俗,天子所见,是各州府层层粉饰、字字太平的奏折。” “朝堂大员所闻,是下属刻意雕琢、掩恶扬善的光景。” “天高皇帝远,乡野底层的苛捐杂税、豪强兼并、官吏压榨,深宫之上,岂能尽数洞悉?” “新帝锐意革新,肃贪除弊,纵然扳倒一批劣官蠹吏,转瞬便有贪利之徒补缺上位。” “只要治权全然系于官府一身,百姓无自保之力、无立身之基,换掉多少贪官污吏,终究只是换了一拨人鱼肉乡里。” 苏瑾身侧,苏婉儿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不休。 她自幼随父浸于朝堂礼法,素来笃信圣君贤臣、自上而下的革新,方能安邦济民。 可刘大富所言,皆是清源境内实打实的人间百态。 她亲眼见过州府官吏漠视流民惨死,见过赈灾粮层层克扣、十不存一,从前只将乱象归咎于人心贪私,此刻方才幡然醒悟,世间症结,远比一己之恶更深、更沉。 苏瑾面色愈发凝重,微微摇头,固执坚守着心中秩序: “天下一统,终究需朝堂统御四方、划定疆土、安定万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镜花水月(第2/2页) “若无自上而下的规矩管束,地方各行其是,势必人心涣散、割据四起,重蹈列国纷争、战火燎原的覆辙,届时流离惨死的百姓,只会更多。” “县尊今日以越制之举护佑清源,仁心可鉴。可若是天下州县纷纷效仿,私兵四起、私权自专,安稳盛世顷刻倾覆,终究是苍生受难。” “我从未想过让天下效仿于我。” 刘大富淡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我所求从不是割据自立、擅权越规,只是在朝廷法度失效、上官坐视苍生等死之时,守住清源这一方小小天地。” “朝堂若能护民周全,我自当恪守规制、安分履职。” “可州府见死不救、边军迁延不至、朝堂政令难落底层,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数万清源百姓,枯坐等死,苦等朝堂遥遥无期的整顿革新?” 他抬眸直视苏瑾: “先生寄望数年之后吏治清明、海晏河清,可眼下饥寒交迫、饱受欺压的黎民百姓,根本等不起。” “新帝能裁汰贪官、修订律法,却管束不了千里之外乡绅官吏的暗中盘剥。” “盛世也罢,乱世也罢,只要苍生的温饱生死、安居与否,全然系于官吏一念之间,天下百姓,便永远逃不开一个‘苦’字。” 身后的徐文和心神巨震,胸中热浪翻涌,豁然通透。 他年少游历四方,见过丰年农户被赋税压垮家业,见过灾年流民无人赈济、曝尸荒野,从前只恨贪官祸民、污吏乱政,今日方才知晓,世间疾苦的根源,从来不止一己贪念这般简单。 苏婉儿心头酸涩翻涌,凝望眼前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的年轻知县,心底经年的审慎戒备尽数消融,只剩满心震撼。 满朝文武高居庙堂,人人空谈仁政、侈谈安民,个个固守礼法、拘泥成规,却无人俯身细看底层苍生的真实苦难。 唯有刘大富,身居微末知县之位,身处乱世浊流之中,不惧猜忌、不惧构陷,顶着僭越大罪,以身护民,守一方生民安稳。 前厅一时寂然,唯有窗外清风穿庭,拂过檐角,漾开细碎轻响。 苏瑾久久不语,心底陷入极致的矛盾拉扯。 他无法否认刘大富口中的人间实情,却也挣脱不开刻入骨髓的君臣礼法、家国秩序。 良久,他怅然长叹,语气满是无力与纠结: “县尊所见,是底层真切之苦,草民无从辩驳。可治世大道,不可囿于一隅,不可只顾眼前。” “为政者当谋万世,需顾全天下长治久安,而非单单一城百姓的一时安稳。” 刘大富淡淡颔首,不辩不驳,只轻声道出最质朴、也最透彻的真理: “天下长久安定的根基,从来不是朝堂权柄稳固,而是万家生民得以温饱安生。” “若是万民常年颠沛受苦、怨怼丛生,再稳固的朝堂、再清明的新政,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第82章 密折 第82章密折(第1/2页) 一番长谈,刘大富静静看着苏瑾。 此人一身素衣游学打扮,可谈吐见识远非寻常书生可比。 片刻后,他收回打量的目光。 “今日与先生畅谈利弊,各抒己见,也算一场难得论道。”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淡淡开口。 “天色不早,县衙之中事务繁杂,我不便久陪二位。” 侧头对身侧的徐文和吩咐一句: “替我送先生与这位姑娘出去。” 苏瑾听出他言语间的疏远,心知方才一番争执隔阂已生,也不多做纠缠,微微拱手行礼: “叨扰县尊许久,我等就此告辞。” 苏婉儿跟在父亲身侧,临走前又悄悄望了刘大富一眼,心底万千感慨,却始终没有开口。 父女二人随着徐文和步出前厅,踏出县衙大门,消失在街巷暮色里。 待到院内再无外人踪迹,徐文和折返回来,低声开口: “大人,方才那位先生见识格局异于常人,绝非普通游学文士。” 刘大富立在廊下缓缓出声: “我瞧出来了,多半是朝廷中人。心中装着整套朝堂规矩,却看不见底层百姓熬不住当下的苦。” “道不一样,多说也是徒劳。” 他心底暗自思忖,面上不露半分锋芒。 管他从前在京中身居何等位置,此番又是为何来到清源。 脚下这片土地是他守下来的,城内数万百姓的生计性命全都系于他手。 在清源这一亩三分地,凡事自然要由他说了算。 如今清源早已今非昔比,一万青龙军日日在校场操练,军纪严明,人人熟习攻防战术。 工坊打造出的火炮、火枪也已配发到队伍之中,将士们每日反复演练射击、布防,战力一日强过一日。 若朝堂真要拘泥规制、吹毛求疵,非要以君臣礼法为难清源、为难数万求生的百姓。 如今他手握重兵、利器,何惧庙堂诘难? 何况他发现绑定自身的勤政爱民系统,从头到尾只督促他安顿民生、开垦荒地、庇护百姓,从来没有半分条文要求他效忠皇室、顺从朝堂。 庙堂有庙堂的长治久安之论,他有他救万民于眼前苦难的任务。 若朝堂执意要逼、非要断清源生路——那这大雍,未必不能换个姓氏。 ———————— 当晚,悦来客栈。 苏瑾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暗沉的夜色,面色凝重无比,久久沉默。 今日一席论道,是他巡查天下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对峙。 他从未见过一方知县,敢如此直白剖开盛世弊病,直指朝堂根源,更不惧礼法罪责,顶着僭越罪名护佑一方。 苏婉儿站在一旁,心绪依旧纷乱难平,轻声开口: “父亲,刘县尊所作所为,虽是越制,可句句属实。若非他破格施政、死守清源,此地数万流民,早已饿死、冻死、死于胡寇劫掠之下。朝堂规矩森严,可屡次置万民于不顾,空有法度,却无民心。” 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不解: “难道死守规制、坐等朝堂整顿,眼睁睁看着百姓赴死,才是忠臣良吏吗?” 苏瑾闻言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矛盾与纠结。 “我知他爱民、我知他有功、我知他万般无奈。” “可乱世之始,皆起于地方擅权、法度崩坏。他今日为护百姓越制,是万民之幸。可若开了此例,天下效仿,便是江山之祸。” 他查遍天下贪官污吏,从未犹豫半分,可面对刘大富,他却迟迟无法落笔定罪。 此人无半分私心,不贪权、不敛财、不结私党,所作所为皆为苍生。 可他手握重兵,思想悖离皇权正统,已然站在了朝堂的对立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密折(第2/2页) 苏婉儿忍不住出声辩驳: “可清源百姓安居乐业,无一怨声,万民感念其恩!” “他从未割据作乱,从未挑衅朝廷,只是在朝堂不作为之时,替天下护住了一方百姓!仅凭规制定罪,未免寒了天下良吏之心,更负数万清源苍生!” 一旁暗探神色坚定: “小姐,朝堂无对错,只有规矩。” “功是功,过是过,爱民不是僭越的理由,护民不是拥兵的借口。” “此人心中无君、无朝,只念万民,便是最大的隐患。” 屋内一时陷入僵持。 苏瑾闭了闭眼,脑中反复回响刘大富那句——盛世百姓苦,乱世百姓苦。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缓而犹豫: “此人心志、格局,远超寻常地方官吏。” 他抬眸看向苏婉儿与暗探,语气沉稳笃定,再无半分摇摆: “夜深露重,你们二人先行退下歇息。” 苏婉儿看着父亲沉凝的神色,知晓他心意已决,再多辩驳也是无用,只得轻轻颔首,默然退了出去。 暗探虽依旧心存戒备,却不敢违逆命令,躬身一礼,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合拢房门。 刹那间,客房之内灯火摇曳,寂静无声,只剩苏瑾孤身立在烛火之下。 他缓步走到木案前,点燃烛火,铺开御用素帛密折,蘸饱浓墨。 数日暗访清源的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 他不再纠结私情利弊,决意据实上奏,功过两分,尽数交由当今陛下圣裁。 笔锋落下,字字端正。 他首先细细详述刘大富的旷世善政,重中之重写明红薯奇粮: 清源本是贫瘠荒县、十年九荒,往年每逢秋冬、灾年,流民饿殍遍地。 县令刘大富引种异种高产粮物“红薯”。 此物不挑水土、耐贫瘠、耐旱涝,荒坡、旱地、废田皆可种植,无需精耕细作,便能茁壮生长。 且产量骇人,远超大雍五谷粟麦数倍,一季收成便可抵农户数年粮储。 正是依靠这一奇粮,今年清源数万流民、贫苦农户得以安稳度荒,无一人饿死冻毙,彻底根除了此地千年粮荒之困。 此物若推广天下,可解举国饥馑、济万民苍生,乃是利在千秋、惠及天下的绝世良策。 紧随其后,他如实罗列刘大富所有治世功绩: 广纳流民、开荒万亩、兴修水利、减免苛捐杂税、不拘门第唯才是举,以一己之力盘活绝境穷县,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户户安生,全城万民感念其德。 随即,笔锋凌厉一转,直言其逾制重罪,毫不避讳: 组建乡勇私军,无视州县规制,自主任免僚属、决断县务,政令自出,隐隐已成自治之势。 最后,他将刘大富那番颠覆朝野的治世言论、看淡皇权世家的通透心性尽数写入。 不抹黑、不夸大、不偏袒、不臆断。 有功则录,有过则书,有心性异动则如实禀明。 洋洋洒洒数千言,将清源现状、刘大富的功过利弊、心志格局、潜在隐患,尽数条理清晰罗列纸上。 写完最后一字,苏瑾搁笔,抬手吹干纸面墨痕。 他望着满纸密奏,神色复杂深沉。 他个人敬佩刘大富爱民之心,亦认可其救世之功。 可他身为朝廷钦差,身负巡狩察吏之责,私情不能凌驾国法,敬佩不能遮掩违制。 此人是乱世良臣、苍生之福,却也是朝堂规制之下,最棘手、最破格的异类。 他手握钦差大权,可斩庸官、可肃吏治、可定州县沉浮。 但刘大富的去留、功罪、祸福—— 唯有呈递上京,交由陛下圣心独断。 第83章 镇朔关 第83章镇朔关(第1/2页) 就在苏瑾于悦来客栈落笔写完密折,静待来日圣裁之际。 清源县相隔数百里的极北之地,一座雄关正独峙苍茫夜色,暗流悄生。 此处便是镇朔关,大雍最北端的国门隘口,也是中原大地抵御漠北胡人部族的第一道铁血屏障。 城关巍峨耸立,扼守南北咽喉,关内是中原万里沃土、烟火生民,关外是广袤无垠、杀机暗藏的茫茫草原。 岁岁年年,这座城关伫立风沙之中,见证过铁骑踏野的血战,也熬过数十年军备废弛的颓唐,始终默默扛起整个北疆的安危重任。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北疆特有的细碎沙砾,呼啸而过,狠狠拍击在厚重的城墙与冰冷的甲胄之上。 城头旌旗猎猎舒展,灯火排布规整,盏盏灯火映亮焕然一新的城关壁垒,铁甲生辉、阵列肃然,早已不复先帝末年的破败颓靡。 昔年先帝怠政昏聩,北疆边军积弊烂入骨髓。 历任守将贪墨军饷、虚报兵额,军械朽坏不修、甲仗残缺不全,世袭军户逃籍过半、老弱残兵充斥营中,全军惰战松懈、武备废弛,偌大镇朔关,徒有国门虚名,全无御敌之力。 新帝登基,锐意革新、肃整天下,深知北境边患是王朝心腹大患,当即下严旨彻查北疆军务,一举裁撤数十名贪腐怠惰的旧将,连根肃清百年边军积弊、扫除贪腐松弛的乱象。 随后,朝廷破格提拔忠勇清白、骁勇善战的将军陆承凛镇守镇朔关,全权主持北境整改军务。 陆承凛到任之后,雷厉风行、昼夜不息整顿边防。 他尽数清退军中老弱冗兵、裁汰历年空额、严查层层克扣军饷的陋习,统一销毁所有腐朽老旧军械。 同时重新筛选边关精锐留营驻守,征召淳朴健壮的边地青壮补全军额,日日亲赴校场督练军务、规整军纪、重构城防排布。 朝廷专项调拨的粮草、全新锻造的甲胄军械,皆由他亲手核验、统筹分发,分毫不贪、分毫不扣,尽数惠及士卒。 短短数月,曾经破败松弛、军心涣散的镇朔关,军容大振、壁垒规整、旗帜招展、士卒肃整。 一扫颓靡之气,俨然有强军守土、固御北疆的铁血姿态。 但陆承凛心中始终清醒通透,整改时日终究短暂,边关重构诸事仍在半途,远未达到固若金汤的地步。 如今营中新军居多,阵列操练娴熟、军纪规矩严明,却从未亲历沙场、未见鲜血杀伐,缺少浴血御敌的实战底气。 整套北疆防线看似规整肃然,实则外强内虚,正处于最致命、最脆弱的青黄不接之时。 城楼最高处,陆承凛一身厚重玄铁重甲迎风伫立,身姿挺拔如苍松磐石,立在漫天风沙夜色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镇朔关(第2/2页) 连日的整军布防,让他眉宇间藏着难以遮掩的疲惫。 静谧城楼之上,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名心腹副将快步登楼,躬身俯首低声禀报: “将军,探马传回紧急军情。” 陆承凛视线未离关外黑暗:“说。” “近日数波探马轮流出塞,反复探查关外数百里草场,回报尽数相同。” 副将语气紧绷,满是凝重。 “往日牧民遍布、牛羊成群、毡帐林立的草原腹地,如今死寂空空,杳无人迹。” “放眼数百里疆域,不见一顶营帐、不见一头牲畜、不见一名牧民。” “北疆所有胡人部落尽数拔营后撤,老弱妇孺、牛羊辎重、部族物资全数向北远迁,将整片前沿草场彻底清空。” 夜风骤然转烈,拍打在重甲之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陆承凛听完禀报,久久沉默。 “空了?” 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速极缓,细细掂量着背后暗藏的千钧杀机。 “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惜牛羊如命,重营帐如根,从不会无故迁徙、弃草场而去。” “能迫使整片前沿部落尽数后撤、清空千里草场,绝非避祸逃难这般简单。他们不是在躲,是在蓄势,是在准备。” 副将垂手肃立一旁,不敢插话,静静等候将令。 “传令全军。” “自今夜起,斥候探查频次加倍,换人不换马,日夜轮班出塞、不间断探查。” “各段城墙增派双哨轮值,无一刻松懈。即刻清查武库,箭矢、火油、守城器械全数清点入册、备足存量,随时听候军令启用。”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正要下楼传令,却被陆承凛骤然叫住。 “还有。” 他望着关外死寂的黑暗,语气坚定决绝。 “今夜起,我的主帅大帐迁至城楼之上。关外草原一日无烟火、无动静,我便一日不下城楼。何时草原重亮营火、牧民归场,何时再归营歇息。” 副将心头凛然,转身快步下楼传布军令。 城头夜风愈发凛冽,撕扯着墙头那面历经战火、略有残旧的战旗,猎猎声响响彻城关。 陆承凛依旧静立垛口,目光灼灼,死死盯住远处漆黑的草原。 他深知,草原从无无端的平静,极致的死寂之下,必然藏着滔天杀机。 牧民连夜散尽、千里草场清空,绝非偶然。 镇朔关,看似安宁无波,实则杀机暗涌,风雨欲来。 第84章 南下 第84章南下(第1/2页) 漠北草原,王庭大帐。 天色未明,茫茫草原已被火把点亮。 阿史那烈一身玄色狼皮大氅,立在王帐高台之上,俯瞰脚下漫山遍野的胡人铁骑。 几个月前,他手刃同胞兄长,血洗反对部族,以铁血手段一统草原十数部落,登上胡王宝座。 今日,他要挥师南下,踏平大雍北境,用中原的万里沃土、子女玉帛,奠定他草原雄主的不世威名。 “王上,各部铁骑已尽数集结!“ 麾下大将策马奔至高台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左贤王部八万、右贤王部七万、王庭亲军六万、其余各部合计九万——全境铁骑三十万,皆已列阵待命!“ “粮草、牛羊、箭矢、攻城器械,全数备齐,随时可拔营南下!“ 阿史那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军阵。 火把连绵数十里,映得夜空通红。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弯刀出鞘的锐响此起彼伏,三十万草原男儿的血气直冲云霄。 他缓缓抬手,全场瞬间寂静。 “本王今日祭天起兵,只为一事——南下中原,踏平大雍!“ 他声线不高,却带着草原狼王的凛冽霸气,传遍整个王庭: “大雍新帝初立,朝堂动荡,边军新旧交替、青黄不接,此时正是我草原入主中原的天赐良机!“ “本王要趁他病、要他命!” “一战踏平镇朔关,长驱直入,饮马黄河!“ 话音落,三十万铁骑齐声咆哮,声震四野,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阿史那烈抬手压下喧嚣,继续下令: “先锋大将拓拔野,领铁骑五万为前部先锋!“ “即刻出发,三日之内,兵临镇朔关下!“ 他顿了顿,语气冷厉,补充了一道狠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南下(第2/2页) “沿途所有草原小部落、牧民营地,尽数裹挟迁徙,清空整片前沿草场。能战的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妇孺、牛羊牲畜全部北迁王庭后方。“ “本王要让镇朔关以南数百里,不见一帐、不见一畜、不见一个闲杂人等。“ “清出一条直通大雍国门的坦荡大道,为后续三十万大军开路!“ “是!“ 台下一名彪形大汉轰然应诺。 阿史那烈继续沉声部署: “左贤王部八万铁骑,随本王中军主力,三日后拔营,紧随先锋之后!“ “右贤王部七万铁骑,绕道镇朔关以西!“ “其余各部,押运粮草辎重、牛羊牲畜,后续跟进,为大军提供补给!“ 他顿了顿,语气狠厉: “传令全军——破城之后,子女玉帛,任由各部自取!“ “大雍的粮食、布帛、金银、女人,全都是草原勇士的战利品!“ “谁第一个登上镇朔关城头,晋封叶护,赐万帐草场,牛羊千头,奴隶百户! 重赏之下,三十万铁骑再度爆发出震天欢呼,战意沸腾到了极点。 祭天仪式随即开始。 巫师宰杀牛羊,以鲜血祭旗,口中念念有词,祈求草原诸神庇佑大军旗开得胜。 阿史那烈亲手点燃狼头大纛,熊熊烈焰腾空而起。 他拔出腰间金狼弯刀,指向南方,声震九霄: “出发!“ “踏平镇朔关!“ “杀入中原!“ 三十万铁骑同时动了起来。 马蹄声如滚滚惊雷,震得草原瑟瑟发抖。 黑色的铁流漫过大地,遮天蔽日,朝着南方的镇朔关,浩浩荡荡碾压而去。 第85章 大军压境 第85章大军压境(第1/2页) 五万胡人先锋铁骑,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席卷漠南原野,昼夜奔袭南下。 沿途所有零散游牧小部族尽数被强行收拢整编。 草原青壮一概被强征编入辅兵队列,充实军力。 老弱妇孺、悉数向北迁徙撤离。 拓拔野端坐战马之上,一身厚重兽皮重铠覆满身躯,手中狼牙大棒沉重凛冽,煞气逼人。 他年仅二十有余,年少悍勇、生性桀骜,是漠北草原新生代最负盛名的一柄尖刀。 他自幼听说的中原故事,全是边军腐朽不堪、将惰兵疲的旧闻。 草原游骑年年越境劫掠,大雍守军只会闭城不出,从无迎战的血性。 久而久之,在拓拔野和所有草原年轻将士心中,汉人就是怯懦畏战的两脚羊,只配缩在城墙后面苟活。 他不知道镇朔关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在他印象里,这座北境雄关仍然是一座一戳即破的废关。 三日疾行,拂晓时分晨雾散尽,镇朔关的轮廓轰然映入眼帘。 关城横亘南北咽喉,依山扼险,青砖城墙厚实巍峨,垛口整齐,旌旗林立,气势森严。 片刻之后,一队探马折返,蹄声急促,未到阵前便高声禀报: “将军,前方就是镇朔关!守军已戒备!” 拓拔野勒马抬手,喝令全军放缓速度,整顿阵型。 五万先锋大军层层铺开,重骑压前,轻骑护翼,辅兵携辎重在后,云梯、撞木、投石器与粮草箭矢一应俱全。 数万副铁甲映着晨光,冷芒连片,杀气腾腾。 拓拔野驱马登上高地,远眺关城,年轻的面孔上没有半分忌惮,反而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就是大雍的北境第一雄关?” 他转身环顾四周的千夫长与头领。 “大雍边军早烂到了骨子里。这些年草原几百游骑就能搅得他们昼夜不敢出城。中原守军的怯懦,天下皆知。” 身旁一名身经数战的部族头领立刻拱手附和: “将军所言极是!汉人重文轻武、骨子里畏战贪生,向来不堪一击!” “如今我五万百战铁骑压境,军威浩荡,足以震破他们的胆气!” “根本无需等候大汗主力驰援,我等先锋便可一鼓作气,踏平此关,立下首功!” 拓拔野眼底战意轰然暴涨。 在他看来,关内不过是一群只会龟缩城墙的懦夫。 如何挡得住他五万历经草原厮杀、悍不畏死的百战铁骑? “传令全军!” 拓拔野扬声下令: “大军稳步推进,直抵关下三里,列阵合围!” “遣精锐骑卒上前喊话,勒令关内守将即刻开城献降!” “半时辰之内,若不肯献关归降,待我军破城,关内鸡犬不留!男女老幼,尽数贬为奴隶!” 军令传下,数万铁骑再次催动,马蹄轰鸣,大地震颤,尘土蔽日。 数十骑精锐驰到弓箭射程边缘,勒马高喊,用生硬的汉话嘶吼劝降,狂妄的挑衅声穿透风沙,一浪一浪砸向城头。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大军压境(第2/2页) 关主城楼高台之上,陆承凛一身玄铁重甲迎风卓立。 自探马传回百里草场尽空的消息,他便彻夜坐镇城头,亲自排布整条防线。 此刻整座镇朔关早已全副戒备、严阵以待,无一处疏漏、无一丝松懈。 百丈城墙垛口密密麻麻,尽数肃立披甲士卒,弓弩手搭弦待命、箭囊满盈,目光死死锁死关外旷野。 城墙马道之上,滚木、礌石、猛火油层层堆叠就位,守城器械排布规整、触手可及。 唯一主城门重兵把守、铁板紧锁、吊桥高悬,全军各司其职、军纪森然。 历经数月整肃,如今的镇朔关守军,早已不是先帝末年那支畏敌怯战、闻风即溃的疲弱边军。 关外胡人的嘶吼嚣张刺耳,年轻士兵们攥紧双拳,眼底怒火翻涌,指尖却微微发颤。 初次临战,谁也无法全然镇定。 陆承凛将这一切收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 旁人只看见军容焕然一新,旌旗整齐、甲仗鲜明,唯有他心中透亮。 全镇朔关整编新军、抽调留守精锐,满打满算仅有三万四千余边军。 对面久经草原厮杀的数万铁骑,兵力本就居于劣势。 更致命的是,麾下大半士卒操练不过数月,从未经历真正血战,不知尸山血海是什么模样。 陆承凛压下心底沉沉忧虑。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两步,声音雄浑厚重,越过垛口,传遍整条城墙: “诸位将士!关外胡虏妄图逼我献关投降!可你们要记住,我们身后不是别的地方,是中原万千百姓!” “胡人年年越境劫掠,无数人家破人亡。我等日夜操练、重整边防,便是要堵住这条南下的通路!” “今日,人在,关在!人亡,关亦不能破!” 激昂的话音落地,整道城墙上的将士齐齐振臂嘶吼。 “人在关在!人亡关不破!死守国门!” 层层叠叠的呐喊汇聚成滚滚声浪,盖过关外所有叫嚣,原本萦绕在新兵心头的忐忑惶恐一扫而空,只剩下同仇敌忾的炽烈战意。 陆承凛目光冷冽,望向关外那群肆意叫嚣的胡人骑卒,沉声开口: “取我长弓来!” 身侧亲兵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张形制惊人的硬胎柘木大弓。 此弓力道极猛,寻常士卒根本无法拉满。 陆承凛抬手接过长弓,取过一支破甲箭,只见他双脚稳稳扎定于城头高台,左手托弓、右手扣弦,双臂运力,只听弓弦嗡然震响。 他视线牢牢锁定叫嚷最为嚣张的那名胡人喊话骑士,指尖轻轻松开。 锐啸划破长空! 重箭穿越数百步旷野,正中那名胡骑的胸膛。 骑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一头自马背上重重栽落,鲜血瞬间浸透身下土地。 关外其余喊话胡骑骤然惊骇,慌忙勒马向后撤退,喧嚣一时停滞。 城头守军目睹这一幕,士气再攀顶峰,无数士卒高声呼喊: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 第86章 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第86章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第1/2页) 胡军大阵前排,拓拔野脸上的轻蔑狂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好胆!” 拓拔野怒喝一声,手中狼牙大棒狠狠砸向马前空地。 “汉人竟敢主动杀我将士!既然尔等执意找死,本将便成全你们!” 半时辰劝降时限未到,但此刻的他已然按捺不住滔天战意。 区区中原两脚羊,竟敢折损他先锋锐气,今日必要踏平此关! “传令!全军弓手列阵压前!” “三千步盾死士出阵!架云梯、抢城墙!全力攻城!” “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架云梯、推撞木!踏平城头!” 凄厉尖锐的攻城号角骤然响彻荒原,瞬间撕碎北疆清晨的宁静。 原本列阵三里开外的五万胡骑轰然动了起来。 最先推进的是整整八千草原轻骑弓手,他们策马朝着城墙奔去。 草原弓手自幼习射,箭术凶悍精准,是胡人攻城最核心的压制力量。 紧随其后,三千精锐轻骑弃马步战,化身攻城死士,手持短刃厚盾,推着云梯,嘶吼着朝城墙狂奔。 辅兵推着撞木、扛着梯架紧随其后,黑压压人潮如洪水扑向城关。 马蹄轰鸣、人潮奔涌、嘶吼震天,漫天尘土再度扬起,遮蔽了破晓的天光,浓郁的肃杀之气死死笼罩整座镇朔关。 城头之上,陆承凛握弓伫立,神色冷冽如霜,望着蜂拥而至的攻城敌军。 “全军备战!” 一声令下,响彻城头。 早已严阵以待的大雍将士瞬间就位,所有弓弩手齐齐踏前一步,搭箭上弦,密密麻麻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下方,森然寒光层层叠叠,令人胆寒。 胡人弓手刚刚策马进入百步射程,马未停稳、弓未张开,陆承凛骤然松弦! “放!” 一声令下,城头数千余弓手齐齐松弦,漫天赤翎箭矢居高临下倾泻而出。 借着城墙高度与重力加持,箭矢的射程与贯穿力远超平地仰射。 箭幕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扎入百步外还未完全展开阵型的胡人弓手阵列! 胡人前排弓手猝不及防,被当头落下的箭雨贯穿肩颈、射翻马背,惨叫着坠地。 战马受惊嘶鸣,前蹄扬起,将背上的弓手甩落尘埃,尚未射出一箭便已折损千骑。 后排弓手瞳孔骤缩——他们万万没想到,城头守军的箭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远! “放箭!还击!” 胡人千夫长厉声嘶吼,残余弓手仓促松弦,漫天黑箭腾空而起,狠狠砸向城头垛口。 箭雨密集如暴雨,叮叮当当钉在盾面、城墙之上,逼得大雍士卒举盾格挡。 不少躲闪不及的新兵被流矢擦伤、射中,闷哼着倒地,城头瞬间出现伤亡。 然而城头弓弩手毫不退缩,一箭射出便缩回盾后躲避流矢,喘息间再探身拉弦,循着垛口缝隙再次松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第2/2页) 居高临下的优势让他们的箭矢依旧精准覆盖胡人弓手阵列。 箭雨往来不息,盏茶功夫,城头垛口已插满胡箭如刺猬,而城下胡人弓手阵列中,中箭落马者铺了一地,马背空鞍兀自惊奔乱窜。 而城墙下,那些趁着两军对射空隙冲至墙根的胡人步盾死士,已飞速架设起云梯。 沉重的木梯狠狠抵在青砖墙面,发出隆隆轰鸣。 无数胡人死士踩着梯阶疯狂向上攀爬,悍不畏死扑向城头。 “滚石擂木,放!” 城墙内侧的士卒合力发力,将早已备好的粗壮滚木、沉重擂石猛然推落。 巨石圆木顺着墙面轰然滚落,带着万钧惯性狠狠砸在云梯中段、墙根盾阵之上,咔嚓轰隆的炸裂巨响不绝于耳。 一架架木质云梯应声崩断碎裂,梯上数十名胡兵连人带梯一同坠落,筋骨碎裂、血肉迸溅,哀嚎遍野。 值守垛口的士卒抬手倾覆木桶,将煮沸、滚烫翻滚的金汁与烈火热油,顺着城墙缝隙、垛口边缘狠狠泼洒而下。 城下原本汹汹扑城的胡人敢死队,顷刻间死伤惨重,焦臭味混着血腥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镇朔关之下,已然化作一座血肉磨盘。 滚石擂木碾过之处,筋骨碎裂如枯枝,血水从青砖缝隙间汩汩渗出,将整面城墙根浸成暗红。 沸油金汁泼洒之地,皮肉焦烂如融蜡,惨叫尚未出口便被灼热的油浪吞没,化作嘶哑的气音。 一架云梯断了,再架一架。 一队死士倒了,再填一队。 胡人督战队的大刀就架在后队脖颈之后,无人敢退,无人能退。 残存的死士踩着同袍的尸首攀爬,脚下的“地面“松软温热,全是还未凉透的躯体。 前一人的血溅上后一人的面门,后一人来不及抹,便踏着前一人坠落的空档继续向上扑。 城头大雍士卒也在换防。 第一波掷石泼油的力士力竭退下,第二波立刻补上,间隙间便有胡兵探上垛口,被长枪捅穿胸膛挑落城下,尸体砸入下方人潮,激起一片沉闷的闷响。 老兵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刺、收、推的动作,新兵则面色煞白、双手发抖,却仍死死攥着枪杆不敢松手。 城下那翻滚蠕动的人海,容不得片刻迟疑。 攻城号角依旧在吹,一声比一声急。 但号角声传到城下,已被哭嚎、惨叫、骨裂、油沸、木碎、刀鸣混成的嘈杂吞得只剩一丝残音。 活人在杀,死人在叠,伤者在泥泞的血肉间翻滚嘶嚎。 无人理会,也无人有空理会。 整座镇朔关的城墙根,如同一口沸腾的巨釜,血肉为薪、人命为柴,烧得天地失色。 远处胡军大阵前方,拓拔野勒马而立,望着城下那片不断堆积、不断蔓延的暗红,面色阴沉如水。 第87章 同一片北疆,两重天地 第87章同一片北疆,两重天地(第1/2页) 清源县,悦来客栈。 苏瑾遣人递送密折上京,已过去两日。 这日午后,他坐在二楼客房的窗边,面前摊开一幅清源县的舆图。 图上用炭笔圈了几处标记——城墙新拓的范围、城外棚区的分布、青龙军营所在的位置。 他端详了一阵,缓缓将舆图卷起,搁在桌角。 苏婉儿从外间进来,手里托着一壶新沏的茶。 她将茶壶轻轻搁在桌上,看了父亲一眼: “爹,今日回州府么?” 苏瑾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点了点头: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陛下的圣裁了。” 他放下茶碗继续道: “不管刘大富怀着什么心思,这儿的百姓,确实过上了安稳日子。” 苏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言,只侧过头,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楼下那条街。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步履皆不匆忙,却也不见懒散,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道,推着他们稳稳地向前走。 她默默看了半晌,收回目光,声音轻了几分: “这儿的百姓眼里有光。这种光,我在别处,从未见过。” 苏瑾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像在品那句话的余味。 窗外的街声遥遥传来,掺着日头晒在青石板上的暖意。 楼下传来一声孩童的笑,清脆得像石子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久久不散。 苏瑾放下茶碗,心中却并不如这午后一般平静。 若是先帝临朝,刘大富这般肆意突破法度、私设营伍、擅自主张政令的举动,早已是祸及宗族的重罪。 一纸诏令下来,轻则革职下狱,重则株连九族,根本不会有人去深究他救下多少流民。 可当今陛下赵景乾截然不同。 新帝自登基以来,锐意革新,体恤民间疾苦,有心扫清先帝遗留的种种积弊,算得上一位心怀生民的仁君。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密折中不偏不倚,功过并陈,没有一味罗织罪名,也不曾只叙功绩遮掩僭越。 只是仁君亦守君权国法。 体恤万民是一回事,纵容地方官吏突破纲常规制,又是另一回事。 他无从揣测天子心中权衡之后,最终会落下怎样一道旨意。 心绪翻涌之际,急促的脚步声自廊道由远及近。 一名镇抚司密探停在门外,低声叩门,神色肃穆: “大人,急报。镇朔关传来消息,胡人已于昨日正式叩关。” “守将陆承凛领兵死守,胡骑攻势凶猛,边关形势危急,已然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 屋内温润闲适的气氛,骤然被这一道军情击碎。 苏瑾霍然起身,沉声追问: “胡人来了多少人马?” 密探压低嗓音,一字一字报出来: “情报上说,先锋便是五万人马。” 苏瑾心中猛地一跳。 先锋就是五万,这哪里是寻常秋掠,分明是倾巢南下的阵仗。 这怕是一场举国之战。 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备马。” “即刻动身返回江川州府。” 密探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廊道里迅速消失。 苏瑾走到门口,正要跨出去,身后传来苏婉儿的声音: “爹,要不要告诉刘大富?” 苏瑾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苏婉儿迎上他的目光,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手里有青龙军营的兵,就算不是正规边军,也有几千多号人。” “镇朔关吃紧,朝廷的援军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若让刘大富领兵北上……”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苏瑾沉默良久。 刘大富此人,本就游走在国法边缘。 他擅扩城墙、私设营伍、自行其政,桩桩件件放在先帝朝,都是抄家掉脑袋的重罪。 可偏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救活了流民、稳住了清源,让这片绝境之地重焕生机。 苏瑾始终摸不透他的底。 是心怀苍生的能吏? 还是伺机而动的野心家? 亦或是乱世浮沉之中,善恶交织、功罪相缠的异类? 他见惯了官场人心,最清楚这类人最是难断。 忠与野心,在他身上纠缠缠绕,根本无法一刀两分。 更要紧的是,此时此地,不宜节外生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同一片北疆,两重天地(第2/2页) 况且,就算刘大富真心北上,他那青龙军,看着声势凛然。 说到底还是普通百姓,扛着锄头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县里讨生活的闲汉。 这些人平日里跟着刘大富修路挖渠还行,若真拉去镇朔关直面胡人百战铁骑,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以卵击石。 思虑转瞬落地,苏瑾神色凝重,开口吩咐。 “我快马先行赶回州府。” “你带着青禾、收拾行装随后慢行跟上。” “此地局已变,一切等我回州府安顿妥当,再做计较。” 他没有再多言半句,不再纠结利弊,转过身推门而出,脚步沉稳踏过廊道,往楼下走去。 苏婉儿站在门内,看着父亲的背影没入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脚步声沿着木阶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被街面的市声吞没。 她侧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窗。 窗外的日光还和方才一样烈,街上的人还在走动——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 谁也不知道,这安静还能剩下几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行装。 ———————— 青龙军营后山,僻静的试枪靶场。 午后烈日高悬,山野无风,空气燥热滚烫。 刘大富和县尉赵平并肩站在靶道前,身前几名匠师持枪待命。 这里试射是刘大富参照现代枪械结构,结合当下手头工艺,反复改良打磨出的二代改良火枪。 受限于此时的冶炼、精密加工技术,依旧无法做到连发,打完一枪必须重新装填。 但相较于初代简陋的试验火枪,二代款已经完成了全方位优化。 摒弃了古代火绳、火门的落后结构,操作流程大幅简化。 只需填入定量配制火药,塞入配重钢柱压实,即可击发。 整套装填动作利落快速,耗时远远短于初代,极大提升了射速。 最关键的是,匠坊加厚了枪管壁、规整了膛线配比。 彻底解决了以往装药不均、管壁薄弱的致命问题,炸膛风险几乎降到最低,安全性大幅提升。 “再来一轮。” 刘大富抬手示意。 兵士沉身上前,熟练完成填药、压柱、举枪瞄准一系列动作。 “砰——!” 一声沉闷利落的枪响炸开,枪口腾起淡白色硝烟,百步外的厚木靶应声炸开一个深洞,木屑纷飞。 赵平走上前查看弹痕,眼底满是振奋,转头对刘大富沉声说道: “县尊,这二代火枪靠谱多了!射速稳、威力足。” 刘大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缓缓开口: “不错,参与改良的匠人通通重赏。督促工坊加快进度,尽快淘汰老旧的一代火枪,全面列装这一款。” “县尊放心。” 一旁随行的工坊主事连忙拱手回话,神色恭敬又笃定: “工坊日夜赶工,物料充足、匠人熟手,很快便可大批量下发各营,替换旧械。” 刘大富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山下整齐列阵、操练不息的青龙军。 眼底悄然浮起一抹底气十足的亮色。 时至今日,他亲手拉扯起来的青龙军,已然万人满编,甲械齐备、军纪严明、操练不辍,早已脱胎换骨。 唯一的短板,便是骑兵不足。 全县拢共也就千余匹战马,大多还是两年前胡人劫掠落败后收缴的残骑,数量稀少、不成规模,根本撑不起大规模骑战。 刘大富眼底掠过一抹凛冽锋芒,抬眼望向北方连绵无际的群山。。 山外便是胡人千里草场,遍地良马、遍野牛羊,资源无尽。 往年,胡人年年南下,越境劫掠、屠戮边民、抢夺粮草,视北疆边县如无物。 今年,局势该反过来了。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过段时间便寻机会主动北上,深入草原。 他要去抢胡人的战马、夺胡人的畜群、掠胡人的粮草。 一来补齐青龙军骑兵短板,壮大自身实力。 二来,让这支养精蓄锐的新军,出关见血、以战练兵,彻底褪去青涩,练成一支真正能战、敢战的铁血雄兵。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尚且在盘算主动出击、劫掠草原的计划,百里外的镇朔关,早已烽烟炸裂。 胡人五万先锋铁骑骤然叩关,血战连天,国门岌岌可危。 他心心念念、想要主动寻来的北疆战事,早已提前轰然落地,席卷山河。 同一片北疆,两重天地。 第88章 大富是个好名字 第88章大富是个好名字(第1/2页) 大雍帝都皇宫,养心殿东暖阁。 赵景乾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卷宗。 登基至今已近半年,他的身形比初登大宝时又清减了几分。 每日卯时起身,早朝、批折、召见大臣、翻阅各地呈报,往往到子时才能歇下。 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进上的膳食,多半是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可他的精神头很足。 眼底虽然还挂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先帝留给他的那盘棋局,他接住了。 半年来,他按照先帝临终前的布局,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以徐广昌为首的贪腐集团。 首辅伏诛,党羽尽数落网,京中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更让他底气渐足的是——国库。 当初抄没徐广昌及其党羽家产,光是银子便有两千多万两入账,良田、宅邸、铺面、古玩、绢帛折价更是难以计数。 户部盘账盘了整整一个月,才将这笔横财理清入库。 先帝留给他的“大礼“,他接得干干净净。 有了这笔银子撑着,很多从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便有了落地的底气。 他连下了两道诏。 一道整顿边军——虚额兵籍一概裁汰,空饷全部追回,人粮饷三者对账,账账相符才算过关。 另一道,派出十八路钦差,分赴天下各州府县,清查地方贪腐。 这十八个人,有的是被徐广昌打压多年的老御史,有的是科举出身、心系民生的年轻进士。 临行前,赵景乾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每一个人,说的话都一样: “朕不管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也不管背后站着谁。你只管查,查到谁,办谁。查完了,朕给你撑腰。“ 钦差们领命出京,如十八柄刀子扎进天下各州的泥潭里。 此后每隔数日,便有加急的奏报送入宫中。 每一封打开,都是某地某官被查实贪墨、革职拿问的消息,附着一份份供词、一本本账册、一箱箱赃物的清点数目。 赵景乾一一看过,批复发落,从不积压。 今夜案上摊着的,便是今日刚送到的一批。 他翻阅着,神色平淡,面上看不出喜怒。 只在看到某些数额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贪得越多,说明那方百姓被刮得越狠。 江南道,查明知府贪墨治河银两,抄没家产折银七十余万两,涉案官吏一十七人尽数收押。 湖广道,查获粮道转运使与地方豪绅勾结、倒卖官粮一案,追回被侵吞粮米十二万石,抄家所得折银四十余万两。 河北道,盐运使私贩官盐、侵吞税款,赃银八十三万两。 一桩桩,一件件,各地查抄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道折子末尾都附着一笔抄没入库的数目。 户部的账册一日比一日厚实,内库的银库一间一间地填满。 案上“待阅“的折子已经薄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两本。 一直躬身侍立在殿角的老太监终于忍不住了,轻手轻脚趋前两步,弓着腰,压低声音道: “陛下,已是子时三刻了。明日卯时还得上朝……老奴斗胆,求陛下歇了吧。“ 赵景乾头也没抬,手指已经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朕把这两本看完。“ 老太监不敢再劝,退后半步,却也没走远,就站在原地候着。 赵景乾翻开手中那本折子,是苏瑾递上来的。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半段,苏瑾写了清源县的流民安置和民生之变。 开荒垦田、修渠引水、水车日夜轮转、家家地窖堆满红薯。 写到这里,苏瑾特意批了一笔: “臣初至清源,见城外棚户井然、市井有序,百姓面上不见寻常饥馑之地的菜色。 经询方知,县令刘大富寻得一物,名曰‘红薯‘,耐旱耐瘠,不择水土,亩产十倍于五谷。 臣亲往田间查验,确如其言。此物若得朝廷推广天下,足以解万民饥馑,永绝流民之患。“ 赵景乾的目光骤然钉在“亩产十倍于五谷“那行字上,脊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十倍?“ 声音比平时高了大半截,惊得殿角的老太监肩膀一颤,差点没站稳。 赵景乾浑然未觉,又低下头去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底骤然亮起一道极浓的光彩。 他连喘了两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股骤然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后半段,苏瑾笔锋一转,写到了刘大富逾越之处。 私设营伍、自封属官、擅作主张。苏瑾写得克制,没有刻意渲染: “此人于法度之外,行救民之实。其功其罪,非臣敢妄断,唯请陛下圣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大富是个好名字(第2/2页) 再往下,苏瑾停了笔,折子的末尾换了一副笔意,语气陡然端正起来: “臣奉旨巡边,若说流民安置、营伍整肃,是地方官吏之能事。 然红薯一物,亩产十倍、耐旱耐瘠、不择水土,若得陛下颁行天下,则大雍千百万饥民将永脱饿殍之苦。 此非臣子之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更是陛下登基以来,上天所降的第一道吉兆。 臣苏瑾,恭贺陛下。“ 赵景乾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将折子搁在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掌平压在折面上,像是在感受那几行字的分量。 殿内安静了片刻,老太监屏着呼吸不敢动,只听见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响。 赵景乾的指尖在折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苏瑾写的那句“恭贺陛下“上,唇角那丝因查抄而起的松弛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沉甸甸的神色。 亩产十倍于五谷。 私设营伍、自封属官。 逾越法度,又活民无数。 功和罪,缠在一人身上,掰不开,理不清。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说的那番话——帝王之仁,须有刀锋做骨。 该软的时候比春风还软,该硬的时候比霜刀还硬。 可先帝没有教过他,当一个人身上同时长着春风和霜刀,该怎么用。 一个偏远县令,既没有朝廷拨款,也没有京中靠山,全靠自己一双手,在短短几年间,把一片流民遍野的绝境之地经营成百姓有粮、仓廪有实、城墙高筑、营伍整肃的模样。 他种得出亩产十倍的红薯,养得起数千之众的营伍丁壮,修得了纵横全县的山道水渠。 这些事,朝中任何一位封疆大吏拿着朝廷的银子都未必做得出来。 可同时,这个人未经奏请、擅自扩编营伍、私授属官、自行其政。 桩桩件件,放在大雍律法之下,都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赵景乾在脑海中把刘大富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越掂量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人是忠是奸、是能臣还是枭雄,单凭苏瑾一封折子还看不透。 但他至少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此人才能,朝中无人能及。 第二,此人胆量,朝中也无人能及。 先帝临终前说,贪官是棋子,百姓是棋子,帝王掌棋局。 可刘大富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颗棋子。 他倒像是自己摆了一盘棋,等着朝廷来看。 赵景乾想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幅度小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明日早朝之前,宣首辅苏文渊单独来养心殿觐见。“ 老太监连忙躬身:“老奴记下了。“ 赵景乾将苏瑾的折子从案上拿起来,没有归入任何一摞卷宗,而是转身放进了身后书架上专门收存紧要密折的那一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晃,也将他眉心最后那点倦意吹散了几分。 他望着北边那片看不见的夜空,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他登基半年,肃贪腐、整朝纲、清吏治,费尽心力稳固朝局,只为休养生息、安定天下。 然而真正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不是杀多少人、抄多少家,而是让每个人都有一口饭吃。 红薯一物,亩产十倍于五谷,耐旱耐瘠,不择水土。 这东西若真如苏瑾所说,可以种遍天下,那么大雍千百万饥民便有了活路,沿路饿殍的景象,或许真能从他这一朝开始,慢慢绝迹。 流民有了地种、有了粮吃,就不会聚众为盗,就不会被裹挟生乱。 这比派十万大军去镇压,管用得多,也长久得多。 至于刘大富,忠也好,奸也罢,赵景乾忽然觉得都没那么要紧。 哪怕此人满身棱角、不循章法、不受桎梏,于他、于大雍而言,都是天大的幸事。 他望着北疆沉沉夜色,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热意翻涌着,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刘大富……大富?“ “是个好名字。“ 老太监在角落里听见了,没敢接话,只把腰又往下弓了几分。 他在这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见过先帝的雷霆之怒,也见过先帝的深沉不语。 却很少见一位帝王用这种语气念一个臣子的名字。 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赵景乾又站了一会儿,将窗扇合上,转身往内殿走去。 殿门轻轻合拢,养心殿的灯火,终于熄了。 第89章 此功,旷世罕见 第89章此功,旷世罕见(第1/2页) 次日,卯时未至,皇城层层门洞次第开启。 晨雾微凉,覆满朱墙金瓦,百官陆续循例入朝,整肃朝班,静待早朝。 而养心殿东暖阁内,早已等候一人。当朝首辅苏文渊,一身端正朝服,须发整洁,步履沉稳轻缓,不带半分权臣张扬,躬身立在殿中静候召见。 他不仅是当朝百官之首,更是赵景乾昔日东宫太傅。 自少年储君开蒙,他便伴读左右,看着这位少年天子从垂髫稚童一步步走到君临天下。 两朝老臣,帝师身份,让他比任何人都懂陛下心性,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陛下深夜传召、早朝密议,必是关乎国本的头等大事。 昨夜接到陛下口谕,他便知必有要事,不敢耽搁,天未大亮便已入宫候旨,肃立殿内,心神沉稳。 不多时,内监传旨宣入。 赵景乾已然梳洗完毕,褪去昨夜疲惫,一身玄色龙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清亮。 他面对自己这位授业恩师,不必有对寻常臣子的疏离戒备,神色平和坦然。 没有多余寒暄,抬手从身后书架取下那本苏瑾递回的密折,随手搁置在御案之上。 赵景乾声音清淡: “师傅,你且看看这本折子。” 苏文渊躬身上前,双手恭敬拾起奏折。 指尖刚触到封页落款,目光微微一顿。 苏瑾。 是他奉旨远赴北疆巡查的儿子。 心底微起波澜,却丝毫不露神色。 他身居首辅、身为帝师,朝堂养气功夫早已炉火纯青,面上依旧沉稳肃穆,只垂首缓缓展阅。 起初,他神色平和,只当是又一份寻常地方巡查奏报。 可越往下看,目光越沉,眉头缓缓蹙起。 先见清源起死回生、流民安居、荒土复垦、市井安宁,字字皆是罕见的治世奇功。 直至看到“红薯亩产十倍于五谷,耐旱耐瘠,不择水土”这一行,苏文渊翻页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翻起滔天波澜。 他深耕朝政数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短短一句话的分量。 十倍亩产,不惧贫瘠旱地,随处可种。 这意味着千百年来困扰王朝的粮荒、流民、灾荒,有了彻底根除的可能。 大雍年年耗巨资赈灾、调粮、抚民,岁岁被粮产束缚国运,若是此物能推行天下,便是千秋万代的社稷大功! 可紧接着往下,私设营伍、擅自扩城、私授属官、越制理政等一条条罪状,又让他神色凝重如铁。 功盖天下,罪满律条。 短短一封密折,将一个七品知县的极致矛盾,铺陈得淋漓尽致。 苏文渊看完最后一字,缓缓合拢折子,躬身垂首,久久不言。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晨风吹动檐角铜铃,轻响断续。 赵景乾静静看着他,不催不问,任由这位首辅深思权衡。 良久,苏文渊方才沉声开口,字字审慎: “陛下,此功,旷世罕见。” “但是此罪.........” “大雍朝以来,从未有地方官吏敢如此僭越。私蓄营伍,形同割据,若不严加管束,恐开天下州县私兵自重之先例,于中央集权、朝纲法度大为不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此功,旷世罕见(第2/2页) 他恪守首辅本分,先言律法规矩,字字扣住朝堂根基,无半分徇私。 但话锋一转,语气已然柔和下来,带着老成持重的权衡: “可红薯一物,太过重要。此物一出,万民可活,天下无饥。” “刘大富一己之力,盘活绝境清源,救活数万流民,此等民生之功,臣纵观朝野,无人能及。” “罪之,寒天下能吏之心,断万民生路;纵之、恕之,坏朝廷法度,开僭越之风。” 赵景乾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朕昨夜看完整封折子,想了整夜。” “律法是立国之本,没错。可律法之本,在于安民、保国、存续社稷。” 他抬手指向案上密折,语气笃定: “刘大富越制,是真。可他救活数万百姓,摸索出济世粮种,更是真。” “若因死板律法诛杀能臣,朕这半年肃贪整吏、休养生息,便成了笑话。” 苏文渊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帝王心意。 赵景乾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沉定,带着少年帝王独有的魄力与格局: “功是万世之功,罪是可赦之罪。” 他微微垂眸,眼底透出通透的审视。 “此人若有割据自立的私心,手握数万流民、私练兵马,大可拥城自重、劫掠一方。” “何苦披星戴月、开荒垦田、修渠安民,一心稳住一方百姓生计?” “他所求的,从不是叛逆僭越,只是乱世边地的一线活路。” 苏文渊默然颔首,陛下一语道破要害。 赵景乾话音一顿,话锋一转,落出真正的圣断,谋算深远: “朕意,暂不追责,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朕不愿斩良才、寒人心。” “非但不罚,还要赏。” 他目光清亮,胸有成竹,缓缓道出部署: “他清源私练兵马,与其坐视其为私兵、落人口实、受人弹劾,不如朕顺势扶正。” “传朕旨意,加授刘大富北疆清源守备校尉,兼领清源知县。” “准许清源独设守备营,归州县统管、朝廷默许在册。” “如此,他手中兵,不再是私兵,是朝廷默许的守土之兵。他越制的罪,一朝消解。” 苏文渊望着眼前日渐沉稳、谋算深远的帝王,眼底生出几分由衷的欣慰。 “陛下圣明!此恩威并济、收放自如,既容万民之福,又固朝廷法度,是上上之策!” 赵景乾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北方缥缈的晨雾,语气添了几分审慎。 “红薯尚只在清源一地栽种,能不能适应别处水土、能否大面积推广,尚无定论。” “待天下各州府引种试验成功,真正惠及四方万民,届时再论擢升封赏。” 苏文渊颔首赞许,郑重道: “陛下圣明。这般循序渐进,既稳朝局,又励能臣,最为妥当。” 君臣二人就此敲定对刘大富的封赏细则,诸事落定,便动身前往大殿主持早朝。 第90章 八百里加急 第90章八百里加急(第1/2页) 金銮大殿,晨光大开。 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文东武西,分班肃立。 晨光斜斜地透过殿门洒进来,在汉白玉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苏文渊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神色沉稳如常。 赵景乾登上御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浪撞在天极殿高阔的穹顶上,又缓缓散落下来。 “众卿平身。“ 赵景乾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压住了殿内所有的窸窣声响。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历经半年肃贪整吏、整顿朝纲,如今的大雍早朝,早已不复先帝末年的慵懒涣散、党争聒噪。 百官脸上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彼此对望时不再藏着试探与提防,而是各司其职后的坦然与从容。 户部尚书率先出班躬身,呈上今日头等地方要务: “启禀陛下,南方邕州近日以来暴雨连旬,江水漫堤,下辖三县洪涝成灾,良田淹没、民舍冲毁,数万百姓流离待赈,地方府衙已就地抢险,恳请朝廷驰援!“ 南方水灾若是放在先帝末年,国库常年亏空、钱粮拮据,朝廷往往只能小额敷衍调拨,余下尽数压给地方,灾民流离、饿殍遍地乃是常态。 但今时不同往日。 赵景乾神色沉稳,毫无迟疑,当即落旨: “即刻调拨内库白银五十万两、官粮十万石,昼夜兼程运往邕州灾区。严令地方官先安民、再修堤,妥善安置流民、核销灾损,赈灾钱粮专款专用,但凡敢克扣贪墨、怠工推诿者,一律就地革职、从重问罪,无需先行奏报。“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心中了然。 新朝半载,肃贪抄家所得尽数充盈国库,陛下手握钱粮底气,如今遇灾便能举国兜底,真正做到钱粮无忧、体恤万民。 户部尚书躬身领旨,退立班中。 殿内还未完全安静,工部尚书紧跟着出班,手中捧着一卷图纸,躬身呈上: “陛下,黄河秋汛已平稳渡过,今岁无一处溃堤。臣按年初陛下旨意,将二百万两专款,悉数用于加固中游四段险堤。今秋水势虽大,但四段新堤安然无恙,沿线二十三万百姓秋收未受影响。臣已将全部账目造册备查,请陛下御览。“ 赵景乾接过图纸展开,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堤段走向与加固范围,微微颔首。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将图纸又看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种极淡的满意: “很好,四段新堤既然撑过了秋汛,说明工法没问题。明年开春继续往下游延修,银子朕给你留着,不必再等户部层层批复。“ 工部尚书心头一震,连忙躬身: “臣替黄河沿线百姓,叩谢陛下。“ 他退回班中时,眼角微微泛红。 赵景乾坐在高处,望着阶下百官的身影。 先帝用半世的昏聩,替他攒了半世的底气。 父皇临终前说,贪官是棋子,百姓是棋子,帝王掌棋局,轮转收割,便能永固江山。 他当时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那番话太冷、太硬,像是把人命和人心都称好了斤两摆上秤盘。 如今坐在御座上批银子、拨粮草、修黄河、赈灾民,他才渐渐咂摸出那番话里另外一层他从前没读懂的意味。 先帝纵容吏治败坏,把民怨留给他来平。 一收一放之间,人心就归了新政,怨气就散了半截。 帝王心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八百里加急(第2/2页) 赵景乾如今懂了,但他却依然觉得那不是他想要的走法。 ———————————— 另一边帝都北门。 守门校尉正靠在门洞边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进出城门的商贩。 秋日的日头斜斜照着,城门内外车马往来、挑担推车的百姓络绎不绝,一切平稳如常。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北面远远传来,由轻到重、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守门校尉猛地抬起头,眯眼望去——官道尽头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一骑正以不要命的速度朝城门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一身军服被尘土盖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什么人!“ 城门兵卒横枪上前,正要拦阻。 校尉目光一紧——他看见了那匹战马侧鞍上插着的东西。 一面巴掌大的三角小旗,旗面是浓烈的赤红色,边缘镶着黑边,旗尾被迎面而来的风扯得笔直,猎猎翻卷。 赤底黑边。 八百里加急。 遇关不查,遇城不拦,沿途驿道一切人马皆避。 这是大雍军驿最高等级的传信旗号,从太祖开国时定的规矩,至今百余年,插此旗者入城不下马、过门不停顿,所有关卡一律放行。 上一个插这面旗入京的,还是二十多年前北境大战那次。 校尉心头一凛,猛地挥手吼道: “让开!都让开!“ 城门兵卒齐刷刷向两侧让开,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马道。 那匹奔马嘶鸣一声,蹄声轰然踏过城门石槛,没有半分减速,径直冲入京城主街,马背上的人嘶哑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 沿途百姓慌忙避让,摊贩手忙脚乱地拖开推车。 有挑着担子的老者差点被惊马带翻,旁边的人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整条街上的喧嚣都静了一瞬,所有人扭头望向那匹绝尘而去的战马,以及马鞍上那面猎猎翻卷的赤黑小旗。 没有人出声,但每个人心头都浮起了同一个念头——出大事了。 那骑沿着京城主街一路狂奔,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尘土,穿过三道坊门,直抵宫城。 宫门外的禁军远远便看见了那面旗帜,无人阻拦,甚至不等骑马的人勒停,便有人朝门内高声传报: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厚重的宫门被合力推开,马蹄穿过午门、绕过端门、直奔天极殿方向。 沿途值勤的侍卫纷纷避让,目光追着那面赤色小旗一路掠过层层宫阙,直到那骑马的身影在天极殿外的汉白玉阶前猛地勒住。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尘土飞溅。 马背上的军校翻身跃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浑身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嘴唇干裂发白,脸上的泥垢被汗水冲出一条条沟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火漆封缄的急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嘶哑着嗓子喊出最后一声: “镇朔关急报——!“ 当值侍卫接过急报,转身快步奔入殿中。 天极殿内,满殿百官的说话声被殿外那声嘶哑的喊叫截断。 赵景乾坐在御座上,抬头望向殿门方向。 内侍已经双手捧着那封火漆急报,快步登上御阶,躬身呈到案前。 第91章 杯水车薪 第91章杯水车薪(第1/2页) 赵景乾接过急报,拆开封缄。 陆承凛的笔迹方正硬朗,折子不长,寥寥数行—— “胡人叩关,先锋五万已抵关下。臣已率军死守,然敌众我寡。恳请朝廷速发援军,迟则关破,北境危矣。“ 赵景乾的目光定在“先锋五万“四个字上,手里的折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纸页在掌心边缘压出深深的折痕。 父皇算尽了一切——算准了贪官会养肥、算准了民心可以轮转收割、算准了他能接住那盘棋。 唯独有一件事,是父皇漏算的。 北边的敌人,来得太快了。 只要一年。 再给他一年时间,边军就能整训完毕,各镇防线就能连成一片。 他甚至已经让人拟了明年的边军扩建章程,准备从南方调三营老兵北上驻防。 就差一年。 可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赵景乾缓缓将急报合拢,攥在掌心,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了足足五息,然后开口: “陆承凛的折子。都看看。“ 他将急报递给身侧内侍,内侍双手接过,快步走下御阶,先递到苏文渊手中。 苏文渊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猛地拧紧,又缓缓松开,什么话都没说,转手递给身旁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接过去,目光刚落到纸上,脸色就变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先锋就是五万……。“ 殿内骤然炸开了。 站在后排的官员顾不上朝仪,踮着脚往前挤,想看清那份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先看到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旁边的人听完脸色煞白。 议论声像一锅沸水从殿尾往前漫,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嘈杂中只听得见零星的“五万““先锋““胡人“几个字在空气里跳来跳去。 赵景乾没有制止。 他坐在御座上,任由这阵哗然在他面前翻滚。 他需要这些人亲眼看见那张纸上的字,需要他们亲自体会到什么叫“兵临城下“。 哗然持续了大约十息,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百官重新望向御座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逼到墙角后的凝重。 赵景乾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五万先锋,后面必然还有大军压上。镇朔关守军不过三万余,撑不了太久。“ 他看向兵部尚书: “朝廷大军多久能到?“ 兵部尚书闻声当即出班躬身,语速较平日快了几分: “回陛下,京畿驻军十二万之数,账面上看着充裕,实则其中三万是今秋刚补的新募之卒,未经战阵,未历烽烟,仓促拉上北境,非但无益于守关,反倒恐被胡骑冲乱阵脚、带崩全局。” “真正能调动的精锐约八万余人。若从京畿调兵,集结整装三日,行军至镇朔关,……最快也要十二日。“ 他说罢垂下头去,自己也知道这个数字重如千钧。 可军情大事,容不得半分粉饰。 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一人一骑,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昼夜疾驰,两三日便可穿透千里。 而数万大军拖辎重、携粮草,跟一人一骑完全是两回事。 赵景乾没有说话,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极轻,但整座大殿都听见了。 “太慢了。“ 这三个字落在殿内,没有人反驳,因为反驳不了。 十二天,足够胡人把镇朔关的城墙一块一块的拆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杯水车薪(第2/2页) 殿内又陷入了一阵死寂。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 “陛下,若从附近三镇就近调兵,路程可缩短至七八日。但三镇兵力本就不足,各自还要留守本镇,能抽出的援军加起来至多两万……。“ 话音未落,武官队列最前列,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踏出。 甲叶铿锵震响,刺破殿内沉郁。 是镇北老将,卫崇。 他今年五十有七,两鬓斑白,脸上纵横深浅刀疤,皆是二十年前北境血战留下的印记。 二十年前,他亲率边军与漠北胡人死战数年,最清楚这群草原部族的本性。 满朝文官大多只当胡人是茹毛饮血、不懂章法的蛮荒野人。 可唯有卫崇亲身经历过胡人举国动兵的恐怖。 他们无礼法、无底线、悍不畏死,凶性彻骨,一旦举国南侵,便是摧枯拉朽、不死不休。 卫崇单膝跪地,嗓音粗粝沉厚,带着沙场铁血的沧桑: “陛下!臣二十年前镇守北疆,与胡人死战经年!这群蛮夷看似粗鄙无度,实则悍勇狡诈,一旦开战,从无退缩!” “此番五万先锋先行压关,绝非骚扰劫掠,是举国灭国之势!镇朔关仅有三万新军固守,两日血战,必然伤亡惨重!” “大军整装需三日、行军需十二日,太久了!再拖下去,镇朔关必破!” 他重重叩首请命: “臣请旨!弃主力大军整装之期,臣亲率三千精锐铁骑,不带辎重、轻骑先行,昼夜疾驰北上!” “臣熟稔北疆地形、深知胡骑战法,臣愿以残躯抢时间、堵缺口、死守城关,撑到王师抵达!” 殿内文武尽数动容。 赵景乾望着阶下须发半白、依旧请缨赴死的老将,眼底掠过动容与凝重。 他心知,卫崇所言句句属实。 十二天,天险必崩,国门必破。 赵景乾当机立断,沉声落旨: “准奏。” “卫崇,朕命你,即刻挑选三千京畿精锐铁骑,轻装简从,即刻北上驰援镇朔关。” “无需等候大军,无需顾及辎重,一切以快为先。能多守一日,便是一日之功。” 卫崇双目赤红,猛地抬首,声震大殿: “臣!遵旨!” “臣定拼死守住国门,绝不叫胡骑踏进一步南疆土地!” 他起身甲胄铿锵,转身大步出殿,片刻不耽,奔赴校场点兵。 卫崇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甲叶的铿锵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最终被晨风吞没。 大殿之内,气氛依旧沉如寒铁。 所有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心底冰凉——三千轻骑,杯水车薪。 赵景乾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卫崇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即便卫崇用兵如神、即便镇朔关城墙再厚三分,也撑不了太久。 他收回目光看向兵部尚书,声音沉定: “京畿八万精锐,即刻集结,三日后出发。沿途各州府驿站,全力保障粮草供应。“ “另外传令北方三镇,各抽五千人马即刻驰援镇朔关,不必等京畿大军汇合,先行出发,能快一日是一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兵部立刻草拟调兵旨意,朕盖印之后,八百里加急分送各镇,今夜之前必须全部发出。“ 兵部尚书领旨,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臣遵旨。“ 赵景乾的目光从兵部尚书身上移开,扫过整座大殿。 殿内气氛沉重,方才还在奏报邕州水灾和黄河秋汛时的那种底气,此刻已经被这道军报碾得粉碎。 第92章 两日血战 第92章两日血战(第1/2页) 北疆,镇朔关。 狂风整日盘旋在城关城头,血色早已浸透砖石,连风里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 胡人五万铁骑压关,猛攻不休,整整两日两夜。 短短四十八时辰,这里早已化作人间炼狱、尸山血海。 关外城下,层层叠叠堆满胡骑尸身,断矛断箭插遍土坡,血水顺着城关沟壑蜿蜒流淌,浸湿整片关外原野。 每一次冲锋退下,地面都要再垫高一层尸骸。 关内城头,大雍守军亦是伤亡惨重。 胡人弓手箭术精湛,源源不断向城头抛射箭雨,新兵不懂躲避,常常暴露身形。 一旦云梯搭上墙面,胡人死士登城肉搏,地形优势便荡然无存。 短短两日死守,原本三万多镇守兵士,硬生生拼掉近万伤亡。 而军中定下轮守之制,分成三批轮番登城御敌,一批死战城头,一批下城休整、包扎伤口、短暂喘息。 可厮杀日夜不息,战事太过酷烈,轮换休憩形同虚设。 不少士卒刚走下城墙,来不及闭目歇息片刻,号角一响,便再度提着重械冲上垛口。 重伤者倚着城墙喘息,轻伤者带血握刃,甲胄破裂、箭伤贯体,依旧死死钉在防线之上。 箭矢耗尽便以刀劈,刀断便以石砸,人人眼底皆是血色,身心早已濒临麻木,心底只剩下死守国门的执念。 两日血战,无一刻停歇。 城头风烈,满身血污的陆承凛扶着垛口而立,鬓角染尘,唇角凝着干涸的血痂。 两日不眠不休,他双目赤红,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枪,未有半分颓倒。 身旁一名亲卫校尉带伤上前,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掩的悲戚: “将军,我军依靠轮换制度勉强支撑至今,可将士长久不得安歇,体力早已透支,伤者持续增多,粮草箭矢损耗大半。 探马方才传回消息,胡人主力大军不日便至,数十万铁骑压境……等到那时........。” 风卷血腥扑面而来,校尉话音沉沉,藏着难以压抑的绝望。 陆承凛沉默望着关外连绵无尽的胡营,心绪翻涌。 边关遇袭第一时间,他便连发数道八百里加急送往帝都求援。 料想此时奏报早已送入皇宫,朝廷应当已经知晓北疆危局。 可关山千里,路途迢迢,就算朝廷即刻调兵,他根本撑不到援军抵达。 一旦胡人主力抵达城下,镇朔关陷落几乎已成定局。 他看向身边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回荡在城头: “我知道。” “但是我们不能退,我们退了,身后北疆无数百姓,便要直面胡人的刀锋,生灵涂炭。” 校尉眼眶泛红,低声劝道: “将军,倘若局势走到绝境,属下等亲兵愿意拼死掩护将军突围。留得性命,来日依旧可以重整兵马,再御胡虏!” “突围?” 陆承凛低笑一声,笑意凛冽悲壮,心底却翻涌着无尽憾意。 他入京领命、受新帝钦点镇守镇朔关,至今不过数月。 陛下知人善任,破格提拔,将北疆国门托付于他,这份知遇之恩,他片刻未敢忘。 他心中藏着万丈宏图,本想踏踏实实镇守两年,重整边军、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梳理边防漏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两日血战(第2/2页) 若再给他两年时间,他定能将这座松散破败的边陲雄关,打造成铁桶壁垒,令胡骑寸步难侵。 可世事从不待人,狼烟骤起,战火猝然临头。 新帝新政初行,朝堂整肃、百废待兴,他终究是没能替陛下守住这北疆安稳。 他抬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尘,目光锐利如寒刃,望向远方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 “我陆承凛坐镇镇朔关,这里便是北疆屏障。身为守关主将,如何能弃关逃跑。” “将士可以埋骨沙场,国门寸寸不可后退;身躯纵然粉碎,镇朔关绝不能不战而弃。” “马革裹尸,殉于此关,本就是我该有的结局。” “眼下,能多坚守一个时辰,百姓便多一分安稳;能多撑一日,朝廷援军便多一分赶路的时间。” “今夜我会派出多股斥候分头南下,传令边境沿线各处村落、边关小县,告知胡人主力将至,任由百姓自行决断南迁避祸。” “同时递送急文前往江川州府,告诫州衙提早紧闭城门、囤积粮草,做好接纳流民的准备。就算明日胡人主力兵临城下,最终难逃关破之局,我陆承凛,亦毫无悔意。” 亲卫校尉垂首,热泪滚落,重重抱拳: “末将愿追随将军,死守城关,至死不退!” 周遭将士尽数听得清清楚楚,压抑许久的嘶吼轰然爆发。 一名身受箭伤的士卒振臂高呼: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声浪层层扩散,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举起兵刃,血水顺着刀脊滴落,呐喊响彻整段城墙。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肃杀决绝的声浪冲破呼啸狂风,遥遥传到关外胡营上空。 关外高坡之上,拓跋野一身黑铁重甲,迎风而立,面色阴沉得近乎可怖。 身旁亲兵将城头呐喊听得真切,低声禀报: “主帅,关内守军死志极坚,全无溃逃之意,看样子还要死守到底。” 拓跋野眯起眸子,望着那座被鲜血浸透、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关,胸腔戾气翻腾。 五万先锋精锐,强攻整整两日两夜,折损近半将士,耗尽全力,竟然啃不下一座边陲城关。 他随汉王横扫诸部,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只见拓跋野猛地抬手,厉声喝令: “传我军令!全军三营轮替,昼夜不歇!” “死死咬住城头!不给他们片刻休整、不给他们半分喘息!” “耗干他们的箭、拖垮他们的人、磨尽他们的底气!撑到明日正午,汉王主力大军一至,即刻合兵攻城!” “届时,镇朔关寸砖不留!” 凄厉的牛角号角瞬间响彻整片荒原。 黑压压的人潮如潮水再起,踏着遍地尸骸,朝着城关滚滚压去。 尘沙漫天,铁骑动地。 新一轮的猛攻,再度开启。 城头之上,陆承凛望着山下再度涌动的无边人潮,眼底毫无惧色,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 他横握染血长刀,立在狂风血土之中,沉声喝道: “全军列阵!” 城头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残兵浴血,孤城关山。 今夜无人安眠,今夜唯有死战。 第93章 边军斥候急报 第93章边军斥候急报(第1/2页) 江川州府。 苏瑾身为陛下亲授的钦差,江川原知州及一众污吏早已被拘押待审,如今一州军政、民政、防务庶务,尽归他全权节制。 昨日听闻镇朔关胡人叩关、狼烟大起,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辞别身在清源的女儿苏婉儿,星夜策马赶回江川州府坐镇。 踏入州衙的第一刻,苏瑾便火速召集官吏各司,连夜盘查官仓积粮,征集随军药材、筹措干粮辎重,又征调民夫、集结运粮车马。 短短数个时辰,大批粮草物资尽数集结城外,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北上驰援边关。 他心中笃定,镇朔关将士浴血死守,州府纵使无精锐战兵,也必倾尽后勤物力,撑住前线最后一口气。 可夜色渐深,城外马蹄急促,镇抚司千户连夜入衙,面色惨白凝重,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大人,边关斥候拼死南下传回急报:镇朔关攻守已然到了极限,关破只在旦夕之间。” “前方吩咐,不必再劳师输送粮草,送去亦是白白损耗、尽数落于敌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属下连夜清点全州兵力,各处厢军、地方土兵尽数核查。除去分散各县维持治安、值守城防的人手,可临时集结者不足千人。这般兵卒平日只做杂役、缉捕治安,从未经历边关铁骑大战,甲械残缺、未经战阵,根本无野战之力。” “粮草、民夫尚可调度北上,唯独州府无兵,无可驰援。” 一席话落,整座州衙大堂死寂沉沉,无人作声。 苏瑾缓步走出大堂,立在微凉夜风之中,望着城外堆积如山、整装待命的粮草辎重,眼底沉沉,满心皆是无力。 若是强行领兵北上,非但解不了镇朔关之围,只会徒添死伤,白白葬送性命,于事无补。 他通宵达旦、殚精竭虑,做好了所有后勤驰援的万全准备,到头来却只能困守州城,眼睁睁看着北疆国门血战倾覆,束手无策。 北风凛凛,裹挟着千里之外的浓重血腥,翻越山川吹入州城。 苏瑾抬眸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心底一片彻凉。 ———————— 另一边清源县。 晨光微熹。 昨日苏瑾快马星夜奔赴州府,临走前叮嘱苏婉儿后面跟上。 天色刚亮,苏婉儿带着丫鬟青禾还有两名镇抚司暗探缓缓走出清源城门,准备沿官道南下,前往江川州府。 可车马刚驶出城外,北方官道之上,烟尘大起。 数匹战马浑身浴血、马蹄狂奔,斥候衣衫破烂、满身征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嘶哑嘶吼,声音穿透旷野: “胡人举国叩关!镇朔关危在旦夕!” “边境各村各县,即刻南迁!速速避祸!” 一声声嘶吼,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不止一队斥候,前后十余骑分批南下,沿路逢人便喊、逢村便呼,传扬边关绝境,勒令北疆沿线所有百姓,即刻弃家南迁,躲避胡骑锋芒。 苏婉儿坐在马车内,听得清清楚楚。 她轻轻掀开帘幕,望着北方漫天阴沉的天色,昨日父亲匆匆奔赴州府时凝重的神色、此刻斥候凄厉的急报尽数在心头堆叠。 胡人叩关,国门将破,烈焰硝烟,已然烧至身前。 青禾见她神色凝重,低声劝道: “小姐,事态危急,我们尽快赶路前往江川,追上苏大人才安全。” 苏婉儿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南下了,我们回城。” 青禾一怔: “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边军斥候急报(第2/2页) “清源是北疆最靠北的县城,我不往后方避难,我要留在清源,帮忙疏导百姓,指引众人有序南迁。” 前路烽烟将至,她不愿独自避于后方安地,只想留在这座北疆最后的屏障小城,尽自己微薄之力。 身侧护卫的镇抚司暗探闻言,顿时脸色一变,立刻勒马靠前,沉声劝谏: “苏小姐!前方战火渐近,清源危在旦夕,万万不可回城涉险!请小姐即刻随我等赶路!” 青禾也急得眼眶发红,连忙劝道: “小姐,太危险了,我们先走吧!” 苏婉儿抬眸,眼底褪去了往日温顺柔和,多了几分沉静锐利。 她浅浅一笑,语气清淡却透着笃定: “你们啊,终究还是把我当成养在深闺、不经风雨的大家闺秀了。” “我潜伏迎春阁数年,混迹三教九流,搜集明暗情报,见过人心险恶、看过乱世流离。些许兵戈烽烟,还吓不住我。” 说着,她抬手轻按腰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她虽不张扬外露,却自幼习练防身武艺,身手远胜寻常女子,绝非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娇弱闺秀。 “正因为战火将至,清源才更不能乱。” “无数边境百姓往后逃,若城中无人主事疏导,只会乱象丛生、踩踏死伤、无路可逃。” “我父亲在州府统筹大局,我便替他在清源稳住流民秩序。” “我意已决,即刻回城。” 两名暗探见她神色坚毅、目光沉稳,全然不是一时冲动,心知劝阻无用,只能拱手沉声道: “属下遵命!” 车夫调转马头,车轮滚滚,载着几人毅然折返清源县城 ———————— 清源县衙。 刘大富一身崭新的七品绿绸官服,端端正正坐于县衙正堂之上。 他平日极少坐堂审案。 民间琐碎纠纷,历来交由徐文和处置。 今日闲来无事,又念着许久未曾坐堂理政,他便索性入衙坐镇,亲自处置民间琐事。 堂下无半分大案要案,尽是寻常百姓的鸡毛蒜皮。 有邻里为地界边界争执不休,有街头小贩因摊位起了口角,皆是经年累积、纠缠不清的细碎矛盾。 刘大富全无半分上官架子,耐着性子静听双方哭诉争辩,条理分明辨析曲直,情理兼顾柔声劝解。 他断案公允、处事通透,往往三两句话便化解争端、解开百姓郁结。 一桩桩琐事妥善了结,胜诉者心安,败诉者口服,堂下百姓纷纷叩首道谢,陆续躬身退出大堂。 堂内刚清静片刻,尘埃落定,刘大富抬手正欲示意衙役退堂。 县衙外骤然风声大作、人马狂奔。 一道急促的身影大步踏破正门,疾冲而入。 是赵虎。 他本是清源衙役,如今被刘大富编入青龙军,领亲卫统领一职。 只见赵虎快步冲入大堂,单膝重重跪地,急声禀报: “县尊大人!边军斥候一路南下传报急讯!” “胡人举国铁骑大举叩关,镇朔关血战不休、死伤惨重,关城已然危在旦夕!” “边关守将陆将军传令北疆全线,所有边境村落、沿线小县百姓,即刻弃地南迁,速速避祸!” 这一声急报,清亮又凄厉,骤然炸响在平和的县衙大堂。 满室余温瞬间冻结。 方才炊烟袅袅、市井安然,不过瞬息之间,边关崩危、胡骑将至的噩耗,便砸进了这座北疆最北的安稳小城。 第94章 点将鼓 第94章点将鼓(第1/2页) 刘大富看着面前的赵虎问道: “胡人举国叩关?镇朔关还能坚守几日?” 赵虎伏地急禀: “斥候所言,胡人大军主力即将压境,镇朔关已然死守至极限,随时可破!如今边境沿线尽数撤离,胡骑先锋旦夕可至北疆腹地!” 刘大富站起身,方才温和的眉眼彻底沉敛,声线果断铿锵。 “传我口令,即刻擂响点将鼓!全军集结!” 县衙之外,城楼之上。 沉寂许久的战鼓骤然轰鸣而起。 不是零散三响,而是沉缓、厚重、规整的集结鼓点—— 咚——咚—— 两响一顿,连绵不绝,声声落地震彻街巷,浑厚肃杀,穿透满城喧嚣。 这是青龙军专属的紧急点将鼓律,非年节庆贺、非日常操练,唯独狼烟起、临大敌、全军待战之时才会擂响。 鼓声肃杀凛冽,层层碾压过整座清源县城。 鼓音所至,全城震动。 城内外值守巡街的新军士卒、在家休整的青壮兵士,闻声尽数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 沿街行走的士卒即刻弃下手头琐事,攥紧兵刃,大步朝着城门集结奔赴。 原本喧闹繁华的街巷瞬间变了模样。 街边摆摊的小贩慌忙收摊,往来行人纷纷四散避让。 无数原本在外游荡、做事的本地青壮男子,听闻战时鼓点,脸色骤变,二话不说转身狂奔,急急朝着自家宅院赶去。 他们或是新军后备兵员,或是登记青龙军在册人员,心知点将鼓一响便是战时状态。 与此同时,苏婉儿的马车刚刚驶入清源城门。 车帘轻掀,苏婉儿端坐车内,身旁陪着丫鬟青禾,马车两侧,两名镇抚司暗探按辔随行,身姿肃然,寸步不离。 她恰好听见这阵层层递进、连绵不休的肃杀鼓声,心头轻轻一震。 青禾贴着她耳畔,低声急道: “小姐,刘大富定然是接到边关急报了!” 苏婉儿抬眸望向城头,晨光熹微,鼓音隆隆,震颤人心。 视线穿过纷乱人潮,只见县衙方向,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刘大富一身七品绿绸官服,未着甲胄、轻装简骑,身后带着数名亲卫,策马直奔此处城门。 青禾看着他这般时机、这般行色,心底骤然一紧,忍不住小声揣测: “小姐……胡人即刻就要破关南下,满城百姓还乱哄哄挤在城内,等着官府疏散南迁。” “刘大富不好好坐镇县衙安民,反倒急匆匆出城……该不会是想率先弃城跑路自保吧?” 苏婉儿眸光沉静落在那道疾驰的身影上,轻轻摇头,语气淡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点将鼓(第2/2页) “不像。若真是逃命,不会不带分毫行囊家当,轻骑出城。” 说话间,两方人马已然迎面交汇,同时勒马停驻。 青禾心系满城流民安危,一时情急,不等苏婉儿吩咐,直接掀开车帘踏出马车,上前一步拦在路中。 “刘大人!” 她抬头看向马上的刘大富,语气急切又郑重: “胡人即将叩关入境,清源是北疆最后一道屏障,满城百姓、南迁流民尽数在此待援待渡。你不留在城内安抚疏导、安定人心,此刻仓促出城,究竟是要去往何处?” 一旁随行护车的两名镇抚司暗探见状,亦是同时沉眸驻步,默默护住马车两侧,气场肃穆。 赵虎见状眉眼一沉,策马踏出队列,声线凌厉呵斥: “放肆!大人军务在身,岂容你一介丫鬟当众拦路置喙!速速退下!” 场面瞬间紧绷,赵虎厉声呵斥的话音还回荡在街巷之间。 方才青禾骤然冲出去拦路,苏婉儿本已伸手想去拉住她,指尖堪堪擦过青禾的衣袖,终究慢了一步,没能拦得住这情急之下的举动。 她略蹙眉头,快步从马车上走下。 两名镇抚司暗探紧跟着往前半步,守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望向对面一队人马。 苏婉儿上前,先轻轻把青禾拉回自己身后,对着马上的刘大富敛衽深深行了一礼。 “刘大人,丫鬟心性急躁,眼见烽火将至,忧心满城百姓安危,方才失了分寸,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刘大富勒住战马,马鼻喷出团团白气,垂眸看向身前躬身行礼的女子。 这女人眉眼清丽、气质绝尘,美是真美。 若是往日,他定然乐意勒马驻足,与她探讨一下人生。 可此刻城头战鼓隆隆不绝,边关噩耗彻骨,军情如火,半点闲暇皆无。 他只淡淡颔首。 “原来是苏姑娘。无妨。” 他并未多言,亦无半分解释的意思。 苏婉儿微微侧身,带着众人向道旁退让开来,声音沉静有礼: “不敢耽误大人行程。大人自便。” 刘大富再不多做停留,手腕一抖,缰绳轻扬。 “走。” 青禾站在苏婉儿身侧,望着刘大富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大石,不由得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那刘大富就这么出城去了,那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苏婉儿目光望向城门之外,隆隆鼓声依旧不绝于耳。 她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我们跟上去看一看。” 第95章 青龙军开拔 第95章青龙军开拔(第1/2页) 刘大富一行人策马奔出城门,并未继续远走,勒马停驻在城外开阔的空地上。 城头传来的点将鼓依旧连绵轰鸣,鼓声越过城墙,在旷野之上回荡不休。 自鼓声响起的那一刻起,青龙军营便已经动了。 一营营、一队队的士卒舍弃营寨,列成整齐行伍,踏着尘土朝城门方向开拔而来。 铁甲碰撞铿锵作响,火枪背在肩头,刀枪如林,旌旗在北风里猎猎翻卷。 最先赶到的是轮值的亲卫与前锋营,列阵在刘大富身后两侧。 紧接着步兵、火器营依次抵达,黑压压的人影不断填充这片旷野。 尘土被无数脚步踏得漫天扬起,人潮越聚越厚。 刘大富安坐马背,一身七品绿绸官服在漫天尘土之中格外扎眼。 他没有披甲,就静静立在阵前,目光平静地望着源源不断赶来的部下。 赵虎立于他身侧,时不时回头眺望来路,低声报出各部抵达的讯息。 旷野之上,队列一层一层铺开,刀枪林立,旌旗成片。 原本从城内零散奔来的士卒迅速依照编制归队,列成整齐的方阵。 喧哗渐渐收敛,只剩下甲叶摩擦、战马嘶鸣,万千将士肃立旷野。 不多时,最后的火炮营也在战马拖拽下匆匆赶到,归入阵列。 万人青龙军,尽数集结于此。 隆隆战鼓缓缓落下,城头鼓声停息,天地间只剩下北风卷动旌旗的哗啦声响。 不远处,苏婉儿、青禾连同两名镇抚司暗探,远远立于城门附近,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观望这一幕。 四人目光落向前方开阔旷野,望着那无边无际、肃然列阵的浩荡军容,皆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镇抚司收集的清源情报十分粗浅,只记载刘大富私下招募乡勇、操练民兵,人数数千,具体多少不知,大约估算是寻常乡勇,不值一提。 可眼前所见,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黑压压的兵阵层层铺开,横贯整片原野,士卒列阵规整、甲械齐全,旌旗烈烈、刀枪如林,气势磅礴肃杀,绝非零散乡勇可比。 一名镇抚司暗探瞳孔微震,死死盯着一望无际的军阵,压低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情报有误……这哪里是数千散勇,这足足是整整万人精锐!“ 另一人目光骤然锁定队伍最后列阵的重型器械,呼吸骤然一滞。 只见队伍末尾列着上百架从未见过的黝黑厚重铁制器械,体量庞大、形制规整,固定在实木车架之上,管口黝黑深邃,通体寒铁铸造成型,绝非刀枪、床弩、投石机这类寻常军械。 周遭士卒各司其位、阵型严谨,专门为这些古怪重械单列一营。 他低声震颤道: “这是什么铁器?从未见过这般军中器械!“ 青禾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婉儿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澄澈深沉,望着阵前那一身青绿官服、立于万军之前的清瘦身影,心底满是讶异与动容。 就在众人心绪翻涌之际,一道甲胄铿锵的身影快步从阵列中枢踏出。 是青龙军统领赵平。 他径直来到刘大富马前,单膝跪地,声线铿锵嘹亮,响彻旷野: “县尊大人!青龙军在册兵员一万人,全员尽数到齐,无一缺席、无一掉队!全军集结完毕,请大人指示!“ 旷野之上,万军肃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阵前那道文官身影之上。 刘大富端坐马上,目光扫过眼前阵列森严的将士。 “诸位将士听着。“ “胡人举国铁骑叩关,镇朔关血战两日,防线濒临崩塌,北疆危在旦夕!“ 他眸光凛冽,扫过万众,声线陡然沉厉: “我青龙军驻守清源,守土一方!今日,便是我等北上之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青龙军开拔(第2/2页) “胡人历来骄狂,视我大雍汉民为两脚羊,过境屠戮、掳掠妇孺、焚烧村落,视我中原百姓性命如草芥!“ “往日朝堂隐忍、边关固守,让他们愈发猖狂!今日!我们不止为阻敌、不止为守关!“ 他抬手指向北方狼烟之地,语气决绝悍然: “今日,是我汉人将士报仇雪恨之时!不止逼退胡骑,我青龙军,要一路北上,打穿边境,直捣他们王庭!“ 此言落下,旷野万军却无半分哗然,更无半分觉得荒诞不切实际。 在场所有将士皆是日日操练、亲眼见证过火器营的破阵之威,见过火炮轰鸣裂地、轰碎坚甲壁垒的恐怖威力。 寻常胡人铁骑、传统刀甲阵列,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旁人畏胡骑如虎,他们却有绝对底气逆势北伐、直捣王庭。 短暂死寂过后,最先响起几声低吼,随即层层叠叠、轰然炸开: “直捣王庭!报仇雪恨!“ “直捣王庭!报仇雪恨!“ 万声齐吼,震彻旷野,压过北风、撼动天地,杀气冲天而起。 刘大富侧首看向身侧随行的徐文和: “文和,我留两千兵马守城,城内防务、街巷治安交由军士负责。“ “镇朔关一旦失守,北疆沿线百姓会源源不断向南逃难,涌入清源。你即刻开放官仓、腾出祠庙空宅、划分流民安置区域,煮粥施粮、有序登记。“ “稳住城内人心,理顺南迁秩序,安抚老弱妇孺。我大军在外血战,后方绝不能乱。“ 徐文和重重躬身抱拳,神色凛然: “卑职谨记大人吩咐!定死守后方,妥善收纳所有流民,稳一城民心,绝不拖累前线!“ 刘大富看着他,只说了个字: “好。“ 待呼声渐歇,刘大富抬手压下声浪,目光冷静果决,当场传令分兵: “留两千步卒留守清源!守城防、稳秩序、护流民,配合城内乡老安抚南迁百姓,严禁乱抢乱夺、私自发难,保我后方安稳!“ “其余八千将士,全员整队出征!辎重营尽数随军,足额携带粮草、药资、箭矢、火器弹药、攻城重械,尽数装车驮运!此番北上,不带累赘,不存侥幸,携万全军备,踏北境、破胡锋!“ 军令清晰严明,落地即行。 不远处两名镇抚司暗探早已心神巨震。 万人乡勇、未知重械、将帅狂言直捣王庭,且麾下士卒竟人人笃信、战意滔天。 北风猎猎吹动刘大富一身七品官袍,无甲无锋,却胜万军锋芒。 他抬手向前,沉声喝出最终军令: “开拔!北上!“ 一字令落! “咚——咚——咚——“ 沉寂片刻的城头战鼓再度轰然擂响,节奏激昂、震天动地,为北伐将士壮行助威。 城门边上,不少听闻动静的清源百姓纷纷涌到城墙下,有本地住户,也有刚刚落脚的流民。 男女老幼挤在城门垛口与街边,望着这支即将奔赴北疆的队伍。 没有人高声喧哗,不少人攥紧拳头,望着浩荡北去的兵阵,有人含泪,有人握拳,一声声质朴的呼喊此起彼伏,渐渐汇聚成片: “祝大人凯旋!“ “击退胡虏!平安归来!“ 百姓的呐喊不算震天动地,却裹挟着底层百姓最真切的期盼,混在北风之中,送向远行的将士。 苏婉儿在人群中静静伫立,望着这支逆流北上的孤军远去,眸光久久未曾挪动。 她见过朝堂将帅、见过州府重兵,却从未见过这般以布衣文官为将、乡勇为骨、敢以一县之力逆伐异族王庭的铁血之师。 青禾看得心神激荡,攥紧手心低声叹道: “原来……他根本不是要跑路,是要拼命北上替咱们所有人挡下胡骑啊。“ 第96章 可战死,不可惧战! 第96章可战死,不可惧战!(第1/2页) 就在清源城外,刘大富八千青龙军浩荡开拔、逆流北上的同一时刻。 北疆镇朔关,刚刚熬过了整整一夜惨烈拉锯血战。 一夜之间,胡人先锋兵马轮番扑关,不惜代价梯次冲锋,靠着人海消耗守军体力与军械。 镇朔关守军依托雄关天险死守不退,杀敌无数,自身亦有折损,却并未崩盘。 城关墙体虽处处残破、垛口坍塌大半,但主体防线依旧牢牢把控在守军手中。 关下荒原层层叠叠堆满胡兵尸骸,血色浸透冻土,惨烈至极。 血水顺着城墙沟壑潺潺流淌,在关下积成浅浅血洼,遍地尸骸层层堆叠,断矛残箭插满尸身,整座雄关浸透在浓郁的血腥气中,刺鼻呛人。 天至清晨,曦光微亮。 响彻昼夜的厮杀声、号角声、马蹄声骤然停歇。 胡人兵马缓缓后撤,退出城关弓箭射程之外,荒原之上终于暂时恢复死寂。 可这份安宁,没有半分喘息生机,只剩风雨欲来的窒息压迫。 破晓的天光撕开灰蒙蒙的天际,淡金色晨光洒落人间。 本该是驱散黑夜、迎来生机的时辰,落在镇朔关城头,却只照出一地残尸、满目疮痍。 城墙上,大雍守军半数将士带伤,眼底布满彻夜鏖战的赤红疲惫。 他们握着兵刃的手掌满是裂口血痕,却依旧死死钉在城头,无人退怯、无人逃散。 陆承凛立在城楼最高处,战甲染透脓血,长发凌乱黏在脸颊,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一夜未歇,亲手斩杀数十登城胡兵,身姿依旧笔直,却难掩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微微抬手,遮住刺眼的晨光,目光沉沉望向远方地平线。 下一秒,瞳孔骤然狠狠收缩。 遥远的北疆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黑线缓缓涌动而来。 那不是寻常先锋骑队,不是轮番扰袭的偏师,是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茫茫大军。 旌旗如云,铁骑如潮,铁甲映着初升朝阳,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队伍连绵数十里,不见首尾,滚滚朝南压来,大地随之剧烈震颤,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 城头所有士兵,循着将军的目光望去,瞬间全员僵住,呼吸骤停。 是胡人主力! 是迟迟未至的胡人王庭精锐! 片刻之后,荒原前阵大旗展开,一面巨大的玄黑狼头王旗迎风烈烈张扬,霸道狰狞,震慑四野。 胡人大汗亲征——阿史那烈! 二十五万胡人主力,尽数朝着镇朔关而来! 城头瞬间死寂一片,唯有北风呜咽掠过残破城垛,凄然刺骨。 此前数日猛攻,不过是胡人先锋偏师试探消耗,便已将镇朔关逼至绝境。 而今,胡人举国精锐压阵,如山如海、无处可避。 一名满身轻伤的校尉望着那绵延数十里、遮天蔽日的军势,牙关紧咬,声音发颤,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将军!是阿史那烈亲率王庭主力来了!” 城头上,不少将士呼吸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连日血战、满身创伤,早已疲惫到极致。 如今望见那绵延数十里、遮天蔽日的滔天军势,纵使身经百战,眼底也终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 两万疲兵,对阵二十五万举国精锐,悬殊之大,令人窒息。 陆承凛缓缓环视周身神色凝重的万千将士。 他没有斥责,没有暴怒,只是声音低沉平稳,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怕了?” 一句问话,轻而不厉,却瞬间压下城头弥漫的惶然气息。 将士们纷纷垂首,无人敢答。 本能的畏惧是人之天性,可身披战甲、立在国门之上,他们羞于言惧。 陆承凛目光重新投向关外黑云压城般的胡人大军,眼底无半分退缩,唯有一片浴血赴死的决然,缓缓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可战死,不可惧战!(第2/2页) “人之常情,面对数十万铁骑,心生怯意,不足为怪。” 他语气稍顿,声线陡然沉厉铿锵,响彻整座城关: “但诸位记住!我等驻守此地,不为苟活,只为守国门、护万民!” “胡虏先锋耗我军力,主力压我城关,看似大势已去。可只要我等尚在,镇朔关便不算破!” “我大雍儿郎,可战死,不可惧战!可殒命,不可屈膝!” “倘若此关一破,二十五万铁骑长驱南下。” 陆承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沉的痛感。 “北疆千里村落,会被铁骑踏平。男子遭屠戮,妇孺被掳掠,房屋焚毁,良田化为焦土。无数正在赶路南迁的百姓,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落,城头一片压抑的静默。 每个人都能想象那幅人间惨剧,方才心底那一丝怯意,被一股沉甸甸的悲愤压了下去。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 “愿随将军死守国门!”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呐喊接连响起,越来越洪亮。 “可战死,不可惧战!” “可殒命,不可屈膝!” 万余将士齐齐振臂,兵刃敲击甲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嘶哑的呼声交织在一起,冲破凛冽北风,在残破的镇朔关上空回荡。 很多人脸上还淌着血,手臂还在发抖,却再无半分退缩之意。 陆承凛抬手压了压,高声开口: “好!趁胡人尚未发起总攻,各部轮替,抓紧时间休整片刻!” 呼声渐渐回落,士卒们互相依靠,短暂喘息。 陆承凛侧过身,目光落向身侧的亲卫校尉,脸上方才的激昂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现实。 “守,是守不住了。今日,此关必破。”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校尉抱拳,腰背绷得笔直: “请将军吩咐。” “你即刻带领所有重伤员下关撤离。另外,再抽调几百可靠人手,你们……” “.................................” “能做到吗?” 校尉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上前一步,重重抱拳,声音带着哽咽: “将军!属下留在这里死守!请将军带着众人向南撤走!” 陆承凛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沉静而决绝。 “我是镇朔关守将。关在,我便在;关亡,我便当与此地一同覆灭。” “伤员不能白白死在这里,能为百姓南迁多争取一点时间就多争取一点。” 他伸手,轻轻按住校尉的肩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死在这里容易,可活着把人护出去,才是难事。” “莫再多言,这是军令。你要把人安全带出去,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待到南边安定,把镇朔关发生的一切,禀报朝廷。” 他微微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遗憾。 “跟圣上说一声,臣力竭,无力保全北疆雄关,有负皇恩。” 校尉牙关死死咬住,泪水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滚落,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将军心意已决,再争辩也是徒劳,只得重重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末将……遵令!” 他重重叩首,额头几乎碰到满是血泥的城砖。 陆承凛收回手掌,目光移向关外铺展如黑云的胡人大军。 “去吧。时间不多,切莫耽搁。” 校尉缓缓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自己的将军,转身大步离去。 远处胡人主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马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总攻的号角,随时便会吹响。 第97章 陆承凛的抉择 第97章陆承凛的抉择(第1/2页) 关外荒原,晨光铺洒大地,无边胡营连绵数十里,铁骑陈列如林,杀气蔽日。 正中巨大的狼纛王帐巍峨矗立,帐内明亮通透,地毯华贵,陈设肃穆。 阿史那烈高居主位,身着鎏金兽纹王袍,面容桀骜深邃,一双眸子冷厉霸道,周身气场慑人。 帐下分立一众胡族猛将,人人彪悍凶悍,肃立听令。 拓拔野单膝跪伏于地,沉声据实禀报: “大汗,镇朔关守将凶悍异常,死守城关。我先锋大军连攻两日,伤亡惨重,依旧未能破关。” 阿史那烈闻言,微微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带着几分嗤讶与漠然: “原来汉人之中,也不全是贪生怕死、望风而逃的庸碌之辈。” 短暂轻笑过后,他眼底暖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阴郁与杀伐之意。 他沉沉看向阶下的拓拔野,声线冰冷刺骨,带着生杀予夺的威严: “本汗给你五万精锐主力。本汗就在阵后亲自督战。” “一个时辰后发起总攻,日落之前,本汗要亲眼看见狼旗插上镇朔关城楼。” “若是再度无功、破关无果,你也无需回帐复命,直接战死在城关之下。” 拓拔野浑身剧震,心头寒意彻骨,当即重重叩首,吼声铿锵决绝: “末将遵大汗令!今日必破城关,踏平镇朔!” 拓拔野领过王命,从王帐之中大步踏出。 一个时辰后,漫山遍野的胡人铁骑早已列阵完毕,刀枪甲胄映着朝日,闪烁出一片森冷寒光。 五万精锐应声集结,马蹄践踏冻土,发出轰隆隆的闷响,一股凶戾的气息铺天盖地向着镇朔关席卷而去。 低沉厚重的进攻号角轰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片北疆荒原。 “呜——呜——” 号角声传到镇朔关城头之上。 正立于残破城楼的陆承凛抬眼望向关外。 漫无边际的胡骑开始移动,如黑色潮水一般,朝着城关滚滚扑来。 骑兵、盾兵、登城死士层层排布,遮断了远方的地平线。 城头之上,剩余留守的数千士卒,纷纷握紧手中兵刃。 刚刚休整片刻的疲惫身躯,瞬间绷紧。 远处,无数云梯、撞车被胡兵推着,从阵后缓缓推上前线。 箭雨率先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如同黑云,呼啸着朝城头泼洒过来。 “举盾!” 城头军官厉声喝喊。 大雍兵士连忙举起残破的木盾,箭支砰砰不断撞击盾面。 木屑飞溅,不少箭矢穿透缝隙,士兵闷哼着倒下,鲜血瞬间又染红了城头的砖地。 紧接着,拓拔野一声令下,数万胡兵嘶吼着冲到城墙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陆承凛的抉择(第2/2页) 云梯搭上垛口,无数胡人士兵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撞木隆隆冲撞城门,厚重的城门不断震颤,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厮杀正式爆发。 刀砍斧劈之声、惨叫嘶吼之声混杂在一起。 留守的大雍将士拼死往下投掷滚石,挥刀劈砍攀上城头的敌兵。 可经过连日血战,军械早已不足,人手更是单薄。 胡人一批倒下,又有一批紧跟着补上,无穷无尽。 ———————— 另一边关内街巷深处,亲卫校尉带着几百人正悄然奔走。 按照陆承凛先前的密令,他们已经将火油、干柴散布在粮仓、营房、关门要道各处。 人人动作沉默,没有人高声言语,指尖沾着刺鼻的火油,心中沉甸甸的。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把火燃起,困住的是胡人,可城头之上,还有自家将军,还有仍在死战的同袍。 一名年轻士兵手上还沾着柴草灰烬,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眶泛红,低声拉住校尉的衣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大人……若是点火,城头还有将军,还有那么多弟兄尚在厮杀。大火一起,他们便再也退不下来了。” 校尉身躯猛地一僵,喉结重重滚动,眼底泛起一层血色。 他抬眼望向城头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金铁交鸣与惨烈嘶吼。 他何尝不知。 可这是陆承凛拼尽一切定下的计策。 火,可以拦住胡人的铁骑,能让南下逃难的万千百姓多一点时间,代价,便是城头那批人的性命,包括将军自己。 校尉握紧腰间刀柄,声音沙哑,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恸: “我知道。将军早已知晓结局。” “这是将军的抉择。以他们的死,换关外无数生民活下来。” 周遭布置引火之物的兵士听见这番对话,心口皆像被巨石重重压住。 不少人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的任由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与火油之中。 没有人再出声争辩,也没有人再开口发问。 众人含着热泪,咬着牙关,默默弯腰,继续堆放干柴、泼洒火油。 指尖触到冰冷的油罐,耳畔不断从城头传来兵刃撞击、将士临死的嘶吼,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心上。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这遍地布置的火种,将来焚烧的不只是敌兵,还有仍在城头浴血的将军与同袍。 只待城头防线彻底失守、胡人大举涌入城关的那一刻,便同时点燃各处,以漫天烈火迟滞胡人的兵锋,为南迁百姓抢出宝贵的几日光阴。 第98章 死战 第98章死战(第1/2页) 城头厮杀愈演愈烈。 拓拔野在城下连声怒吼,一批又一批精锐死士踏着尸骸攀梯而上。 连日强攻无果,加之大汗亲自在阵后督战,拓拔野心中焦躁与惊惧交织,怒火滔天。 只见他愤然弃马落地,紧握腰间寒铁弯刀,一手执厚重战盾,厉声嘶吼一声,亲自冲向最前沿的攻城云梯。 身后数十名贴身亲卫死士紧随而上,举盾格挡、拼死掩护,为他劈开登城通路。 主将亲赴死战,瞬间点燃胡人攻城全军凶性。 数万胡兵嘶吼震天,前仆后继,攻城之势悍不畏死、愈发狂暴。 城关之上,陆承凛踏血奔走于垛口之间,长剑翻飞,将攀上来的胡兵劈落城头。 他环顾四周奋勇杀敌的部下,扯开沙哑的嗓子,吼声压过四周兵刃交击的轰鸣: “弟兄们,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多拖住一刻,南迁的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以我血肉,阻胡骑南下!死战!” 城头残存的将士纷纷振臂响应,兵刃重重相撞,嘶吼声此起彼伏。 “死战!死战!” 城下拓拔野借力云梯颠簸攀升,猛地翻身一跃,重重落上镇朔关城头。 只见他双脚刚落城头,不做半分停顿,手腕猛挥,弯刀破空劈斩,瞬间放倒两名拼死阻拦的大雍士卒。 身后一众胡人死士紧随登城,迅速结成凌厉战阵,背靠垛口疯狂冲杀、稳固阵地。 城头本就是残兵疲守,将士连日血战、力竭体虚,寻常士卒根本挡不住拓拔野这等百战猛将。 但凡近身交手,无一合之敌,要么被弯刀重创倒地,要么被蛮横撞飞。 不过瞬息之间,这一处城头防线彻底崩塌失守。 胡兵顺着缺口源源不断涌入,刀锋所向,无人可挡,城头战局瞬间濒临溃败。 危急关头,陆承凛手持染血长剑,带着身边最后几名亲卫,火速驰援缺口。 他目光凛冽,一眼便锁定了那名纵横城头、无人能挡的胡军主将。 残存的大雍士卒见主将亲至,原本溃散的军心瞬间稳住,咬牙拼死拦在四周,死死拖住登城的胡兵。 拓拔野正肆意冲杀,忽见前方人影逼近,气息沉稳、剑意肃杀,与周遭疲敝残兵截然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死战(第2/2页) 他当即舍弃周遭小兵,提着寒光凛冽的弯刀,踏步直冲而来,悍然发起猛攻。 两大主将,在尸骸遍地、血泥浸染的残破城头,轰然交手。 拓拔野蛮力凶悍,弯刀大开大合,招招皆是搏命杀招,刀光起落,步步紧逼。 陆承凛剑法沉稳灵动,不逞蛮力,见招拆招,剑锋屡屡直刺对方破绽。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数十回合过去,两人身上皆添新伤。 拓拔野肩甲被剑锋划开一道深长口子,鲜血浸透衣甲。 陆承凛肋下也被刀背扫中,一阵剧痛袭来,呼吸都带上几分滞涩。 又一轮猛冲,拓拔野悍然突进,弯刀横扫。 陆承凛侧身躲闪,剑锋顺势刺向对方小腹,却被重甲挡下。 趁着这一瞬间隙,拓拔野抬膝狠狠撞在陆承凛胸口。 陆承凛闷哼一声,踉跄向后倒退数步,一口热血涌上喉咙,强自咽了回去,后背重重抵在残破的垛口之上。 拓拔野握刀步步紧逼,脸上满是狰狞,用生硬的大雍言语喝道: “大雍守将!此关大势已去,放下兵刃归降大汗,尚可保全性命!” 陆承凛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望着眼前这名胡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想要这座城关,便拿你们的性命来换。” 听闻此话,拓拔野眼中凶光大盛,浑身杀气暴涨,低吼一声: “那就去死吧!” 他双腿猛地蹬踏满地血泥,重甲轰鸣,再度挥刀猛扑上来。 金铁交鸣之声再度炸响。 而城头各处,危机已然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胡人士兵顺着各个垛口翻上城墙,一处处防线接连被撕碎。 大雍留守的士卒越打越少,处处都在告急,到处都是兵刃碰撞与临死的惨嚎。 陆承凛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心中了然,这镇朔关,已经守不住了。 他奋力一剑逼退拓拔野,高声向着后方残存的鼓手嘶吼: “擂鼓!” “咚咚咚——!” “咚咚咚——!” 雄浑急促的战鼓骤然响起,鼓声并非冲锋号令,而是预先约定的信号。 第99章 最后的冲锋 第99章最后的冲锋(第1/2页) “咚咚咚——!” 鼓声穿透城头震天的厮杀,一层层四周传开。 关内已在各处布下引火之物的亲卫校尉与数百士卒听见鼓声,浑身皆是一颤。 所有人仰头望向城头方向,隔着层层屋舍,望不见将军的身影,只听见城头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与临死的悲号。 众人眼眶通红,泪水滚滚滑落,不少将士双拳紧握,心中悲痛如刀割。 校尉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咬着牙沉声下令: “点火!” 浸透油脂的火把,被一只只颤抖的手高高举起。 火星落下,最先引燃堆在粮仓旁的干柴,火舌瞬间窜起,轰的一声席卷开来。 紧接着,营房、街巷要道、关门廊道各处相继燃起熊熊烈焰。 火油遇火便肆意蔓延,滚滚黑烟冲天而起,赤红火舌吞噬屋舍木梁,噼啪的爆响盖过部分战场的嘶吼。 冲天大火迅速在镇朔关内蔓延开来,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关上拓拔野瞥见关内冲天火光,脸色骤然剧变,怒吼出声。 他万万没有料到,大雍守将竟然不惜焚毁整座城关,也要迟滞大军。 而烈火困得住入关的敌军,却救不了这座城头之上的人。 陆承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不再顾及自身退路,握剑的手重新握紧,目光再度锁死面前的拓拔野。 杀! 剑锋裹挟着决死的意志直刺而出。 拓拔野见状,眼中凶光毕露,一声怒吼,弯刀横劈迎上。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得周遭士卒耳膜嗡嗡作响,四溅的火星混着漫天飞舞的烟尘。 关内大火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一阵阵卷上城头,浓烟呛得人呼吸困难。 余下千余名大雍将士望着城内漫天火海,心中尽数了然。 将军焚关阻敌,早已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身后是熊熊烈火,身前是万千胡骑,他们再无半分后撤之地,已然彻底背水一战。 没有人惧色萌生,没有人心生退意。 退路已绝,唯死而已。 残存的大雍士卒不再固守垛口,皆是近身肉搏、以命换命。 刀刃崩裂便徒手搏杀,兵刃折断便以身相阻,每一人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死死拖住登城的胡兵。 残破城头之上,残卒立火海之前,以血肉为墙,以性命为盾,奏响了最后一曲悲壮死战。 —————————— 关外胡人中军高台上,阿史那烈凝望着关内冲天火光与城头惨烈景象,冷峻的面庞彻底沉覆寒霜。 他瞬间看穿了陆承凛的全盘布局。 焚一城,绝一路,以火海锁死入关要道,硬生生截断胡人铁骑南下的通路。 这般局面,城头已是死地。 继续强攻,不过是让麾下精锐无谓赴死,去给一群早已决意殉葬的汉人将士陪葬。 阿史那烈眸中杀伐之意渐敛,沉声断然下令: “鸣金收兵。” “各部暂缓攻城,尽数后撤。” 苍凉的收兵号角骤然响彻北疆荒原,压过城头惨烈的厮杀声。 此刻关内烈火已然肆虐整座城关,滚滚浓烟狂卷上城头,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肌肤灼痛、呼吸滞涩。 再拖延片刻,整段城头便会被火海彻底合围。 登城胡兵听闻撤退号令,如蒙大赦,纷纷弃了缠斗,慌忙抽身撤离垛口。 人人掩面屏息,快步退下城头,逃离这片即将被烈火封死的死地。 可大雍残兵岂会任由他们安然脱身。 眼见胡人要撤,尚存的上千士卒嘶吼着扑杀上前,兵刃劈砍,死死缠杀想要退走的敌兵,要把这些登城的胡人尽数留在此地。 城头之上,陆承凛依旧与拓拔野死死缠斗。 二人辗转在血泥遍地的城台,刀剑相撞不绝,陆承凛浑身伤口不断渗血,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必死的意志苦苦支撑。 拓拔野听见收兵号角,又感受到身后滚滚热浪不断逼近,心知再纠缠下去,自己便要被大火困死在城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最后的冲锋(第2/2页) 他不敢恋战,悍然拼出全力,一记重刀猛劈逼开陆承凛。 趁着陆承凛格挡后撤的一瞬,拓拔野不再缠斗,转身纵身一跃,顺着云梯仓皇退下城头。 主将遁走,余下登城的胡兵拼死挣脱纠缠,狼狈逃向城下。 城头大雍将士,仅剩数百余人,个个满身创伤,衣甲残破,身后已是一片熊熊火海,退无可退。 陆承凛抬眼扫过身旁遍体鳞伤、依旧不离不弃的残存儿郎,缓缓举起手中残缺的长剑,剑锋直指下方黑压压的胡军大阵。 嗓音早已嘶哑破碎,却字字铿锵,穿透漫天烟火硝烟: “儿郎们!可愿随我,最后冲锋一次!” “誓死追随将军!” 数百残兵齐声怒啸,吼声冲破滚滚浓烟,压过旷野呼啸的风声,悲壮决绝,震荡整片北疆荒原。 “冲锋!” 陆承凛振声高喝,一马当先,提剑踏过遍地血污残尸,决然大步冲下云梯。 数百浴血将士紧紧紧随其后,人人甲胄残破、满身伤痕,手中兵刃大多卷刃残缺。 面对关外黑压压的二十几万胡骑,他们无一退缩,悍然发起置之死地的决死冲锋。 他们从未妄想以数百残躯击溃数十万强敌,更不曾奢求分毫生路。 所求不过,以血肉殉家国,以死战守风骨。 关外,胡军大阵前瞬间躁动起来。 数万铁骑列阵如林,甲胄寒光蔽日,谁也未曾料到,区区数百疲敝残兵,绝境之下非但未曾溃散,竟胆敢主动冲阵,以蝼蚁之躯,撼山岳之师。 中阵高台上,阿史那烈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道一冲下关头的大雍士卒,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动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旁亲随能够听见: “若是大雍人人皆有这般血性,我胡人部族,早便不复存于北疆。” ———————— 陆承凛率领数百残兵死咬着方才登城后撤的胡兵不放,一路衔尾追杀,径直从烈焰弥漫的城头冲杀而下。 就在这时,胡人的号角骤然划破旷野。 前排千人骑兵齐齐催动战马,铁蹄重重踏落,卷起漫天尘土。 一排排铁骑高举寒光凛冽的马刀,向着这数百满身创伤、筋疲力竭的大雍将士,汹涌猛冲而来。 陆承凛身先士卒,手中染血长剑奋力劈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血花四下飞溅,身上旧伤尽数崩裂,撕筋裂骨的剧痛席卷周身,他却恍若未觉。 剑锋所至,但求死战,每一招一式,都榨干身上残存的全部气力。 转瞬之间,滚滚铁骑轰然撞入大雍残兵的阵列。 战马冲撞践踏,马刀劈斩呼啸,旷野之上血肉横飞。 有人手持残破刀刃奋力劈砍马身,有人奋不顾身扑向马腿,被战马狠狠撞飞之后,依旧挣扎着挥刃反扑。 更有士卒死死缠抱住敌兵,不求生还,只求同归于尽。 众人心中都清楚双方实力悬殊,却无一人心生怯意,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硬扛骑兵雷霆万钧的冲击。 厮杀惨烈,却也短促。 一轮铁骑冲锋横扫而过,大地之上已是遍地横尸。 数百相随死战的儿郎,尽数倒在这片荒原,再也无人站起。 滚滚烟尘缓缓消散,满目尽是浸染泥土的血色。 偌大战场,尸骸遍地,唯独余下陆承凛一人,孑然伫立在尸海当中。 他拄着长剑,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剧痛浸透四肢百骸,视线几度昏沉恍惚。 朔风呼啸而过,身后的镇朔关依旧烈火熊熊,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此生戍边,无愧君王,无愧山河,无愧身后万千黎民。 他缓缓压下浑身倦痛,于尸山血海中挺身抬首,双目灼灼如炬,无惧眼前铁甲如林、千军环伺。 单手高擎残破长剑,拼尽胸腔最后一缕滚烫血气,厉声暴喝: “杀!” 孤身只影,一柄残剑。 他向着千军万马,再一次发起了决然冲锋。 第100章 力战而亡 第100章力战而亡(第1/2页) 昔日巍峨雄关,已然化作一片滔天火海,赤红烈焰染透半边长空,滚滚浓烟蔽日遮天。 纵然相隔数里之遥,那吞噬楼宇城垣的熊熊火光依旧清晰刺目。 校尉身侧,除了那几百执行焚城密令的士卒,还有上千名身负重伤的兵士。 队伍之中战马不少,尚能作战的兵士大多配有坐骑,那些伤势过重、无力骑马的伤员,则安置在战马拖拽的简易木车上,由旁人控马牵引,艰难赶路。 这满城焚起的烈火,本就是将军用性命为他们铺就的生路。 校尉脚步骤然顿住,喉头哽咽堵塞,再难往前踏出一步。 他翻身跃下马背,重重单膝跪倒在尘土之中。 身旁的兵士纷纷勒住战马,翻身落地。 几百执戈士卒,连同木车上、被同伴搀扶的上千伤兵,尚能起身的便挣扎着单膝跪地,无力动弹的伤兵也在车中勉强侧过身躯,所有人齐齐朝向火光冲天的镇朔关遥遥叩拜。 荒原长风猎猎呼啸,卷动甲胄与马鬃,无数男儿强忍的热泪,终于顺着满是尘土血污的脸颊无声滚落。 校尉仰起头,声音嘶哑破碎,悲声响彻旷野: “将军——一路走好!” 数百士卒与上千伤兵一同放声悲啸,声声泣血,回荡在苍茫的北疆大地: “将军一路走好!” 朔风呜咽悲鸣,远处城关的烈火依旧灼灼不息。 ———————— 而百里之外,自清源县火速驰援的八千青龙军,正踩着漫天尘土向北赶路。 只是青龙军战马尚不足千匹,此时几乎全部套上挽具,用来拖拽大车,运载火炮、军械、粮草物资。 大多数兵士只能徒步跋涉,沉重的甲胄与行囊压在肩头。 为了赶援镇朔关,全军已经在强行军,可辎重拖累,步履终究快不起来。 此时队伍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荒地上暂时停下休整,战马低头啃食着路边稀疏的野草,兵士们抓紧时间喝水歇脚。 刘大富立于队伍前沿,心神一直悬在北方边关。 一股沉甸甸的不安,压在他心底。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平,声音压得很低: “传令下去,少歇片刻即刻拔营,全力向北。多派数批探马,分多路疾驰往前探查。务必把镇朔关的实情给我带回来。” 赵平神色一凛,抱拳领命,转身匆匆下去传下将令。 旷野之上,八千将士就地休整。 人人心中都清楚北疆已是尸山血海,只是尚不知道,镇朔关那座国门,已然陷落。 ———————— 与此同时,清源城外的南下官道上,却是另一番疾驰光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力战而亡(第2/2页) 清晨旭日初升,晨光铺洒在清源城头,苏婉儿静静目送八千青龙军旌旗浩荡、踏尘北上。 满城百姓安稳留守,清源县没有半分南迁疏散的动静。 刘大富以一介文官之身,抛下安稳城池,倾尽全县精锐,孤军奔赴北疆死地的模样,深深落在她的眼中。 她心知肚明,八千青龙军不过区区一县之师,面对胡人举国铁骑,终究独木难支。 一念至此,苏婉儿不再迟疑。 她当即摒弃笨重马车,换一身利落劲装,携丫鬟青禾,连同两名随行的镇抚司暗探,四人四骑全速南下。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江川州府,亲自面见父亲,将北疆战危、清源县举军驰援的实情层层上报。 她必须为义无反顾奔赴死地的八千青龙军,争来援军,守住摇摇欲坠的北疆防线。 ———————— 镇朔关外,胡人大营。 阿史那烈立于高筑的望台之上,冷眼眺望那座被烈火吞噬的城关。 整座关城烈焰翻腾,滚滚黑烟漫天翻卷,营房、粮仓、屋舍尽数被火舌吞噬,木梁爆裂的噼啪声响隔着旷野隐约传来。 照这般火势,大火少说还要连烧数日,关内道路尽被火海封锁,大军根本无法即刻入关。 拓拔野满身血污,盔甲上还残留着城头死斗的痕迹,快步来到阿史那烈身侧。 方才荒原之上那一场决死对冲,陆承凛与麾下数百残兵尽数倒在沙场。 拓拔野沉声禀报: “大汗,汉人守军已经全军覆没,那大雍守将陆承凛力战而亡,浑身遍体创伤,至死手中依旧紧握着佩剑。” 阿史那烈远远望向那片尸横狼藉的荒原,脸上没有半分对手殒命后的惺惺相惜,只有征服者的冷酷。 陆承凛拼死死守、焚关迟滞大军,让胡人付出惨重伤亡。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顽强可恨的敌人,而非值得礼遇的英雄。 “死了便死了。” 阿史那烈语调淡漠,眼底不带半分恻隐。 “他烧我入关通路,折损我无数勇士,此仇不可轻恕。” “将他的尸首吊在关前长杆之上示众,震慑中原那些敢于拼死抗拒我大军的人。” 拓拔野低头领命。 “遵命。” “传令各部,严守外围,切勿贸然冲进火海。静待火势稍衰,再整军入关。” 狂风卷动灼烧的焦味漫过荒原,镇朔关的烈火依旧熊熊不息。 陆承凛的身躯被高高悬挂在长杆之上,血染征袍,一身忠骨,最终落得曝尸阵前的结局。 第101章 心境变化 第101章心境变化(第1/2页) 次日,天光微亮,彻夜急行的青龙军就地短暂休整。 昨日分派出去的多路探马尽数扬尘折返。 斥候都尉马六满身风尘,策马狂奔归阵。 他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刘大富身前,重重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如霜: “大人!前方探得确切军情,镇朔关已然彻底失守!“ 此言一出,周遭兵士的喧闹骤然消散,旷野之间空气沉沉凝住,连晨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马六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沉声细细禀报战况: “镇朔关守将陆承凛将军,率领全关三万余守军死守国门,血战三日三夜。全军将士死战不退,三万边关精锐近乎全员殉国,疆场尸骸遍野,鲜血浸透整片关下荒原。“ “战局走到末路,陆承凛亲领残兵拼死搏杀阻敌,最后关头毅然下令焚城,借城关漫天火海迟滞胡人大军,自身力战殉国。“ “眼下边军残余,仅有数百兵士护卫着千余名带伤将士向南突围,此刻就在前方二十余里处。“ “胡人主力尽数屯扎关下,被熊熊大火死死牵制,暂时不能大举挥师入关。” 周遭青龙军士卒闻言,不约而同地攥紧了手中刀枪。 刘大富坐在马上,目光沉沉落在马六身上,随即越过他的肩头,遥遥望向北方那片被狼烟烟尘染得灰暗的天际。 “陆承凛……”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底五味杂陈。 穿越至此两年多,他冷眼旁观这个腐朽王朝,从未有过半分归属感。 他看得太通透。 这朝堂烂透、吏治崩坏,权贵吸血、官吏贪腐,从上至下皆是利己苟且之徒。 哪怕新帝登基,锐意革新、肃贪图强,可数十年积弊根深蒂固,哪有那么快见效。 他一直冷眼旁观,从未真心为这个王朝效忠,也从不觉得,这糜烂世道还配得上纯粹的家国热血。 可陆承凛,彻底打碎了他的固有认知。 一个边关守将,仅凭一身傲骨、一腔赤诚,带着三万边军死守绝境国门。 血战三日夜,三万精锐寸土不让,尽数埋骨荒原。 全军覆没之际,不降、不退、不苟活,最后焚城断敌通路,以身殉国。 他守的不是昏庸庙堂、腐朽皇权。 他守的是身后千里无辜百姓,是尚未安稳的家国大地,是新帝尚且来不及护住的万里河山。 刘大富心头又沉又痛。 世人逐利,将士赴死。 庙堂蝇营狗苟,边关以身殉国。 这烂的不是江山,是人心、是官僚、是积重难返的世道。 可纵使世道不公、朝堂不堪,依旧有人甘愿披甲赴死,替苍生挡住漫天烽火。 他不为大雍动容,他为这千千万万无辜牺牲的热血军人、为乱世流离的百姓动容。 一念及此,刘大富眼底翻涌着酸涩、敬重,更藏着一抹凛冽的怒意。 他攥紧马缰,周身气场冷得刺骨,沉声开口: “全军即刻拔营,全速挺进!” 军令落下,八千青龙军无人多言。 整支队伍默然提速,甲胄摩擦、脚步踏地、车轮滚动,唯有一片沉闷肃杀的行军之声。 半日后,荒原古道之上,青龙军迎面遇上了南撤的边军残部。 带队的亲卫校尉沈策望见迎面而来这一支建制完整、甲械齐全的大军,他立刻带上两名亲兵策马奔来。 待到两相靠近,刘大富勒住马。 沈策在马下抱拳,声音嘶哑疲惫: “敢问大人是哪路援军?“ 刘大富翻身下马: “清源县令刘大富,率青龙军八千北上。“ 沈策怔住了。 他望着这支军纪森严、军械齐备的队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身七品官服的年轻人,满脸难以置信。 这支劲旅,并非州府调遣,并非朝廷禁军,仅仅是一介小小清源县自发招募、整训北上的乡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心境变化(第2/2页) 区区一县之地,弹丸小城,竟能攒出八千可战之师? 要知道,北疆数州卫所层层吃空饷、军备废弛,动辄一卫虚额过半。 堂堂州府都抽不出一支完整援军,偏偏最不起眼的清源县,倾巢而出,整军赴死。 震惊过后,是汹涌的酸涩与荒唐,心头又敬又痛。 沈策抬眼看向刘大富,语气恳切又急迫: “刘大人,镇朔关已经没了。” “陆将军死守三日三夜,最后焚城殉国,拿三万边关精锐的性命硬生生为腹地换来了几日缓冲。” “如今胡人大军被火海拦在关外,铁骑云集、战力滔天。” “你这八千子弟,虽是精锐,终究是地方乡勇,未经大阵历练。贸然向北突进,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葬送性命!万万不可再往前了!” “请即刻回去驻守城池,等候朝廷正规援军抵达,各路兵马汇集一处,重整大军,再与胡虏一决高下。“ 闻言,刘大富没有立刻应声。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惨不忍睹的残部: 血污浸透的甲胄、断折残缺的兵刃、步履蹒跚的伤兵、车上奄奄一息的弟兄。 这是三万边关将士拼到最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火种。 他对着沈策与一众残兵郑重拱手回礼: “沈校尉。你说的没错,我带的八千青龙军,确实不是朝廷禁军,不是州府精锐,只是我清源县的寻常百姓、乡间子弟。“ 他抬眼望向北方狼烟弥漫的天际: “可你让我退守城池、坐等援军?” “可是朝廷援军路途遥远,北疆防线如今空无一物。” “胡人只待关头火势一熄,即刻便可整军南下,届时千里平原无兵可挡,万千州县生灵涂炭!“ 刘大富目光转回一众疲惫不堪的边军残兵,语气陡然温和,却极具力量: “今日青龙军北上,不为争功,不为扬名,只为接过陆将军未尽的守土之责,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话音落罢,他转身沉喝一声: “全军列阵!北进布防!“ 八千青龙军闻声而动,甲胄铿锵,步伐齐整,肃杀军威瞬间压满整片荒原。 可这番慷慨言辞落下,沈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极致的焦灼与震怒。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刘大富,声音嘶哑发抖: “大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关外是近三十万胡人主力铁骑,是举国南下的死战大军!” “我们三万多边军死守雄关三日三夜,全军覆没!你八千未经大阵的乡勇,凭什么去挡三十万铁骑?” “陆将军焚城殉国,拼尽一切换来数日生机,是让朝廷集结举国兵力合兵拒敌!” “不是让你一个县令带着八千子弟来送死胡闹的!你这不是守土,是意气用事!是白白葬送一县青壮!“ 沈策声音嘶哑发抖,又是痛心又是无力。 他亲眼看着三万边军碾成尸骨,亲眼看着主将殉城、国门崩塌。 他太清楚北疆胡军的恐怖。 眼前这个年轻县令一腔热血可敬,可热血在三十万铁骑面前,最是无用。 面对沈策激烈的劝阻,刘大富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自己手握火器杀器,也没有驳斥对方的质疑。 空谈无益,胜负从不是靠口舌争来的。 他只是淡淡看了沈策一眼: “校尉且观其后。“ 说完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脊背挺直,目光笃定望向北方狼烟笼罩的关隘方向: “全军继续北上!“ 八千青龙军步履不停,阵列严整,迎着风沙毅然朝镇朔关方向稳步开拔。 沈策立在原地,望着那支逆行向北的队伍,满心焦急与无力,却又看着那无可撼动的肃强军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期待。 第102章 抵达 第102章抵达(第1/2页) 翌日,青龙军终于行至镇朔关以南十里处。 登高远眺,前方天地之间,已是一片赤红火海。 昔日巍峨险峻、壁垒森严的北疆雄关,此刻尽数被滔天烈焰吞噬。 城关楼塔、城墙垛口、粮草营垒尽数燃作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冲天,遮蔽半边天际,灼热的气浪隔着数里依旧扑面而来,烤得人面皮发烫。 火光之中,断壁残垣若隐若现,满地焦黑,寸草不生。 关外旷野之上,密密麻麻的胡人营帐、铁骑阵列隐约可见,层层叠叠、无边无际,慑人的军势压在关外,却被漫天火海死死阻隔,寸步难进。 马六策马赶上前来,望着漫天大火沉声禀报: “大人,以眼下火势推算,大火至少还要燃烧两日,才会渐渐熄灭。” 刘大富驻马高坡,静静俯瞰眼前火海与关外无边胡阵,眼底沉静无波。 他目光精准落向镇朔关以南五里处的一片开阔坡地。 此地居高临下,视野通透,正好死死压住出关南下的唯一官道,是绝佳的阻敌守点。 他抬手一指: “全军前移五里,在此地扎营布防。” 军令传下,八千青龙军齐齐转向,步履沉稳地朝着那片坡地开拔。 五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行军途中,北风裹着焦糊的烟尘迎面扑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龙军抵达坡地。 刘大富策马登上最高处,再次确认了地形——坡地缓而不陡,视野开阔,正好将出关南下的大道尽收眼底。 坡前是一片坦荡的平地,胡骑若要南下,必然从这片开阔地经过,没有任何遮挡,完全暴露在炮口之下。 他收回目光,声线沉稳落地: “步军结阵筑壕,深挖战壕、夯实壁垒、布设拒马,严防胡人游骑近身试探。” “炮队全线前置,靠前列阵,所有炮口锁死镇朔关前方,全覆盖封锁南下要道,不留半分空隙。” “工期充裕却切不可懈怠,分轮值守,一半人劳作修筑工事,一半人轮换休憩养精蓄锐。两日之后,大火熄灭,便是血战之时。” 一条条军令有条不紊、层层下达。 八千青龙军瞬间各司其职、分工行动。 士卒们都清楚,两日之后,他们将要直面关外数十万胡人大军。 可军中不见喧哗慌乱,只有一派肃然。 挖土筑壕的士卒俯身疾作,泥土翻飞,战壕一寸寸向外延展。 搭建营垒的兵士进退有序,壁垒层层夯实。 炮队士卒熟练固定炮车、反复校准角度、仔细清点分装弹药,一门门漆黑火炮稳稳向关外排布,炮口森然对准燃烧的雄关要道,凛冽寒气压满整片荒原。 战壕蜿蜒向两侧延展,拒马一批批排布到位,炮位一处处加固夯实,营寨慢慢在荒原之上成型。 刘大富站在坡顶,望着前方那片赤红的火海,感受着灼热的气浪一阵一阵扑上面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身旁的赵平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血债必须用血来还。” 赵平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同样落在那片火海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抵达(第2/2页)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在夕阳的余晖里飘散如黑雪。 青龙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条青色的龙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像要破开浓烟,腾空而起。 ———————— 另一边江川州府城内,早已不复往日安稳闲适。 边关岌岌可危、胡人即将南下的消息早已传至州府,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市井之间处处皆是慌乱不安。 城门外的官道上,拖家带口的难民络绎不绝,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背着老母,有人抱着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情。 茫然、疲惫、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苏瑾此时身为州府最高主官,连日不眠不休,全盘统筹守城备敌诸事。 他先是下令封锁四门、清点城防军械、修补城墙破损缺口,又征集全城青壮编组守城民团,分派官吏逐街巡查、安抚流民、严控流言,杜绝城内人心溃散。 同时粮仓封禁封存,统一调度粮草,连夜组织匠人打造滚木、擂石、火油,在城头层层布防,做好死守城池的万全准备。 城头风烈,旌旗低垂。 镇抚司千户披甲立在一旁,肃然待命。 苏瑾望着北方沉沉天际,面色凝重,转头沉声问道: “下方各县的传令,都送出去了吗?” 千户躬身应答: “回大人,八百里加急已尽数遣出,只是各县路途远近不一,抵达尚有先后。” 苏瑾指尖微紧,语气愈发沉肃: “镇朔关一旦失守,北疆门户大开,我江川州府便是胡人南下的第一道屏障,首当其冲,绝无侥幸。” “我令各县率众南迁,实属迫不得已。乱世将至,保住百姓性命,远比死守一座空城更要紧。” 千户闻言深以为然,拱手郑重附和: “大人深明大义。城池可复建,疆土可复收,唯独百姓不可枉死。此令一出,可保全无数苍生。” 苏瑾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力与沉郁。 他望着北方阴霾翻涌的天际,低声轻叹: “我何尝不知,我州府这点兵马城防,根本挡不住胡人举国铁骑。” “事到如今,明知难守,也不得不守。” “能多拖一日,便能多保全一方百姓,多等一线生机罢了。” 千户面色肃然,心中五味杂陈,重重抱拳沉声道: “属下愿率麾下将士拼死据守。纵然城破,也要叫胡虏付出血的代价。” 苏瑾没有再接守城赴死这个沉重的话题,眉宇间忧思未散,话锋一转,轻声发问: “清源县那边,婉儿至今还未归来。跟在身边的两名镇抚司暗探,可有消息传回来?” 千户垂手拱手,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回大人,至今不曾传回只言片语。” 听闻此话,苏瑾心口一沉,目光望向北方的沉沉乌云,心底生出一层寒意。 “莫不是……清源县已然出事陷落了。” 话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清源地处北疆前沿,一旦镇朔关崩败,首当其冲便是那里,女儿还滞留彼处,生死未卜。 第103章 援军 第103章援军(第1/2页) 正当他心绪焦灼、忧心忡忡之际,城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镇抚司暗探快步奔上城楼顶,单膝跪地急报: “大人!小姐回来了!已然入城,正在登楼!” 短短一句话,瞬间吹散了苏瑾心头的巨石。 不过片刻,一道轻盈却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上楼。 苏婉儿一身布衣沾满尘土,鬓发微乱,连日赶路让她面色略显疲惫,却依旧眉眼清亮。 望见父亲,她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爹爹。” 苏瑾望着女儿平安归来,眼底满是欣慰与暖意,连忙抬手扶起她,语气放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心神稍稍平复,他看着女儿风尘满身的模样,蹙眉问道: “你此番从清源赶回,一路可还顺利?清源县如今情势如何?” 提及此事,苏婉儿眼底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神色,有敬佩、有动容,更有掩不住的焦灼与忧心。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爹爹,清源无事,只是……刘大富他……。” 苏瑾心头一紧:“何事?” 苏婉儿语气复杂的道: “镇朔关即将失守的消息传开,周遭各县官吏尽数弃北守南、收拢百姓南迁,刘大富却点齐八千青龙军,全员拔营,逆行北上,直奔镇朔关拒敌。” 说起刘大富,她眼底藏着旁人看不出的敬重与倾慕。 然而听闻此言,苏瑾脸色骤然铁青,怒火直窜心口,眉宇间震怒与震惊交织一处。 “糊涂!谁让他出兵的?” 他声音沉厉: “我身为巡察钦差,坐镇江川节制北疆诸县,未曾有半分调兵指令,他竟敢私自倾县出兵!” “三万边关精锐、雄关天险尚且挡不住胡人铁骑,他凭一腔孤勇,驱八千乡勇直面数十万胡虏铁骑!这不是报国,是莽撞,是拿全县青壮的性命肆意赌命!” 城头风烈,他盛怒之下周身气场凛冽,周身衣袍烈烈翻飞。 苏婉儿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瑾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抬眼望向北方狼烟密布的天际,心头百感杂陈。 他想起初见刘大富时心中的评判: 此人身负才干,胸怀气魄,是一把难得的利刃。 可利刃最忌无鞘,本该有法度名分加以约束。 而今这把刀,尚未等到规制束缚,便已然自行破鞘而出,悍然北上。 一旁的苏婉儿满心焦灼,再也按捺不住,急声开口: “爹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该如何是好?我们……可否抽调人手,北上驰援刘县令他们?” 苏瑾闻言,眼底怒火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凉与无奈。 他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又沉重: “无人可调。” “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固守城池,守住江川最后一道屏障,静静等候朝廷援军。除此之外,再无余力分兵北上。”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千户: “即刻遣最快的斥候快马,日夜兼程北上。” “追上清源兵马,传我钦差军令,命刘大富即刻带兵折返,全速撤回州府境内!此乃我亲口下达的军令,不得违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援军(第2/2页) 苏婉儿闻言心头一沉,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无力与怅然: “爹爹……清源县距镇朔关不过百里路程。刘县令他们日夜急行,此时怕是已抵达边关,为时已晚了。” 这句话像一块寒石砸落下来。 苏瑾默然立在城头,朔风卷起他的官袍,一时没有出声。 他心里何尝算不清里程,只是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 纵然希望渺茫,这道钦差军令,也必须送出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归于冷硬: “即便希望渺茫,也要去。能追上一分,便是一分生机。千户,此事务必办妥。” “属下领命。” 千户抱拳领令,转身快步走下城楼,前去挑选精锐斥候。 城头之上,只剩下父女二人。 苏婉儿望着北向,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料。 心底交织着敬重、倾慕,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她打心底敬佩刘大富敢以身赴国的气魄,可一想到他要直面数十万胡虏,一颗心便沉沉往下坠,连呼吸都透着压抑。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瑾长长吐出一口寒气,怒意已经淡去,余下的尽是沉甸甸的悲凉。 “只能听天由命了。如遇胡军只盼他那八千将士,能多拖住胡人几日。多拖一日,向南迁徙的百姓,便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 帝都以北,官道绵延向前。 卫崇一身征尘铁甲,玄色披风被旷野长风扯得烈烈翻飞,手握长槊,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他奉旨自帝都点兵,领三千精锐铁骑,军士皆是一人双马,舍弃全部辎重,轻装北进,昼夜不休奔赴镇朔关。 三千将士沿着官道铺开长长的队列,六千匹战马轮番交替,马蹄翻腾,卷起漫天黄尘。 士卒极少下马歇息,连日奔袭之下,人人面容疲惫,甲胄蒙满厚层尘土。 此地已经靠近北疆地界,距离镇朔关只剩数百里路程。 没有人知晓镇朔关此刻是守是破。 他们唯有不停向北,拼尽全力缩短这数百里的距离。 卫崇抬眼望向北方层叠起伏的群山,面色沉肃,心底压着化不开的焦灼。 他握紧长枪,沉声喝令: “全军再赶一程!” “早一步抵达边关,便多一分希望。” 话音落下,号令一层层向后传递下去,滚滚马蹄声再度加快。 卫崇策马缓行在队伍侧边,胸中思绪翻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三千轻骑,就算拼死冲到镇朔关下,面对胡人铺天盖地的主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朝堂之上,已经拿不出更快的援兵。 家国危亡摆在眼前,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他也只能带着这三千将士,赌这一线渺茫。 北风卷着尘土扑打在他苍老的面庞,脸上旧日刀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他遥遥望着北方群山的轮廓,低声自语,只有自己听得见。 “陆将军,务必多撑几日。” 第104章 火灭了 第104章火灭了(第1/2页) 两日光景倏忽而过。 镇朔关上灼烧的冲天大火,终于渐渐归于沉寂。 漫天翻滚的黑烟慢慢消散,只剩下关城断壁之上,缕缕焦烟袅袅升腾,一股股焦糊的气息顺着旷野北风,向南飘出数里之遥。 昔日雄峻的镇朔关,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残破的废墟。 城楼尽数焚毁,垛口崩裂坍塌,被烈火灼烧过的砖石通体发黑,随处可见烧焦的木梁与残缺的兵器残骸。 关外荒原之上,连绵数十里的胡人毡帐一望无际,二十余万胡族铁骑列阵肃立,战马嘶鸣此起彼伏。 一座临时夯筑的高大土台立于中军。 胡人大汗阿史那烈身披鎏金兽皮战甲,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越过残破的镇朔关,望向南方辽阔的土地。 身旁号角手吹响悠长低沉的号角,传遍整片胡人大营。 万千胡人将士纷纷抬首,望向高台之上的大汗。 阿史那烈声如洪钟,借着旷野长风,响彻三军: “大火已熄!镇朔关这道挡在我们眼前的壁垒,已经化为焦土!” “关内的汉人,如今便如同脱光衣衫的女子,再无屏障庇护!” “前方城池、沃土、粮草、女子,尽在眼前!冲过去!去抢!去杀!把大雍的一切,尽数夺到我们手中!” 话音落下,台下胡人军阵爆发出震天的呼喝咆哮,战马躁动扬蹄,杀气弥漫四野。 一员胡将跨步出列,正是此前的先锋拓跋野,只见他重重单膝跪于高台之下。 “大汗!末将愿领本部两万先锋,率先出关!为大军劈开南下的道路!” 此话一出,周遭一众胡族将领之中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非议之声。 不少将领面露不忿,纷纷侧目。 如今雄关已被大火焚毁,再无险隘阻隔,南下便是长驱直入,这分明是捡功劳、掳掠财货的美差,哪里轮得到他拓跋野。 数名大将纷纷上前,高声请战,都想要抢下这先锋之位。 “大汗,末将请命为先锋!” “大汗该由我部先行才是!” 高台之上,阿史那烈抬手,压下台下纷乱的请战之声,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拓跋野身上,心中自有盘算。 拓跋野麾下儿郎先前攻关死伤惨重,折损过半,心中本就憋着一股郁气。 如今应该继续让他充任先锋,先行南下掳掠,也算对他连日死战的一份补偿。 阿史那烈沉声道: “不必再争。先锋之位,仍归拓跋野。” “命你领本部铁骑先行出关,扫平前路阻碍。待后续大军源源开出,再大举向南碾压。” 拓跋野心中一振,双拳攥紧,高声应道: “末将遵大汗将令!定不辱使命!” 言毕,他躬身行礼,大步走下高台,回去集结本部人马。 其余诸将虽心中多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大汗的决断,只能按捺心绪,静待依次出关。 而离关五里开外的南向高地,刘大富的八千青龙军早已严阵以待。 只见刘大富早已褪去县令官服,一身厚重铁甲披挂,肩甲凛凛,护心镜寒光凛冽。 他手中紧握一柄寒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再无半分文官气,全然是沙场将帅的铁血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火灭了(第2/2页) 整支青龙军八千人兵马,被他精密分作两部,高低布防、各司其位。 高地上,三千五百名青龙军士驻守在此。 土垒工事层层堆叠,一百多门火炮尽数掩藏在壁垒之后,炮口沉稳锁定前方的宽阔要道。 炮手各司其职,缄默待命,火药、炮弹悉数备妥,只待主将号令。 高地之下的开阔缓坡,地势平坦,最适合列阵迎敌。 刘大富亲率剩余将士坐镇此处, 其中五百骑兵,四千火枪兵。 正面挡住胡人南下必经之路。 风声呼啸,旷野遥遥传来关外胡人震天的咆哮嘶吼,层层叠叠、杀气冲天。 听着这震彻四野的异族呐喊,所有人都清楚,二十余万胡人大军,即将入关南下。 不少青龙军士卒耳闻二十余万胡人的汹汹声威,阵列之中隐隐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军心悄然浮动。 就在这份不安悄然蔓延之际,刘大富一身重甲,端坐战马之上,勒马踏步出列。 他声音铿锵沉稳,穿透呼啸北风,响彻全军阵前。 “弟兄们!” “镇朔关大火已灭,北境天险尽失!身后便是江川百姓,是我们的家园!” “胡人破关而出,意在屠城劫掠、踏平大雍!今日我等八千儿郎立于此处,无援无退,身后再无屏障!” “操练千日,便用在今朝!” “诸位都亲眼见过火炮、新式击发火枪的威力,我们手握克敌利器!今日,便要叫胡人好好见识见识我大雍儿郎的厉害!” “世人皆以为胡人铁骑天下无敌,可今日,我们就要造出一桩世间神话!以我青龙军八千将士,硬撼二十余万胡虏!” “此战,要让天下为之震动!要叫往后每一个胡人,听见‘青龙军’这三个字,便闻风胆寒!” 话音落地,全军热血轰然爆发。 八千将士同声怒吼,声浪叠加如惊雷滚过荒原,齐齐嘶吼: “青龙必胜!一战封神!” 雄浑决绝的呐喊震彻四野,压过呼啸北风。 将士们眼底再无半分怯意,只剩满腔血战到底的悍勇,军心凝如精铁,战意直冲云霄。 待震天呼声渐渐落下,立马阵前的刘大富侧首看向身侧的赵平: “高地一百多门火炮就交给你了,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提前开炮。” “我要等胡人主力源源不断涌入关前平地,待他们人马密集时再尽数轰杀!” 赵平郑重抱拳: “属下明白!” 至此,高地一百多门重炮尽数蛰伏于土石壁垒之后,黝黑炮口沉沉锁定镇朔关出关要道,静默蓄势,只待最佳杀机。 坡下阵前,四千新式火枪兵列成规整三段死阵,人人握持先进击发火枪,军械调试完毕,全军肃然屏息,静待敌至。 侧翼五百精锐铁骑静静伫立,如伏卧蓄势的猛虎。 为防待会儿炮火连天、巨响震惊战马,每一匹战马的耳中都细细塞好了脱脂棉花,隔绝轰鸣震动。 骏马个个垂首静立,不嘶不躁,沉稳异常,早已褪去了寻常战马的躁动不安。 旷野长风呼啸,镇朔关残留的焦糊硝烟随风漫溢而来,天地间死寂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第105章 两军对阵 第105章两军对阵(第1/2页) 镇朔关残破的隘口之下,尘土滚滚飞扬。 拓跋野领了大汗将令,率领两万先锋铁骑,鱼贯穿过满目焦土的关城废墟,率先踏入关内大地。 一队队胡骑络绎不绝,马蹄踏过烧得焦黑的砖石,源源不断向外涌出。 两万先锋入关后,阿史那烈麾下的数十万主力大军,也按着次序,一队接一队穿过镇朔关,源源不断向着关内铺开。 拓跋野领着两万铁骑行了两里地,这时一名游骑斥候策马疾驰而归,只见他冲到拓跋野马前猛地勒住缰绳。 “将军!三里之外,发现大雍军队列阵拦截!” 拓跋野眉头一挑,沉声喝问: “对方有多少人马?” “回将军,目测约莫上万步卒,骑兵仅有数百。” 听闻斥候回报,拓跋野仰头放声大笑,笑声之中满是轻蔑与狂傲。 “哈哈哈!大雍当真已经无人可用!区区步卒,竟敢摆开旷野大阵,直面我胡人铁骑!简直是自寻死路!” 在他眼中,步兵在开阔荒原之上对上骑兵,结局早已注定。 他抬手拔出腰间弯刀,刀锋映着天光闪闪发亮,转头对着身旁亲卫高声吩咐: “派人回禀大汗,令后续大军继续入关稳步推进。这股拦路的汉人,交由我本部先锋,就地扫平!” 说罢,拓跋野把弯刀向前一挥。 “全军前进!” 号角骤然吹响,呜呜的号角声划破旷野。 ———————— 两万胡骑马蹄轰鸣,滚滚黄沙腾空而起,如同一片黑色狂潮,朝着三里之外刘大富的阵地,呼啸席卷而来。 不多时,拓跋野便领着两万骑兵,在距离青龙军阵列八百步的位置勒住战马,全军缓缓停驻列阵。 此地距离恰到好处,远超寻常弓矢、床弩的杀伤范围,在拓跋野眼中是绝对安全的位置。 战马在此处停下,喘息调息,积蓄体力,并不急于狂奔。 待到冲锋号令下达,大军会先缓步推进逐步提速,待到逼近敌阵,再放开马力发起最后的猛烈冲击。 黑压压的骑阵缓缓铺开,万千战马焦躁地刨踏着地面,尘土一阵阵翻卷升空。 无数胡族骑士握牢弯刀长弓,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青龙军。 拓跋野驻马于阵前,眯起双眼,仔细打量对面的军阵。 只看见一排排严整的步卒,铠甲器械看着尚可,可阵中骑兵寥寥无几。 步卒旷野拦铁骑,在他眼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转头唤来一名通晓大雍言语的亲卫,抬了抬下巴。 “驰马过去,替我劝降。告诉他们,识时务放下兵器,尚可保全性命。若是执意顽抗,顷刻之间,便叫他们尽数葬身马蹄之下。” 一名胡族亲卫得令,双腿一夹马腹,单人独骑,脱离骑阵,扬鞭策马,向着青龙军阵前疾驰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两军对阵(第2/2页) 那名胡骑奔至距离青龙军阵列百余步外勒住马,不敢靠得太近,扬声高喊,声音借着北风传到阵中。 “阵前的大雍将士听着!我家拓跋野将军有令!镇朔关已破,大雍北境天险尽失,二十万大汗铁骑已然入关!” “尔等不过上万人,以步卒挡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放下兵器归降,便可饶你们性命,随我们北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若是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待到铁骑冲杀过来,定叫此地再无活口,尽数化为尸骸!” 喊话声落,旷野之上一片寂静。 阵前,刘大富端坐战马之上,一身重甲凛冽森然。 他手中握着一具自己亲手打磨的望远镜,目光穿透旷野,遥遥望向镇朔关方向。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看见源源不断涌出隘口的胡骑,可眼下入关的胡人不过寥寥数万人,关前开阔平地依旧尚有大片空余,远远没有达到火炮齐射的最佳饱和密度。 而且遍观胡人的阵列,始终不见阿史那烈的大汗王旗,说明胡人主力大部还滞留关外,尚未尽数开到这片平地。 时机未到。 刘大富心中暗忖,必须再拖延片刻,多等一部分敌军涌入,方能一击重创。 只见他放下手中望远镜,隔着距离朗声应答,话音清晰传到对方耳中: “素闻胡人之中勇士辈出,骁勇善战。本将便是此处领兵主将。” “回去告知你家将军,若是有胡人勇士,能在阵前胜过我,我便率领全军放下兵器归降。若是不能,便不必再多费口舌。” 那名胡族亲卫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一眼甲胄森严的刘大富,不再多言。拨转马头,策马疾驰,一路奔回己方骑阵之中。 他冲到拓跋野马前,勒住缰绳,翻身在马下禀报,把刘大富的原话一字不差转述出来。 “将军,那大雍主将回话。他说,若我族勇士能够阵前将他击败,他便率全军投降;若是做不到,便拒绝劝降。” 两万胡骑之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骑士们交头接耳,阵阵哄笑四起。 拓跋野听罢,先是一怔,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满脸尽是戏谑与狂傲。 “哈哈哈!汉人主将竟敢亲自赌斗?真是自寻死路!” 他手握弯刀,指节微微收紧,眼中战意汹汹而起。 于他而言,答应这场赌斗益处良多。 若是阵前斩杀或是击败敌军主将,对面那支步卒大军军心必然瞬间崩溃,无需付出惨重伤亡,便可不战而胜。 就算万一斗将失利,自己麾下依旧握有两万精锐铁骑,依旧可以直接挥军冲杀,并无半分损失。 赌斗只赚不亏,何乐而不为。 拓跋野抬手把弯刀高高举过头顶,目光扫过身后麾下一众骁骑,高声喝问: “儿郎们,何人敢出阵,取那汉将性命!” 第106章 拖延时间 第106章拖延时间(第1/2页) 旷野之上,呼声四起,一众胡骑纷纷转头,望向己方阵列之中的勇士。 一名身材魁梧的胡将策马上前,此人乃是拓跋野麾下得力千夫长,膂力过人,在部族之中少有敌手。 他手提一柄厚重环首大刀,铁甲之上还沾着镇朔关血战留下的暗红血痕: “末将愿往!定斩汉将首级归来!” 拓跋野颔首:“好!速去!” 那名千夫长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冲出骑阵,直奔两军中央的空场。 他勒马驻立,大刀重重往身前一杵,砸得地面碎石迸飞,目光凶戾望向青龙军阵: “汉将!速速出来受死!” 阵前,刘大富端坐战马上,冷眼望着前方的胡人千夫长。 身侧的赵平按捺不住,驱马靠近半步,拱手急声请命: “大人,属下愿往,替大人迎战此獠!” 刘大富微微摇头,伸手将手中望远镜递到赵平手里,神色凝重。 “不必。” “你守在此处,紧盯镇朔关隘口。一旦望见胡人大汗的王旗入关,立刻擂响战鼓。” 赵平双手接过望远镜,神色肃然,重重抱拳领命: “属下谨记大人军令!” 刘大富不再多言,五指攥紧手中长枪。 双腿轻磕马腹,战马缓步踏出阵列,孤身一人驰向两军之间的空旷战地。 来到空地中央,他勒住马缰,静静看向对面那名气焰汹汹的胡将。 以他身负的霸王战力,只要全力出手,一枪便可将对方刺死于马下。 可眼下时机未到,他只能强压心中杀念。 天地俱寂,两军数万将士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这两名马上战将身上。 “死!” 胡将见刘大富上前来毫无废话,爆喝一声催动战马全速冲杀,掌中厚重环首大刀携着千钧蛮力,裹挟呼啸狂风,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劈碎铁甲、斩断马颈,是胡人最擅长的蛮横搏杀路数。 刘大富不闪不避,长枪骤然横架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旷野,刺耳嗡鸣回荡四野。 长枪稳稳抵住劈落的大刀,狂暴的冲击力炸开一圈气浪,尘土轰然翻涌。 胡将只觉双臂巨震,虎口剧痛发麻,整个人在马背上微微一晃,心中骇然骤起——他万万没想到这名汉将的力量竟强横至此。 这一回合硬拼,看似平分秋色,实则刘大富已然收敛大半霸王巨力,刻意留手,不愿速战速决。 两马交错,厮杀正式展开。 胡将仗着大刀刚猛霸道,招招都是亡命强攻。 横斩、劈砍、撩击,沉重的刀刃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风声呼啸,招招锁死刘大富周身要害,凶悍绝伦。 刘大富持枪游走周旋,枪法灵动沉稳,攻守有度。 他明明拥有碾压对手的绝对实力,却始终刻意控力收招,不爆杀、不速胜,甚至有意露出几分疲态假象,故作气力不继。 一人刀沉势猛,蛮横霸道,步步紧逼。 一人枪招辗转,看似渐落下风,实则攻守从容,稳扎稳打。 旷野之上,枪刀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火星时不时在交错的兵器间迸发,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厮杀场面惊心动魄,看得两军将士心神紧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拖延时间(第2/2页) 不少胡人骑士见刘大富节节退让,不由得高声呐喊,气焰越发嚣张。 那名胡将越打越是亢奋,眼见刘大富连连退让,以为对方体力快要耗尽,攻势越发疯狂。 他倾尽全身蛮力,一轮轮狂风暴雨般猛攻,可即便如此,依旧难以真正伤到刘大富分毫。 几番猛攻下来,胡将自身蛮力飞速消耗,双臂发酸,呼吸粗重急促,原本刚猛的招式渐渐迟滞,破绽百出。 “铛!” 刘大富手腕猛然一抖,枪尖精准磕在大刀的刀脊之上,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导过去。 那胡将本就力气透支,握刀的手掌顿时拿捏不住,厚重的环首大刀直接被一枪挑飞,打着旋摔落在数步之外的泥土里。 胡将大惊失色,慌忙勒转马头逃回胡人阵列之中。 阵前空场只剩刘大富一人驻马,他仰头放声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响彻整片旷野。 “哈哈哈!莫非胡人之中,再无真正勇士?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阵前叫嚣要我全军归降?” 他手持长枪,枪尖遥遥指向胡人大阵,言语之中满是嘲讽。 胡人骑阵之内一片哗然,阵阵愤懑的喝骂此起彼伏。 拓跋野心中怒火翻涌,方才全程凝神观战,在他眼中,刘大富也仅仅只是略胜自己麾下千夫长一筹,连番恶斗之后,定然已是强弩之末,体内气力早已损耗大半。 他双手握紧那柄沉重狰狞的狼牙棒,棒上铁刺寒光凛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踏动尘土,缓缓驰出骑阵。 行至空地之上,他勒住马缰,与刘大富遥遥对峙,并未即刻挥棒开战。 “听清楚了,我乃胡人先锋主将拓跋野!” 他目光沉沉打量着对面的刘大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招揽之意。 “汉将,你的武艺,确有几分骁勇。眼下若是肯弃械归降,我便保你做我军中万夫长,享不尽的荣华权势。” 刘大富闻言,故作气息粗重、肩甲微颤的疲态,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持枪微微一斜,直视拓跋野: “区区胡人万夫长,也配招揽我?” “你麾下将士,不堪一击,你又能强到何处?” 拓跋野见他姿态虚浮、呼吸紊乱,越发笃定他已是强弩之末,心中傲气更盛,厉声喝道: “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不肯归降,本将便亲手斩你于马下,踏平你这列阵步卒!” 话音未落,拓跋野猛夹马腹,战马暴怒冲出! 沉重无比的狼牙棒裹挟狂风,带着碾压千军的蛮横力道,当头狂砸而下! 棒尖铁刺寒光森冷,一旦砸实,连人带甲都要被砸烂。 刘大富眼底沉静如水,面上却装作仓促招架,长枪仓促横挡。 “铛——!!” 巨响震得四野轰鸣,巨大的冲击力让刘大富连人带马微微后退两步。 他刻意闷哼一声,手臂微颤,装作被震得气血翻涌、难以支撑的模样。 胡人阵中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所有人都认定,刘大富力竭落败,落败只在顷刻之间。 唯有高处的赵平看得隐隐心惊,他清楚自家主将的恐怖战力,这根本不是不敌,是刻意演戏拖延。 第107章 不堪一击 第107章不堪一击(第1/2页) 江川州府城头。 苏瑾一身官袍,正立在城墙之上,检视城防布防,镇抚司千户和苏婉儿相随左右。 城外远处,一队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的残兵缓缓行来,正是自镇朔关死战下来的沈策一众边军。 他们一路辗转奔逃,历尽风霜凶险,终于抵达江川府城。 城门缓缓打开,放这一批残军入城。 不多时,满身疮痍的沈策便被引上城头来见。 他甲胄开裂,战袍凝结着暗红血痂,脚下步履沉重,上得城头,望见苏瑾,当即单膝重重跪倒,声音嘶哑干涩,满是悲怆。 “大人,镇朔关……已经破了。” “陆将军率三万将士死守边关,血战三日,全军损耗殆尽。眼见关口再守不住,陆将军决然点火焚关,以身殉国。” 这番噩耗响彻城头,在场几人尽数僵住。 众人心中早已有过最坏的预估,知晓镇朔关岌岌可危,可当真听闻三万多边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点火焚关、壮烈殉国这般惨烈结局,依旧心头巨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城头刹那间一片死寂,唯有城头朔风呼呼掠过垛口。 千户面色沉冷,双拳暗暗攥紧。 站在苏瑾身侧的苏婉儿心口骤然一紧,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看向跪地的沈策,语气满是急切焦灼。 “沈校尉!你自边关退下,沿途可曾遇见清源县的刘大富和他的青龙军?” 沈策抬眼,神色复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话。 “回小姐,我撤退途中,确实遇上过刘大人的青龙军。” 苏婉儿身子一紧,连忙追问: “那他现下如何?可曾随军一同南撤回到清源?” 沈策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忧虑。 “他没有选择退回清源,决意领兵到镇朔关以南布防。当时胡人被火海阻隔在关外,尚未入关。” “我也曾苦苦劝谏,八千乡勇不可直面胡虏大军,劝他等候朝廷援军,或是撤回州府凭城固守。” “可刘大人心意已决,不肯后撤半步。” 这一番话说完,城头之上一片沉寂,凛冽北风扫过城墙,无声无息间,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笼罩在众人心头。 一旁的镇抚司千户闻言,面色动容,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 “明知数十万胡骑压境,以八千步卒逆势挡锋,宁死不退,刘大人当真是顶天立地的铁血汉子。” 苏瑾闻言,眉头紧蹙,面色沉冷,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无奈,沉声斥道: “愚昧!鲁莽!” “不退守待援,反倒孤身立于绝地,以血肉之躯硬撼胡虏铁骑,何其莽撞冲动。” “他若此番侥幸活着归来,本官定然要参他一本,撤去他所有官职,好好治治他这一身刚愎妄为的性子!” 话语听着是斥责,字里行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身侧的苏婉儿静静立在风中,一言不发。 听着旁人赞叹他的勇武,听着父亲斥责他的莽撞,她的心头纷乱交织。 只默默祈愿,希望他能够平安撑过这场浩劫。 ———————— 另一边,北疆关外旷野。 此前奉苏瑾之命、日夜兼程追赶青龙军的两名镇抚司暗探,一路不眠不休、快马疾驰,终于赶至镇朔关前荒原。 二人勒马隐在远处高坡荒草丛中,抬眼望去,瞬间心神巨震。 广袤旷野之上,两军壁垒森严、遥遥对峙。 阵心正中,刘大富单骑持枪独战胡人大将,枪棒交击,血战烈烈,以八千乡勇独挡举国胡骑。 二人对视一眼,彻底断了上前传令的念头。 如今两军死战在即,战场杀机滔天,稍有暴露便是身死道消,根本无从近身。 望着阵前浴血死守的那道孤勇身影,其中一名暗探低声轻叹,满是动容: “乱世疆场,皆是我大汉铁血男儿!” 另一人神色凝重,沉声急道: “事态已然危急,胡人已入关,此地一破,兵锋顷刻直指江川州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不堪一击(第2/2页) “我等不可在此逗留,需即刻折返,将边关实情火速禀报钦差大人!” 二人不再观望,敛去身形,调转马头,借着荒坡掩护,快马疾驰,火速返程奔赴江川府城报讯。 —————————— 青龙军高地之上,赵平紧握望远镜,目光如钉,死死锁死镇朔关隘口,一瞬未敢松懈。 残破的关城缺口处,一面镶金狼头王旗缓缓穿出硝烟,猎猎舒展,霸烈张扬。 王旗之下,胡人大汗亲统王族精锐、亲卫铁骑浩荡出关,后续骑兵、步卒、辎重队伍连绵不绝,层层叠叠涌入关外开阔平地。 黑压压的兵潮铺覆四野,无边无际,将整片荒原填得满满当当。 赵平猛地放下望远镜,厉声喝令: “擂鼓!” 下一刻,青龙军阵中,战鼓轰然炸响! 咚咚咚——!! 沉如惊雷、重如崩山的鼓声穿透旷野风声,盖过阵前交错的金铁厮杀声,震得大地微微震颤,响彻天地! 正与刘大富缠斗的拓跋野闻声骤乱,狂暴的攻势骤然一滞。 他怒目侧瞥后方,满心惊疑,全然不解青龙军为何会在两军斗将的紧要关头贸然鸣鼓。 而缠斗数十回合、始终刻意收敛霸王巨力、佯装气力透支、节节退让的刘大富,在鼓声入耳的瞬间,眼底所有的疲惫、慵懒、退让尽数一扫而空。 蛰伏已久的盖世凶威,轰然解禁,凛冽杀伐之气骤然席卷周身。 “游戏时间结束了。” 他低声冷喝,语调淡漠,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决绝,再无半分周旋缠斗的意味。 拓跋野见状,只当他是穷途末路、故作姿态,当即狂态毕露,厉声狂笑: “狂妄!再接我一棒!” 话音未落,刘大富手腕骤然爆拧! 手中精钢长枪骤然提速,枪尖撕裂气流,爆出刺耳的破空锐鸣。 摒弃所有卸力周旋、虚招试探,这一枪,极简、极快、极狠,唯存一往无前的绝杀之势! 滔天的霸王之力彻底倾泻而出,碾压一切! 拓跋野瞳孔骤然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远超此前数十回合的恐怖压迫感,瞬间锁死他周身所有闪避空间,死死禁锢全身! 他此刻仓促之间别无他法,只能咬牙双臂发力,抡起狼牙棒仓促硬挡。 “铛——!!” 震天撼地的金铁巨响轰然炸开! 没有平分秋色的僵持,没有势均力敌的震颤! 纯粹的力量碾压轰然爆发,狂暴的枪势直接砸碎狼牙棒的防御壁垒! 摧枯拉朽的巨力瞬间震断拓跋野双臂筋骨,剧痛席卷全身。 他整个人如遭山岳重击,在马背上猛地弓起身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不等他剧痛失神、坠马逃窜,刘大富枪势再递,一挑一刺,快如电光石火,不留分毫生机! 噗嗤! 寒亮枪尖破甲穿胸,一枪贯穿要害! 拓跋野双目圆睁,眼底布满极致的难以置信与骇然。 他至死都无法相信,那个被自己认定为强弩之末、随手可斩的汉将,竟藏着这般毁天灭地的恐怖战力。 他喉咙咯咯作响,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周身生机瞬间彻底断绝。 刘大富手腕轻抖,猩红血珠顺着枪尖滑落,顺势将拓跋野的尸体狠狠甩落马下。 刘大富横枪立马,冷眼俯瞰地上尸身,语气轻蔑道: “不堪一击。” 言罢,他勒转马缰,独自折返青龙军阵中。 阵前胡人两万先锋铁骑尽数僵在原地。 刘大富勒马驰回己方阵前,胡人副将才猛然惊醒,双目赤红,满心悲愤与狂怒,拔刀出鞘厉声嘶吼: “全军冲锋!踏平敌阵!为拓跋将军报仇!” 滔天怒喝炸响胡人大阵,无数胡人铁骑齐齐提刃催马,朝着前方青龙军阵地悍然冲杀而来。 第108章 首胜 第108章首胜(第1/2页) 地平线上,两万胡人先锋骑兵马蹄轰鸣,滚滚烟尘冲天而起,沉重的隆隆蹄声由远及近,震得整片旷野都微微发颤,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四千青龙军士卒笔直列阵,双手紧握最新式的击发式火枪。 众人皆是日日操练的精锐,心性远超寻常乡勇,可面对数万胡骑黑压压冲锋的滔天阵势,不少人依旧肩头微绷,掌心沁出冷汗,呼吸隐隐发促,心底藏着初次直面大军冲杀的紧张。 刘大富目光扫过全军,将将士们的微慌尽收眼底,陡然扬声大喝,洪亮的吼声穿透漫天蹄风与敌寇嘶吼,响彻全军: “诸位,莫慌!照平日操练行事,一切听我号令!” “记住!咱们火枪有效射程三百步,胡人弓箭充其量一百五十步!他们伤不到我们,只有我们打他们的份!” 一句喊话,瞬间点透战术优势。 原本心头紧绷的青龙军士卒豁然开朗,慌乱尽数褪去,紧绷的身形缓缓放平,眼神重新凝定,持枪的手臂稳稳抬起,阵列瞬间恢复肃整森严。 所有人心气归位,静待主将号令。 刘大富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如尺,精准丈量着两军不断拉近的间距。 五百五十步、四百二十步、三百五十步…… 时机已至! 刘大富持枪前指,厉声爆喝: “三段阵——轮射!!” 令下如雷! 早已经排布完毕的青龙军三段式战阵瞬间运转! 前列士卒半蹲据枪,中端士卒直立持枪,后列士卒抬枪待命。 层层递进,错落分明,是日夜打磨的纯熟杀敌阵型。 第一列!开火! 砰砰砰——!! 密集清脆的枪击声瞬间炸响旷野! 千余枚铅丸破膛而出,化作漫天夺命黑雨,狠狠倾泻在冲锋最前的胡骑人海之中! 冲在最前头的胡人铁骑毫无遮挡,纷纷中弹落马,血肉飞溅,狂奔的马势瞬间一滞,前排冲锋阵型骤然大乱。 未等敌阵反应,阵型无缝衔接! 第一列士卒迅速退至队尾装填,第二列同步上前补位! 第二列!开火! 第二轮铅丸雨再度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弹雨横扫敌阵,无情收割着慌乱突进的胡骑! 硝烟未散,第二列士卒迅速侧身退步、跪地装填,第三列士卒踏步压前,枪口平举,无缝衔接战场输出。 青龙军三段轮阵循环轮转,攻守衔接行云流水,枪声连绵不绝,无半分停顿空档。 漫天铅丸持续呼啸砸落,冲锋在前的胡人骑兵成片中弹,骑士坠马、战马倾覆。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在冲锋要道,受惊倒伏的战马相互挤压、封堵前路,层层叠叠的尸骸与马躯,硬生生在胡骑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堆出一道血腥的阻隔壁垒。 后方源源不断冲刺的胡人铁骑,速度骤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首胜(第2/2页) 他们勒马不及、冲锋无路,密密麻麻的人马被堵在尸墙之后,进退不得、拥挤堆叠,彻底丧失了机动冲锋的空间。 原本迅猛奔袭的骑兵洪流,硬生生卡在原地,成了动弹不得的活靶子。 青龙军火枪阵层层弹雨持续倾泻,每一轮射击都能精准收割成片的胡人兵卒。 旷野之上,惨叫嘶吼此起彼伏。 胡人副将眼见前锋死伤惨重,冲锋之路被尸骸战马彻底封死,再这么硬冲下去,两万先锋就要尽数葬送于此。 他心中又怒又痛,心知继续强攻已是徒劳,咬牙狠狠挥刀,高声下令: “鸣金!收兵!” 残存胡人骑兵听见收兵信号,纷纷调转马头,狼狈向后撤离,远远脱离火枪的杀伤范围。 硝烟缓缓飘散,胡骑潮水一般退向远处的荒原。 阵前,堆积如山的人马尸骸横亘大地,血色浸透黄土,触目惊心。 见胡人先锋败退,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四千青龙军士卒再也按捺不住,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将士们高举手中击发式火枪,高声呐喊,连日以来紧绷紧绷的心神,在此刻尽数宣泄。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高地荒原。 喧闹阵中,刘大富面无半分骄喜,沉声落下军令: “火枪阵全军原地休整,小心戒备!” 话音一转,他看向另一边的骑兵营吩咐道: “骑兵营全员出击,打扫战场!收拢完好战马、但凡未断气的胡兵,一律补刀肃清!” 五百青龙轻骑兵得令,即刻策马出阵,踏入尸骸遍地的战场。 与此同时,败退的胡人先锋军在远处重新集结列阵。 胡人副将立马伫立阵前,望着己方狼狈溃散的兵马,又远眺前方尸横遍野的冲锋要道,面色铁青,眼底盛满了震骇与暴怒。 身旁的千夫长飞速清点完伤亡名册,面色凝重,快步上前躬身汇报战况。 副将听罢汇总的死伤数目,身躯猛地一震,嗓音骤然发涩,满眼的难以置信: “一轮冲锋,短短片刻,竟折损近五千将士?” 千夫长重重点头,神色肃穆凝重,语气带着深深的惊惧: “将军,敌军所用兵器极为诡异,前所未见。我军弓弩最远一百五十步方能杀敌,可对方兵器射程远超我等,足足三百步开外便能伤人夺命。” 副将五指死死攥紧刀柄,心底又惧又怒,满是深深的忌惮。 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杀伐兵器。 片刻后,他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惊惧,沉声冷喝: “不必多言,我即刻返回中军,面禀大汗!”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绝非寻常刀枪弓弩,是彻头彻尾的杀伐利器。 此番惨败,绝非将士不勇,而是敌兵兵器太过诡异。 第109章 排兵布阵 第109章排兵布阵(第1/2页) 副将不敢耽搁,交代完千夫长按兵不动,自己则策马疾驰,一路穿过后方源源不断入关的胡人主力大军,直奔中军王旗所在。 此刻入关胡兵已然突破十万,关外队伍依旧连绵不绝,源源不断涌入荒原,铺展得漫山遍野,声势骇人至极。 胡人大汗端坐于高大的战车之上,铁甲覆身,气度沉凝,一众王族首领、亲随大将簇拥左右,正缓缓朝着前阵推进。 望见先锋副将孤身折返、神色仓皇,未等大汗开口问询,副将已然翻身落马,快步上前跪地参拜,声音裹着难以掩饰的震颤与惶恐: “大汗!末将无能,先锋冲锋失利,折损五千将士!” 此言落地,周遭一众王族将领瞬间哗然,人人面露惊色。 两万精锐先锋铁骑,不过片刻交锋便折损五千,这般离谱的战损,简直匪夷所思。 阿史那烈眉头骤然紧锁,眼底寒光乍现,声线冷厉如冰: “我三十万大军压境,区区数千大雍散兵,何以能折我五千铁骑?!” 副将头颅低垂,不敢有半分隐瞒,将阵前诡异战况尽数禀明: “大汗,敌军绝非寻常大雍士卒!他们手持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远程兵器,无弓无箭,却能隔空伤人!” “我军弓弩极致射程仅有一百五十步,可敌兵兵器,三百步外便能伤人夺命!” “我铁骑全速冲锋,尚未踏入弓箭杀敌之距,便被隔空成片屠戮。” “前路尸骸战马堆积如山,兵马拥堵无法推进,全军束手待毙,全然无从近身厮杀!” 一众北疆将领听得满脸惊愕,纷纷交头接耳,皆是难以置信。 他们世代征战北疆,熟稔南朝所有军械战法,刀枪弓弩、投石机械无一不晓,却从未听闻这般无需箭矢、射程翻倍、连绵不绝的杀伐利器。 一旁资历最深的王族大将厉声蹙眉质疑: “一派胡言!世间岂有无需弓弩、远胜箭矢的兵器?分明是你部畏战怯敌,虚造诡词推脱罪责!” “末将不敢欺瞒大汗!” 副将猛地叩首,语气恳切又悲愤: “阵前尸山血海为证,我军将士未曾近身半步,便惨遭隔空射杀,绝非将士怯战避敌!” 阿史那烈默然抬手,沉声止住周遭争议。 沉默片刻,他冷声开口: “拓跋野何在?” 副将身躯一僵,俯首哽咽回禀: “拓跋将军……在两军阵前与敌将单骑斗将,不敌对手,被当场挑落马下,已然阵亡。” 话音落地,荒原之上先前的争执声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满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骚动。 拓跋野乃是草原上最负盛名的勇士。 谁也未曾料到,竟会在一场斗将中殒命阵前。 大汗阿史那烈端坐战车,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彻底冰封。 良久,他声音低沉沙哑道: “好大的胆子,杀我大将。” “既然他们想用性命顽抗,本王便成全他们。” “破阵之后,沿途州县,寸草不留,尽数屠尽,为拓跋野殉葬。” 此言一出,周遭所有王族将领、部落首领人人拔刀,杀气冲霄。 “遵大汗令!踏平敌阵,血洗汉地!” 汹汹杀意席卷胡人大军,全军战意瞬间推向顶峰。 阿史那烈环视众人,再次开口道: “传命关口,催促后方各部,加速入关,不得拖沓!” 说罢,他抬手按住战车扶手,示意驭手驱车向前。 “本王倒要看看,区区数千士卒凭着诡器,如何破我三十万大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排兵布阵(第2/2页) 阿史那烈决意亲赴前线,亲自排布战阵、调度全军。 狼头王旗缓缓前移,迎风猎猎作响,一众王族大将、亲卫铁骑紧随大汗战车,浩浩荡荡朝着青龙军阵地行进。 荒原之上,源源不断的胡人兵马自镇朔关口涌出,在旷野铺展开来,厚重的压迫感弥漫四方。 战车一路向前,直至距离青龙军高地两里之处,阿史那烈一声令下,大军齐齐驻足。 此刻清点人马,入关的胡兵已然达到二十万。 阿史那烈略一思索,不再等候尚在关外的后续部众。 他立于战车之上,目光扫过整片荒原,沉声传出一道道军令。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向后撤至阵后待命!” 先前先锋骑兵冲锋惨败的景象尚在眼前,他不愿再让铁骑直面那诡异兵器的打击。 一众骑兵得令,纷纷勒马后撤,让出前阵位置。 “步兵前置,结成连环盾阵,稳步向前推进,严禁奔冲!” 三万步卒立刻行动,持盾牌相互紧靠,阵型整齐,缓缓向前挪动。 “弓弩手排布于盾阵缝隙之中,随阵推进,一旦踏入射程,即刻轮番抛射,压制前方敌军!” 无数弓手隐身在盾墙之后,拉弓搭箭,箭头齐齐对准前方高地,蓄势以待。 “待到盾阵逼近敌营,敌军火力衰减之时,后方所有铁骑全线突击!” “一举冲上高地,全歼这股汉人守军!” 军令层层传递,响彻荒原。 二十万胡人迅速调动排布,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潜藏,铁骑压阵在后。 层次分明的巨大军阵缓缓启动,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汪洋,朝着青龙军驻守的高地稳步碾压而来。 —————————————— 青龙军阵地顶端炮营阵地,刘大富手握望远镜,静静眺望下方胡人的调动,看着阿史那烈有条不紊排布大阵,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笑意。 胡人兵马步步向前推进,镇朔关隘口处,尚有源源不断的胡兵持续涌出,不断汇入旷野大军之中。 平心而论,阿史那烈这套布阵沉稳周全,吸取了先锋骑兵惨败的教训。 倘若自己没有火炮作为底牌,面对层层推进的盾阵,在兵力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必败无疑。 刘大富转头望向身侧炮营统领,高声吩咐: “挑出两门特制长管千斤重炮!专门校准方位,给我死死锁定那一面狼头王旗!” “其余轻重火炮,以胡人集群为目标,自由找寻密集处轰击!” 炮营统领轰然抱拳领命,立刻下去调度炮手,逐一调整炮口。 高地上一百多门火炮,分为三个等级。 最大的千斤重炮乃是精工打造的长管炮,极限射程能够抵达三里。 其他中小型火炮射程则在一到两里地。 刘大富再次举镜望向远方战车之上的阿史那烈,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他要凭手中火炮,破尽异族铁骑,一战封神,镇彻漠北! 脑海中,大雍历代史书的记载历历在目,字字诛心。 汉人人口远胜各族,却屡屡被异族叩关劫掠,百姓饱受兵祸,甚至落入被奴役的境地。 难道是汉人骨子里的温厚善良,世代坚守的仁义包容,成了异族肆意践踏的软肋? 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从今往后,规矩要换一换。 既然仁义难以换来安宁,那便以雷霆立威。 第110章 火炮齐发 第110章火炮齐发(第1/2页) 荒原之上,胡人连环盾阵步步稳进,步兵肩靠肩、盾连盾,阵型严密得毫无破绽,正一点点朝着高地逼近。 远处镇朔关隘口依旧人声鼎沸,源源不断的胡兵还在从关外涌入,络绎不绝汇入旷野军阵。 此时入关胡人已然突破二十万之众,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荒原,人海茫茫,声势骇人到了极致。 胡人中军高大战车之上,阿史那烈迎风伫立,神色傲慢而笃定。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无敌军阵缓缓压进,心中早已胜券在握。 在他看来,大雍守军不过数千,仅凭一些诡异短兵火器,根本无法阻挡数十万大军的铁壁推进。 他甚至悠然遐想,待攻破这处高地屏障,便可长驱南下,横扫北疆。 一路杀入大雍腹地,兵临国都,踏平南朝江山,建千古未有之伟业。 看着步步逼近的严密盾阵,阿史那烈嘴角微微扬起,只待完胜一刻。 就在他沉醉于霸业幻想之际——高地之上,杀机已然锁死整片荒原。 时机,彻底成熟! 刘大富抬手猛地一挥,厉声断喝: “全军听令!火炮齐发——开炮!” 嗡——!!! 最先响起的不是爆炸声,而是整座高地剧烈震颤的低沉轰鸣! 下一刻,一百余门火炮次第怒鸣,层次分明,层层炸裂! 先是三十门千斤长管重炮率先喷发! 炮口赤焰冲天,一颗颗装填火药的开花爆炸弹脱膛而出,带着刺破长空的尖锐啸音,跨越两余里距离,直扑胡军中军、后阵与关口兵源通道! 这是最远、最重、最致命的绝杀打击! 重炮破空的刹那,七十余门中小型野战炮紧随齐鸣,实心铁弹与小型爆炸弹交错倾泻,死死盖死正面推进的步兵盾阵。 轰轰轰——!!! 连绵惊雷破天而降! 爆炸最先在胡人前军盾阵之中绽放! 火光暴涨,狂暴的冲击波四下横扫,飞溅的弹片肆意切割人群。 厚重的盾牌在爆炸面前形同薄木,轰然碎裂。 密集扎堆的步兵根本无处躲闪,有人直接被爆炸掀飞,残肢、碎甲混杂泥土漫天挥洒。 原本严丝合缝、稳步推进的步兵盾墙,一瞬间被轰出十几道宽大血口。 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士卒成片倒地。 恐慌顺着阵线向后蔓延。 盾后方待命的弓弩手躲闪不及,接连倒毙。 而后方骑兵阵列灾难接踵而至。 震天巨响、骤然升腾的火光彻底击溃战马的心防。 一匹匹战马疯狂扬蹄长嘶,瞳孔布满惊惧,拼命挣断马缰,在骑阵之中横冲直撞。 受惊的马群互相冲撞、肆意践踏,不少骑手被狠狠掀落马下,转瞬便被奔腾马蹄碾过。 原本沉稳压阵的后军铁骑,转瞬乱作一团,再也无法集结冲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火炮齐发(第2/2页) 许多胡人世代信奉草原狼神,认定狼神执掌荒原祸福。 平地无端惊雷四起、火球凭空炸开,早已超出所有人认知。 无数士卒心神崩断,猛地扔掉兵器,双膝重重砸落在荒原,面朝苍穹不住叩首,凄厉的呼喊此起彼伏响彻旷野: “狼神息怒!” “是狼神降下惩戒了!” “我们触怒神明,大祸临头!” 而中军战车之上——阿史那烈脸上的霸业笑容,瞬间彻底凝固。 他怔怔望着眼前转瞬颠覆的战场。 前一刻还是步步碾压、势不可挡的二十万雄师,下一刻便沦为炮火屠戮的人间炼狱。 耳边是从未听闻的雷霆巨响,眼前是漫天火光血雾、遍地横尸。 那是超出他所有认知、所有兵法、所有战争经验的恐怖杀招! 他瞳孔骤缩,浑身冰凉,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惊恐! 然而还未等他张口下达任何军令,两道刺耳的破空尖啸由远及近! 两枚千斤重炮射出的开花弹冲破硝烟,直奔中军战车而来! 第一枚开花弹并未命中阿史那烈本人,落地轰然炸开。 数名贴身护卫连人带甲被冲击波撕碎,木屑、碎骨伴随着血雾四下飞溅。 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动战车,阿史那烈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车厢之内,飞溅的碎片划破他的臂膀,鲜血瞬间浸透重甲。 剧烈的震荡让他头晕目眩,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甚至无法起身。 周遭亲卫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扑上来护住大汗,连声嘶吼: “护住大汗!保护大汗!” 第二枚炮弹径直撞上高耸的狼头王旗! 轰隆一声巨响! 象征胡人至高权威的狼头大旗从中断裂,旗杆崩裂粉碎,残破的旗布裹挟着火苗凌空坠落! 王旗倾覆! 胡人大军远远望见中军狼头王旗轰然倒塌,军心瞬间雪崩! 原本还在跪地祈求狼神宽恕的士兵彻底丧失斗志,逃跑的念头压倒一切。 高地之上,硝烟翻滚,炮手们有条不紊清理炮膛、重新填药装弹。 一轮轰击尚未落幕,第二轮炮火已然蓄势待发,轰鸣此起彼伏,不曾断绝。 刘大富扶着望远镜,冷静俯瞰荒原。 他清晰看见胡人阵型彻底瓦解,骑兵马群失控冲撞。 前军盾阵节节后退,更要命的是镇朔关口仍不断调出新兵,溃兵与新兵堵在隘口之外挤成一团,等于主动把无数敌兵困在开阔荒原,成了最好的靶子。 “持续轰击!不要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 百余门火炮再度燃起烈焰,新一轮炮弹呼啸而出,混杂着实心铁弹与爆炸弹,朝着前方拥挤混乱的人海再度倾泻而下。 第111章 大人,是大仁 第111章大人,是大仁(第1/2页) 高地之上,青龙军炮手动作娴熟利落,清膛、填药、装弹,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百余门大小火炮再度怒吐赤焰,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向下方混乱奔逃的胡人溃兵。 这是绝大多数炮手生平第一场大战。 先前听闻胡人南下劫掠乡里,人人胸中憋着护乡守土的怒火,一心御敌。 可此刻亲眼看见数万胡兵丢了阵型,只顾仓皇奔逃,全无反抗之力,炮弹落下便是成片人仆倒,遍野血雾纷飞、尸骸层层堆叠,不少人手上装填弹药的动作不自觉放缓,眉宇间萦绕着难以排解的挣扎。 炮营统领牛石柱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沉甸甸的,迈步上前拱手低声进言: “大人,弟兄们心里都有些煎熬。” “胡人军阵已然彻底崩溃,士气尽丧,只顾四散逃命,再也组织不起反扑。” “我军炮火依旧不停,轰杀那些溃兵,荒原之上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少弟兄私下觉得,是否杀伐过重,这般景象恐有伤天和。” 周遭不少炮手耳听得对话,动作愈发迟疑。 他们世代务农,信奉善恶天道。 提起刀枪是为抵御外敌入侵,心底未曾预想过,要如此屠戮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眼前炼狱般的场面,令众人本能生出震撼与不忍。 刘大富缓缓放下手中望远镜,冷峻的目光扫过一众心绪浮动的炮手,最后落定在牛石柱身上。 他心中已然彻底明悟,实锤症结所在。 中原人骨子里太过崇尚仁义,危难之时敢挺身御敌,可敌人溃败、失去反抗之力,便下意识想要留一线生机。 千万汉人屡屡遭受异族侵袭的根源,此刻摆在眼前。 仅仅一场大胜,眼见敌军溃逃,众人最先萌生的不是抓住战机根除后患,反而是于心不忍,不愿乘胜追击。 这般心性,说好听是宽厚仁慈。 若是换作他脑海里另一个时代的说法,便是圣母心发作了。 旁人或许深陷这套善恶执念难以自拔,但刘大富不一样。 他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认知、思想与价值观,分得清何为妇人之仁,何为以战安民。 他收敛翻涌的思绪,沉声开口: “有伤天和?” 他沉声反问,目光望向远处仍旧混乱不堪的镇朔关口。 “你们今日执炮上阵,是为守家卫国。你们觉得屠戮溃兵太过残忍,可你们可曾想过,这些胡人南下入关,本意是什么?” “是烧尽我们的村寨,杀尽汉家男儿,掳尽妇孺老弱!” “往年清源县周边多少村落一夜成灰,多少乡亲尸骨无存,多少妻儿被掳往草原为奴为婢!那个时候,他们可曾对我们有过半分恻隐,可曾顾及所谓天和?” 刘大富抬手指向荒原上奔逃的胡兵,语气愈发冰冷决绝: “他们现在是溃兵,是看似可怜的败者。可只要让他们活着踏出镇朔关,逃回草原,明年马肥弓劲之日,他们依旧是南下屠我故土、杀我百姓的豺狼!” “今日我留情,来日死的就是我们身后的父老、妻儿、同胞!” 他环视全场清源子弟,掷地有声: “我青龙军不嗜杀,但绝不惧杀!” “咱们青龙军皆是清源子弟,披甲执戈,守的是国门,护的是身后万千乡亲!” “乱世征战,对败寇的仁慈,便是对百姓的残忍!” “想要北疆永世安宁,便要杀到他们胆寒彻骨,杀到他们无力再度南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大人,是大仁(第2/2页) 他目光重落炼狱战场,语气铁血决绝,掷地有声: “今日所有杀戮,由我一力承担。我甘愿担下这满身杀伐恶名,只求往后北疆千里,再无烽火,再无流离之苦!” “无需迟疑!全军炮火,持续压制,洗尽溃兵!” 一番话落地,铿锵震耳。 原本心底挣扎迟疑的一众炮手,瞬间浑身一震,豁然开朗。 是啊,胡人从来不懂仁慈,乱世之中,温柔换不来安宁,唯有铁血方能护乡。 之前那点无端的恻隐、对杀伐的畏惧,尽数烟消云散。 牛石柱心头大石彻底落地,郑重拱手,高声喝道: “末将谨记大人教诲!” 他猛地转头,对着全场炮营弟兄厉声道: “全员听令!填药!装弹!不留一寇归草原!” 一众清源子弟眼神彻底坚定,褪去所有迟疑,双手飞速动作。 清膛、装药、填弹、校准,整套动作快如疾风,再无半分滞涩。 轰轰轰——!!! 百门火炮再度同时怒鸣! 赤焰冲天,惊雷遍地! 硝烟滚滚翻腾,席卷整座高地,震耳欲聋的炮声久久回荡旷野。 刘大富负手伫立,目光沉沉俯瞰下方炼狱般的战场。 身旁的青龙军统领赵平肃立相伴,望着荒原上尸山血海、全线崩盘的胡人大军,神色敬畏而凝重。 良久刘大富才低声开口,侧头看向赵平: “赵平,你说,今日我这般赶尽杀绝,到底是狠,还是仁?” 赵平目光始终锁定混乱的镇朔关口与溃散敌兵,没有半分迟疑,沉声作答: “大人,是大仁。” “妇人之仁,姑息贼寇,只会让北疆岁岁流血、百姓代代受难。” “胡人悍勇嗜杀,从不懂退让感恩,唯有彻底打痛、打残、打灭,方能斩断他们南下劫掠的野心。” 他转头拱手,语气恳切坚定: “今日雷霆屠戮,看似杀伐滔天,实则是斩断百年边患、护住万千生民的唯一法子。” “弟兄们年少心软,可大人看得通透,这不是嗜杀,是以杀止杀,以战安民。” 刘大富闻言,仰头朗声大笑,豪气冲天。 他双目灼灼俯瞰下方硝烟炼狱: “说得好!” “自古道: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雄,屠十万者,方为世间雄杰!” “今日我镇十万胡寇,不为凶名,不为杀伐,只为我大雍北疆,从此再无胡马踏境,再无百姓流离!” 一旁的赵平沉默伫立,心中波澜翻涌。 他跟随刘大富日久,自认早已看懂大人的手段,可此刻这番话,依旧重重撞击在他心头。 就在高台二人交谈之时,远处胡人中军战车之上,阿史那烈目睹眼前惨状,心如刀绞。 炮火持续不断在军阵之中炸开,火光此起彼伏,荒原上到处都是哀嚎奔逃的士兵。 不少士卒丢盔弃甲跪倒在地,惶恐祈求狼神息怒,再也没有人维持阵型。 各部联络断绝,将找不到兵,兵寻不到将,全军已然失去掌控。 他清楚,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白白葬送所有人。 阿史那烈死死攥紧拳头,强忍臂膀伤口传来的剧痛,厉声向身边旗官下令: “鸣金!传令各部后撤!” 第112章 溃败 第112章溃败(第1/2页) 急促的金铁鸣响即刻响彻胡人中军上空,可此刻的数十万胡军,早已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持续的炮火洗地,各部建制彻底打乱,队伍残缺不全,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层层军令彻底断层,再也无人统辖麾下士卒。 前方残存的各部兵马早已彻底崩碎,侥幸活下来的底层士卒早已吓破肝胆,眼底只剩对炮火的极致恐惧,只顾着埋头向北亡命奔逃。 漫天轰鸣盖过一切声响,无人听闻中军的撤退号令,更无人愿意回头列阵后撤、死守断后。 全军上下,没有统一调度,没有有序撤退,没有断后掩护。 数十万草原大军根本算不上撤军,溃兵互相推挤、踩踏奔逃,丢甲弃刃、哭嚎遍野,昔日纵横草原的铁骑劲旅,此刻形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旗官紧握令旗,双手发抖,望着漫山遍野只顾四散逃窜的溃兵,颤声回禀: “大汗!各部彻底失统,军心尽散,号令无用,拦不住了!” 阿史那烈放眼望去,遍野尽是残尸溃卒、断裂旗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他倾尽草原国力集结的数十万南征大军,未败于阵前厮杀,竟先崩于军心溃散,彻底溃不成军。 阿史那烈一身傲气尽数碾碎,眼底只剩惊惧与悲凉,再无半分战意。 他咬牙咽下胸中翻涌的腥甜,嘶哑低吼: “撤!” 话音落下,他再无停留,在数百亲卫拼死簇拥之下,狼狈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向着关口方向仓皇奔逃。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数十万儿郎如今还剩多少。 座下战马气喘如牛,口鼻间喷出的白沫溅在马颈上,与汗水血污混在一处。 可他仍不住地挥鞭,仿佛慢上一步就会被身后那吞噬一切的火光追上吞没。 一路狂奔至镇朔关隘口,眼前景象更是让他心凉到底。 整片关口早已彻底乱死,无数溃兵拥堵在隘道之内,人人争先恐后、拼命向外逃窜,人马堆叠、挤踏推搡,谁都只想活命,彻底无序。 有人被挤下马背,还来不及爬起便被后面的马蹄踩中脊背,惨叫半声便没了动静。 亲兵见状,立刻扬声大喝: “大汗在此!诸部速速让道!” 可此刻的溃兵早已慌失理智,耳朵里只剩身后炮火轰鸣与死亡恐惧,无人抬头、无人回应、无人避让。 所有人只顾埋头往前挤,哪怕大汗就在眼前,也丝毫无人理会。 几个趴在马背上往前冲的士卒甚至从阿史那烈马侧擦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位草原之主只是个碍事的石头。 身后隆隆炮声不断逼近,死亡的阴影死死贴在身后。 隘口拥堵,移动太慢了。 阿史那烈双目赤红,不再犹豫,狠声下令: “挡路者死!亲卫,开路!” 数百亲兵立刻拔刀策马,不顾一切向前冲杀。 不再区分自己人、不再留情。 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溃兵人海之中,劈砍冲撞、杀出一条血路,护着狼狈至极的阿史那烈冲出镇朔关隘口,踏出关外荒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溃败(第2/2页) 来到关外,阿史那烈入目所见,尽是四散逃命的胡兵。 还有关外那杆孤零零的长杆。 那是他亲手令人竖起的。杆上挂着一具身着大雍甲胄的躯体,被凛冽朔风吹得来回晃荡。 是陆承凛的尸体。 当初是他下令将此人悬于关前,本想以此震慑北疆汉人,让所有敢负隅顽抗之人看清死战的下场。 可此刻,那具尸体在风中缓缓转动,仿佛正静静俯瞰关外这场无可挽回的大溃散。 关隘之内,依旧不断有胡骑汹涌涌出。狭窄的关门挤得水泄不通,马匹彼此冲撞挤压,不少人失足跌落马背,转瞬便被络绎不绝的马蹄踏中,凄厉的惨叫转瞬就被轰鸣蹄声彻底吞没。 可只要踏出关门,所有人如同挣脱了枷锁,没有一人勒马驻足。 有人头也不回驱马奔向西北,那是回纥旧部的游牧之地。 有人调转马头偏东而行,打算沿着阴山南麓逃往奚人地界。 更多人只是一味挥鞭向北,茫然冲向草原深处。 前路是丰美草场还是荒芜戈壁,他们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离这道关门越远越好。 阿史那烈的亲卫长勒马上前,扯开喉咙嘶吼: “左部!左部的人往这边聚拢!大汗在此!” 他嘶吼得青筋暴起,嗓音嘶哑开裂。 可他的呼喊如同石子投入汹涌洪流,掀不起半点波澜。 溃兵听见声响,非但没有靠拢,反倒鞭打得战马愈发急促,好似身后有索命恶鬼紧追不放。 偶尔有人仓促回头一瞥,目光落处却不是大汗,而是镇朔关的方向。 那一眼盛满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关内随时会冲出无可抵挡的死神。 阿史那烈紧攥缰绳。他原先笃定,只要自己尚在,溃兵终究会重新聚拢。 他原先设想,纵然惨败,两三万逃出生天的将士总能收拢完整,退守漠北休养生息,待到来年开春,尚可卷土重来……可眼前满地散沙,狠狠击碎了他所有妄想。 整齐的军阵不复存在。 世代相依的部曲分崩离析。 草原大汗的号令,如今竟比不上一匹漫无目的狂奔的野马更能牵动溃兵心神。 人人只顾逃亡,奔向各自记忆里自以为安全的角落,奔赴那些或许早已破碎的部族旧地。 至于可汗,至于王庭,在所有人眼中已然是招灾引祸的不祥之物,谁沾上,谁就要葬送性命。 一阵朔风呼啸而过,长杆上的躯体又缓缓转了半圈。 悬于寒风之中的陆承凛,像是一道无声的讥讽。 他悬在高处,静静看着。 看着胡人可汗引以为傲的数十万铁骑,一朝崩碎,化作漫天四散、随风飘零的尘埃。 阿史那烈喉头腥甜翻涌,不敢再多停留。 关内还在传来隆隆动静,追兵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走,直奔王庭!” 他压下满心悲凉,催动坐骑,带着数百亲卫,向着茫茫草原深处仓皇遁去。 第113章 此战,不要俘虏! 第113章此战,不要俘虏!(第1/2页) 青龙军高地之上,炮火一轮接一轮地倾泻而下,雷霆般的轰击碾压过整片荒原。 从正午烈日高悬,一直血战至夕阳西垂、暮色铺地。 整整半日不间断的炮火洗地,将胡人铺展开的数十万军阵彻底撕碎、打烂、打崩。 遍地尸骸层层叠叠,血水浸透泥土,整片荒原赤红一片,目之所及尽是残肢断刃与倒伏的旌旗。 残存的胡兵早已胆魄尽碎,再无半分战意。 所有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退回草原,逃离这片炼狱。 胡人的军心、士气、阵型、战力,已然彻底归零。 兵败如山倒,再无一丝翻盘的可能。 就在这大势已定之际,炮兵统领牛石柱疾步来到刘大富面前,高声禀报: “启禀大人!火炮持续轰击半日,营中储备炮弹已然告急,现不足以再维持大规模覆盖炮击!” 刘大富闻言,目光冷冽地扫过远处还在仓皇逃窜、拥挤成堆的胡寇,面上毫无半分惋惜之色。 炮击半日,目的已然完全达成,眼前这片溃局便是最好的明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斥候统领马六,沉声吩咐: “先派人快马赶赴江川州府,通报此战大捷,告知北疆边患已解、危机尽除。命官府即刻停止督促边境百姓南迁,免得无端惊扰乡梓、扰乱民生。” 马六闻言立刻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有力,高声领命: “末将遵令!绝不延误分毫!” 说罢,刘大富翻身跨上高头大马,铁甲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声音沉冷响彻高地: “传我军令!” “全军停止炮击!炮营留守高地,就地休整,清理战场!”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火枪营统领周元庆,沉声吩咐: “你带领人手就地散开,搜罗战场上散落的战马,尽快整编队伍。收拢完毕之后,即刻领兵紧随我们身后,向北跟进!” 周元庆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刘大富继而望向赵平,厉声喝道: “赵平,带着骑兵营,随我先行追杀溃敌!” 赵平心神一振,立刻抱拳领命: “末将遵令!” 片刻之间,刘大富手握长枪,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高地。 暮色苍茫,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五百铁骑紧随主将,马蹄轰鸣如黑色洪流,径直朝着仓皇溃逃的胡兵猛冲而去。 前路荒原之上,遍地都是丢盔弃甲的残兵。 无数胡人早已吓破苦胆,彻底丧失了逃窜的力气,纷纷扔掉兵刃,双膝重重砸在血泥之中,双手合十拼命叩首,嘴里嘶吼着晦涩的草原祷言,乞求狼神庇佑、乞求天神饶恕。 一众残兵瑟瑟发抖,额头沾满血污泥土,只剩卑微乞活之态。 面对这群跪地求饶的溃兵,刘大富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胡人年年南下屠戮边民、劫掠乡里,手上沾满北疆百姓的鲜血,今日兵败乞怜,为时已晚。 眼见几名胡人挡在马前跪地不起,他手腕骤然发力,长枪凌厉一挑! 凛冽枪劲直接将最前方一名求饶的胡兵凌空挑起,重重摔落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此战,不要俘虏!(第2/2页) 刘大富策马掠过,声如寒雷炸响: “此战,不要俘虏!” 一句军令冰冷决绝,彻底断绝了所有残兵的生机。 身后赵平领着五百铁骑心领神会,无人留手。 铁马踏阵,刀锋横扫,但凡沿途滞留、跪地乞降的胡兵,尽数被铁骑碾杀、斩除,绝不姑息。 一路飞驰,一路杀伐,血色不断在马蹄下蔓延。 溃兵根本无力阻拦分毫,只能亡命向北奔逃。 高地之下,周元庆目送主将铁骑绝尘而去,当即转过身,面对四千火枪营将士,神色肃穆,厉声传令: “全员上刺刀!” 霎时间,铿锵金属脆响连绵不绝。 四千柄雪亮刺刀纷纷锁紧枪口,寒光森森映着沉沉暮色,整支火枪军的煞气骤然暴涨。 周元庆抬手北指,高声喝令: “大人在前追敌,我等紧随其后!” “全军列阵推进,清剿沿途残敌,尽数收拢战场战马!今日全军北上,踏破胡寇残势!” “随大人冲锋!” 四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彻荒原! 整齐的军阵轰然开动,踏步如雷,稳步向北碾压推进。 士卒们一边清缴藏匿在尸堆、洼地里的漏网残兵,一边分出人手四散奔走,捡拾战场上无人驾驭的战马。 遍地都是胡人溃败遗留的健马,大多只是受惊奔逃,并无重伤。 短短片刻,数千余匹战马尽数被收拢整编。 火枪兵纷纷翻身上马,就地从步卒转为骑队,四千人马尽数完成换乘,队伍规模愈发雄壮。 整支火枪军从后方步阵化作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军洪流,蹄声震天,紧紧跟随着前方主将的铁骑轨迹,一路向北,紧追溃敌不舍。 ———————————————— 刘大富率军一路冲杀,直至镇朔关口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头顶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天幕上,月光寡淡,照不透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马蹄踏过最后一道缓坡,镇朔关那城楼轮廓终于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黑洞洞的关门大敞着,像一头吞尽数十万生灵之后,餍足阖目的巨兽。 刘大富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关前的泥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他胸膛微微起伏,握枪的右臂隐约发酸,不住微微震颤。 枪杆上的血早已凝出厚厚一层暗沉血痂。 纵使身负霸王体魄、耐力远超常人,经过数个时辰不间断的浴血突进,依旧难免身心俱疲。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胡兵。 从高地俯冲而下时,暮色尚明,眼前是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溃逃背影。 他一马当先,枪出如龙,挑、刺、扫、砸,一路碾压突进。 身后五百铁骑紧随掩杀,刀光起落,人头滚滚落地。 胡人数十万大军已然崩碎,漫山遍野的残兵如同待宰羔羊,密密麻麻堵死整片荒原。 一路行来,挡路者尽皆斩杀,无一例外。 直到此刻,前路再无半分阻拦,沿途溃兵已然被肃清殆尽。 第114章 一念安身,一念定国。 第114章一念安身,一念定国。(第1/2页) 刘大富立在关口,抬眸回望。 身后一条泥路蜿蜒绵长,被万千马蹄碾得泥泞斑驳、浸染血色,一路向南沉入沉沉黑夜,不见尽头。 赵平率领的五百铁骑接踵追至,原本规整凌厉的冲锋阵型,早已被长途奔袭拉成松散的长线。 自傍晚血战至入夜,数时辰的冲杀奔袭,让全军将士心神紧绷、体力耗尽,早已没了开战之初的悍勇凌厉。 阵中士卒个个强撑余力: 有人倦极伏低马背,有人枪尖残挂着破碎的狼头战旗,人人手臂酸胀发麻,握兵的指节微微发颤,全凭常年军纪与一身悍性,勉强维系着阵型不散。 夜色深处,隆隆蹄声由远及近,周元庆统领的四千火枪骑军浩荡赶来,这支生力军同样满面倦容,连日鏖战的疲惫写尽神色。 刘大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马。 胯下战马同样力竭透支,垂首伫立,鼻翼喷吐着粗重的白气,四蹄止不住微微轻颤。 赵平催马近前,落地时脚步踉跄,抬手胡乱抹去脸上血污与风尘,嗓音沙哑干涩,低声请示: “大人,还追不追?” 刘大富抬眼望向关外茫茫夜色。 漆黑的草原向北无限铺展,夜色深处,隐约飘来残敌远去的零星蹄音。 关外夜风浩荡灌入,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清冽凉意,稍稍冲淡了漫天弥漫的浓重血腥。 他静默片刻,沉声定音: “不追了。” “全军体力透支,已是强弩之末。传令全军出关,于关外空地就地休整,一应后续军务,明日再议。” 赵平听完当即转身,朝着后方绵延的骑军高声传命军令。 号令层层递进,回荡在沉沉夜色之中。 铁骑与火枪骑士卒纷纷勒马,列队冲出关门,在关外荒原扎下临时营地。 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军。 将士们纷纷下马,有人直接瘫坐于地,倚着马腿闭目喘息。 有人抓过水囊仰头痛饮,任由水流漫过脖颈、浸透衣襟亦浑然不觉。 更多人撑着双膝躬身大口喘气,尽数宣泄着半日血战的疲累。 刘大富牵马缓步走出关门。 微凉夜风掠过周身,拭去甲胄上半凝的血污。 营地间,士卒纷纷生火起炊,点点星火次第亮起,划破沉沉夜幕,将士们沉默分食干粮,整座营地只剩低低的风声与细碎的动静。 刘大富择了一处干净草地驻足,任由麾下将士自行休整,目光沉沉望向漆黑无垠的北方草原。 夜风微凉,拂动染血的甲片,也吹彻了他纷乱的思绪,心底悄然权衡此战得失与前路抉择。 此半日血战,炮火洗地,连夜追杀,近乎覆灭胡人十几万南征精锐。 草原各部军心崩碎、建制尽失,胡人大汗带着残部仓皇北逃,短时间内绝无重整旗鼓的能力。 仅此一役,北疆百年边患一朝得解。 二十年之内,胡人再无实力、无胆量南下犯边,大雍北疆百姓,终得长久安稳。 这份战功,足以让他一战封神。 无论是沙场功绩,还是社稷之功,皆是顶天量级。 若此刻收兵回朝,便是全胜收官、完美落幕,威名震彻天下。 以这般滔天战功回朝,朝堂之上无人能及,皇帝龙颜大悦,封侯晋爵、身居高位,必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至此便可稳稳扎根大雍权势顶层,前程无量。 可望着沉沉北境,刘大富心底依旧难掩不甘。 击溃敌军主力,仅能止一时之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一念安身,一念定国。(第2/2页) 踏平胡庭王帐,方可绝万世之患。 胡人主力虽溃,但王庭未灭、大汗尚在。 今日溃败之仇,待其休养生息,他日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再扰北疆。 一念求安身,一念定家国。 是见好就收,携盖世功勋归朝封侯,坐享无上荣光? 还是明日整军北上,直捣胡王庭,斩草除根,永绝北疆后患? 他静立篝火之旁,眼底深沉晦涩,久久未做决断。 —————————— 另一边,就在青龙军与胡人大军于关外血战之时。 清源县内,整座城池笼罩在凝重肃穆的备战氛围之中。 胡人数十万大军猛攻镇朔关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境,边关危在旦夕,整座城池人心紧绷,气氛肃然。 县城四门严密封锁,吊桥高悬,城头青龙军甲士林立,全城已然进入死守备战的极致状态。 县衙之内,徐文和一身文士常服,昼夜不休统筹城内大小事务。 自刘大富亲率八千青龙军北上拒敌,他便时刻谨记县尊临行托付的重任,半点不敢懈怠。 城头军务交由两千青龙军将士全权值守,他坐镇后方,一心稳固民生、安定城基。 连日来,他逐一清点官仓储粮,征用城中祠堂、空置宅院划定流民安置区,招募民夫搭设粥棚,随时接应从别处逃难而来的流离百姓。 同时分派军士沿街巡逻,杜绝骚乱,死死稳住城内秩序,保后方安稳无虞。 只是大军北上多日,至今音讯全无、吉凶未卜。 这份悬而不定的担忧,日夜萦绕心头,让他不敢歇息、不敢松懈,只能以极致的勤勉稳住城内一切,静待前线归讯。 然而,忧心边关的从不止徐文和一人。 整座清源的百姓,无人不在牵挂镇朔关的战局。 北疆诸多州县听闻边关兵祸,人心崩乱,百姓纷纷收拾行囊、举家南迁避难。 唯独清源一城,万众同心,无一人出逃避难。 短短数载光阴,刘大富扎根清源,造福一方黎民。 他丈量荒田、均分土地,让流离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安。 大力推广耐旱高产的红薯杂粮,补齐粮产短板,彻底终结了清源岁岁饥寒、饿殍遍野的百年绝境。 又轻徭薄赋、整顿吏治、肃清匪患,将昔日贫瘠凋敝、乱象丛生的苦寒县域,硬生生治理成了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安宁的一方乐土。 如今的清源,孩童可入学读书,老者能安享晚年。 寻常百姓只需勤勉劳作,便能丰衣足食、安稳度日。 这片土地的安稳、温饱、尊严,全是刘大富一手所赐。 满城百姓感念县尊的浩荡仁政,谁也舍不得、也绝不会舍弃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家园。 而最让全城百姓誓死相守、绝不退缩的缘由,是北上浴血拒敌的八千青龙军,尽数是清源本土子弟。 城头值守的士卒,是街坊邻里的稚子后生,是千家万户的夫君依靠,是乡里相伴长大的骨肉弟兄。 他们生于清源、长于清源,食故土之粮,沐故土之恩。 如今远赴镇朔关死战,以血肉之躯挡数十万胡骑,为的便是护住身后这座城,护住家中老小的岁岁太平。 正因如此,清源百姓无人奔逃。 城中老者闭门安居,日日焚香祈愿,盼前线子弟平安凯旋。 城内青壮自发集结成团,主动协助守军搬运粮草、巡查街巷,稳固城防根基。 整座城池肃穆紧绷,却众志成城、万众一心,军心民心稳如磐石。 第115章 枪指北方 第115章枪指北方(第1/2页) 镇朔关外一夜休整,天边渐渐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 长夜褪去,淡薄晨光铺洒在关外荒原,将遍地狼藉清清楚楚地展露出来。 倒伏的残旗半陷在泥里,断裂的刀枪横七竖八。 血腥气混着青草气息随风飘荡,篝火余烬冒着缕缕淡烟,尚未散尽。 不少将士刚刚睡醒,正起身舒展酸痛的筋骨,战马低着头啃食脚下沾血的野草,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有人忽然指着右前方,低声惊呼了一声。 不少士卒顺着方向望过去,纷纷停下动作。 一根高耸的长杆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昨夜夜色浓重,谁也不曾留意。 天光之下,杆上悬挂的人形躯体一览无余,随风轻轻晃动,破损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铁色,看得人心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消息很快传到刘大富耳中。 他正蹲在地上啃着干粮,闻言起身,循着众人目光望过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脚步径直朝着长杆走去。 赵平连忙跟上,几名亲兵亦紧随在后。 越走越近,那具身着大雍战甲的躯体看得愈发清晰。 战甲破损不堪,满身血污早已干涸成褐黑色的硬痂,甲胄肩头镌刻着镇朔关守将专属的兽纹徽记,狰狞的兽首在晨光下依稀可辨,那是北疆边关独有的制式,一州一关,只此一副。 刘大富驻足杆下,仰头静静凝望。 晨光从那人身后斜照过来,将悬在半空的身影镀上一层淡薄的轮廓。 他并不认得此人,可心底一阵发沉,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在胸口,闷闷地压着。 赵平盯着那副甲胄上的徽记,压着声音开口: “大人,看甲上纹饰,此人应当是原先镇朔关守将陆承凛。” “北疆诸将之中,唯有他配这一身守将甲胄,镇朔兽纹,错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应该是关破之后,胡人将他悬挂在此处,用以威慑边境州县,也算……杀鸡儆猴。” 刘大富沉默许久,缓缓攥紧拳头。 “搭下长杆,收殓陆将军遗体。” 长杆上陆承凛的尸体,迎着风,晃着,提醒所有人这道关口曾经失陷过,曾经有人死在这里,死后也不得安宁。 刘大富转头望向北方辽阔草原。 昨夜心中的犹豫,此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若是就此班师回去,得了高官厚禄,可关外这道长杆,还有无数北疆军民受过的苦楚,又该如何算清? 那道悬在风中的身影,像是无声地替他做完了最后一道抉择。 不多时亲兵搬来木梯,小心翼翼攀上长杆,轻手轻脚解下陆承凛的遗体。 几个人在下面接住,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将士们寻得一处向阳干净的高地,挖土培坟,郑重收敛安葬,立起一方简易土冢,培上新土,压上几块青石,干干净净送走这位殉国的边关守将。 荒原之上,数千青龙军肃立,风静草偃。 刘大富孤身立于坟前,身姿挺拔如松,对着新土深深一揖,声音沉缓肃穆,响彻旷野: “陆将军,请一路走好。” 话音落,他抬手沉声下令: “鸣枪致祭!” “砰!砰!砰!” 连绵整齐的枪声骤然划破北疆长空,四千火枪军齐齐抬枪对空鸣放。 枪焰在晨光中一闪即灭,硝烟袅袅升腾,声声枪响震彻荒原,震散了连日杀伐的戾气,也震碎了胡人留在这片土地的屈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枪指北方(第2/2页) 硝烟伴着长风掠过新冢,萦绕片刻,随即散入草野深处,算是替这位曝尸关外多日的守将,告慰忠魂。 鸣枪毕,荒原重归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新坟上松软的土,吹过将士们沉默的面孔。 刘大富转身,目光扫过身前整整齐齐列阵的四千余将士,眼神凛冽坚定: “弟兄们!” “昨日一战,我等大破胡人数十万南征大军,击溃胡寇主力,逼得胡人大汗仓皇北逃!” “此战之后,北疆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内,再无胡马敢踏我大雍边境!” “朝野上下,皆会称我等功盖北疆,封官立业!” “若是今日收兵班师,你我人人有功,人人可受封赏,回去便是高官厚禄、锦衣荣华!” 他话锋骤然一转,声线愈发沉厉: “可你们看这关外!” “我大雍守将战死殉国,曝尸荒野、受辱敌手!” “我北疆百姓年年遭劫掠、岁岁受屠戮!无数家园被毁,无数骨肉流离!” “打赢一场仗,是战功。根除百年患,才是守土!” “今日我若就此回朝,看似功成名就,实则是放任胡寇余孽苟延残喘!胡人他日必会卷土重来,再犯我疆土,再屠我子民!” 他抬手指向北方茫茫草原,目光锐利如锋: “我决意!” “全军继续北上!追残寇、踏草原、破王庭!” “今日我青龙军要彻底扫尽胡患,斩尽祸根!换我大雍北疆,永世太平,再无欺凌!” 全军将士闻言,人人热血沸腾,眼底倦色尽数褪去。 数千甲士声浪震彻天地: “我等愿追随大人!北上破寇!永固北疆!” 呼声在荒原上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赵平站在前列,握刀的手青筋暴突,眼底全是滚烫的战意,压都压不住。 刘大富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随即他霍然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全军上马!” “不破王庭,誓不回!”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裂在每个人心头。 四千余将士齐声应喝,霎时间铁甲铿锵、马蹄攒动,无数道身影翻身上鞍,动作整齐划一,整支队伍从肃立的阵列瞬间化作一片铁骑的海洋。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草原的风吹过阵列,卷起甲胄下的战袍猎猎作响。 赵平翻身上马,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在晨光中寒芒一闪。 他举刀过头,嘶声长吼: “北上!北上!” 身后的骑兵营顿时爆发出潮水般的呼应,刀枪并举,声浪拍打着关墙来回激荡。 有人红着眼眶嘶吼,有人咬牙挥拳砸在马鞍上,有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紧缰绳,勒得战马高高扬起前蹄。 他们打了胜仗,可关口外那具悬了多日的尸身还挂在所有人心里,像一根刺,拔不掉,咽不下。 刘大富手握长枪,枪尖直指北方苍茫草原。 随即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出发!” 战马长嘶,铁蹄踏破晨雾。 身后四千余铁骑轰然启动,蹄声如雷,震得脚下荒原瑟瑟颤抖。 整支大军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沿着溃兵留下的踪迹,朝着草原深处滚滚而去。 前方是茫茫漠北无垠草原,是胡人数百年来繁衍生息的腹地。 而刘大富一马当先,枪指北方,再无回头。 第116章 朝廷急讯 第116章朝廷急讯(第1/2页) 江川州府,州衙偏厅。 暮色浸透廊下,晚风微凉,四下寂静无声。 锦衣卫千户快步走入厅内行至苏瑾身前,取出一封密封密函,压低声音郑重禀报。 “大人,帝都传来朝廷急讯。卫崇老将军统领三千轻骑,日夜兼程,不日便可抵达江川州府,驰援北疆。” “朝廷另行征调的八万援军,亦已开拔紧随其后,只是路途遥远、粮草辎重拖累行军,行进迟缓,尚需时日方能抵境。” 苏瑾闻言微微颔首,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几分,却依旧难掩眼底沉凝。 千户稍作停顿,神色愈发肃穆,继续禀报道: “另有圣旨拟发,朝廷正式授刘大富清源守备一职,官居正五品。” 苏瑾眸色微动,稍一思忖,缓缓开口: “圣上此举,看来是认可了刘大富,不再追究他的逾越之举。” “如今正式落了官职,青龙军彻底摆脱私军名头,归入朝廷正规武备编制。” 他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只是这道圣旨,眼下根本无从宣读。刘大富已经带人北上拒敌,清源城中空虚无人。” 说罢,他收敛纷乱思绪,抬眼看向锦衣卫千户: “此前派出去追回刘大富行军动向的暗探,可有传回消息?” 千户垂首拱手: “回大人,暗探尚未归城,暂无任何前线动向传回。” 二人话音刚落,厅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两名黑衣暗探满身风尘闯入厅中,单膝跪地,气息紊乱,神色仓皇。 “大人!镇朔关急报!” 苏瑾心头一紧,沉声喝道: “讲!” 暗探喘着粗气,急声回禀: “镇朔关大火已灭,胡虏主力已然入关南下!刘大富亲率全部青龙军赶赴镇朔关以北五里,就地列阵拦截!已然跟胡人先锋开战!” 另一人紧跟着补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我等远远观战,胡人兵力铺天盖地、源源不断,青龙军以寡敌众,兵力悬殊太过可怖,战局凶险至极,看样子……根本拦不住!” 一语落地,偏厅之内瞬间死寂。 原本稍稍松动的紧绷气氛,再度被彻骨的危机彻底笼罩。 —————————— 大雍帝都,流言四起,满城人心浮动。 胡虏南下叩关的消息,辗转传入京城街巷。 市井依旧还有往来烟火,却不复往日悠然。 路人相逢,低声谈论的多是北疆战事,不少人家暗自囤积粮草,心中惴惴不安。 满城喧嚣犹在,萧瑟之感却已悄然而至。 皇宫之内,气氛愈发凝滞死寂。 轻风吹入殿宇,卷起帘幔微动,却吹不散御书房沉甸甸的压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朝廷急讯(第2/2页) 皇帝赵景乾端坐御案之后,眉宇紧锁,面色沉郁,连日寝食难安,满心皆是北疆危局。 御案之上,一纸江川州府八百里加急急报静静摊开,字字沉重,刺得人眼心生涩。 急报详述镇朔关战局: 守将陆承凛领三万守军死战数日,全军浴血,终究难挡数十万胡虏猛攻,镇朔关彻底失守。 陆承凛绝境之下毅然焚关阻敌,以漫天火海迟滞胡人大军南下步伐,为国尽忠。 急报末尾所载之事,更令赵景乾心绪翻涌。 清源县令刘大富,起清源八千乡勇,孤军北上抗敌。 赵景乾指尖轻点纸面,神色复杂。 他早已下旨,擢升刘大富为正五品清源守备,圣旨早已从帝都发出,只是驿路迢迢,此刻顶多刚抵江川州府。 换言之,当时北上的刘大富,对此封赏一无所知。 他依旧只是一介七品县令,无朝廷调兵之令,无边关守土之责,麾下八千将士更是未入正规军籍的乡勇,无粮饷拨付、无军械补给,仅凭一腔赤诚忠义,主动奔赴必死战局。 赵景乾长久默然,他抬手拿起急报,嗓音低沉疲惫: “老师,你且观之。” 苏文渊连忙躬身上前,双手接过急报凝神阅览。 目光扫过镇朔关失守、陆承凛焚关殉国的字句时,他身躯微震,眼底涌上浓烈的震恸与悲怆。 三万正规守军浴血覆灭,边关重镇毁于战火,大将殉国,足以见得胡人兵锋之盛、战局之惨烈。 他心头骤然沉至谷底,神色凝重出声: “陛下,镇朔关一破,北疆天险尽失,中原门户洞开。火海阻敌只能暂缓一时,待胡人重整兵马,数十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横扫北疆诸州,直逼腹地,大雍已然身陷绝境。” 赵景乾闻言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堆满疲惫与焦灼。 这般危局,他早已了然于心。 良久,他哑声开口询问: “卫崇老将军的三千轻骑,如今到了何处?” 苏文渊即刻回禀: “回陛下,最新军报传回,卫崇部明日便可抵达江川州府。” “后续八万援军呢?” 赵景乾再问。 “后续大部队粮草辎重行进迟缓,至少还需五六日方能靠近北疆地界。” 听闻此言,赵景乾双目轻阖,一声沉沉叹息落于殿中: “太慢了。” 胸中郁气翻涌不休,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比谁都看清眼下的绝境。 卫崇麾下三千轻骑尽是精锐,一人双骑、奔袭极速,可区区三千将士,投入数十万胡虏席卷的北疆战场,终究是杯水车薪,根本无力扭转大局。 大雍立国百年,从未遭遇这般近乎灭国的凶险。 第117章 忠勇将军 第117章忠勇将军(第1/2页) 殿内沉寂如冰。 苏文渊立于御案之前,将天子神色中的焦虑与无奈尽收眼底。 他躬身垂首,没有即刻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封急报之上。 当目光落至文末,看清清源县令刘大富尽起八千乡勇、孤军北上拦截胡虏主力的讯息时,他整个人骤然一滞,久久失语。 良久,在死寂的御书房内,苏文渊缓缓轻叹: “乱世见人心,国难显忠良。昔日臣狭隘短视,诟病他私蓄兵甲、逾越规制,如今方知,他蓄的不是私兵,是守土之心!” “一介微末七品县令,无守边之责,却敢以身殉国、逆势赴死。此等赤诚忠义、惊天胆魄,实属千古难寻!” 赵景乾缓缓睁开眼,眼底疲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临危不乱的决绝与沉肃。 胡人已然破关南下,祸乱已至,再叹颓势无用,唯有主动布局、死守中原,方能为家国搏一线生机。 他端坐御案,语气陡然凝重,字字铿锵,当庭口传圣旨: “传朕旨意!即刻快马传檄天下,令各州府严守城池、整肃防务,严查境内奸细盗匪,封锁州县要道,严防胡骑游兵窜扰内地!” “令后续八万援军舍弃部分非必要辎重,轻兵提速,日夜兼程赶赴北疆,不计损耗,务必尽快驰援前线!命卫崇所部轻骑抵达江川后,无需休整,即刻北上探查敌情,牵制胡虏兵力,为大军汇合争取时日!” 接连两道调兵旨意,瞬间打破殿内死寂。 一旁侍立的传旨太监上前一步,执笔恭谨记录,不敢漏下半分字句。 安排完防务援军大计,赵景乾神色稍缓,眼底翻涌着无尽痛惜与敬重,郑重下诏,厚恤北疆忠魂: “镇朔关守将陆承凛,统领三万余将士死守北疆雄关,连日浴血死战,力竭城破之际,毅然焚关阻敌,以一己残躯迟滞胡虏数十万兵锋,保全中原腹地生机。 忠烈撼世,功安社稷。 今追赠镇北将军,追封靖烈侯,世袭罔替,赐谥忠烈。 陆家赐金千两、良田百顷,宗族免徭免税,世代恩荫。 于镇朔关、江川两地立祠,永祀忠魂。” “另镇朔关三万余殉国将士,尽数录入朝廷忠烈名册。各家发放重金抚恤,孤寡老幼由官府常年赡养,免除三代赋税徭役,朝廷终身照拂,以慰百战忠魂。” “除此以外,此战幸存残兵,所有存活将士,全员官升三级。 重伤致残者,朝廷终身供养,月发钱粮,免一切赋税差役,荫其幼子入仕读书。 轻伤及完好者,待战事平定,按功另行擢升重用,尽数记入军功簿,世代留存其卫国之名。” 两道旨意一缓一厉,一稳当下战局、一慰万古忠魂。 苏文渊躬身肃立,郑重拱手领旨: “臣,遵旨!” 他心中了然,帝王此刻雷霆布局,既是仓促应对危局,亦是以此明告天下: 大雍不负忠良,危难之际,庙堂依旧记得每一位为国赴死的将士。 赵景乾眸光沉凝,再度落回苏文渊手中的急报,心底感慨万千。 此前那道擢升刘大富为清源守备的圣旨只是权宜之计。 可如今看来,此人之功、此人之胆、此人之忠,早已远超寻常官员。 这般盖世忠勇,当破格超擢,以彰天下忠义。 赵景乾当即沉声下诏,语气威严笃定: “再传朕加急圣谕!清源守备刘大富,秉赤诚之心,怀殉国大义。” “于北疆崩坏、朝野震恐之际,主动赴险,以布衣乡勇北上拒敌,功系半壁江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忠勇将军(第2/2页) “今破格加授忠勇将军、正四品武阶,仍领清源知县,兼清源守备。脱江川州府日常辖制,享有临机专断之权! 其所部青龙军,正式定名北疆清龙军,录入大雍正规边军序列,军械粮草、饷银抚恤尽数对标京畿精锐。 麾下所有将士,全员记名一等军功。此战阵亡者,比照镇朔关忠烈规格厚恤,三代免赋免役。伤残者朝廷终身供养。有功之士,战后一律超等拔擢!” 内侍躬身领命,不敢耽搁,即刻拟写八百里加急,即刻发往前线。 苏文渊闻言随即深深躬身,由衷赞叹: “陛下圣明!自古以来,文官守土、武将戍边,各司其职。 刘大富本是一介七品文官,无守土边关之责,却敢弃安逸、赴死地,举一县子弟挡举国兵祸。 陛下今日允其文武兼领、临机专断,是不拘成制、重赏真忠! 此诏一出,天下再无寒心忠士! 前方将士知死战有功、忠义有报,朝野百官亦知朝廷奖罚分明,人人皆愿为国效死!” 赵景乾闻言轻轻颔首,眼底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凝重。 “乱世非常时,当行非常事。”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下,遥遥望向北方。 满朝朱紫多惜身,遍地州县皆闭户。 唯独刘大富逆势赴死,八千布衣敢挡胡虏滔天兵锋。 眼下重重封赏,看着是破格擢升,实则近乎预先定下身后哀荣。 因为忠勇将军这般名号,本多用于追恤殉国之士。 可即便前景渺茫,这份赤胆忠义,万万不能被辜负。 —————————— 另一边镇朔关内,炮兵驻守的高地之上,满目尽是战后惨烈狼藉。 昨日炮火洗地,将这片荒原炸得坑洼遍地、焦土层层。 地面开裂翻卷,泥土被鲜血浸透,黑红斑驳,触目惊心。 遍地散落着断裂的胡旗、折损的刀矛、炸裂的箭矢,无数残缺尸骸横陈沟壑洼地,甲片碎骨散落四处,风吹过,血腥味混杂着焦糊味久久不散。 昨日牛石柱带着炮营将士就地休整、轮流值守,未曾懈怠半分。 今日天刚破晓,他便亲率士卒一边规整阵地,一边收拢战场上四散游荡的惊马。 遍野皆是无主战马,有的带伤跛行,有的浑身溅血,却皆是此战幸存的健马,被炮兵一一驱拢集中,拴在高地后方。 就在众人埋头清理战场之时,一道快马身影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雾,直奔高地。 是刘大富身边的亲卫斥候。 战马奔至阵前猛然刹住,斥候翻身下马,气息微喘,对着牛石柱抱拳高声传令: “牛统领!大人有令!” “大人亲率骑兵营、火枪营尽数入草原北上追击胡寇残部,直扑漠北!” “命你部炮营留守此地,彻底清剿战场,掩埋胡人尸骸,杜绝战后瘟疫滋生!” “战场诸事处置完毕,不必等候大人回师,即刻率领炮营全军拔营,先行返回清源县休整待命!” 牛石柱闻言立刻肃立抱拳,沉声应命: “末将遵令!” 传令亲兵不敢多留,拱手过后翻身上马,再度扬尘北上,追赶主力大军复命。 牛石柱目送斥候远去,转头看向漫山遍野的胡尸血海,当即转身下令: “全员分工作业!” “收拢各处胡寇尸身,就近掘土填埋,把这片战场清理妥当,莫叫疫气蔓延边境!” 炮营将士尽数领命,迅速散开,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忙碌了起来。 第118章 捷报传清源 第118章捷报传清源(第1/2页) 另一边,斥候营马六带着两名斥候,经过一夜不停歇的奔袭,风尘仆仆回到了清源县城外。 马六三人远远望见清源城门时,天边的晨雾尚未散尽。 他们朝着城头一路扬声高喊: “镇朔关大捷——!” 城头值守的青龙军士卒闻声望去,一眼认出斥候营的马六,心中顿时一震,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传令放下吊桥、开启城门。 厚重的绞盘吱呀转动,吊桥缓缓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尚未完全敞开,马六等人便策马冲入。 他无暇停歇喘息,带着两名斥候沿街狂奔,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穿透晨雾,回荡在街巷之间: “镇朔关大捷!县尊大破胡虏主力!歼敌十余万!” 铿锵的呼喊撞上紧闭的门扉与窗棂,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去。 家家户户紧闭的屋门接连推开,心绪紧绷了多日的百姓纷纷奔到街边,目光紧紧追随着疾驰而过的三骑。 有人赤着脚就冲了出来,有人愣愣的看着飞驰而过的三人。 起初众人尚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迟疑,彼此对视,谁都不敢先开口。 待那呼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响,终于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嘶声喊出来: “大人赢了!前线传回来消息了!” 这一声像引信,瞬间点燃了整条街。 “县尊大人打赢了!十几万胡虏都被击溃!” 有人跟着喊,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声音此起彼伏,越传越远,越传越密。 喜讯如同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在人群之中辗转相传,从这条巷子窜到那条巷子,从城东烧到城西。 连日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惶恐与忧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压抑了太久的城池像是被松开了紧箍的喉咙,骤然焕发出鲜活的生机。 白发老者扶着门框,颤巍巍地向着镇朔关的方向拱手深拜,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浑浊的眼底泛着水光。 城中青壮振臂欢呼,彼此狠狠相拥,拍着后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妇人则捂着嘴,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悬在心头、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不少百姓自发跟在马六一行身后,一路奔走相告。 人流越聚越多,从零星数十人汇成上百,又从上百汇成浩浩荡荡的长龙,伴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朝着县衙方向涌去。 不多时,马六等人策马抵达县衙大门,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一声长嘶。 他翻身跃下马鞍,快步冲上台阶。 徐文和正在堂内梳理流民安置名册,门外震天的喧闹隐约传入耳中,正心生疑惑,便听见衙役匆匆来报: 徐先生,前线捷报! 他当即搁下笔,快步走出大堂,刚踏上阶前,马六已经迎了上来。 “徐先生!镇朔关前线捷报!“ 马六声音洪亮,难掩心中激荡,连夜赶路的疲惫在此刻被滚烫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县尊亲率八千青龙军,依托高地火炮列阵,击溃胡人南下主力,歼敌十余万,胡人残兵仓皇向北逃窜!北疆危局已然解除!“ 说罢,马六自怀中取出密封妥当的军报,双手郑重奉上。 那封军报贴着胸口放了整整一路,封皮上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徐文和连忙接过,迅速拆开展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捷报传清源(第2/2页) 一行行墨字落入眼中,他屏着呼吸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连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色缓缓舒展开来。 “好!好!“ 徐文和连道两声,语气难掩激荡。 他攥着军报的手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随即他转头,吩咐身旁差役: “即刻派人快马传讯周遭乡镇,通告大捷,安定人心!“ 尾随而来的百姓挤在县衙门外,人头攒动,从门缝里、从院墙外,无数双眼睛殷切地望向堂前。 听见徐文和亲口确认,欢呼之声再度掀起浪潮,比方才更响、更密,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有人率先高喊“县尊“,随即一呼百应—— “县尊!县尊!“ 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县衙前的整片空地,震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这片他们拼死不愿舍弃的故土,终究守住了。 他们日夜牵挂、远赴边关的清源子弟,终究赢得了大胜。 徐文和望着眼前欢欣鼓舞的民众,眼眶微微发热。 待马六离去,喧闹人声依旧不断从衙门外涌入。 徐文和重新摊开刘大富送来的军报,目光落在末尾一行嘱托之上。 县尊已然写明,嘱他以清源县衙的名义草拟捷报,递送江川州府。 徐文和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青龙军,本源是清源本地招募训练的乡勇,并无朝廷正式官军建制。 若是直接以“青龙军”的名义呈报战功,名不正言不顺。 唯有依托清源县衙这一方官府印信,以“清源乡勇驰援”的名义上报,方才稳妥周全,既显功绩,又不落人口实。 此时的刘大富尚不知晓,皇帝已然下旨任命他为清源守备,青龙军也已将获得正式官军身份。 那道圣旨还在南下的路上,风尘仆仆,尚未抵达北疆。 徐文和移步书案,研墨铺纸。 他对照军报所载战况,斟酌词句写明由清源乡勇驰援镇朔关、击溃胡虏主力,严守行文规制,不越半分尺度。 文稿敲定,反复通读查验无误,方才加盖县衙印信,封入函匣。 随后他传唤精干驿卒,郑重吩咐: “此份捷报事关北疆安危,走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江川州府,沿途不可耽搁,务必亲手递至州衙。” 驿卒躬身领命,接过密封信函,翻身上马,马蹄疾响,冲出城门,朝着州府方向疾驰而去。 当日清源,彻底褪去了连日的凝重肃杀。 沿街商铺自发张挂彩布,红红绿绿挂在檐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饭菜的香气从窗口飘散出来,久违的烟火气铺满了整座城池。 街巷里人潮涌动,百姓扶老携幼,四处奔走道喜。 街头孩童不再拘束胆怯,成群结队奔跑嬉闹,一声声“大捷”“大胜”清脆响亮,在巷子里来回弹跳。 城中青壮卸下连日守城的紧绷,聚在巷口谈笑风生。 有人一遍遍念叨着刘县尊的恩德,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邻里相聚闲谈,茶香袅袅里,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安稳与欣慰。 他们深知,这场大胜守住的不只是镇朔关,更是他们来之不易的良田温饱、安稳家园,是刘大富数年仁政换来的岁岁安宁。 第119章 那便留下 第119章那便留下(第1/2页) 江川州府以南数里,尘土飞扬。 卫崇亲领三千轻骑一路疾驰,马蹄踏碎沿途土路。 赶路途中,一道道急报接连送达手中,镇朔关失守、陆承凛殉国、胡虏大军破关南下的消息,重重压在这位老将心头。 再继续北上驰援镇朔关早已于事无补,城关已然陷落,孤军深入只会陷入重围。 卫崇当机立断,决意先入江川州府休整,依托城池布防,稳住这一道南线屏障。 三千轻骑行至江川城外。 城门早已大开,城头并无慌乱之象,反倒井然有序。 卫崇勒马放慢速度,目光扫过城墙——城垛间弓弩手列阵齐整,城门内侧沙袋、鹿角一应齐备,显然江川州府早已转入临战状态。 城门外立着一道清瘦身影,面色沉静。 正是奉旨巡察北疆,因战事突变滞留江川的苏瑾。 他见卫崇远远行来,躬身一礼: “老将军一路辛苦了。” 卫崇翻身下马,甲叶碰撞铿锵作响,拱手郑重还礼: “苏大人久候。” 苏瑾侧身抬手:“将军请随我入城。府衙早已备妥军需粮草,将士宿营之处也安排完毕。” 卫崇颔首,回头吩咐副将统领兵马入城安顿休整,自己则与苏瑾同行,直奔州府衙署。 踏入正堂,苏瑾屏退左右侍从,命人奉上清茶,随即铺开一幅北疆舆图置于案上。 卫崇目光落去,只见镇朔关以北区域尽数被朱笔圈划,关南大小要道、山口标注密密麻麻。 “将军一路北上,各路急报想来多半已经看过。” 苏瑾立于舆图旁,神色凝重。 “镇朔关失守的消息,几日前便传到江川。陆承凛将军城破之际焚关殉国,熊熊大火硬生生拖住胡虏至少两日行程,为南线争得喘息之机。” 卫崇眉头紧锁,沉声发问: “胡虏主力如今推进到何处?” 苏瑾指尖沿着官道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一处山口: “昨日最新镇抚司暗探回报,清源知县刘大富率领八千青龙军,在此处高地布防阻敌。” “敌我兵力悬殊,依眼下情势判断,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卫崇闻言身躯微顿,久久不语,伸手重重按在案边的舆图上,沉沉一声叹息。 “八千士卒,硬挡胡虏雄师……当真壮士。” 卫崇抬眼看向苏瑾,语气冷静而沉重: “我有心北上相助,却不能逞一时意气。三千轻骑,缺少坚城依托,绝不可与胡虏主力野外争锋。一旦溃败,江川再无机动兵力可倚仗。” 苏瑾缓缓点头,眉宇间满是无奈: “将军所言正是,朝廷大军尚在路途。我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江川州府,筑牢南线防线。” 卫崇俯身,指尖落在江川城外各处要道: “传令下去,全军抓紧时间休整,清点甲械箭矢。即刻派人拓宽城外壕沟,加固城墙,同时分出数队斥候,轮番向北探查胡军动向,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那便留下(第2/2页) 两人于府衙之内沉稳谋划、排布防务。 ———————————— 江川城头风猎作响,旌旗翻卷。 苏婉儿一身利落劲装,腰佩短刃,独自立于城门楼之上,手扶垛口,遥遥望向北方天际。 她站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方向,像是在目送什么,又像是在望着什么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昨日深夜,夜色沉沉。 苏瑾寻到苏婉儿,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婉儿,暗探传回,镇朔关已是绝境,刘大富一行人恐怕已然殉国。“ “为父再与你说一次,江川已然沦为前线,胡虏铁骑步步逼近,战火朝夕将至,凶险万分。我即刻安排车马,送你启程回京。“ 话音落地的刹那,苏婉儿身子骤然一僵。 连日悬于心底的担忧终究化作残酷现实,那位以布衣之身直面数十万兵锋的刘县令,那八千义无反顾奔赴死地的乡勇子弟,终究没能拦住胡人铁骑。 她鼻尖发酸,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却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涌出的呜咽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声音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我不走。“ “我自幼勤习弓马,通晓搏杀技艺,寻常士卒能够做到的守城御敌之事,我同样可以胜任。我可登城戍守,亦可上阵迎敌,绝不是只能蜷缩后方、苟全性命的无用之人。“ 苏瑾眉头紧锁,沉声呵斥: “你糊涂!沙场凶险难料,胡虏骑兵凶悍嗜血,刀剑无情,尸山血海,从来不是女子涉险之地!“ “倘若人人畏惧战火、争相后撤,贪生自保,这江川防线由谁坚守?中原腹地由谁庇护?“ 苏婉儿轻声回应道。 “就算我侥幸逃回帝都,一旦江川失守,南线屏障崩塌,胡虏铁蹄横扫中原,天下再无安宁之所,我又能逃往何方?“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定定望着父亲,声音清亮如刃: “爹爹——“ “陆将军麾下三万将士不惧死亡,刘县令带领八千乡勇不惜性命。“ “家国危亡、山河倾覆之际,男儿可以浴血疆场,我苏婉儿一介女子,亦有铮铮傲骨,同样不惧一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沉郁的夜色里回荡良久。 苏瑾静静凝望着女儿通红却宁折不弯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未干,更有烈焰灼灼。 他胸口万千焦灼忧虑在那一刻尽数翻涌,最终化作满腔激荡与欣慰。 喉头滚了几滚,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女儿肩头,声音沉厚: “好!“ “不愧是我苏瑾的女儿,不愧是铁骨铮铮的大雍儿女!“ 他转过身去,望向北方沉沉天际,背对着女儿,声音哑了几分: “那便留下。“ “与为父一道,守好这座城。“ 第120章 苏婉的心意 第120章苏婉的心意(第1/2页) 苏婉儿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她自己也说不清,刘大富的身影究竟是从何时起,悄然在心底刻下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也许是迎春阁初见,他一句看似贪鄙的官场戏言,让她先入为主、心生偏见。 也许是亲赴清源,眼见他安民护民、守得一城安稳,颠覆了她对庸官污吏的所有认知。 也许是他与父亲当庭辩论,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道尽苍生疾苦,震碎了她旧日的朝堂认知。 亦或是北疆危亡之际,他以一介文官之身,携八千布衣逆势北上,以身赴死、独挡滔天胡虏的决然背影。 她清晰记得,二人初逢是在迎春阁的宴席。 满堂官吏附庸风雅、虚与委蛇,轮到刘大富题句,他沉吟两秒,语气带着满身疲惫与官场无奈,似是摆烂躺平: “官场劳碌,无银辛苦尽成空。” 满座官员轰然大笑,人人赞许他通透实在。 彼时的她,隔着轻纱冷眼旁观,心中只道,又是一个漠视苍生的庸碌狗官。 可待到随父亲巡访清源,她才彻底改观。 眼前的刘大富,与宴席上那般颓丧敷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贪不敛、不苛不暴,竭力安抚流民,日夜修整城防,尽心守护一方水土。 清源百姓眼底有光、心中安稳,提及他时,皆真心恭敬,尊称一声县尊大人。 她犹记他与父亲那场激辩。 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重重撞进她心底。 那是她从前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格局与悲悯。 他不争权位、不谋私利,不求声名、不贪富贵,唯愿守住清源一方安宁。 她从未见过这般另类官员,行事看似屡屡逾矩、不拘章法,心底却装着万千黎民、山河安稳。 她一度以为,他看透官场腐朽、淡漠皇权尊卑,早已无心家国。 可当北疆战火燎原、镇朔关陷落、山河危殆之时。 正是这个看似漠视皇权的七品文官,毅然举起义旗,带领八千乡勇子弟逆势出征。 那一幕布衣赴死、逆势撑天的景象,彻底震撼了她。 起初只是好奇,而后是敬佩,不知不觉间,那份欣赏悄然变质,生根发芽,化作难以言说的情愫。 这份心意,她一直藏在心间,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如今一想到他或许已经埋骨镇朔关,心口便一阵阵发紧,酸涩难抑。 清风卷起衣袂,也吹不散压在心头的那片阴霾,前路似已断了归期。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忽然尘土飞扬。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差役衣衫染尘,神色却异常激动。 他一路狂奔至城门处,尚未勒稳马缰,便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清源县捷报——!” 这一声喊,瞬间击碎了城门前的沉闷。 苏婉儿猛地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怔望着那名差役,心口还在剧烈跳动,适才压在胸口的酸涩,却在这一声“捷报”中,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天光透过云层,落在她含泪的眼底。 清源县捷报。 他可能还活着。 苏婉儿倏然回过神,快步奔下城头石阶,朝着那名传信差役狂奔而去。 “镇朔关大捷!清源县尊歼敌超十万!” 清源县差役的喊声回荡在城门之下。 周遭百姓骤然僵住,满脸震惊,彼此慌忙对视,一时忘了言语。 连日来尽是边关溃败、胡虏逼近的噩耗,谁也不曾听过这般惊天喜讯。 可城头值守的守军将士却满心狐疑,几名兵士互相低声议论。 “歼敌十万?此话当真?” “镇朔关岌岌可危,清源县怎么做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苏婉的心意(第2/2页) “莫不是胡人派来扰乱军心的奸细,故意散播假消息!” 众人半信半疑,无人敢轻易采信。 苏婉儿奋力拨开围观人群,快步冲到差役面前,出声道: “可有凭证!” 差役稳住气息,拱手答道: “小人隶属清源县衙,携官方文书前来州府上报捷讯!” 听闻是清源县衙差役,又持有文书,苏婉儿心中已然信了大半,她按捺住汹涌的心绪,急切追问: “刘大人现下安危如何?” “姑娘大可放心,县尊安然无恙,正领兵追击溃逃胡虏!” 听到这句话,苏婉儿浑身猛地一松,悬在心头千斤巨石终于落地,她迅速定住心神: “随我来!” 说罢,她领着满身尘土的差役,直奔州府大堂。 此时大堂之内,苏瑾与卫崇正俯身摊开舆图,低声商议江川布防与百姓南迁诸事,气氛凝重压抑。 不等仆从通传,苏婉儿带着差役掀开门帘夺门而入,气息起伏: “爹爹!清源县捷报!” 苏瑾、卫崇同时抬头。 苏瑾眉头微蹙:“婉儿,怎如此失礼?”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 “你方才说什么?捷报?” 苏婉儿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差役: “爹,您听他细说。” 差役立刻跪倒在地,高声禀奏: “启禀大人:清源县县尊刘大富携乡勇八千,于镇朔关以南五里处列阵迎敌。一战歼敌超十万,胡人大败溃逃。如今县尊大人已经领兵出关追击溃敌!” 话音落下,差役抬手高高举起加盖印信的县衙文书。 苏瑾与卫崇齐齐一怔,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八千乡勇对阵胡虏主力,斩获十万之众,这般战果,闻所未闻。 苏瑾快步上前,伸手接过文书,指尖微微发沉。 目光扫过纸面,下方鲜红的清源县衙大印清晰无误,并非伪造。 可纵然文书属实,心中依旧难以全然确信。 胡虏来势汹汹,数十万大军,仅凭八千兵马创下如此大捷,太过匪夷所思。 苏瑾将文书递给卫崇过目,沉声道: “文书印信不假,但战果太过惊人。” 卫崇细细阅完整张文书,面色越发沉冷,眉宇间尽是戒备。 他抬眸看向苏婉儿,语气稳重: “苏小姐,你先带这名差役下去歇息,好生安置。” 苏婉儿应声颔首,领着差役退出大堂。 待殿内只剩二人,卫崇当即朝外沉声传令。 门外亲兵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立刻派人快马分道前往清源、镇朔关,彻查两地实情、战场战况以及胡虏动向,半点不得遗漏,探得真相即刻回报!” 亲兵领命,火速退下。 苏瑾见状心头一震,目光凝重看向卫崇: “老将军,你是说……此事有诈?” 卫崇望着桌案上的舆图,眼神锐利冷峻,缓缓道出最坏揣测: “依本将判断,清源恐怕已被胡人攻破。” “这份捷报太过突兀、太过逆天,根本不合常理。” “多半是胡虏破城之后,抓了县衙差役、伪造文书,刻意送来假捷报。” “目的就是诓骗我等,让江川守军放松戒备,甚至诱我军贸然出兵驰援,落入他们的埋伏圈套。” 苏瑾闻言望着那纸捷报道: “老将军所言有理。” “以常理度之,此事绝无可能。想来,确是胡虏诱敌之计。” “别说三十万精锐大军,便是三十万头猪,仅凭刘大富八千人逐一斩杀,也绝非数日之功。” 第121章 捷报是真的! 第121章捷报是真的!(第1/2页) 当天二路斥候领命,一人双马,分头疾驰而出。 一路斥候策马直奔清源,未至城下,便远远望见县城城门大开。 城内无半分厮杀硝烟,街巷井然,百姓往来如常,商铺沿街开市,烟火安稳祥和,全然不似遭胡虏攻破的危城模样。 斥候入城寻访,城中军民谈及此战,个个眉眼飞扬,言语间满是振奋自豪。 另一队斥候则马不停蹄,星夜奔赴镇朔关战场。 尚未抵近战场,空气中已然飘来浓重血腥。 待众人勒马登高,眼前一幕让所有骑士骤然僵住,呼吸尽数凝滞。 山野绵延数里,遍地狼藉。 数千青龙军将士分散各处,正低头清理战场、掩埋胡虏尸身。 漫山遍野层层叠叠尽是胡兵尸首,暗红血水浸透黄土,腥风烈烈席卷四野。 满地断裂刀枪、残破甲旗散落荒草之间,一战惨烈至此,触目惊心。 一众斥候面面相觑,心底所有猜忌、所有难以置信,在这如山尸骸面前彻底崩塌消散。 纵然八千乡勇破十万胡虏太过逆天、违背常理,可眼前实景历历在目,由不得他们半点质疑。 众人不敢耽搁,即刻调转马头,扬鞭狂奔,朝着江川州府极速折返,要将这惊天战果,速速回禀苏瑾与卫崇。 —————————— 翌日,州府大堂之内,苏瑾与卫崇静坐堂中。 两名满身风尘的斥候狼狈奔入大堂,双膝重重跪地,气息急促,却难掩满脸震撼。 “启禀将军、苏大人!探查完毕!” 卫崇沉声开口: “如实回禀,清源、镇朔关两地情形如何?” 领头的斥候深吸一口气,高声禀报,话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 “回将军!清源县完好无损,城门大开,百姓安居乐业,街市安稳繁盛,城内军民人人传颂刘县尊大胜胡虏、护佑全城的功绩,并无半点城池沦陷、敌军盘踞的迹象!” 此言一出,苏瑾和卫崇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还未等二人询问,另一名斥候紧接着高声续报: “我等奔赴镇朔关战地查探,关外高地数里战场,遍地皆是胡虏尸骸,血水浸透山野土地,惨烈至极!数千青龙军正在战场清理尸身、收拾残局,战场属实,尸山为证!” “此战大捷,千真万确!刘县尊以八千乡勇,大破北胡十万铁骑,绝非虚言,更非敌军诡计!” 轰隆! 短短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 苏瑾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先前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揣测,在斥侯亲眼所见的铁证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死寂一瞬被打破,苏瑾猛地回神,眼底错愕尽数化作极致狂喜,他激动抬手重重一拍案几,语声激荡: “是真的!竟是真的大捷!真是天佑我大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捷报是真的!(第2/2页) 连日压在心头的亡国阴霾、边关危局的重压,在此刻一扫而空。 卫崇听完同样愣住,随后常年沉稳冷峻的眉眼终于绽开久违的喜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声感慨: “不可思议!真是奇迹!八千乡勇大破十万胡虏,此乃天大的喜讯!”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难掩振奋。 谁都清楚,此番镇朔关大捷,何止是一场胜仗。 此一战,稳住整个北疆战局,保全数州百姓安宁。 此前朝堂上下人人忧惧的灭国之危,竟在这一役之后,荡然化解。 功盖大雍,足以震彻朝野。 苏瑾当即唤来府衙属官,朗声吩咐: “即刻传令全城,出榜安民,公示大捷喜讯,安定民心!“ 属官领命快步而去。 苏瑾转过身,看向卫崇,神色郑重了几分: “老将军,此战乃盖世奇功,绝非寻常捷报可蔽。你我二人须尽快将详细战况呈报朝廷,好让圣上宽心。“ 卫崇颔首:“苏大人所言极是。“ 说罢,二人转入后堂,铺纸研墨,各自草拟呈报朝廷的捷报。 笔下行文字斟句酌,既要如实呈报战果,又须权衡措辞分寸。 八千乡勇破十万胡虏,这般战绩放在任何朝代都骇人听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朝中猜忌。 然战功赫赫摆在眼前,尸山血海为凭,终究无需遮掩。 两份奏报一文一武,各自封缄妥当,传令驿卒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送京城。 捷报既发,卫崇站起身来,沉声道: “老夫即刻点兵,亲率三千轻骑奔赴镇朔关接应刘县尊。” “刘县尊麾下乡勇连日血战,疲敝不堪,又孤军追敌在外,无援军后盾,风险极大。” “老夫带兵前往,一则稳住战场残局,接应大军回防,二则镇守隘口,严防残敌反扑。” 苏瑾闻言点头:“有老将军亲自出马,我便安心了。” 卫崇抱拳一礼,随即出府点兵,整装出发。 不多时,江川州府告示张贴全城。 鲜红榜文高悬城门之上,镇朔关大捷、清源八千乡勇大破十万胡虏的消息顷刻传遍大街小巷。 此前数日,全城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之中,夜夜听闻边关危急,人人忧心胡虏破城、家破人亡,满城尽是压抑绝望。 此刻喜讯传开,整座城池瞬间沸腾。 街边百姓纷纷围聚榜前,争相诵读,起初人人不敢置信,继而热泪盈眶,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压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家家户户开门而出,街巷人声鼎沸,喜气冲天。 流离失所的流民安下心来,商户纷纷重启开市,城中军士士气暴涨,人人振奋激昂。 第122章 以战养战 第122章以战养战(第1/2页) 当江川州府还在验证捷报真假时。 北边的草原深处,刘大富已率领四千余青龙军,孤军深入草原两日两夜。 两日来,他们一路追剿胡人溃兵,逢残必斩、遇寇必除,杀伐不休,硬生生向北推进两百余里,彻底踏入草原腹地。 此刻朔风烈烈,草原苍茫,天穹低垂如盖。 一支藏匿在低洼处的胡虏残兵,尚未喘息立足,便被青龙军迅猛围剿,尽数伏诛。 短促凌厉的厮杀尘埃落定,满地胡尸狼藉,血腥味随风四散。 将士们收刀驻步,就地休整歇脚。 赵平快步来到刘大富身前低声禀报: “大人,我军已深入草原两百余里。连日奔袭追敌,粮草损耗过重,如今将士口粮已然所剩无几,难以长久支撑战事。” 刘大富勒马伫立高坡,迎风远眺茫茫无垠的塞外草原。 半晌,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赵平: “胡人往年南下劫掠我大雍边境,烧杀抢掠,何曾自带粮草?向来都是以我百姓、我故土为资,横行无忌。“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道: “今日,我们便学学他们的法子。“ 赵平抬眸。 刘大富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就地以战养战。“ “传令全军,四散派出斥候,全力探查周遭胡人部落踪迹。“ “今天,我要让他们也亲身领教一下被劫掠之苦,体会家园倾覆、所有依仗被硬生生抢夺后一无所有的绝望!” 赵平听完精神一振,拱手肃然: “属下领命!“ 传令即刻落地,数十名轻骑斥候四散而出,策马奔赴草原各处探查。 —————————————— 三十里外,乞颜部驻地静卧于平缓草谷之间,数十顶牛皮毡帐如散落的旧骨,错落铺陈在荒草与溪流交错的滩地上。 牛羊沿水漫散,偶尔几声哞叫被风扯碎,飘进暮色里便没了踪迹。 乞颜部不过北胡诸多分支中一座寻常小部落,族人拢共两千有余,此刻部落内鲜少精锐勇士,大多是妇人、老人与孩童。 毡帐外,几名胡人老者围火而坐,铁叉上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脂香混着马奶酒的酸涩气味,在暮风里四散飘荡。 白发老者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淌进灰白胡须里,他用袖口随意一抹,眯眼望向南方那片逐渐暗沉的天际,徐徐开口: “首领领着八百勇士随王庭大汗南下了,也不知这一趟,能分回多少汉人奴隶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咱们帐下这些奴隶,是越来越少了,昨日又死了两个。” 另一人眼里倏地亮起贪婪的光,咧嘴一笑: “奴隶哪有嫌多的?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倒盼着首领多掳些汉人女子回来,那些女人性情温顺,擅长劳作,用来打理毡帐,供我们享乐,再好不过。” 铁链声就在这时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沉闷而滞重。 几十名汉人奴隶脚踝上箍着生铁镣铐,正佝偻着腰搬运草料。 走一步便是一声低哑的金属擦响,与风声混在一处,早已成了这草谷里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这些人,是五年前乞颜部南下劫掠边境掳来的大雍百姓。 那一夜火光冲天,哭喊声被马蹄踏碎,两百三十余口人被绳串着赶进草原,从此再没能回头。 五年了,整整五年光阴。 当初两百三十多条性命,熬到如今,尚且活着的只有三十余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以战养战(第2/2页) 他们日复一日无休止劳作,赖以果腹的只有胡人吃剩的残羹剩饭,渴了便俯身饮用溪水。 动作稍有迟缓,皮鞭便呼啸落下,剧痛逼得人蜷缩在地,却不敢发出半声哀嚎。 以前有人不甘囚禁,趁夜色向南奔逃,整整跑了一夜。 次日便被胡人骑兵追回,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去外皮,尸身悬挂木桩曝晒三日。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萌生逃亡的念头。 既等不到救援,又无路可逃,只剩下无望的苟活。 远处围坐在篝火旁的胡人老者对此毫不在意。 他们谈笑自若,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满脑子都是大军凯旋、瓜分俘虏的美梦。 白发老者又斟了一碗酒,咂咂嘴,含糊道: “听说南边有几个镇子富庶得很,人口也多,若是攻破了,怕不是能一趟牵回来上千奴隶。” “上千奴隶?” 另一人嗤笑一声。 “咱们这小部落,容得下那么多?怕是连看管的人手都不够。” “看管什么?” 白发老者哼道。 “拴上链子,饿上几天,自然就老实了。不听话的,杀几个立威,剩下的比羊还乖。”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正在搬运草料的汉人奴隶,像在清点一群牲畜。 铁链声还在响。 一名二十四五岁的汉人奴隶身形枯瘦,正抱着一小捆干草踉跄前行。 脚下忽然被碎石一绊,他重重摔倒在地,干草四散滚落,沉重的铁镣缠住脚踝,几番挣扎,仍旧难以起身。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胡族孩童瞧见这一幕,立刻拎起一根牛皮长鞭快步冲上前,二话不说扬手狠狠抽落。 “蠢货!还不快起来!” 鞭梢带着风声,重重落在那名奴隶的脊背之上,留下一道赤红的印子。 那名奴隶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了一般,整个背脊弓了起来,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 他不敢叫出声,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不敢做,因为过去五年的苦难早已烙进骨头里。 越躲,鞭子落得越密。 越叫,那孩子便越来劲。 那孩童打完一鞭,并未立刻收手。 反而绕到侧面,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地上蜷缩的身影,手里的鞭梢轻轻在地上抽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嘴唇抿着,眉头微皱,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甚相称的倨傲神态,像在打量一件没驯好的牲口。 片刻后,他转过头朝附近毡帐那边喊了一声: “爷爷!你看这个汉奴,连路都走不稳了,是不是又该饿上两天才记得住教训?” 远处那位白发老者闻声侧头望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随意摆摆手: “别打坏了,还指着他搬草。” “教训几下就行了,让他知道自个儿是什么东西。” 孩童听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鞭子,却不忘蹲下身凑到那奴隶耳边,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语气却已经学足了族中大人的口吻: “听清楚了没有?你是我们乞颜部的奴隶,是牛羊一样的东西。” “要是再敢摔倒,耽误了活计,我就把你拴在木桩上晒一天,夜里让野狗来啃你的脚趾。” 他说得流利而自然,每一个字都像从长辈口中重复过千百遍的教诲,早已深深刻进了这孩子的骨头里。 第123章 故国的光 第123章故国的光(第1/2页)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阵低沉、厚重的马蹄声,穿透风沙,从天际尽头缓缓碾压而来。 起初极轻,似风声错觉,可瞬息之间,便如山洪奔涌,震得整片草原微微发颤。 一支黑衣黑甲的铁骑军列,自暮色中轰然现身。 四千余青龙军,刀锋映昏日,凛冽肃杀之气瞬间锁死整片草谷。 谷内一名负责巡守的胡人最先察觉异样,他眯眼望向远方,看清那森森军阵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扯开喉咙,发出一道刺破暮色的凄厉嘶吼: “敌袭!有大军来袭!” 吼声炸开,篝火边闲谈的胡人猛地惊起,脸上的醉意与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有人慌忙扑向毡帐侧边存放兵器的木架,争抢弯刀、长矛。 方才挥鞭欺压奴隶的那名胡族孩童吓得脸色惨白,丢掉手中皮鞭,慌慌张张躲到老者身后。 可一切都太迟了。 青龙军已经冲进了草谷。 为首的刘大富单手紧握长枪,目光冷冽如冰。 “凡手持兵刃、敢负隅反抗者,尽杀无赦!” 四千余青龙军紧随主将身后,铁骑奔腾、刀枪雪亮,如山洪倾泻,朝着乱作一团的乞颜部悍然碾压而下! 谷里的汉人奴隶茫然抬头,怔怔望向席卷而来的黑色铁流,心底翻涌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们不敢生出半分奢望,只以为又是一场草原部族厮杀。 年年岁岁,草原诸部相互攻伐,每一次兵戈四起,遭殃的永远是身为奴隶的他们。 轻则被抓去搬运物资、充当苦力,重则被直接斩杀泄愤,等待他们的,依旧是逃不开的厄运。 所有人下意识缩紧身子,垂首屏息,已然做好了迎接祸事的准备。 铁骑疾驰,暮色狂风卷动军旗烈烈作响。 那一面猎猎招展的黑边赤底大旗。 旗面之上,两个苍劲大字,字迹清晰、赫然醒目———青龙。 凛冽军容、中原制式的甲胄,绝非散漫粗野的草原胡骑所能比拟。 死寂的人群里,有苍老的奴隶猛地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那面旗帜,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是大雍的旗,是汉字……” 一句沙哑破碎的低语,像惊雷一般炸在众人心头。 五年了。 整整五年困死草原、不见故土,他们早已不敢再想故国、再想官军。 一众麻木佝偻的汉人奴隶僵在原地,缓缓、缓缓抬起头颅,浑浊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近乎熄灭的微光。 有人死死攥紧拳头,浑身剧烈颤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积压五年的狂喜与酸楚骤然翻涌。 不是部族厮杀。 是他们的人。 是汉人的兵。 ———————— 风声呼啸,刘大富一马当先,战马踏碎漫地荒草,长枪横举,径直冲入慌乱的胡人营地之中。 几名匆忙抓起弯刀想要阻拦的胡人老者迎面扑上,尚未靠近,便被长枪凌厉横扫,惨叫着重重栽倒。 四千余青龙军如黑色浪潮席卷整座草谷。 部落里本就没有精锐战兵,仓促拿起兵器的多是年迈胡人与少数尚能挥刀的青壮残兵。 零星的抵抗脆弱不堪,雪亮刀锋起落之间,但凡敢于持械相向者尽数倒地。 长枪突刺、战马冲撞的声响混杂着胡人凄厉的哭喊响彻四方。 方才还气焰嚣张、肆意欺辱奴隶的胡人,此刻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却难以挣脱铁骑的包围圈。 先前挥鞭施暴的那名胡族孩童被场面吓得瘫软在地,缩在木桩旁瑟瑟发抖,再也不见半分往日的倨傲。 没有人再有闲暇顾及草场里的汉人奴隶,所有人自顾不暇,一心只想躲避刀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故国的光(第2/2页) 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缺少正规武备、军心涣散的乞颜部留守族人根本无力抗衡这支刚大破胡虏主力的强军。 短短片刻,敢于负隅顽抗之人尽数伏诛。 余下失去兵器的胡人,被青龙军将士驱赶到草场空旷地带,层层围困,被迫匍匐跪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烟尘缓缓落定,血腥味弥漫在暮风之中。 刘大富勒马驻足,长枪斜垂在地,冷冽的目光扫过跪地的胡人。 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吩咐后续处置之时,余光忽然扫见一旁畜栏与破帐之间那片空地上,伫立着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 那是三十条残瘦的身影,他们个个衣衫破烂,碎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嶙峋的骨节。 他们就那样怔怔站着,仿佛还没从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战中回过神来。 有的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里嵌满黑泥与干涸的血痂。 有的人直直地望着刘大富的方向,眼底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荒草泥土里。 有人嘴唇哆嗦着,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响,只有喉咙里溢出几声含混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呜咽。 没有人高声呼喊,没有人扑上来求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已经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影子,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幕布,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亮光,又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刘大富的心口骤然一紧。 中原百姓的模样,颧骨柔和、眼窝不深、鼻梁微挺而不过分高耸,全是汉家子弟的面相。 这是被胡人掳掠至此的大雍子民。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才将胸口那口浊气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沉声下令,声音却刻意放得沉稳温和,像是怕惊散了这群人最后一丝胆气: “来人,速速取下他们镣铐,好生照料。” 几名亲兵快步上前,取出开锁铁具与短刃,动作分外谨慎。 长年禁锢的铁镣锈迹斑斑,边缘深深嵌进皮肉,脚踝一片青紫肿胀。 亲兵耐着性子,一点点撬动锈蚀的锁扣。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接连响起。 束缚整整五年的枷锁相继脱落,重重砸落在草地上。 脚踝陡然一轻,冰冷的禁锢消散无踪。 不少人身躯一晃,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五年日夜拖拽铁链前行,他们早已适应那份沉重,几乎忘却双脚自在行走是何种感受。 一名年迈老者在枷锁落地的刹那,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心弦,双膝重重跪倒,泪水汹涌奔涌,压抑五年的呜咽轰然爆发。 “官军……总算来了……” 一声泣喊,击溃所有人苦苦撑着的心防。 其余百姓相继双腿发软,接二连三屈膝跪倒,三十道枯瘦身影伏于荒草之上。 没有人高声呼喊,只有一片沉沉的哽咽。 有人嘴唇不停哆嗦,反反复复低声念着故土乡里的名字。 有人将脸埋进臂弯,任由泪水浸透破旧衣衫。 五年为奴,日日活在鞭挞与绝望之中,他们不敢幻想救援,连期盼都不敢太深,此刻骤然见到故国官军,千般苦楚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语。 刘大富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老者,高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们,无需惶恐。” “我乃大雍清源县令刘大富。” “你们自由了。” 短短三字,自由了。 却是他们被困草原五载,日夜念想,却从不敢奢望的天光。 晚风拂动破烂衣衫,拭去滚烫泪水。 这座囚禁他们五年的绝望草谷,终于迎来了来自故国的光。 第124章 取我官服来 第124章取我官服来(第1/2页) 老者听闻眼前救他们出地狱的将军,竟不是普通戍边将领,而是大雍亲理民事的县令父母官,本微微抬起的身子骤然一僵,随即重重跪伏回去。 五年以来,他们被掳为奴、日夜劳作、任人打骂,眼睁睁看着同乡冻死、饿死、被活活虐杀,尸骨弃于荒原,连半句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寻常官军相救,他们唯有感恩归乡。 可此刻站在眼前的,是大雍县令,是管万民、理冤狱的父母官! 只见老者额头死死抵着微凉泥土: “草民叩见县尊大人!” “求大人……替我们这些苦命人做主!” 这一跪,早已不是单纯谢救命之恩。 是受尽践踏的底层百姓,终于见到了能断善恶、判冤屈的父母官,是积压五年的滔天冤屈,终于寻到了可以申诉之处。 周遭三十余名残苦百姓瞬间尽数相随,齐齐重重叩首,额头磕地,哭声呜咽震彻整片草谷: “求大人做主!” 声声悲啼,字字泣血。 刘大富望着满地伤痕累累、匍匐泣诉的子民,眼底温热的悲悯,尽数凝成彻骨寒霜。 他肃然立身道: “诸位放心!” “今日本官在此,便定替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那名老者肩头剧烈颤抖,再度重重叩首,嘶哑的控诉伴着泪水倾泻而出。 “大人,草民等人,原本皆是边境平阳县村落的百姓!” “五年前,北胡骑兵骤然袭村,烧屋掳人,整座村子一夜之间毁于兵祸。” 他抬手抹一把满面涕泪,目光扫过身旁同样满身创伤的众人,声音愈发悲怆。 “当初一同被掳来的,足足两百三十余人。” “一路长途驱赶到这片草谷,路上冻饿、伤病、被胡人肆意屠戮,到了乞颜部,又日夜当作牛马驱使,稍有迟缓便是鞭打。” “有人熬不过寒冬冻毙,有人不堪折磨惨死,还有人试图逃亡,被抓回来当众处死震慑众人。” “整整五年,两百三十多条性命,熬到今日,活下来的只剩下我们三十余人!” 身旁另一名中年汉子咬牙开口,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 “胡人视我们性命如草芥,随意打骂驱使,口粮少得难以果腹,日日拖着铁镣劳作,无数乡亲含恨而亡,尸骨胡乱丢弃在荒野,连一处坟冢都没有!” 四周肃立的青龙军将士静静聆听,不少人望着百姓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听着两百三十余同乡仅仅余下三十余人的惨事,鼻尖发酸,有兵士默默红了眼眶。 此前军中尚有一部分人,暗自觉得此番深入草原、以战养战,杀伐未免过重。 可此刻听闻一桩桩血淋淋的遭遇,想起边境村落惨遭洗劫的景象,心中那一丝迟疑荡然无存。 众人默默握紧手中刀枪,冰冷的兵器之上,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刘大富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此前他是率军千里奔袭、踏平胡部的将帅,长枪染血,铁甲生寒,马蹄踏碎过不知多少胡人的弯刀与头颅。 但此刻,面对满地含冤五载、受尽非人折磨的大雍子民,他不再只是武将。 他是大雍清源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朝廷律令在千里草原上的唯一化身。 刘大富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荒地上,目光从三十余名幸存百姓枯瘦的面容上一一扫过,又转向那一排排跪伏在地的胡人俘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取我官服来(第2/2页)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 “卸甲。” 亲兵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躬身领命。 一人绕到他身后,手指熟练地解开肩甲与胸甲的皮扣,金属撞击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另一人蹲下身,卸去腿甲与护胫。 刘大富自己抬手解下头盔,夹在臂弯里,又扯开披风的系绳,厚重的玄色披风从肩头滑落,被亲兵接住叠好。 他褪去染尘的战袍,一身贴身的白色中衣露了出来。 他随手抚平中衣的褶皱,抬眼看着面前的亲兵,语气平静: “取我官服来。” 亲兵立刻从随行的马背上取下一只樟木匣子,打开锁扣,捧出一身叠得方正齐整的七品县令官服。 绯色圆领袍,绣着鹭鸶补子,腰间配着素银腰带,乌纱帽端正摆在一旁。 刘大富就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跪地的胡人、当着垂泪的百姓、当着肃立的青龙军将士。 不慌不忙地,一件一件穿上。 绯袍覆身,腰带束紧,衣摆拂过脚面,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将乌纱帽端端正正戴上。 方才杀伐凛冽的铁血将军,瞬间化作端坐公堂、执掌公道的朝廷命官。 没有县衙公堂,这片浸染血泪的草原,便是审案之地。 没有惊堂木,天地风声、百姓泣诉,便是最公正的律令。 没有衙役列班,青龙军将士肃立两侧,便是最铁面无私的执法之师。 刘大富走到空地中央,在一名亲兵搬来的马扎上端然落座。 “本官身为大雍清源县令,代天牧民,执掌一方公道。” “今日,就在此地,公开审案!” “五年前胡人乞颜部掳我边民、掠我村落、奴役我百姓、残害我子民的所有罪责——今日当堂清算!” 话音落时,风声寂、人声静。 草原之上,王师列阵,父母官坐堂,冤屈终有处可审,善恶终有报。 “来人,押案犯!” 军令落下,两侧待命的青龙军军士应声出列,动作利落干脆。 一众军士快步走向胡人人群,将部落中尚存的青壮胡兵与年迈老者,尽数拖拽而出。 胡人个个面无血色,双腿发软,被铁甲军士死死按压肩头,狼狈拖拽至审案空地之前,尽数强行按跪在地。 余下胡人妇孺孩童被军士分隔开来,驱至远处看管。 先前挥鞭欺压奴隶的那名孩童混在人群之中,看着爷爷被押上前受审,脸上虽有惊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服输的狠戾。 他死死咬着下唇,目光越过军士的肩头望向那片空地。 望向那个端坐官服的汉人官员,又望向那三十余名正在抹泪的汉人奴隶,眸底深处翻涌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仇恨。 整片草谷笼罩在浓稠的肃杀之中,长风贴着地面卷过,枯草折腰,沙沙作响。 刘大富目光扫过身前跪伏在地的一众胡族案犯,当即开审: “尔等乞颜部贼众,五年前越我大雍边境,劫掠平阳村落,焚毁民宅、掳掠子民,将无辜百姓掳至草原为奴,肆意奴役、肆意残杀,视人命如草芥!” “当年两百三十余名大雍百姓,尽数被掳至此,五年牛马劳作、日夜折辱,受尽非人苦楚,如今堪堪存活者,仅剩三十余人!” “桩桩罪孽,历历在目!尔等可有辩驳?” 第125章 大刑伺候 第125章大刑伺候(第1/2页) 言罢,他深知这群胡人常年盘踞草原,大多听不懂中原汉话,未必全然听懂罪状。 当即侧首望向一旁幸存的百姓,扬声开口: “此间可有通晓胡语者,上前答话。” 人群之中,一名满脸伤疤的汉子跨步走出,跪地叩首: “大人,草民粗通胡语!” 刘大富颔首: “你上前,将本官方才宣判的话语,一字不差,以胡语转述给众人。” 这名饱受摧残的汉子领命上前,深吸一口气,用生硬却清晰洪亮的草原胡语,逐条复述全部罪责。 冰冷的话语响彻草谷,字字戳心。 一众跪地胡人,此刻听清自己的滔天罪责瞬间开始求饶。 那名胡族白发老者头颅死死贴在冰冷地面,慌忙挤出生硬蹩脚的汉话,连连叩首求饶: “大人饶命!草民无罪!五年前边境劫掠,草民并未参与!” “彼时部落青壮尽数出征,我留守部落,从未持刀伤人,更未屠戮汉人,求大人明察!” 其余几名跪地的青壮胡人也慌忙跟着附和,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仓促响起,人人争相推卸罪责。 “小人只是留守部落,从未参与劫掠!” “我们只是依规看管奴隶,绝非存心害人!” 一众胡人拼命狡辩脱罪,妄图靠着空口白话抹去五年作恶的罪孽,全然无视身旁满身伤疤、受尽摧残的大雍幸存者。 一旁的三十余名百姓听得目眦欲裂,积压五年的血海怒火彻底翻涌,人人身形颤抖,眼底皆是滔天恨意,险些忍不住上前当庭怒斥。 刘大富冷眼看着这群不知悔改、妄图脱罪的胡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半分暖意,听得人心头发寒。 他侧过头,扬声喊道: “赵虎。” 站在一侧的亲卫统领赵虎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赵虎从前本是清源县衙衙役班头,各类刑讯手段熟稔于心,对付拒不招供之人最是擅长。 只听刘大富沉声吩咐: “这群贼寇巧言诡辩,不肯据实认罪。赵虎,给我大刑伺候,不必留情。” “属下遵命!” 赵虎沉声领命。 大军长途奔袭草原,并未携带成套县衙刑具,他目光扫过四周,当即吩咐几名从前同为衙役的亲兵就地取材。 几名亲兵立刻散开,不多时便折来许多粗细均匀、质地坚硬的干灌木枝,又寻来绳索,现场修整出一根根狭长木签。 一众跪地胡人青壮面面相觑,心中莫名发慌。 他们平日里只懂挥鞭殴打、持刀劫掠,哪里见识过中原公堂的审讯法子。 望着亲兵手中打磨成型的木签,完全猜不出将要承受何种苦楚。 赵虎神色冷峻,快步上前,亲自按住最先出言狡辩的胡族老者。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死死箍住老者臂膀,将他十根手指强行拉直,固定妥当。 老者依旧梗着脖子,吐出急促的胡语不停抗辩,尚不知接下来要遭受何等折磨。 赵虎不多废话,拿起木签,一根根塞进老者十指的缝隙之中,而后抬手发力向内挤压。 “啊——!!” 十指连心,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大刑伺候(第2/2页) 方才还拼命抵赖的老者身子猛地弓起,浑身剧烈颤抖,凄厉的痛嚎冲破喉咙,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嚣张。 其余胡人目睹这一幕,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赵虎毫无怜悯,带着亲兵如法炮制,依次对其余胡人青壮动用此刑。 旷野之中痛呼四起。 一部分胡人耐不住十指撕裂般的苦楚,心理防线率先崩塌,痛哭流涕高声招认,将多年奴役、虐待汉人的桩桩恶行尽数吐出。 可也有数人咬紧牙关,任凭冷汗浸透衣衫,皮肉不住痉挛,硬是死死硬撑。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亲口承认所有罪责,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死罪,宁可扛住酷刑,也不愿轻易伏法。 一旁站立的三十余名幸存百姓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心境复杂难言。 此时看见往日高高在上、随意践踏人命的恶徒哀嚎挣扎,众人胸中淤积五载的闷气,终于稍稍疏散了一些。 一众胡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浑身脱力,有的人意识几度恍惚,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许久之后,刘大富抬手示意暂停用刑,旷野方才稍稍安静。 他目光沉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狼狈不堪的一众胡人青壮,当场开判。 他先看向那些依旧拒不认罪之人道: “尔等虽未亲自领兵劫掠边境,然坐享掳掠财货,蓄奴施暴,纵容戕害大雍百姓,犯下坐分赃利、奴役子民之罪!” “念你等没有亲手持刀杀戮,罪不至死。本官判你们每人鞭打五十。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一旁观战的三十余名大雍幸存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五年血泪积压心底,众人本以为这些胡人难逃一死,听闻仅仅只是鞭刑,不少人面露愤懑,低声议论,隐隐有上前争辩之意。 刘大富缓缓抬手,肃然一压。 骚动转瞬平息,无人再敢喧哗。 随即,他朝那名通晓胡语的汉子抬了抬下巴。 汉子快步上前,将这番判词一字不差转作胡语,高声传遍草谷。 一众硬扛酷刑的胡人听罢,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伏身叩首,接连吐出胡语,连连道谢。 在他们眼中,五十鞭虽苦痛,却能保住性命。 刘大富冷眼俯瞰众人,沉声下令: “来人,即刻行刑。” 数十名青龙军士卒应声上前,取来粗重皮鞭,将一众胡人依次按倒在地。 呼啸鞭声此起彼伏,皮肉撕裂的闷响混杂凄厉痛嚎,回荡整片草谷。 白发胡族老者身在其中,五十鞭落下,脊背早已皮开肉绽,钻心剧痛席卷全身。 可他伏在尘土血泊间,心中毫无半分敬畏,反倒暗自嗤笑。 不过五十鞭,终究留了性命。 果然世人传言不假,汉人向来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手握生杀大权却不肯痛下杀手,只要活过今日,来日草原部族卷土重来,今日所受屈辱,他定要百倍讨还。 这般念头盘旋心底,愈发认定汉人软弱可欺。 刑罚结束,士卒上前拖拽起一众奄奄一息的胡人,押至空地另一侧严加看管,和余下待审人犯分隔两处。 第126章 诛十族 第126章诛十族(第1/2页) 刘大富望着这群自以为侥幸捡回性命的胡人,嘴角微微一扯,没再多言,只冷冷地笑了笑。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受刑之后主动招供、坦白罪行的胡人身上,眼神骤然凌厉。 “尔等昔日随军南下,越我大雍关隘,破我边塞城垣,劫掠村镇,屠戮乡民,双手沾满我境百姓的鲜血!” “你们亲手掳掠无辜汉民,押解回草原充作奴隶,长年鞭笞凌虐,百般折辱,无所不用其极。其行可憎,其罪难书!” 他身躯微向前倾,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尔等手上血债累累,脚下冤魂无数。每一桩,每一件,皆是血海深仇!” “此等凶徒,不严惩,天道何存?不重判,亡魂何安?不杀之,民心何平?!” “本官宣判——” “凡亲手施暴、身负命案者,罪无可赦,一概斩立决,即刻行刑!” “名下部落所属财物,全部抄没,悉数分赐受难百姓,以偿其多年血泪之苦!” “尔等罪行,泯灭人性,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恶行之昭彰,天地难容!人神共愤,四海同诛!” “故本官加判:一人之罪,尚不足偿——今祸连亲族,罪诛十族!” “以此昭告草原万部,永戒寇盗之祸,使后世闻我大雍之名,再不敢生南侵之念!” 话音落定,山谷之中死寂一瞬,随即三十余名幸存百姓浑身剧烈震颤,泪如雨下,纷纷扑通跪倒,伏地叩首,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山野,久久不绝。 刘大富抬眼示意身侧的汉子。 “逐句转述,高声宣告。” 那名满身伤疤的汉人奴隶重重点头,压着胸中滔天快意,以洪亮、铿锵的草原胡语,将这一道最终死刑重判,一字不差响彻整片草谷。 冰冷的母语判词字字落地,如惊雷轰砸在全场胡人耳畔。 方才招供认罪的一众胡人一个个疯狂磕头求饶,凄厉的乞怜声铺满整片草谷。 而另一边刚刚挨完鞭刑的白发老者与一众胡人,以及更远处被看管的胡人妇孺与孩童,尽数陷入茫然。 他们常年居于草原,只知厮杀掠夺,从未听闻过中原律法,更从未听过“诛十族”这等酷刑。 刘大富冷眼将众人懵懂惶然的模样尽收眼底,深知这群草原蛮夷愚钝无知,不知国法威严。 他随即侧首看向那名通晓胡语的百姓,声线清冷淡漠: “告诉他们,何为诛十族。” 那名饱经磨难的汉子领命,声音陡然沉厉,用直白残酷的胡语高声解说。 “尔等草原蛮人不识我大雍国法!何为诛十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诛十族(第2/2页) “不单单处死行凶作恶之人!罪犯的父子儿孙、同族亲眷,母家、妻家所有族人,连同依附乞颜部的附庸、仆从部属,尽归十族!” “但凡列入十族之内,无论老幼男女,尽数诛杀!” 这番冰冷残酷的解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砸落,狠狠炸响在整片草谷。 方才被鞭刑、暗自鄙夷汉人软弱、心存复仇妄想的白发老者,闻言身躯猛地一僵。 他原本以为汉人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以为挨五十鞭便是顶天的惩戒,以为自己尚有卷土重来、复仇雪耻的机会! 可此刻他才骤然惊醒!眼前这位年轻的大雍官员,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他是步步布局、戏耍人心!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屠他全族,却先轻罚姑息之徒、重判嗜血凶徒,层层碾碎他们的侥幸,折磨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在绝望中看清一切! 这根本不是官员,这是来自中原的魔鬼! 极致的恐惧与怨毒彻底冲垮老者的心神,他趴在地上,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出粗犷暴戾的胡语,字字都是癫狂的咒骂,痛斥刘大富阴狠虚伪、冷血残酷。 与此同时,全场胡人彻底陷入滔天慌乱。 所有青壮、妇孺尽数瘫软跪地,此起彼伏的痛哭声、哀嚎声、凄厉的胡语求饶声交织成片,震彻旷野。 人人涕泗横流、浑身瑟瑟发抖,全然没了往日劫掠施暴的凶悍,只剩下贪生怕死的卑微,拼尽全力伏地叩首,疯狂乞求宽恕。 人群角落,先前挥鞭欺压奴隶的那名孩童,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往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稚气戾气荡然无存,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小脸惨白如纸,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庞。 听闻无论老幼尽数诛杀的天罚,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双腿一软,当场失禁,裤脚湿漉漉一片,死死扑在妇人怀里,放声凄厉大哭,再也没有半分刚才欺凌弱者的嚣张气焰。 刘大富面色冷冽,无半分动容,沉声下令: “即刻行刑。” 军令如山,青龙军将士立刻应声出动,分工利落。 先前仅被隔离开看管的胡人妇孺、老弱、孩童,无一例外,全部被军士上前控制,然后拽至草谷中央的行刑空地。 无人得以豁免。 三十余名百姓静静观望,无人喧哗,无人怜悯。 五年血海深仇、两百余同乡的性命、五年牛马不如的屈辱,今日终于得以血债血偿。 积压五载的压抑与悲苦,尽数化作眼底滚烫的释然。 赵虎亲自带队监刑,手持令旗,肃立当场。 长风掠过荒芜草谷,卷起满地肃杀之气。 第127章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第127章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第1/2页) 刘大富端坐于空地中央,面色沉静如水。 身侧赵平侍立一旁,从方才审案、判罪到定刑,全程看在眼里,待话音落定,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赞叹道: “大人此招,实在高明。” 刘大富神色未动,目光淡淡扫向下方待刑的一众胡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哦?赵统领看出了什么?” 赵平略一沉吟,压低嗓音,沉稳回道: “属下方才彻底想通。我军将士此前深入草原杀伐,不少人心中尚存芥蒂——生怕刀锋所向,难免伤及妇孺老弱,落得个嗜杀之名,心底终究背着枷锁。” “可大人先审其罪、再用其刑,当庭摆明他们五年奴役残害我大雍子民的滔天罪行,桩桩有据,件件属实。今日这一刀下去,是正法,是复仇,是申冤,再不是无端杀戮。” “自此,青龙军上下心中再无负担,人人坦荡,只知刀下所斩,是为国除害、为民雪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热泪翻涌、终于得见仇人伏法的百姓,低声道: “其二,大人先刑后诛,层层定罪,叫受尽五年屈辱的百姓亲眼看着仇人认罪伏法,亲手送他们上路。积压五载的滔天怒火,这一遭,才算尽数泄了个干净。” 刘大富听罢,没有接话,只缓缓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行刑场上。 此时,一众胡囚已尽数押解到位。 刘大富冷眼扫过全场,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斩——” 列队待命的青龙军士卒闻令而动,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惨叫声此起彼伏,骤然炸裂山谷,旋即一声接一声归于沉寂。 鲜血喷涌而出,浸透枯黄野草,缓缓渗入干裂的土地,把这片承载五年血泪屈辱的荒原,一寸一寸染得暗红。 方才不断咒骂诅咒的白发胡族老者,转瞬身首分离,满腔不甘与怨毒,就此消散。 在场所有青龙军将士,没有一人心生半分怜悯与不忍。 他们全程见证了案件始末,听完了五年奴役残害的累累罪状,亲眼目睹了幸存百姓满身的伤疤与无尽苦楚。 今日株连,不是滥杀无辜,而是为民申冤,是除恶务尽,是血债血偿。 将士们心中坦荡磊落,手中长刀起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半分滞涩。 不论老弱妇孺、懵懂孩童,但凡罪族之人,尽数依法伏诛。 喧闹彻底消散,草谷一片死寂,唯有长风裹挟浓重血腥味不停吹拂。 三十余名幸存百姓静静伫立,望着眼前景象,没有人高声喝彩。 持续五年的血海深仇,两百余同乡枉死的冤屈,漫长牛马一般的屈辱,终于在此刻了结。 紧绷多年的心神骤然放松,不少人双腿发软,泪水顺着遍布伤疤的脸颊不断滑落,这泪水里,是解脱,也是告慰。 赵平望着这片刑场,低声感慨: “大人此举,一举三得,安民、正军、立威,实在高明。” 刘大富缓缓站起身,一身官服在长风里微微晃动,眺望苍茫草原,语气平淡: “为官者,当为民做主。冤有头,债有主,世间公道,从不会缺席。” 眼前区区一个乞颜部的覆灭,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终点,只是乱世平夷、镇守北疆的开端。 他望向远方绵延无尽的漠北草原,声音洪亮滚滚扩散,方圆之内,所有将士皆清晰入耳。 “今日灭乞颜部,只为清偿五年血债,告慰枉死子民!” “胡人世代逐水草而居,以劫掠为业,以屠戮为常,视我大雍子民为蝼蚁奴隶!” “今日一部落覆灭,明日便有千万部落卷土重来,边患不止,百姓永无宁日!” 他抬手遥指漠北深处,气场霸道凛然。 “本官今日在此立誓!不止一部落,不止一方疆土!” “从今往后,北疆万里草原,但凡有敢持刀南下、劫掠百姓、犯我疆土者,不问老幼、不分部落,尽数诛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第2/2页) “我要让自此大漠无狼烟,边关无厮杀,让我大雍百姓,再无流离之苦、再无奴役之辱!” 凛冽长风猎猎作响,吹动官服衣袂翻飞。 七品县令立于浸染血色的荒原之上,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气势压盖千里草原。 赵平心神巨震,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嗓音铿锵有力,撕裂旷野: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周遭全军将士被这一番誓言点燃胸中滚烫热血,纷纷举枪拔刀,震天的吼声轰然四起,如山崩海啸席卷整片草谷。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层层叠叠的呐喊滚滚回荡,越过丘陵,飘过溪流,久久不散。 军心彻底拧成一股,人人眼底战意滔天,再无半分迟疑。 刘大富望着麾下士气如虹的将士,凌厉的眉眼稍稍缓和。 待呼声渐歇,他沉声开口道: “天色已晚,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清扫刑场,规整营地,宰杀牛羊,生火造饭,饱食安歇,养足精神,明天继续追击!” 军令如山,话音落下,全军将士立刻各司其职,有序行动起来。 一队士卒上前,细致清扫整片荒原,掩埋血迹、规整场地,抹去场上惨烈痕迹。 不多时,营地之内炊烟袅袅升起,篝火次第点燃,噼啪的柴火爆响此起彼伏,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整片营地,冲淡了方才浓重的血腥味,让肃杀的荒原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全军将士有序分食肉食、补充体力,连日征战的疲惫被温热吃食稍稍抚平,营地之内人声安稳、暖意融融。 待众人尽数食罢、营地渐渐安静。 三十余名幸存百姓,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然。 众人齐齐迈步上前,在刘大富身前稳稳跪地。 为首那名通晓胡语的汉子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字字恳切: “大人!我等亲友皆亡,已无家可归,无地可依!” “今日得大人为我等申冤雪恨,清剿恶徒,报了五年血仇,我等余生再无他念!恳请大人准许我等随军同行!” 其余百姓纷纷俯身叩首,声声恳切、掷地有声: “我等愿随军效力!不求功名,不求富贵!” 刘大富垂眸望着跪地三十余名百姓,心中思绪飞速转动。 此刻大军深入漠北草原足足两百里,四周皆是荒无人烟的草场,胡人部落散落四方、隐患重重。 军中本就兵力紧张,根本抽不出太多人手专门护送他们返程。 若是独自遣返,路途艰险,万一被胡人发现又惨遭毒手。 再者,他们故乡尽毁、亲人绝尽,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放归故土亦是流离漂泊、无依无靠。 一念至此,刘大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神色温和几分,沉声开口: “尔等起身。” 见众人迟疑抬头,他继续说道: “此地深入漠北,路途凶险遥远,我军无力分兵送归。” “既然你们自愿随军,本官便允了。” 话音落下,众人眼底瞬间涌出泪光,满脸感激。 刘大富转头看向赵平,吩咐道: “将他们编入后勤随行队伍,不上前线、不披重甲,紧随大军后方。吃食营帐,好生安置。” 赵平立刻拱手领命:“末将遵令!” 刘大富目光落向跪地的三十余名百姓,声音放缓,沉声说道: “你们暂且跟着大军一同行动。待日后北疆安定,狼烟散尽,我自会为你们寻地落户,安置归宿。” 三十余名百姓闻言,尽数伏地叩拜,感激涕零。 第128章 天命由我 第128章天命由我(第1/2页) 翌日,天光未亮,晨雾沉沉笼罩漠北草原。 青龙军已然整肃完毕、蓄势待发。 历经一夜休整,全军将士精气神尽数回笼,战意高昂。 刘大富翻身上马,目光直指漠北最深处。 剿灭乞颜部只是小试牛刀,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零散小部落,而是盘踞北疆、统御诸多游牧部族的胡人王庭。 唯有捣毁根源、击溃核心,才能彻底斩断北疆年年往复的边患,真正换得边关长治久安。 “全军开拔!直扑王庭!” 一声令下,马蹄隆隆,浩荡军势碾压过茫茫草场,一路朝着胡人王庭的方向全速挺进。 ——————————— 而此刻,在离刘大富前方两百里之外的草原上,另一支队伍的境况截然相反。 阿史那烈一身战甲残破,他满身风尘,连日奔逃让那张原本桀骜凶悍的面孔瘦削了一圈,眼下乌青深重,胡茬杂乱地覆在下颌。 他率领残部昼夜奔逃,马不停蹄向着王庭回撤,身后稀稀拉拉的溃兵拖拖拉拉地跟着。 有人伏在马背上昏昏欲睡,有人马鞍旁的水囊早已干瘪却懒得到溪边灌满,整支队伍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昔日横扫诸部、令漠北群雄俯首听命的王牌主力,早已没了半分往日凶悍,只剩一群惊弓之鸟在草原上仓皇北窜。 传令兵疾驰上前,在阿史那烈马侧勒住缰绳。 他喘着粗气,低声回禀: “大汗,一路收拢下来,沿途只聚拢得两千余本部兵马。” 阿史那烈闻言,手掌死死攥紧缰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他沉声咬牙,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其余人呢?” 传令兵面露难色,喉结上下滚了滚,如实禀报: “此战大败,军心彻底溃散。沿途无数零散溃兵,尽数四散逃回了各自依附的中小部落。” “就连几大归附大汗的老牌大部族,见我军主力折损严重,也纷纷收拢着各自部族的兵马,朝着自己的地盘去了。” 这话一出,阿史那烈胸中怒火与寒意交织。 他比谁都清楚草原的规则,草原便是凭实力说话,谁的人马壮、刀马硬,谁便可称雄为王。 过去王庭压服漠北万里草场,靠的便是手中这支能征善战的主力大军。 大军在,各部便俯首称臣。 大军一败,往日的臣服便如薄冰一般一碰即碎。 那些部族首领,从前忌惮王庭兵力,不敢生出异心,如今亲眼见到他麾下主力近乎覆灭,哪里还肯继续屈居人下。 他们带走部众,趁机收拢溃散游兵、固守本部草场,冷眼观望局势,已然暗自脱离王庭掌控。 阿史那烈抬眼望向北方王庭的方向,眼底满是焦躁。 此刻他尚且不知,刘大富的青龙军已经挥师北上,直扑王庭而来。 他心中最大的忧患,是漠北内部土崩瓦解。 他已然预料,此刻的王庭必定人心浮动、暗流四起,各部头人定然各怀心思。 若不能及时赶回稳住局势、重振兵威,不出数日,漠北诸部便会彻底各自为政、四分五裂。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赶回王庭,调动王庭留守部众,稳住摇摇欲坠的漠北大局。 他猛地扬声,厉声喝破,声音沙哑刺耳: “继续疾驰!不许停歇!务必尽早赶回王庭!” 命令传下,本就疲惫不堪的残兵只能强打精神,抽打胯下战马,一队人马踏着萋萋野草,不顾一切向北狂奔。 ———————— 烈日高悬漠北苍穹,时值正午。 连续疾驰行军的青龙军接到号令,就地择一处背风草坡短暂歇马休整。 战马被松开缰绳,散在坡下啃食野草,将士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分啃干粮。 外围层层布下哨骑,警惕扫视四方茫茫草原,不敢有半分松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天命由我(第2/2页) 刘大富翻身下马,寻了块干燥凸起的青石坐下,手中捏着一块肉干,就着皮囊里沁凉的河水慢慢啃食。 就在这片刻休憩之间,刘大富的脑海之中,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毫无征兆骤然弹出,一行行发亮的文字接连刷屏跳动。 【【民望值+15】 【民望值+20】 【民望值+200】 【民望值+500】 【民望值+800】 民望数值疯狂堆叠、节节暴涨,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原本卡在五万余的民望基数,眨眼间层层破阶,一路狂飙,径直冲破十万大关!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115530】 【第三阶段目标称号:民心所向】 【已完成】 【任务奖励:天命所归】 【说明: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宿主治下之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灾减半、人祸不兴。百姓安居乐业,民心自然归附,而民心愈聚,则根基愈深。此庇佑随民望值增长而强化,覆盖范围随宿主治理区域扩大而扩展。】 刘大富捏着肉干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明悟与喜色。 他瞬间想通了缘由。 自己率军北上抗敌,大败胡人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回州府。 州府公开公示捷报,传遍州县各地,无数听闻此战的大雍百姓感念他护边安民、荡平胡患的功绩,四方民心归附,这才造就了民望的井喷式暴涨。 一念至此,刘大富心中豁然开朗,胸中涌起难以掩饰的欣喜。 区区州府公示,便让他民望暴涨数万,一举圆满第三阶段任务。 若是此战大捷递入京城,被朝廷昭告天下,举国皆知他北疆破敌、护佑万民的功绩,那天下民心汇聚,民望值恐怕会直接飙升至数百万、上千万之巨! 刘大富心中畅快无比,嘴角隐隐噙着笑意,迫不及待想要查看系统刷新的下一阶段进阶任务,期待更高的称号与奖励。 可他凝神看向系统面板,预想中的新任务列表迟迟没有弹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鎏金置顶的终极提示,字字恢弘、熠熠生辉: 【恭喜宿主解锁终极称号:天命所归】 【系统终极评定:宿主已然彻悟民心所向之道,以民为本、以心立命,守一方安宁、护万里黎民。】 【任务体系至此圆满收官,再无后续阶位。】 刘大富心头微震。 原来,民心所向,便是极致。 他一路走来,从最初被系统规则束缚、被迫清廉为官,到如今亲身踏遍沙场、亲历万民疾苦,主动为民请命、为国荡寇。 他早已跳出系统的桎梏,真正读懂了为官之道,读懂了江山社稷、万民为本的真谛。 心有万民,便承天命。 道已圆满,再无进阶。 随后他脸色一僵,狗系统不会是提桶跑路了吧…… 然后他赶紧检查起系统的原先功能。 民望数值还在随着镇朔关大捷的消息散播,缓慢而持续地向上攀升,丝毫没有停滞。 系统商城照常开启,各类兑换功能运转如常。 只是,强制任务、阶段目标、条条框框的束缚,彻底消失了。 刘大富心中大喜,胸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恣意。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人生! 不是被系统奴役,而是借系统为底蕴,凭本心定山河。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从此再无任务桎梏,万民归心即为底气,海量声望便是底牌。 刘大富唇角扬起一抹肆意从容的笑意,眼底锋芒万丈。 从今往后,我道我定,天命由我。 第129章 此人用兵神鬼莫测 第129章此人用兵神鬼莫测(第1/2页) 另一边镇朔关以南五里,那片曾经天崩地裂一战的战场之上。 卫崇亲率三千镇朔关轻骑,策马疾驰而至,风尘仆仆赶到此地驰援接应。 可放眼望去,整片辽阔战地早已硝烟散尽、战火尘封。 先前留在此地处理后事的青龙军炮兵营,已经将战场上的尸骸尽数掩埋,清点过缴获的各类战利品。 只是此战斩获实在太过丰厚,战马、甲胄、兵器、游牧行囊堆积如山,车马运载有限,实在无法全部带走,大量笨重不值转运的物件便直接遗弃留在旷野。 做完这一切,炮兵营便奉命启程,押着能够运走的财物,折返清源县休整。 此刻此地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王师身影。 唯有那场惊天恶战留下的累累痕迹,深深烙印在大地之上,历历在目。 整片原野满目狼藉,遍地皆是胡人遗留的残破物件。 炸裂的牛皮战盾、断成寸截的骑兵弯刀、扭曲报废的铁箭、碎裂的马铠甲片,密密麻麻散落满地。 久经炮火碾压的土地坑洼不平,焦黑的土层里,依旧嵌着暗红干涸的陈旧血渍,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旷野死寂无声,再无厮杀呐喊,唯有微风拂过荒草簌簌作响。 卫崇抬手勒住马缰,翻身落地,神色肃穆凝重,独自缓步走入这片疮痍满目的战场,俯身细细勘查。 他弯腰拾起一块被炸得卷曲变形的胡族铁盔,盔体布满不规则的深邃裂痕,边缘血迹斑驳,触手冰凉坚硬。 一路走来,地面遍布大小不一的深坑,土层焦黑结块,周遭野草尽数枯死,满目皆是毁灭性的摧残。 卫崇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惊疑,他驻守边关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如此恐怖的战场屠戮痕迹,完全想不通是何等杀伐手段,能将数十万精锐胡骑碾压得尸骨狼藉、阵型尽碎。 身旁一名副将策马行至近前,目光扫过地面大片焦黑烧灼的土痕,还有不少被烧得半融卷曲的皮甲、毡料残片,眉头微微蹙起,出声揣测。 “将军,你看这遍地焦痕,不少器物都有灼烧损毁之状,想来此战应当是依仗火攻破敌。” “只是何等火攻,能够顷刻间重创数十万大军,末将实在揣摩不透其中门道。” 卫崇缓缓摇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旷野,由衷长叹。 “天降奇才,佑我大雍北疆!” “刘大富此人用兵神鬼莫测,其中机妙,恐怕不是你我能够轻易参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此人用兵神鬼莫测(第2/2页) 一番勘察过后,卫崇翻身上马,领着三千轻骑调转方向,向着镇朔关疾驰而去。 还未靠近城关,那一场焚关血战留下的印记便映入眼帘。 城墙多处被烈火灼烧得焦黑,部分城垛坍塌损毁,砖石之上依旧残留着箭痕与血渍。 当初陆承凛为阻胡虏破关,毅然点燃城关,以一城烈火死死拖住敌军,才为后方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机。 行至关外一处土坡,一座新垒起的土坟静静立在荒草之间,坟前立着一块简易木碑,正是刘大富北上之前,特意为陆承凛所立的坟冢。 卫崇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坟前,望着那块朴素的木牌,神色肃穆,心中百感交集。 想当初陆承凛困守孤城,明知大势已去,依旧宁为玉碎,不肯让镇朔关落入胡虏之手。 若无此人舍命焚关,或许胡骑早已长驱直入,边关万千百姓便要惨遭屠戮。 “陆将军,你舍一身性命,守住大雍北疆门户。如今胡虏主力大败,边关之危已解,你的一腔忠烈,没有白费。” 卫崇低声喃喃,对着坟冢深深一揖。 身旁一众将士见此情景,也纷纷垂首,心中满是敬佩。 副将走上前来,低声请示: “将军,刘大富率军深入漠北追剿残寇,我等是否即刻领兵北上驰援?” 卫崇抬眼望向茫茫无边的北方草原,神色审慎,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贸然深入。漠北地广千里,水草复杂,敌情难测。” “我们手上只有三千轻骑,孤军远闯,太过凶险。况且我们并无确切消息,根本不知刘大富此刻身在何处,贸然进兵,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有可能陷入重围。” 他略一思忖,当即分派号令。 “挑选十余批精干斥候,分多路向北探查,搜寻青龙军的踪迹,一旦探得刘大富大军所在,立刻回报。其余人马,尽数退回镇朔关驻守。” 军令传下,数十名斥候领命,各自分路策马驰入草原。 卫崇则率领余下兵马进驻镇朔关。 城关历经战火,墙垣破损,屋舍倾颓,处处皆是残破。 他当即传令全军,就地着手整理城关,修补坍塌城垛,清理城内焦土瓦砾,修缮营房壁垒。 一边加固边关防线,守住大雍北大门。 一边静待斥候传回漠北的消息,做好接应。 第130章 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第130章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第1/2页) 大雍帝都,金銮大殿,百官列班肃立。 天子赵景乾高坐龙椅之上,神色沉凝,眉宇间压着连日不散的忧色。 北疆战危、胡骑压境,朝野紧绷多日,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殿中寂静之时,兵部尚书出列躬身,沉声奏报: “启禀陛下,前方探报,卫崇所率驰援先锋,已然赶至江川州府地界。” 他顿了顿,继续禀明局势: “其余各路驰援边军尚在昼夜兼程赶路,尚未抵达。” “连同后续调发的京畿八万精锐,全部人马预计还需五六日光景,方能于江川州府完成集结,合计一十五万兵马。”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默然,心头沉重万分。 此次胡人大汗亲率漠北铁骑足足三十万之众压境。 待我朝十五万大军集齐,对阵三十万胡虏,兵力近乎一比二,劣势悬殊。 百官心中皆有盘算,人人清楚这般兵力配比,胜算微乎其微。 胡虏铁骑常年驰骋草原,悍勇善战,机动性极强,历来以少压多、纵横北疆,如今兵力翻倍碾压,战局凶险至极。 可纵使胜算渺茫,却已是大雍能拿出的极限底牌。 兵部尚书再度拱手,面色凝重,声音带着沉沉无奈: “陛下!江南、西南所有驻防兵马,也已尽数拟诏调遣,全军拔营、日夜北上,无一兵一卒滞留!” “只是南疆、西南距北疆数千里之遥,山川阻隔、路途迢迢。哪怕全军舍弃辎重、轻装疾驰,最快也要月余才能抵达战场。”! 大殿之内,气氛愈发压抑肃穆。 赵景乾端坐龙椅,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众臣,眉宇间尽是棘手与焦灼。 十五万疲兵对阵三十万漠北铁骑,援军远在千里、缓不济急,一旦前线溃败,胡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指京畿,社稷危在旦夕。 良久,他沉声开口: “诸位爱卿,还有何退敌之策,尽可直言。”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尽数眉头紧锁,多数人低头沉思,绞尽脑汁想要在这悬殊的兵力劣势中搏出一线生机。 但绝境当前,人心各异。 并非所有人都主张死战硬拼。 片刻沉默过后,一名鬓发花白、在朝中沉浮数十年的老臣缓步从班列之中走出。 “陛下,臣亲历数十年前北疆大乱之祸,有一言,愿冒死进言。” “如今敌我兵力悬殊,以十五万对三十万,正面迎敌胜算寥寥。倘若这一支主力再遭重创,国中再无可用之兵,胡骑便可直扑帝都。到那时,宗庙、万民尽遭涂炭。” “臣以为,不妨暂且忍辱,遣使北上议和。许以岁币粮帛,暂且稳住胡人锋芒,换来喘息的时日。待将来国力恢复,兵马休整齐备,再做计较。保全社稷根基,才是头等大事。” 此话一出,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当即一名性情刚烈的官员愤然踏出朝班,厉声驳斥: “蔡大人此言万万不可!社稷江山,岂能靠纳币乞活!” “胡人性子贪得无厌,今日满足,明日便会索要更多。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助长对方的野心!” “纵然战局凶险,我大雍尚有将士,尚有疆土,唯有死战,绝不可俯首示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第2/2页)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官员快步出列,站到那名鬓发花白的老臣身侧,附和劝谏。 “陛下,臣以为蔡大人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 “兵凶战危,一旦大败,便是万劫不复。” “三十万胡骑锋锐难当,拿十五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一线渺茫胜机,赌输之后,天下苍生都要为之陪葬。” “议和虽然屈辱,可至少能保住宗庙社稷。割些财帛,总好过战火席卷中原,城池破碎,万千百姓死于刀兵。” “还望陛下三思,莫要逞一时血气,置整个大雍于险境!” 这番话落地,殿中又有寥寥数人微微点头,暗自认同此说。 那名刚烈官员听得怒火上涌,正要再度开口辩驳,阶下已经有不少大臣纷纷出声,死战与求和两种声音交错碰撞,金銮大殿之内吵作一团。 就在朝堂纷乱不休之际,当朝宰相苏文渊缓步踏出班列,身姿沉稳,拱手沉声开口,压下满殿嘈杂。 “陛下,臣以为,今日言之求和,为时过早。” 他目光扫过主张议和的众臣,语气坚定而公允: “诸位大人忧心国本,臣知其本心。但胡人此次倾举国三十万铁骑南下,来势汹汹,意在破关侵土、蚕食我大雍北疆,绝非些许岁币粮帛便可劝退。” “如今我十五万大军虽未集结完毕,却已朝着江川州府布防。是战是和,总要先看江川防线能否挡住胡人兵锋!” “若我军能稳住阵脚、抵住第一波猛攻,挫其锐气,届时再论周旋,方有底气。” “如今未战先怯、未战先降,白白丧尽国威,纵使求和成功,往后胡人岁岁南下、层层加码,大雍再无喘息之日!” 金銮殿上的喧嚣被苏文渊一番话压下片刻,但那股暗流仍在百官脚下涌动。 主战派面露激愤,主和派眼神游移,而更多的人垂首不语,只等天子决断。 赵景乾缓缓从龙椅上站起,龙袍下摆拂过御阶。 他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 “如今胡人三十万压境,朕岂不知兵力悬殊?可朕更知——一旦开了纳币乞和的先例,往后每年胡骑南下,便不是为攻城略地,而是为收租讨债而来。” 满殿寂然,针落可闻。 赵景乾又扫视众人一眼,声调沉缓却冷硬如铁: “十五万对阵三十万,朕知道账面上的数目不好看。但账面上的数目若是定数,那以后仗也不用打了,两军对垒直接比人数便是。”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一卷边境地图,缓缓摊开,指尖落在那蜿蜒的北疆线上。 “让卫崇守住江川十五日,一步不退。十五日之后,第一批南疆援军便能入关。到那时——朕亲自披甲,驾临北线督战。” 满殿哗然,随即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万万不可御驾亲征!” “臣等定当死守北疆,不劳陛下亲冒矢石!” 跪呼之声尚未散尽,殿外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自帝都北门一路轰隆碾压而过,马蹄如骤雨急敲石街,直抵宫门。 紧接着,传报侍卫撕裂空气的高声嘶喊穿透层层殿宇: “八百里加急!江川州府急报——!!” 第131章 两封奏疏 第131章两封奏疏(第1/2页) 金銮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文武百官尽数僵立原地,一颗颗心全部悬起。 满朝人心皆沉,三十万胡虏压境,江川防线尚未完成布防,绝大多数人心中已经做好收到求援败报的准备,谁也不曾幻想会是喜讯。 赵景乾立在御案之前,手中还捏着那幅北疆地图。 方才决意御驾北征的决绝,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蒙上一层重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传!把急报呈进殿!” 不多时,满身风尘、衣袍蒙着厚厚尘土的驿卒踉跄奔入大殿,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 他怀中捧着一只密封的木匣,匣内盛放两份奏疏,一份出自卫崇,一份出自苏瑾。 二人各述所见,并未合写一篇,只是共用这一趟八百里加急驰送,以免重复损耗驿马。 驿卒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止。 内侍快步下阶,接过木匣,躬身递至赵景乾手中。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偌大金銮殿,只剩下驿卒粗重的呼吸在回荡。 那名鬓发花白主张议和的蔡老臣垂着眼,心底已经暗自盘算,若是北疆溃败,便要再次叩请陛下遣使求和。 主战的官员同样心绪紧绷,攥紧衣袖等候结果。 赵景乾打开木匣,先取出卫崇的军报,目光逐行看去。 起初面色沉静,读到中段,他眉头猛地一跳,指尖按着纸面,目光飞快向下掠去。 随即又取过苏瑾那份奏报,两份文书两两对照,反复阅看。 殿中百官望着天子神色变幻,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来。 忽然—— 赵景乾猛地将两份奏疏同时拍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龙椅背上,胸腔中迸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起初低沉,像闷雷在地底滚动。 随即骤然拔高,洪亮而痛快,如冰河乍裂、如久旱惊雷,在金銮大殿空旷的梁柱间来回撞击,震得满殿文武头皮发麻。 满殿朝臣瞬间全员僵住,人人神色错愕,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以蔡姓老臣为首的主和派大臣浑身一震,猛地抬首,满眼惊疑不定。 他们方才还在苦谏屈膝求和、保全社稷,此刻帝王骤然纵声大笑,这般失态模样,让众人心底陡然一沉,个个面面相觑,暗自惶恐。 不少人私下心绪大乱,甚至暗自揣测:难道北疆全线溃败,陛下忧极攻心、神志失常? 方才厉声驳斥和议的刚烈主战官员,此刻也怔住原地,高举的心气骤然悬停,满脸茫然无措,不知陛下此番大笑究竟是凶是吉。 其余中立朝臣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垂首敛息,大气不敢喘一口。 宰相苏文渊静静伫立班列之首,眸色微动,心绪百感交集。 身为帝师,他陪伴赵景乾十余载,亲眼见证这位帝王自幼隐忍、克己慎行,临危不乱、喜怒从不外露。 他也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的模样。 肃穆威严的金銮殿,人人心底惴惴,无人敢揣测结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两封奏疏(第2/2页) 赵景乾笑了足足有十数息,直到眼角隐隐泛出水光,才渐渐收住。 他扶着御案缓缓坐直,脸上笑意未褪,眼底却精光四射,与方才那副沉凝忧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文渊低声道:“陛下……“ 赵景乾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震颤的余韵: “传——传值殿太监!念!给朕大声念!让满朝文武都听清楚!“ 他将军报与奏疏一同推至御案前沿,指尖在纸面轻轻叩了两下,急促错落,如心底按捺不住的雀跃鼓点。 值殿太监疾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捧过两份文书,肃立丹陛正中,清了清嗓子,先展开卫崇的军报,朗声高宣: “臣卫崇叩奏陛下:北疆旷世大捷,普天同庆! 臣率三千先锋抵至江川府城,即刻接获镇朔关惊天战报,遂遣两路斥候奔赴战地全域核验,战况真切,战绩斐然,绝无半分虚浮。 清源守备刘大富,率八千士兵,逆势迎击北胡数十万精锐铁骑,于镇朔关以南旷野浴血搏杀、绝地破阵,一战斩杀胡虏十万余众。 北胡倾尽南下之主力,至此大败。 残余败寇丢盔弃甲、仓皇北窜,狼狈逃回草原深处。 刘大富已率领部众深入草原追击。 数月以来压垮北疆、震慑朝野的危局,一朝尽数扫平。 如今清源城安然无恙、壁垒森严;镇朔关战地尸山积野、军械遍地。 赫赫战功,肉眼可证。 臣已即刻点齐三千精锐轻骑,星夜驰援镇朔关,接应孤军。 胡患尽除,北疆大定,国运昌隆。 臣喜报大捷,恭请陛下圣览!“ 太监念毕卫崇军报,声调愈发昂扬,稍作停顿后展开苏瑾的文职奏疏,字句饱含振奋,朗朗宣读: “臣苏瑾叩首谨奏陛下: 北胡数十万铁骑压境,北疆震动,江川全境日夜戒严,民心惶惶,州县岌岌可危。 幸我大雍天佑良臣——清源县令刘大富挺身而出,率八千乡勇义民,不惧强敌、勇赴国难,于镇朔关外血战破敌,一举击溃胡虏主力,歼敌十万有余。 以弱克强、以寡破众,创下我大雍数十年未有之奇功,硬生生击碎胡人觊觎中原、蚕食疆土的狼子野心,守住北疆千里山河,护佑数万州县百姓。 如今边境烽烟尽散、兵戈停歇,清源市井繁盛、百姓安居,流离民众尽数归乡,江川全境人心大振、喜气融融,乱世阴霾一扫而空。 此战挽大厦于将倾,救苍生于水火,功昭日月、利在社稷。 臣遍核战地实情、军民百态,战功确凿,字字属实。 北疆危解,天下大安。臣谨奉捷书喜报,恭请陛下圣览!“ 两份捷报声声落地,清亮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金銮殿中。 这一刻,整座大殿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全数僵立原地,人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方才争执战和的激昂、忧虑、隐忍,尽数凝固在脸上,化作彻骨的难以置信。 第132章 天佑大雍 第132章天佑大雍(第1/2页) 八千乡勇……歼十余万铁骑?! 这几个字,像惊雷劈在每个人头顶。 朝堂百官皆是饱读史书、久经朝堂之人,一辈子听闻的战事,皆是兵多伐寡、精锐克布衣。 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八千未经整编的乡勇,屠灭十万草原百战铁骑的荒唐战绩。 不少官员下意识微微张口,呼吸骤停,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这则捷报。 方才慷慨陈词、力主死战的主战官员,此刻也怔怔立着,一腔热血瞬间僵住,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狂喜与震撼。 他们敢战,却也心知兵力悬殊、胜算渺茫,从未奢望过这般碾压式的旷世大胜。 而以蔡老臣为首的主和派众人,浑身彻彻底底僵死在原地。 一张张苍老的面皮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他们还字字恳切、句句有理,痛陈大势已去,力谏陛下忍辱求和、纳币保国,一口咬定十五万精锐难挡胡虏三十万大军,万万不可轻赌国运。 可转瞬之间,一纸捷报横空出世。 不用京畿精锐、不用南疆援军,仅凭一城乡勇,硬生生屠灭胡虏十万主力,崩解北疆灭国危局。 方才所有的老成谋国、所有的委屈求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荒谬。 蔡老臣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苍老的眼底满是震怖与失神,嘴唇微微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余附和议和的官员,尽数垂首,面红耳赤,脊背发凉,恨不得躬身埋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吵得沸沸扬扬的朝堂,此刻静得可怕。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奇迹。 这是真正逆转国运的奇迹! 宰相苏文渊伫立班首,眸中翻涌着滔天波澜,素来沉稳不惊的心境彻底动荡。 他知晓刘大富自领八千乡勇奔赴北山拒敌,陛下也为此破格将其晋封忠勇将军。 却从未敢预想,此人竟能以八千乡勇,打出一场震彻朝野、挽救大雍的绝世大捷。 死寂在大殿之内蔓延数息。 压抑多日的惶恐与重压,在此刻轰然瓦解。 身为百官之首,苏文渊率先敛去心中惊涛,整肃朝服,大步踏出班列,双膝重重跪倒在青砖地面,声音洪亮庄重: “臣苏文渊,恭贺陛下!北疆大捷,社稷转危为安!” 宰相一跪,便是表率。 这一声贺喜如同打破沉寂的号角,紧随其后,殿内文武百官纷纷出班跪倒。 此起彼伏的袍袖拂动、膝盖磕地的声响接连响起,顷刻间满朝朝臣尽数伏跪丹陛之下。 “臣等恭贺陛下!” “天佑大雍,北疆大捷!” “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天佑大雍(第2/2页) 满殿跪拜,阵阵贺喜之声在金銮大殿来回震荡。 赵景乾靠在龙椅上,望着阶下黑压压跪伏的一众朝臣。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眼底那层因大笑而泛起的湿润已经尽数收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静与清明。 “众卿平身。“ 百官纷纷起身,袍角窸窣作响,殿中依旧萦绕着难以平复的激动与哽咽之声。 有人低头悄悄揩去眼角的泪,有人仰面深吸着气平复呼吸,还有人望着御阶上的天子,目光炽热得近乎灼人。 赵景乾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 他目光一转,精准落在朝班之中的兵部尚书身上。 “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胡人主力已灭,危局已解。即刻传朕的军令——江南、西南调集驰援的各路兵马,不必继续向北开拔,全数就地回撤原镇。不必空耗粮草民力。“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 “京畿那八万驰援之师,行军已临近北疆,令大军赶赴江川,听从卫崇调遣,协助镇朔关防务清剿、稳固北线边防。“ 兵部尚书躬身领命:“臣遵旨!“ 军务尽数落定,大殿之内倏然沉静。 赵景乾指尖轻叩案上捷报,目光沉凝,缓缓开口,声震殿宇: “刘大富以八千布衣乡勇,逆势浴血,大破十万胡虏铁骑,力挽北疆倾覆之危,护我大雍社稷万民。“ “着令内阁、吏部会同兵部,即刻合议刘大富及青龙军全体将士赏赐章程。军功公允,不得有半分疏漏。“ 话音落下,内阁首辅、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三人齐齐出班,躬身拱手,齐声道: “臣等领旨!“ 赵景乾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三人,继续朗声吩咐: “另传朕旨,即刻将镇朔关旷世大捷昭告天下,传檄四方。扬我大雍军威,安四海民心!“ 中书令闻声出列,躬身拱手: “臣领旨!即刻草拟诏书,传檄各州府县,星夜颁行天下。“ 大事既定,殿中紧绷多日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 连日来压在朝堂、压在君臣心头的北疆危局,一朝尽数消解。 赵景乾神色舒展,眼底掠过一抹久违的轻快,高声续道: “北疆大捷,社稷重安。传朕旨意——今日起,京师弛禁三日,不闭坊市、不禁宵禁,百官军民同贺大胜!“ “民间酒肆集市,任由欢歌庆贺,普天同庆,以彰此战旷世之功!“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精神大振。 连日人人惴惴不安、夜不能寐,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头巨石。 百官齐齐躬身拱手,声震殿宇: “陛下圣明!大雍永昌!“ 第133章 帝都欢庆 第133章帝都欢庆(第1/2页) 金銮殿上的喜气,顺着宫门层层漫出,转瞬席卷整座帝都。 圣旨火速出宫,一道道快马疾驰四方,镇朔关八千乡勇破十万胡虏的旷世大捷,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白日里,原本肃穆规整的京城坊市彻底热闹起来。 沿街百姓奔走相告,原本多日紧绷、人人惶恐避谈战事的气氛一扫而空。 家家户户开门敞户,老幼相携,街巷人声鼎沸,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酒楼茶肆座无虚席,满堂宾客翘首以盼,说书人弃了旧稿,一拍醒木,满堂瞬间寂静。 “诸位看官!今日不讲才子佳人,不说古今轶事!只讲我大雍千载难逢的奇迹!” “此前北疆告崩,胡人举举国之力,三十万百战铁骑滚滚南下,踏破关外数城,兵锋直逼中原!朝野震动,举国惶恐,人人皆以为大雍山河将倾!” “然而谁能想到,此番挽救社稷、力挽狂澜的绝世功臣,并非出身将门勋贵,不是百战宿将,原只是北疆清源县一名七品县令!” 满座百姓瞬间哗然,人人瞪大双眼,心脏骤然收紧,屏息聆听。 “国难当头,黑云压城,三十万铁骑势如破竹,北疆州县官吏更是纷纷南迁避祸,人人只求自保、远离战火!” “唯独这位刘大人,逆流而行!身处微末,却心怀天下!” “他弃县衙琐事,舍一身安稳,挺身而出!” “招募八千从未上过战场的乡勇布衣,披甲执刃,毅然北上镇朔关,独挡三十万滔天胡虏!” 话音落时,茶楼之内彻底死寂。 满堂市井百姓无人再出声,人人心头巨震。 他们日日听闻三十万胡骑南下的凶讯,夜夜惶恐战火临身,深知这般兵力差距,宛若天堑鸿沟,是必死之局。 可偏偏一个小小七品县令,一群耕田种地的布衣百姓,偏偏敢以蝼蚁之躯,直面百万雄兵。 一众老者眼眶瞬间通红,抬手颤巍巍拭去眼角热泪,满心敬佩与动容。 市井妇人低头哽咽,鼻尖酸涩,感念有人舍生忘死,替天下万民挡住灭顶之灾。 年少士子紧握双拳,眼底滚烫炽热,满心皆是崇敬。 举国皆惧之时,一人逆势赴死,这般赤诚壮烈,足以撼动人心。 满堂悲肃动容之际,说书人猛地再拍醒木,声调陡然激昂,冲破满室沉寂: “可就是这般绝境!就是这八千从未踏过沙场、的乡里子弟!随刘大人浴血死战,以八千布衣,挺身硬撼草原三十万百战铁骑!鏖战数日,硬生生屠灭胡虏十余万主力!” “硬生生打碎胡人南下踏平中原的狂梦,死死守住了我大雍万里山河、千万黎民!” “以凡躯扛国难,以血肉筑国门!布衣挽社稷,县令定乾坤!古往今来,仅此一人!” 说书人字字激昂,声震楼宇,荡得满堂人心滚烫。 话音刚落,茶楼中瞬间炸开了锅。 “千古奇功!真乃千古奇功啊!” “一介县令,护我山河,我大雍得此良将,何其幸甚!” 众人纷纷赞叹感慨,无人不心生敬畏。 席间不少世家小姐、市井女子听得眼含异彩。 这般于绝境之中逆势擎天,以身护万民的盖世英雄,引得不少女子暗自芳心自许,心中生出倾慕。 人群里忽然有年轻女子高声发问: “先生!不知刘大人年岁几许,可曾婚配?” 这一问引得满堂一阵哄笑,满座目光尽数投向说书人。 说书人抚着胡须苦笑摇头: “诸位,边关送来的只有战报战功,这般私人琐事,老朽无从得知。只待后续消息传回京城,大家自然会知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帝都欢庆(第2/2页) 堂下又是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谈,有年轻后生高声起哄,打趣说若英雄尚未娶妻,京中不知多少人家要动了结亲的心思。 一旁有年长的老者当即出声拦住,语气郑重: “休要戏谑!刘大人尚在沙场浴血,性命悬于刀兵之间,当盼的是刘将军与万千将士平安凯旋,莫要总谈儿女私情。” 这话一出,满堂的嬉闹当即收敛几分。 众人转念一想,方才被英雄的风采牵动心神,险些忘了边关依旧刀光未熄,心中敬意又重了数分。 不少百姓感念于心,纷纷抬手摸出腰间碎银、铜钱,争相往台前案上抛掷。 铜板叮叮当当落满木台,碎银叠落其间,无人计较多寡,皆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酬谢。 暮色渐浓,帝都的热闹非但未减,反而愈发鼎盛。 往日日落闭坊、宵禁肃静的帝都,今夜彻底无禁。 万家灯火次第点亮,连片璀璨,绵延十里长街。 寻常百姓自发燃灯挂彩,沿街烛火通明,光影映照着一张张释然滚烫的笑脸。 士子游人结伴夜游,把酒言欢,庆贺国难消解、北疆永安。 河畔亭下,一众文人墨客聚在一处,面对满城灯火,感慨万千。 刘大富本是一文官县令,以布衣乡勇力挽国难,这般事迹,最是触动天下读书人。 有人取来纸笔,就着亭边灯火挥毫落墨,诗成之后,便高声吟诵出来。 一人长身而立,举纸朗声咏出一首七言: 墨吏何曾解甲戈,边关烽火动山河。 一从县令挥师起,八千布衣挽狂波。 亭下众人听罢,纷纷击节叫好。 又有一名白衣士子略一沉吟,提笔疾书,随之高声诵道: 胡骑尘飞压北关,满城文武尽颜寒。 谁言文吏无肝胆,独领乡民护汉寰。 话音落下,周遭游人纷纷驻足,听得心神激荡。 亭畔又有一名善填词的中年文士,乘着酒意铺开素纸,磨墨挥毫,顷刻便将一阕《鹧鸪天》一挥而就。 他执起词稿,朗声吟哦,声调沉郁慷慨,回荡在临水亭榭之间: 朔吹横沙卷戍垣,万骑南下震中原。 簿书百里为循吏,甲胄一身赴险关。 驱猎虏,聚耕顽,八千黔首作戈鋋。 人间多少簪缨客,不及临民一县官。 一首首诗词佳作流转开来,有人叫好,有人默默抄录,诗篇很快便在游人之间传抄流转。 然而街边也并不全是饮酒赋诗的风流意气。 不少年轻子弟听闻镇朔关的壮举,胸中热血被彻底点燃。 一群寒门少年、市井青壮围在一处,谈论北疆战事,言语之间满是向往。 “一文县令尚且敢提剑北上,我等七尺男儿,又岂能安居后方!” “刘大人尚能募乡勇破胡,我辈为何不能投军报国!” 不少人当即打定主意,待到明日便要前往兵部募兵处报名,上阵杀敌,守护家国。 一腔少年热血,被这场大捷彻底点燃。 值守禁军不再拦街禁行,立于街边,静静看着满城欢庆,眼底亦是满身轻松。 无人再忧胡骑南下,无人再惧山河倾覆。 一城烟火,举国同庆。 所有人都在感念那个远在北疆、以布衣之身扛起整片大雍山河的布衣县令。 今夜的京城,无宵禁、无愁绪,唯有大捷之喜、社稷之安、万民之幸。 第134章 推恩荫及家门 第134章推恩荫及家门(第1/2页) 翌日,皇城之内,内阁值房。 兵部、吏部与内阁一众重臣齐聚于此,对着刘大富的论功行赏一事,人人犯了难。 以镇朔关这等荡平十万胡虏主力的盖世功绩而论,论功行赏,封侯本是绰绰有余。 可眼下,朝堂上下却不敢轻易就此下旨。 因为就在数日之前,军情危急之时,天子已然破格下旨,授刘大富正四品忠勇将军,更赐予他临机专断之权。 彼时朝野上下,皆认定刘大富此去十死无生。 他只率八千乡勇北上,直面胡人数十万铁骑,此行必是有去无回。 那忠勇将军的名号,连同临机专断的大权,在许多朝臣心中,本就是预备用于身后追赠的哀荣,近乎视作死后的谥号,不过是给赴死之人一份体面。 纵然有部分官员觉得擢升太过仓促,心底颇有微词,却也无人拼死上书谏阻。 谁也不会去和一个注定要埋骨沙场的人计较权位高低。 可万万不曾料到,刘大富非但从尸山血海之中活着闯了出来,还立下这般震烁整个大雍的不世奇功。 值房之内,一时鸦雀无声,空气沉沉凝滞。 众人眉头暗锁,心底顾虑重重。 吏部尚书率先沉声开口: “刘大富以七品县令之身,募乡勇、破铁骑,创下亘古罕见的奇功。” “可此人如今手握百战精锐,又持陛下亲赐的临机专断之权,北疆一地,军权、民权尽在其手,威望已然盖过历任边将。这般权势,绝非寻常臣子所能拥有。” 一旁的兵部尚书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常年执掌兵事,看得更为深远,顾虑也更为刺骨: “不止如此!眼下刘大富并未班师回朝,依旧领兵深入北疆,追击胡人溃兵。塞外战事未绝,残虏未灭,以其用兵之能,此战大概率还能再立新功!” 他往前一步,语气愈发沉重,点破所有人心中最深的忌惮: “诸位试想,他本就有临机专断之权,麾下乡勇久经血战、忠心耿耿,北疆军民尽数信服。” “若再叠加新功、再得封赏,权势必将抵达顶峰。届时他手握重兵、据守边地,军功盖世、威望滔天,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节制?” “危局之时,我们需他护国;可盛世安稳,这般无人制衡的猛将,便是最大的隐患!” 一位内阁次辅沉声补道,字字戳中要害: “今日如果封侯,明日再立新功,又该何赏?难道要封王裂土,眼睁睁养出一位割据北疆、不受朝廷节制的藩镇诸侯?此乃功高震主,养虎为患啊!” 众人闻言尽数默然,心底的顾虑彻底落地。 谁都清楚,刘大富救的是大雍社稷、千万黎民,功在千秋。 可身在朝堂,制衡永远重于功绩。 一个不受管控、军功滔天、军民归心、手握重兵的臣子,远比关外的胡虏溃兵,更让满朝权贵忌惮畏惧。 沉寂良久,内阁首辅苏文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缓,像在心头反复掂量过许多遍: “诸位顾虑,老夫尽知。眼下确实不宜仓促晋封高官加爵。“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只是此番大捷天下瞩目、举国欢庆,朝廷若一味缄默、毫无表示,反倒显得凉薄寡恩,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让天下士子、黎民齿冷。“ “是以,老夫以为当折中处置——“ 他竖起一根手指,缓缓道: “刘大富本人及青龙军全体将士的军功封赏,全数暂且搁置,待北疆战事彻底收束、其人班师归京之后,再正式降旨册封。届时功过分明、赏罚有据,公允妥帖,无可指摘。“ “另外——“ 他放下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功泽家人,可以先行推恩。刘大富父母安居江南,凭此不世奇功,可先行恩赏家门:其父赐世袭散官荣衔,只享尊荣礼遇,不掌实权、不食封地,杜绝权势隐患;其母册封诰命夫人,荣光及身,以彰朝廷体恤忠良之意。“ 一番谋划,既避开了功高骤封、权势失控的朝堂隐患,又以推恩荣宠彰显朝廷体恤,杜绝凉薄非议,同时留足了日后封赏的余地——周全妥帖,滴水不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推恩荫及家门(第2/2页) 众人听罢,纷纷眼前一亮,各自颔首称善。 此法既稳朝局、又安民心、更全恩义,面面俱到,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拱手附和: “首辅高明,此法最妥!“ “如此处置,进可赏、退可控,确是最稳妥之策。“ 既定策略落定,苏文渊命人将所议章程细细誊录成文,反复核校无误,这才起身整了整衣冠,准备动身入宫面圣禀奏,请陛下圣裁。 苏文渊入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景乾正靠在龙椅中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是苏文渊,微微坐直了身子,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松弛: “老师来了。朕正想着,你也该来了。“ 苏文渊躬身行礼,将袖中那份誊录整齐的章程双手呈上: “臣与内阁、吏部、兵部合议了半日,拟出一份封赏章程,请陛下圣览。“ 内侍接过呈上,赵景乾展开细看。 起初神色平和,看到“刘大富官爵暂且搁置“几行字时,他眉峰微微一动,目光停驻片刻,又继续向下扫去,直至阅完最后一字。 他放下章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苏文渊,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迟疑: “老师……这会不会,太薄了些?“ 苏文渊未急着答话,缓缓直起身,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陛下所言,臣岂不知?刘大富此功,便是封王拜相也不为过。“ “可陛下——功是功,势是势。“ “刘大富本是七品文吏,一朝而起,募乡勇、破强敌,手握百战精兵,又得陛下亲授临机专断之权,北疆军民尽数归心。” “此战未毕,他尚在追剿残胡,日后必然还有新功。若此刻骤予高爵实权,位望过盛、兵权过重,远镇边疆,朝廷难以掣肘。” 赵景乾眉头微锁,没有打断。 苏文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多年师生之间才有的一种直白: “陛下登基至今,藩镇尾大不掉之患尚未根除。几位番王虽表面恭顺,实则各拥重兵,占着几块膏腴之地,年年报账不清、岁岁暗蓄甲械。陛下心里清楚,这些人是迟早要动的。“ 赵景乾闻言默然,眸中沉吟渐渐化为清明。 他执掌大雍天下,心中早有长远布局——朝野之外,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他日必然要行削藩集权、整肃天下。 若是此刻放任刘大富功高权重、独镇北疆,养成一方强势边镇,日后削藩之时,便会多一尊难以撼动的巨头,徒增朝局变数。 一念至此,天子心中豁然通透。 他缓缓颔首,神色郑重: “老师深谋远虑,是朕思虑浅了。” “就依此章程行事。” 说罢,赵景乾当即传旨内侍,命翰林院即刻依照内阁议定的章程草拟诏书。 内阁原本商议的方案,只打算给刘父五品散官,以示推恩。 可御案之前,赵景乾心中另有一番盘算。 他心里清楚,刘大富立下的是逆转国运的盖世奇功。 若是连他家门的恩荣都太过吝啬,难免落得刻薄功臣的名声,寒天下人之心。 于是天子特意下口谕,将刘父的散官品级,从原定五品,擢升一级,定为正四品。 只给尊荣,不给权柄,既彰显朝廷对这份大功的看重,又不会滋生任何朝堂隐患。 不多时,翰林草拟的诏文稿送入御书房,经御笔钦定,明颁天下: 念清源县令、忠勇将军刘大富,募勇戍边,大破胡虏,力挽国祚,功盖北疆。 特推恩荫及家门,以示朝廷酬功之典。 赐刘父正四品中议大夫散官荣衔,世袭恩荫。 只享朝廷尊崇礼遇、岁赐厚禄,不掌朝堂实职,不涉地方权柄,无封地、无职权。 另封刘母为四品恭人,赐鎏金诰命,荣耀家门。 第135章 苏州刘府 第135章苏州刘府(第1/2页) 江南,苏州。 河湖如织,运河横贯城池,舟楫往来,商幡林立,市井烟火繁盛至极。 绫罗绸缎行销天下,金银货物汇通南北,乃是东南数一数二的富庶宝地。 此刻,北疆大捷的惊天战报尚在驿道之上日夜飞驰,还未传入这片温软繁华的江南地界。 城西胥江沿岸,水网环抱,杨柳夹岸,风光清绝。 此地是苏州富商缙绅聚居的上等坊区,宅院鳞次栉比,朱门高墙,一家更比一家气派。 坊中一栋气势恢宏的独栋豪宅,门首悬着黑底金字匾额——刘府。 府内内堂清雅静谧,窗棂下青烟袅袅,檀香缭绕,案上茶汤温热,一室安然。 刘德财刘老爷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方温润玉把件,神色闲适。 他深耕漕运、绸缎贸易数十年,是实打实的江南豪商。 而此刻一旁的夫人沈玉茹,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手中绢帕无意识地绞了又绞,终是忍不住,轻声打破沉寂: “老爷,近来城中流言纷纷,都说北疆战事凶险,胡虏铁骑南下,势如破竹。” “咱们家大富远在北疆边陲清源县,紧邻胡虏疆界,遍地兵戈战火,也不知他如今安危如何……” 她思虑了一会,声音压得更低: “依我看,不如修一封家书,劝他寻个缘由辞官,早早回苏州安稳度日。好歹一家人平平安安守着家业,比什么都强。” 听闻此言,刘德财缓缓放下手中玉件,眉头骤然蹙起,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奈与唏嘘。 刘氏一族在苏州扎根百年,枝繁叶茂。 族中小辈各有建树,而他刘德财这一房膝下共有三子。 长子、次子性情沉稳踏实,无心仕途,自小便跟着他打理漕运、绸缎大宗生意。 兄弟二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账目清明,人脉通达,将偌大一份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是刘德财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唯独排行第三的刘大富,是全族上下唯一的异类,也是苏州城内人人私下打趣的笑柄。 刘大富自年少便顽劣成性,不学无术。 读书识字一窍不通,打理商事一窍不晓,全无半分立身本事。 唯独打架斗殴、市井游荡、寻衅滋事、调戏良家女子最为擅长。 刘德财满心恨铁不成钢,夜半独处之时,也曾对着月色长叹,不知上辈子造了何等孽缘,竟生出这么一个惹祸的孽障。 彼时朝堂吏治腐败,捐纳之风盛行,只要肯掷重金,便可买得实缺官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苏州刘府(第2/2页) 万般无奈之下,刘德财一咬牙,一掷数万两白银,为刘大富捐下北疆清源县县令一职。 一来,好歹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谋一身官身,算是尽为人父的最后一份责任。 二来,北疆边陲,山高皇帝远,把这个整日惹是生非的孽障远远打发出去,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免得留在苏州继续丢人现眼。 想到此处,刘德财胸中火气翻涌,当着夫人的面冷声一哼,语气又怒又冷: “回来做什么?就让他在那边待着!烂泥扶不上墙,整日荒唐惹祸。从今往后,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沈玉茹闻言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低声劝道: “老爷,那终究是咱们的骨肉。年少顽劣,年岁渐长总会懂事。如今北疆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他孤身远在千里之外,何等孤苦,您怎能说这般气话?” 她满心牵挂幼子,忧心忡忡,再三劝解几句,见丈夫怒气未消,不敢再多言语,只得轻叹一声,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棂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刘德财端坐原位,面色沉沉,望着夫人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又望向案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方才的狠话,终究是气话。 沉默片刻,他走到门口,朝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福安。” 须发半白的老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垂手: “老爷,您吩咐。” 刘德财负着手,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半晌没开口。 福安也不敢催,只安安静静等着。 “去,传信往北疆,设法联系上那逆子,叫他……尽早抽身,寻机归乡。” 福安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刘德财看着福安远去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嘴上再如何气恼,骨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整日荒唐、一无是处的纨绔废材,早已在遥远的北疆脱胎换骨。 浴血戍边,募勇破敌,以八千乡勇击溃十万胡虏铁骑,立下力挽国祚的盖世奇功。 马蹄踏碎沿途晨露,道旁旌旗猎猎迎风。 那位携四品荣衔、鎏金诰命,身负浩荡皇恩的朝廷天使。 正沿着运河两岸的官道,星夜兼程,日夜疾驰,一路朝着苏州刘府奔赴而来。 第136章 圣旨到 第136章圣旨到(第1/2页) 几日光阴倏忽而过。 傍晚时分,刘府正厅摆开家宴,灯火暖明,菜肴齐备。 刘德财端坐主位,沈玉茹陪坐身侧。 长子刘大荣携其妻李氏,次子刘大贵携其妻王氏,两对夫妇分列两边坐定,一家人围坐一桌用晚膳。 两位儿媳皆是苏州本地世家商户之女,举止温婉,安静侍坐一侧。 刘大荣放下竹筷,面色凝重,率先开口: “爹,娘,近日州府局势越发紧张了。北疆战事吃紧,官府已经抽调大批驻守边军北上驰援,城内守备骤然空虚。” 他常年打理漕运商事,消息最为灵通,语气沉了几分: “如今官府大批量囤粮购粮,城中粮价一日数涨,市井之间人心惶惶,都在议论此次北疆战事凶险至极。” 这话一出,本就心绪不宁的沈玉茹瞬间脸色发白,手中筷子微微发颤,眼眶当即红了。 “边军尽出、粮价飞涨……这般乱象,足见北疆战况惨烈。” 她声音发颤,满心都是幼子。 “大富那孩子就在最前线的清源县,无兵无援,孤城悬外,这几日我夜夜难眠,总心慌得厉害,生怕传来什么坏消息。” 一旁的大荣媳妇李氏连忙轻声劝慰婆母,伸手递过一方绢帕。 二儿媳王氏也跟着出言宽慰,可言语之间,也难掩心底的不安。 刘大荣眉头紧锁,低声开口: “娘,切莫太过忧心,大富吉人自有天相,未必便会出事。” 一旁的二儿子刘大贵也跟着附和,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是啊,三弟虽说从小顽劣,但是脑子活,现在说不定正在回苏州的路上。” 虽是口中宽慰,兄弟二人心底同样被北疆传来的坏消息压得沉甸甸,这番说辞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听来格外苍白无力。 主位上的刘德财沉默不语,面色阴沉。 他嘴上依旧硬气,可听着局势越发恶劣的消息,心口也一阵阵发闷,满腔怒火早已化作难言的焦灼。 偌大家业、半生底气,在战火人命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满桌饭菜渐渐冷了大半,满室沉闷压抑。 正当一家人各怀心事,低声叹息之际。 府外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震天动地的锣鼓仪仗之声,铿锵轰鸣,穿透整条街巷。 骤然响起的喧闹,撞得人心头烦躁。 本就满心烦忧的刘德财眉头紧紧拧起,扬声朝外唤道: “福安!出去看看,外头是什么动静!” 老管家福安应声快步奔出大门。 府街之外早已沸反盈天。 御前传旨仪仗浩浩荡荡行来,旌旗分列两侧,仪仗兵丁分列行道,锣鼓手轮番擂动,声势煊赫。 天子刻意要将这份推恩荣宠张扬开来,令天下知晓酬功之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圣旨到(第2/2页) 故此仪仗排场办得十足,随行还携带着一块御赐鎏金牌匾,由两名力士稳稳抬着,牌匾上御笔题写“忠光启户”四个大字,在暮色之下熠熠生辉。 沿街百姓听见锣鼓巨响,纷纷涌出门户,扶老携幼,密密匝匝跟在仪仗后方,一路尾随围观。 街巷两边屋檐下、巷口道口,挤满看热闹的市井民众,人声喧腾。 “快看!是御前传旨的仪仗!” “那块金字牌匾,乃是御赐之物!不知哪家能得这般天大恩典!” “看这路线,径直往胥江坊去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议论层层叠叠,漫过街巷。 待到仪仗队伍行入胥江坊地界,坊内周遭的大户士绅商贾也纷纷携家仆走出自家宅院,立在巷道两侧驻足观望。 这些平日深居简出的缙绅财主,个个神色惊疑不定,伸长脖颈,目光紧紧盯住行进的仪仗,彼此低声交耳,暗自揣测究竟是哪一户人家能蒙受如此旷古天家荣宠。 福安站在刘府门前的石阶上,一手扶着门框,正伸长脖颈往巷口张望,被眼前这番煊赫排场惊得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回身禀报,浩荡仪仗竟停在了刘府大门之前。 最前头的侍卫勒住马,翻身而下,高声喝道: “圣旨到——刘府阖府,速出接旨!”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条胥江坊都听了个真切。 福安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门槛上。 他哆嗦着正想回话,却见那传旨太监已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扫了一眼刘府门前的匾额,又看了看福安惊惶的脸,和声和气地开口: “咱家奉命而来,宣旨、并颁御赐匾额。刘员外可在府上?” 福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连躬身: “在、在!老爷正在里头用膳!小的这就去通禀!” 他说完转身便往府内奔去,颤声朝院里喊: “老爷——夫人——快出来接旨!天使到了——!” 巷外围观的人群霎时间炸开了,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起来。 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人人神色震动,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居然是刘家!那个做漕运绸缎的富商刘德财!” “一介商户,何德何能,竟能引动宫中天使亲自上门宣旨赐匾?” 周遭一众方才还在观望的士绅、乡绅财主,脸上的惊疑之色更重,纷纷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死死落在刘府朱红大门之上,个个满心费解。 他们同处一坊,素来知晓刘家只是商贾门第,朝中并无高官,万万想不到竟能天降这般天家恩荣。 不少百姓踮起脚尖,拼命往府门方向张望,后边的人推搡着往前挤,整条街巷人声鼎沸。 第137章 这说的是三哥吗? 第137章这说的是三哥吗?(第1/2页) 福安脚步踉跄,一路穿过回廊,声音都带着颤抖,冲进内堂。 此刻刘德财夫妇,连同刘大荣、刘大贵两对妻儿还围坐在桌前,尚在为北疆战事忧心。 “老爷!夫人!大事!大事啊!” 福安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宫里的天使带着仪仗已经到大门口了!圣旨临门,快出去接旨!” 一句话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满桌的人尽数僵在原地,杯盏搁在几上,连呼吸都放轻。 刘德财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双目圆睁,心头巨震。 刘家世代经商,门第低微,何曾有过圣旨登门的待遇。 沈玉茹身子微微一晃,手扶桌沿,满脸难以置信。 刘大荣、刘大贵兄弟,连同两位夫人,也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满脑子都是茫然。 惊悸归惊悸,礼法万万不能怠慢。 刘德财到底是一家之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来圣旨。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当即厉声吩咐: “福安!速速布置香案,铺好跪拜毡垫!不得有半分差错!” 福安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向外院。 刘德财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锦缎袍服,又转头看向家人,神色肃穆: “都别发愣,整理衣冠,阖府随我前去大门外接旨,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沈玉茹慌忙拢了拢衣襟,理好鬓发。 刘大荣、刘大贵两对夫妇也连忙敛去脸上的惊色,匆匆整肃衣冠。 一行人步履匆匆,穿过层层院落,不过片刻便抵达府门外的空场。 此时福安早已带人手脚麻利地设好香案,黄铜香炉内御香袅袅升起,青烟缭绕,地上规整铺着跪拜绒垫,一应礼数周全妥当,半点不敢敷衍。 刘德财抬眼望向街面,只见明黄仪仗铺展整条街巷,甲兵林立、旌旗招展。 目睹这般百年难遇的盛景,刘德财心头震颤不止,连忙收敛心神,肃整衣冠,带着沈玉茹、两个儿子与儿媳,齐齐立在香案之前,身姿端正,神色恭谨肃穆,静候传旨。 门外成千上万的围观百姓、一众苏州士绅乡绅,见刘家阖府尽数出列,立刻安静下来,原本嘈杂喧闹的街巷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刘府门前,满心期待聆听圣旨内容。 那立于门前的传旨太监见状,微微颔首,缓步上前,双手郑重展开明黄织锦圣旨,指尖抚过规整的龙纹镶边,抬眼扬声,清朗洪亮的嗓音穿透全场,响彻整条胥江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语落地,天威凛然。 刘德财不敢有片刻迟疑,率先屈膝跪拜。 沈玉茹紧随其后,刘大荣、刘大贵两对夫妇尽数俯首,连同府中仆役下人,无一例外,齐齐跪伏于地,恭迎圣谕,礼数周全肃穆。 街巷两侧的苏州士绅、商贾乡绅与围观百姓,虽无接旨跪拜之礼,却也齐齐敛尽神色,纷纷垂首肃立,屏息静听,无人敢高声言语,更无人敢仰视圣旨。 太监目光平缓,字字铿锵,继续宣读: “刘家三公子,清源县令、忠勇将军刘大富,守土抗敌,勇破胡虏,挽社稷于倾颓,建旷世奇功。” “念其出身寒门,素承庭训,忠孝两全,皆由父母鞠养教化之功。 今特推恩恤荣,旌表家门。 赐其父刘德财,中议大夫、四品散官。 赐其母沈玉茹,四品恭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这说的是三哥吗?(第2/2页) 荫及家门,光耀闾里。 另御赐鎏金匾额一方,御题「忠光启户」,荣赐刘府,昭示天下:凡为国尽忠者,必获天家厚报,家门永续荣光。 钦此!” 话音落毕,风声静谧,全场死寂一瞬。 短短数息之后,整条街巷轰然炸开! “我的天!四品散官!四品恭人!” “商户出身的刘家老爷夫人,一朝跻身四品官身!这是彻底脱了商贾贱籍,登了门第!” “还有御笔亲题金匾!天家亲自旌表家门!这份荣宠,整个苏州城百年难遇!” 围观百姓人人满脸震撼,激动得连连惊呼,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人群之中,不少苏州本地老人、旧时街坊,认得刘家三公子刘大富,此刻更是满脸难以置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的竟是刘家那个三公子刘大富?从前在苏州城里,那可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游手好闲,打架生事,谁能想到,如今竟成了力挽国难的忠勇将军!” “谁能料到啊!昔日浪荡子弟,远赴北疆,居然建下这般惊天动地的盖世大功!” 人群角落,还有几名昔日曾与刘大富一道厮混的纨绔,此刻瞪圆双眼,面面相觑,低声喃喃。 “等、等等……我没听岔吧?刘大富?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刘家三郎?” 旁边的一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忠勇将军,守土抗敌,勇破胡虏,挽社稷于倾颓,建旷世奇功……” “这说的是三哥吗?三哥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他他能带兵打仗?” “可这圣旨上说的,就是刘德财家的三公子啊!” 另一人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三分震惊、三分茫然,还有四分说不上来的恍惚。 “前些年我还同三哥一道在醉仙楼喝花酒,为了个唱曲的姑娘跟人打了一架,把人铺子都砸了。怎么一转眼,三哥就成了……就成了为国破胡虏的大功臣?”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昔日在苏州城里斗鸡走狗、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和此刻圣旨中那个“临危不惧、调度有方、实乃社稷干城”的忠武将军,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 可那明黄的圣旨、御赐的牌匾、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样样都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其中一人愣了好半天,忽然喃喃道: “那……那往后若是遇上,还能照旧唤他一声三哥吗?” 另一人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人家现在是忠勇将军正四品,你还敢叫三哥?小心拿你祭旗!” 虽是玩笑话,可两人眼底都是一样的恍惚。 那个从前跟他们一道在巷口蹲着啃西瓜、在青楼门口跟人抢姑娘的刘大富,怎么忽然间,就成了高不可攀的人物了呢? 一声声惊疑的低语在人堆里悄悄传开。 而方才一众暗自观望的苏州乡绅、富商缙绅,此刻尽数面色大变,眼底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满心的敬畏与艳羡。 他们当中不少人从前还曾见过顽劣时的刘大富,往日只当作市井笑谈,万万想不到当年那个不成器的纨绔,竟一手撑起大雍半壁安危。 人人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感慨世事难料。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刘家早已不是昔日任人轻看的商户门第。 家中出了一位力挽国祚、逆天破敌的忠勇将军,一朝风起,寒门腾飞,直接惊动天子破格推恩,光耀满门! 第138章 门第生辉 第138章门第生辉(第1/2页) 然则满街人声鼎沸,心中最为震愕的,反倒是跪在地上的刘家一众。 刘德财伏在地上,耳畔嗡嗡作响,脑子一片混沌。 圣旨上那一番盖世功业,一遍遍在心底回响,他几乎不敢相信。 心中暗自惊惶——这……这说的当真是我那个逆子? 莫不是哪里弄错了? 假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万万开不得这种玩笑。 可眼前明黄圣旨、浩荡仪仗摆在面前,又容不得他心生怀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身侧的沈玉茹同样心神激荡,浑身微微发颤。 往日那个处处闯祸、叫她日夜挂心的三儿子,竟摇身一变,成了挽住大雍国运的忠勇将军,一时悲喜交加,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死死咬着嘴唇,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刘大荣、刘大贵兄弟二人满面错愕,彼此偷偷对视一眼,皆是难以置信。 他们做梦都不敢把自己三弟,与“忠勇将军”这四个字重合到一处。 两位儿媳李氏和王氏跪在各自丈夫身侧不敢抬头,她们嫁入刘家数年,三叔刘大富的荒唐名声早听得耳朵起茧,此刻圣旨上的功业如同一记响雷劈在头顶,惊得两人大气都不敢喘。 一大家子人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动弹的,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那道圣旨定住了魂魄。 满院静悄悄的,只有沈玉茹压抑的抽泣声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传旨太监等了片刻,见无人起身接旨,不由得微微挑眉。 他低头看了看跪在最前方的刘德财,又扫了一眼满院子呆若木鸡的刘家人,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往前踱了半步,弯下腰,声音压得又轻又温和,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似的: “刘员外?刘大人?” 刘德财浑身一颤,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惶然抬起头。 太监含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却仍是和和气气的: “咱家知道,这是天大的喜事,高兴得回不过神来也是人之常情。还请刘大人接旨,行完大礼才是。” 一语点醒梦中人。 刘德财心头一凛,猛然惊醒过来,方才只顾满心震惊恍惚,险些误了接旨的大礼。 他连忙收敛翻涌的心绪,重重叩首下去,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声领旨: “草民……臣,刘德财,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拜九叩,礼行周全。 待礼数尽毕,太监缓缓收起圣旨,面带笑意上前,亲手将明黄圣旨递到刘德财手中,又侧身示意一旁伫立的力士。两名御前力士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抬起那方沉甸甸的鎏金御匾,稳稳送至刘府门前。 太监和声开口,语气满是郑重: “刘大人,此乃陛下御笔亲题「忠光启户」金匾,寓意家门育忠良,荣光启门第,是陛下破格旌贵,无上殊荣,还需妥善悬挂,永世珍藏。” 刘德财双手捧着滚烫的圣旨,指尖微微发颤,连连躬身道谢: “臣谨记圣恩,永世不敢忘怀!” 一应礼数尽数行完,传旨太监笑意温雅,微微颔首,拱手道: “圣旨已宣,御匾已抵,咱家公务已毕,便不多做耽搁,即刻回京复命。刘大人阖府荣贵,可喜可贺。” 说罢,他便转身示意仪仗兵士,准备返程。 刘德财连忙上前两步,恭敬拱手作揖,诚恳挽留: “公公千里迢迢跋涉而来,一路风尘劳苦。此刻暮色已垂,恳请公公移步寒舍稍作歇息,容晚辈备下薄宴,聊表寸心!” 太监闻言笑着轻轻摇头,恪守规矩从容推辞: “宫中规制森严,传旨官不得私受宴请。咱家多谢美意,不必多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门第生辉(第2/2页) 言罢,不再停留,带着一众侍卫仪仗,浩浩荡荡转身离去。 待到明黄仪仗渐行渐远,彻底撤出胥江坊,压在众人心头的天家威仪方才散去。 整条街巷瞬间沸腾开来。 围观的百姓、城中乡绅、左右街坊邻里纷纷簇拥上前,层层围在刘府门前,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不绝于耳。 “恭喜刘大人!得圣上亲赐诰命,从此门第高升!” “恭喜刘府!御赐金匾临门,百年难遇的天大殊荣啊!” “刘家三郎出息了!为国破虏、匡扶社稷,真是养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人人面带赤诚喜色,拱手作揖,争相道贺。 往日里些许轻视、闲话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敬畏与真诚祝福。 刘大荣、刘大贵连忙起身拱手回礼,两位儿媳亦垂首含笑答谢乡邻。 沈玉茹拭去眼角泪痕,立在一旁,眉眼间尽是扬眉吐气的暖意。 刘德财手握温热圣旨,立身府前,望着熙熙攘攘、全员道贺的街坊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半生经商,浮沉市井,谁能想到昔日最让人头疼的顽劣幼子,竟一朝化龙,挣来天家殊荣,光宗耀祖,福泽阖家。 心念至此,他胸中坦荡豪气顿生,当即朝前一步,对着满街众人朗声高喊,声震长街: “今日吾府承蒙圣恩、得沐天宠,乃是旷世幸事!” “为谢诸位街坊邻里相伴见证,今夜我刘府大开中门、广设宴席!阖坊百姓、在场诸位父老,请尽数入席!” 话音落地,整条胥江坊瞬间欢声雷动,喝彩声、道贺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就在众人欢呼喧之际,街口传来阵阵车马辚辚。 一众官差前后簇拥,苏州州府一身官袍,率领府内大小属官匆匆赶来。 沿街百姓望见官府仪仗,连忙向两侧避让,方才喧嚣的街巷顿时静了大半。 州府快步行至刘府门前,面带笑意,对着手握圣旨的刘德财拱手一揖,语气谦和: “刘大人,听闻天使方才到此宣旨,阖府荣受天家诰命,阖城震动。本官闻讯,特率府中僚属前来道贺。不知府上今日大喜,可否容本官讨一杯水酒?” 刘德财见到州府率一众官吏亲至,心头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躬身还礼。 往日以他商贾身份,想要见州府一面都颇为艰难,今日对方却主动登门。 “府台大人与诸位同僚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谈讨酒二字!快快请进!” 说罢侧身引客,同时吩咐身旁管事,速速整理内堂正厅,为一众官员备下席位。 州府哈哈一笑,抬手虚扶: “刘大人不必多礼。贵府三郎于北疆立下不世之功,守护大雍山河,天子降恩褒奖,我等地方官吏,理当前来道贺。” 身后通判、推官一众属官也纷纷上前拱手道喜,声声“刘大人”,礼数周全。 两侧乡绅百姓分立观望,啧啧称叹。 往日高高在上的府衙大员,如今齐齐向商户起家的刘家示好,此情此景,叫人万般唏嘘。 刘大荣、刘大贵兄弟快步上前,引着州府一干人等,穿过人头攒动的前院,向内堂正厅行去。 随后府外街巷之间,一张张桌案陆续排布妥当,街坊百姓热热闹闹纷纷落座,酒菜香气随风漫开。 府内正厅,则另备上等席面,专门款待州府与一众官吏。 一边是官绅齐聚,谈吐恭谨。 一边是市井乡邻,笑语喧哗。 夕阳垂落,暮色刘府。 那方御赐鎏金匾额,四字御笔在残阳晚风之下熠熠生辉,映亮刘家朱漆大门,也照亮了整座胥江坊。 一街万民瞻仰,满堂荣光加身。 昔日苏州城寻常商户,今朝一朝名动四方,忠光启户,门第生辉。 第139章 回归王庭 第139章回归王庭(第1/2页) 漠北草原之上,风声萧瑟。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深处,便是胡人世代所居的王庭腹地。 这里并无中原那般砖石巨城、高墙重垣,只有连绵无边的洁白穹庐毡帐,错落铺展在丰茂草场之上,牛羊散落、营垒连绵,便是整片漠北的中枢核心、草原汗廷所在。 连日昼夜奔袭,阿史那烈终是带着两千疲惫残兵赶回了这片熟悉的王庭大地。 一路北归,他身心俱疲,往日睥睨草原的桀骜锋芒,早已在镇朔关一役、千里溃逃中消磨大半。 身后的残兵个个萎靡不振、人马困乏,再无半分昔日王庭精锐的赫赫威势。 王庭值守的亲卫远远望见大汗归来的旗帜,当即全域惊动。 汗庭本支王族、在朝的骨都侯,以及负责守备的万骑长立刻率众快步出营,齐齐迎上前来。 众人整齐跪拜在草场之上,神色恭敬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 “恭迎大汗归庭!” 整齐的呼喝响彻营地,却掩不住阵中低沉压抑的气氛。 阿史那烈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扫过眼前规整却死气沉沉的王庭营地。 往日热闹喧嚣、各部络绎朝拜、铁骑往来如梭的王庭大营,如今一片沉寂,处处透着拘谨与疏离。 他心中了然,大败的消息早已传回草原,这片他掌控数十年的漠北中枢,早已暗流汹涌。 他没有多言斥责,只是沉声吩咐,嗓音沙哑干涩: “起来,随我回主帐。” 一众将领连忙起身,躬身引路,紧随在侧,无人敢多言半句。 阿史那烈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整片王庭最恢弘、最宽大的金色大汗主帐。 这座巨大的狼头金帐,矗立在王庭营地正中央,帐身织金铺锦、悬挂狼旗,是历代草原大汗理政起居、号令万部的核心之地。 往日这里车水马龙、贵族云集、号令传遍万里漠北,威严震慑四方。 可今日金帐依旧巍峨,周遭气氛却冰冷肃穆,全无半分往日威势。 行至帐前,值守亲卫连忙掀开帐帘。 阿史那烈抬步踏入大汗主帐,缓步走上主位,颓然落座,抬手揉了揉酸胀发胀的眉心,满身疲惫与阴郁挥之不去。 自己终究是活着回到了自己的王庭。 可他征战半生的精锐嫡系、震慑诸部的赫赫兵威、压服万里草原的底气根基,尽数葬送在了镇朔关外。 见阿史那烈坐定,为首一名资历最深的骨都侯率先迈步出列,快步上前,深深垂首躬身道: “大汗,三日前,我军南下大败的消息便已火速传回草原。外界谣传我王庭本部主力经此一战十不存一,已然近乎全军覆没。” 他抬眼匆匆瞥了眼王座上面色沉冷的阿史那烈,嘴唇微微颤动,神色犹豫凝重,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不敢开口。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垂头,无人敢打破沉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回归王庭(第2/2页) 阿史那烈眼底压着沉沉戾气,嗓音低沉冷冽,沉声喝道: “直说。” 骨都侯浑身微僵,再不敢遮掩,俯首如实禀报: “如今草原流言漫天四起,各部巫祝纷纷造势,称大汗穷兵黩武、妄启战端,触怒草原狼神。” “南下大败,便是神明降下的天罚,是大汗引来的灾劫,降灾于整片草原。”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史那烈五指猛地攥紧王座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的屈辱,双目骤然泛红,周身气压骤降,冰冷的威压席卷整座金帐。 帐下一众王族与臣僚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阿史那烈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沙哑低沉,打破死寂: “不必再说这些神鬼流言。告诉我,此番战败之后,有多少人马回到王庭?如今王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骨都侯心头一沉,深深伏下身子,不敢抬头直视王座,谨慎回禀: “大汗,自南线溃败至今,除去大汗您带回的两千本部残兵,逃回王庭的零散溃卒寥寥无几。多数溃兵都就近投奔了各个部族,并未前来王庭汇合。” “如今王庭可战之兵一万五千余人。” 听见这一番答复,一股彻骨的寒意漫遍阿史那烈全身。 想当初挥师南下,单单王庭本部便坐拥十万铁骑,旌旗蔽野,威震漠北。 不过镇朔关一役,十万精锐近乎灰飞烟灭。 如今加上自己带回来的残兵,全部可用之兵不过一万七千有余。 阿史那烈指尖死死抵在王座扶手之上,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他没有沉溺于悲愤,抬眼看向帐下万骑长与骨都侯。 “即刻派出多批人马,分赴草原各处,尽力收拢四散的溃兵。许以粮米牛羊,招他们前来王庭归营。但不许强行逼迫,若是已经投奔各部的士卒,不必硬抢,避免和各部直接起冲突。” “把我带回的两千本部残卒打散,安插到一万五千守备军中担任基层头目,层层管束,整肃王庭大营。所有兵马尽数集结,清点甲胄、战马,日夜操练。无我汗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领兵出营,绝不可以再无端损耗兵力。” “另外传谕草原各部,邀约各部首领两日后前来王庭议事。我要看一看,如今漠北,还有多少部族依旧认我这个大汗。” “至于王庭境内那些散播狼神降罚流言的巫祝,将为首之人拘禁训诫,不可妄开杀戒,防止激起底层牧民怨恨。” 一道道政令缓缓落下,沉稳克制,却字字皆是绝境之中的权宜之计。 阿史那烈心中透亮,如今溃兵四散、人心浮动,十万铁骑覆灭,王庭威震漠北的底气已然断绝。 第140章 诸部反应 第140章诸部反应(第1/2页) 两日转瞬即逝。 这日的王庭草场,风色格外萧瑟。 往日会盟大典,万里诸部趋之若鹜,铁骑列阵、旗幡如云,各部头领亲携重礼,躬身朝拜,声势浩荡无匹。 可今日,草场空旷冷清,王庭大旗在寒风中孤零零猎猎作响,周遭守备士卒列阵肃立,甲胄整齐,却掩不住营中底气不足的单薄。 时至正午,远道而来的部族队伍才零零散散驶入王庭地界。 前来赴会的,尽是草原上势力弱小、依附汗庭已久的中小部族。 各部头领亲自到场,带着微薄贡品,态度恭谨,依旧恪守旧礼,按时入帐参拜。 可那些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草原大部,尽数缺席。 偌大的漠北强部,无一人亲至。 仅有寥寥几支大部,派遣了族中次要子弟、低级属官代为前来,敷衍应付差事。 既无贡品,亦无恭敬姿态,立于帐外,神色散漫、态度淡漠,全然没有半分往日臣服敬畏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用行动无声表态——镇朔关一败,大汗权威扫地,他们不再诚心俯首,只是碍于旧制,勉强敷衍情面。 金帐之内,阿史那烈端坐狼皮王座,将外头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静静看着那些敷衍了事的部族使者,看着空旷冷清的会盟草场,眼底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寂。 弱者依旧依附,强者已然离心。 昔日万部归心的盛景,彻底不复存在。 骨都侯立于身侧,看着此番凄凉光景,心头酸涩,却不敢多言。 片刻后,阿史那烈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命,所有赴会之人,尽数入帐议事。” 传令亲兵应声退下,片刻后,一众中小部族头领、寥寥几位大部代官,鱼贯走入金帐。 众人分列站定,目光躲闪、神色各异,帐内气氛压抑凝滞,无人敢率先开口。 阿史那烈端坐王座,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没有追究大部首领缺席的僭越之罪,也没有怒斥各部的观望疏离。 经历大败,他早已看清局势,此刻最要紧的不是逞一时之威,而是稳住尚且归附的人心,不能把尚存的部族尽数推到对立面。 他嗓音沉缓,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掷地有声: “镇朔关一役,我王庭本部虽有折损,却并未伤断根基。外界传言我十万铁骑尽没,皆是夸大其词、惑众谣言。” 他语气笃定,气度沉稳,刻意向外展露汗庭尚存的底气: “如今我王庭收拢残卒、整肃营伍,本部可战之兵依旧有数万之众,甲胄齐备、战马充足,足以镇守王庭、震慑漠北全境。” 此言一出,帐下众人皆是心头一动。 普通中小部族头领只觉心头大安,惶惶不安的心境瞬间平复。 唯独那几位本就暗藏异心、代为赴会的大部子弟属官,神色悄然凝重,纷纷暗自掂量汗庭真实实力。 阿史那烈目光从容扫过帐下站立的所有人,语气放缓,带上几分体恤之意: “此番南下开战,不只是王庭本部蒙受损失,漠北诸多部族都派兵随行。” “不少部落青壮年战死,牛羊损耗,各部皆受战事拖累,本汗心中清楚。” “念及各部疲敝损耗,本汗下诏,自今日起,漠北全境休养生息,安居牧养。” “往后两年,王庭不再向各部征调士卒,也不索取粮草贡物。让各族好好放牧,抚恤死伤族人,慢慢恢复草原元气。” 一番话音落下,帐内一众中小部族头领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真切感激,纷纷弯腰躬身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诸部反应(第2/2页) 那几位大部派来的子弟与属官立在人群侧边,沉默不语,神色复杂难言。 大汗没有当众诘难他们主部不肯亲至的失礼,也没有放出凶狠的威胁,反而广施恩惠,处处留着余地。 可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叫他们不敢心存轻慢。 谁也摸不透王座之上的大汗,究竟是真的依旧手握雄厚兵力,还是仅仅在强撑门面。 公庭之上不再继续深究,安抚的话到此为止。 阿史那烈也不继续多言,抬手示意众人: “诸位一路奔波劳累,且先退下,王庭自有酒食款待。” 众人纷纷应诺,依次退出金帐。 待众人退去,金帐再度归于安静。 唯有阿史那烈自己心底透亮,所谓数万精兵,不过是稳住漠北的权宜虚言。 手里仅剩的一万七千残兵,才是他全部的底牌。 让利安抚只能暂稳人心,休养生息只能暂缓危局。 若不能尽快重整军力,一旦虚言被戳破,整片漠北,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 而在王庭百里之外的苍茫草原之上,刘大富率领四千余青龙军精锐,已然悄然进驻此地。 连日北上长途奔袭,大军一路追亡逐北,但凡撞见逃窜的胡人残骑,尽数就地剿杀,不留一人。 沿途的小型草原部落,也尽数被大军清扫荡平。 整支队伍行军极致隐秘,严守军情,所有俘获的胡虏尽数处决、不留活口,同时刻意避开草原大部的游牧区域,悄无声息深入漠北腹地。 正因如此,各部胡人全然懵懂无知,丝毫未曾察觉,一支大雍精锐,已然刀尖抵喉,悄然逼近了漠北的心脏。 旷野长风呼啸而过,拂动将士铠甲旌旗。 四千余青龙军将士虽甲胄蒙尘、连日奔波,却精气神凝练凛冽,杀气内敛于心。 大军后方,最初仅三十余名侥幸存活的大雍百姓,一路走来,如今人数已增至数百。 一众百姓被妥善安置在临时后营,安稳驻扎,紧随大军步伐。 暮色低垂,残阳铺洒在辽阔草原,天地间染开一层昏黄余晖。 刘大富孤身立于高坡之上,身形挺拔,目光穿透茫茫草浪,遥遥望向胡人王庭的方向。 身旁赵平躬身低声禀报: “大人,探马回报,胡人王庭就在百里开外。” 刘大富眼底寒芒凛冽,杀伐之气尽露,沉声发令: “传我将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即刻拔营!” “胡人新败不久,主力尽丧、军心涣散。我军千里奔袭,潜行至此,全程未被察觉,正是天赐战机。” “今夜,全军轻装突进,月夜奇袭,马踏王庭!趁他们人心未定、布防空虚,直捣金帐中枢,一战倾覆胡廷根基!” 赵平闻言心神大振,当即抱拳躬身,厉声领命: “末将遵令!” 四千青龙军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百战精锐,军纪森严,无需多余叮嘱。 军令瞬息传开,全军将士即刻有条不紊整甲喂马、束装备战,动作干脆利落。 茫茫漠北晚风萧瑟,黄昏笼罩四野。 无人知晓,这片看似平和的草原深处,一支铁血精锐已然蓄势待发。 只待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一场足以颠覆漠北格局的暗夜雷霆奇袭,便会轰然降临。 第141章 全军突击 第141章全军突击(第1/2页) 天色迅速沉落,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草原地平线,浓稠的夜色彻底笼罩漠北大地。 晚风转凉,四野漆黑,唯有天际零星星光散落。 休整完毕的四千青龙军尽数整装完毕,弃掉多余辎重,全员轻甲战马,肃立草原之上,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刘大富传下将令,那数百名汉地百姓全部留在这片方才歇脚的开阔草甸,分出两百士卒留下看守护卫。 夜袭前路凶险,铁骑疾驰奔杀,绝不能带着百姓一同涉入战阵。 数百百姓听闻要留在此地,心中惶恐不安,却也明白军中的难处,纷纷敛声屏息,互相依偎,在夜色之下安静伏于草丛之间,不敢生出半分动静。 安顿好后方,随着刘大富一声冷厉令下,主力大军即刻开拔。 马蹄裹布、甲胄敛声,整支大军如一道无声黑潮,压过茫茫草原,全速扑向百里之外的胡人王庭。 前路青龙斥候四散开路,一路层层清剿。 王庭外放的所有夜间游骑、潜伏暗哨、边境警戒小队,尽数被斥候小队悄无声息斩杀,无一漏网、无一传讯。 整整百里警戒防线,被悄然清空。 ———————— 百里之外,胡人王庭之内,灯火尚且未熄。 白日会盟结束之后,阿史那烈留宴,款待前来赴会的各部头领与大部使者。 金帐内外篝火熊熊,酒肉罗列,帐中杯盏交错,鼓乐低鸣。 阿史那烈强压心中的焦灼,面上依旧维持着大汗的威严气度,轮番与众人把酒对饮。 席间他再三许诺,待草原休养数年,兵马复振,便会重新分配牧地牛羊,补偿各个部族此番南下征战蒙受的损失。 一众大小头领各怀心思,饮酒闲谈,有人真心感念大汗减免贡赋的恩惠,有人心中依旧存着观望猜忌,却也碍于王庭号称尚存数万精兵,不敢公然表露异心。 一场酒宴直饮到夜半,众人才陆续告退,各自返回帐幕歇息。 喧闹渐渐散去,王庭归于一片慵懒的宁静。 金帐内已经撤去宴席,侍从为阿史那烈褪去半幅战甲,奉上醒酒的奶浆,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阿史那烈坐在毡毯之上,酒意褪去大半,心底的沉重又重新翻涌上来。 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想镇朔关那一仗。 他始终想不通,汉人究竟是依仗何等兵器,才将自己的三十万铁骑打得一败涂地。 阿史那烈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如今草原内乱四起,国力受损,眼下只能隐忍蛰伏,先稳住漠北的局面。 待到日后摸清汉人的虚实,重整部族铁骑,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他必当加倍报还。 思虑半晌,身心俱疲,阿史那烈长吐一口浊气,吹熄帐内大半灯火,和衣躺倒在毡榻之上。 连日奔逃与会盟应酬耗尽了他全部精力,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 青龙军一路缄默奔袭,踏过沉沉夜色,转瞬已是二更天。 最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折返,压低声音飞快回报: “大人!前方两里处,已清晰望见王庭外围毡帐!” 刘大富即刻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奔行整夜的四千青龙铁骑齐齐勒马,蹄声骤停,旷野瞬间回归死寂,唯有晚风簌簌扫过草浪。 他独自策马行至军前高处,放眼眺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全军突击(第2/2页) 黑暗尽头的地平线上,一大片白蒙蒙的轮廓连绵铺展,无边无际,正是胡人连片的毡帐王庭。 夜色深沉,大部篝火已然熄灭,只剩零星几点余火未烬,星星点点散落其间,如同沉睡荒原的微弱余烬,整座王庭死寂沉沉,毫无防备。 刘大富翻身下马,单膝蹲在高坡草丛间,凝目眺望前方整片王庭布局,静静观察片刻,将对方营区分布、外围值守尽数尽收眼底。 他转头回望身后。 四千余骑兵整齐肃立,连夜百里奔袭的倦意写在脸上,可一双双眼眸漆黑发亮,战意凛冽。 确认情势无误,刘大富缓缓起身,压着极低的嗓音沉稳传令: “都下马,歇息半个时辰。喂马、补水、啃干粮,尽数收紧鞍带、束牢甲刃。” 话音一顿,他抬手指向北面那片沉寂沉睡的王庭,声线冷冽肃杀,字字沉凝: “半个时辰之后,全军突进——踏营!” 军令落下。 四千余青龙铁骑纷纷无声下马。 有人俯身熟练给战马喂水补料、收紧鞍带,稳住脚力。 有人抬手反复试拔腰间战刀,检查刃口与刀鞘。 更多士卒仔细检视手中火枪,锋利的刺刀牢牢套接在枪口之上,锁扣扣死确认牢靠,一一填装好弹药,随后将枪械背缚到身上。 火枪可射可刺,适合下马步战厮杀,但策马冲锋之时不便握持,便尽数稳妥背缚在后背,束紧绑带,防止奔行颠簸磕碰。 今夜踏营,骑战冲杀一概以马刀为主,火枪暂且留作后手。 所有人都默契压低动静,咀嚼干粮、调整甲胄,全程寂然无声。 茫茫夜色里,唯有战马偶尔溢出几缕极轻的鼻息,转瞬便被微凉晚风冲淡,不留半分痕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刘大富站直身躯,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彻骨冰冷的杀伐。 他抬手握住身侧那杆沉重的铁枪,翻身上马。 他环视全军,低沉的嗓音穿透晚风,清晰落进每一名将士耳中: “敌军新遭大败退回王庭,军心松懈,守备空虚。” “我军百里奔袭,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今夜,不破王庭,不归!” 一声令落,全军肃然应声,无声握拳致意。 “上马!“ 刹那间,无数将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铁甲轻响转瞬归于寂静。 刘大富勒马横枪,枪尖斜指北方,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两里外连绵的毡帐,厉声断喝: “全军突进!踏平胡庭!“ 漆黑的草原之上,沉寂瞬间被打破。 四千匹裹蹄战马齐齐冲刺,没有嘶鸣,没有呐喊,只有低沉厚重、如同闷雷滚动的蹄声,碾压过茫茫草甸。 黑色铁骑洪流借着夜色掩护,自上而下,朝着沉睡的胡人王庭,悍然俯冲! 两里地,对全力冲刺的战马而言,不过是几十个呼吸的工夫。 待到胡庭外围值守的胡人哨兵终于听见地面震颤、察觉异样之时,漆黑如潮的大雍铁骑,已然杀至营前! 最前排的毡帐近在咫尺,刘大富一马当先,手中铁枪猛地前送,枪尖挑飞帐前一根粗木桩,整顶毡帐轰然塌落。 身后铁骑紧随而入,马刀齐出,寒光乱闪,沉睡中的王庭骤然炸开一片惊叫与混乱——火光四起,杀声冲天。 第142章 马踏王庭 第142章马踏王庭(第1/2页) 草原的夜,在一瞬间被撕裂了。 整个胡人王庭瞬间从死寂坠入炼狱。 青龙铁骑潮水般冲入外营,马刀纵横劈斩。 无数尚在睡梦之中的胡人士卒来不及起身,便被汹涌的铁骑碾碎。 散落的毡帐被战马撞塌、被刀锋撕裂,凌乱的木架、毡皮、粮草四处翻飞,飞溅的火星借着夜风肆意蔓延,点点火光迅速燎原,染红整片夜空。 凄厉的惨叫、战马的嘶鸣、兵刃的碰撞声轰然炸响,原本慵懒安宁的王庭,顷刻沦为杀伐炼狱。 阿史那烈从浅眠中猛地惊醒时,整座金帐都在颤抖——不是风声,是蹄声,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冲锋时大地发出的沉闷呻吟。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狼皮褥子,赤脚踩上地毯的瞬间,帐外的喧嚣已经炸开了。 “敌袭——!敌袭——!“ 嘶哑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伴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毡帐被刀锋割裂的刺耳声,以及人畜受惊时那种混乱不堪的嘶鸣与惨叫。 阿史那烈一把抓过枕边的弯刀,赤着脚冲出金帐,迎面而来的是刺目的火光——外围几排毡帐已经燃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扭曲的黑影在火幕前狂奔、扑倒、翻滚。 外营已尽数失守,铁骑层层突入,无数胡兵无心死战、丢戈弃刃,只顾四散奔逃,整片营地已然到了炸营溃散的绝境,只需再稍稍施压,全军便会彻底溃散、不战自溃。 阿史那烈双目赤红,一把拽住仓皇奔逃的亲卫,喉间爆出雷霆般的咆哮: “吹号!聚兵!死守中营!” 凄厉苍凉的牛角号骤然撕破沉沉夜幕,呜咽绵长的号声穿透漫天火海与厮杀,响彻整座王庭。 这是大汗亲启的集结死令。 数年积威深入人心,即便此刻营中大乱、火光滔天、人心惶惶,四散奔逃的胡兵依旧本能顿住身形,纷纷朝着号声轰鸣的中营方向拼命靠拢。 阿史那烈赤足立在金帐之前,手握弯刀、煞气滔天,厉声喝止溃兵、调度收拢部众。 他以一己威势硬生生压住崩乱军心,将四散逃亡的兵马聚拢整编,堪堪稳住濒临崩塌的王庭防线。 火光翻涌之间,四方胡兵源源不断汇聚。 不过一炷香时分,中营大帐前已然集结起三五千士卒,摇摇欲坠的阵线勉强稳固。 阿史那烈接过亲卫递来的甲靴,胡乱穿戴整齐,翻身上马。 胯下战马被漫天火光与震天杀声惊得频频刨蹄躁动,被他狠狠勒紧缰绳强行镇住。 他高举弯刀,声嘶力竭嘶吼,稳住全军军心: “稳住阵线!王庭尚在我手!各部死忠随我——诛杀叛贼,死守根基!” 此时的他,心里以为是草原内乱。 镇朔关一战,他主力虽损,但草原疆域辽阔、路途险远,在他认知里汉军绝无余力千里奔袭、深入漠北腹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马踏王庭(第2/2页)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猛攻,定然是麾下某大部落见他势弱力穷,趁机起兵叛乱,妄图夺权篡位、割据王庭。 被同族背弃的怒火与屈辱在胸腔熊熊灼烧,阿史那烈猛催战马,直奔厮杀最为酷烈的战场核心。 身旁的亲卫死士,还有刚刚收拢集结起来的胡兵紧紧追随在后。 就在这瞬息之间,战场正中那道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玄甲身影,猛地撞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马当先的刘大富。 一身淬炼巅峰的霸王战力,尽数凝于手中沉重铁枪,招式沉猛霸道,大开大合间尽是纵横沙场的无上神威。 周遭层层围杀上前的胡兵悍卒,纵使人数汹涌、搏杀凶悍,竟无一人能在他马前撑过一合。 铁枪横扫,劲风呼啸,数名胡兵连人带刀被硬生生砸飞,筋骨崩裂的脆响穿透嘈杂杀声,刺耳骇人。 枪尖寒芒骤绽,破空穿刺,破甲透身、例无虚发,招招夺命,不留生机。 阿史那烈死死盯住那尊无人可挡的玄甲身影,心头巨震,随即猛然抬眼扫视全场。 火海映照四野,所有突入王庭的骑兵,皆是统一玄甲、军纪森严。 三五骑结队、互为策应,进退有度、杀伐规整,是久经沙场的铁军阵型,绝非草原叛部杂乱无章的乌合之众。 彻骨寒意瞬间直冲天灵。 从来不是部落叛乱! 是汉人! 是他以为无力北顾的大雍汉军,千里奔袭、孤军深入,趁着他主力尽损、王庭空虚,直捣他漠北根基! 震惊、暴怒、蚀骨的仇恨万般情绪在胸腔轰然炸开,阿史那烈面色数变,最终沉淀为极致狰狞的狠戾与决绝。 他猛地勒紧马缰,高高举起染血弯刀,刀身血珠在火光映照下赤红透亮,宛若滚动的血玉。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沙哑雄浑的暴喝骤然炸响夜空: “草原的勇士们!” “来者不是叛部,是汉军!” “他们欺我新败、辱我漠北、踏我王庭!以为我草原男儿已然垮了、废了、任人宰割!” “告诉他们——草原的狼,哪怕断腿负伤,也能咬死闯入巢穴的豺狼!” 他抬手直指场中纵横无敌的刘大富,厉声嘶吼: “那便是汉军主将!谁可取此将首级——赏草场千里、牛羊万头、晋封万骑长!” “随我杀——!”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他狠狠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昂首长嘶,四蹄腾空,如一道漆黑闪电,逆着火光血浪悍然直冲而出。 身后数千胡兵被重赏激励、被大汗血性点燃,胸中凶煞尽数迸发,齐齐爆发出滚雷般的怒吼。 无数弯刀高举如林,汇成汹涌滔天的人潮,悍然迎着汉军玄甲洪流,正面轰然撞杀而去! 第143章 杀! 第143章杀!(第1/2页) 火海正中,杀伐未歇。 刘大富纵马突击于乱军之中,铁枪如龙翻覆,不停收割着负隅顽抗的胡兵。 正当他准备再度提枪突进、彻底撕裂胡人中线防线时,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前方异动。 前方一股黑压压的汹涌人潮,正朝着他的方向悍猛直冲而来。 万千乱兵、遍地溃卒之中,为首那人的身影,格外醒目、卓尔不群。 那人肩披鎏金狼头护铠,甲虽凌乱却贵气逼人,身姿霸烈,马势如虹,身后数千死士悍死追随,如同众星拱月。 哪怕隔着漫天火光与厮杀,那股独属于漠北霸主的沉烈威压,依旧截然迥异于寻常胡将。 刘大富横枪在手,铁枪斜指地面,枪尖的血沿着刃槽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心中已然断定,此人便是胡人大汗阿史那烈。 火光摇曳,映亮他染血的玄甲。 他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四蹄在血泊草甸之上蹬踏蓄力,浑身杀气尽数聚拢。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将重铁枪高高扬起,朝着身后紧随的青龙军将士暴喝一声。 “杀!凿碎他们!” 喝声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黑马四蹄骤然发力,整个马身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 刘大富将铁枪从斜指改为平端,枪尖直直对准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枪身在他掌中纹丝不动。 冲锋的速度越来越快,夜风擦着他的铁甲发出尖锐的啸音,身后数十骑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满地灰烬与血泥,掀起一道粗粝的烟尘。 两股铁流之间的空地飞速缩短。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火光照亮了对方面孔的那一刻,刘大富看见了那双布满血丝的、凶狠如狼的眼睛。 那人也看见了他,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刀锋朝着他的脖颈横扫而来,又快又狠,是草原上浸淫了几十年的杀伐本能。 刘大富没有闪避,没有减速。 他猛地一拧腰身,铁枪如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蟒骤然暴起。 枪尖破空时带出一声锐利的尖啸,仿佛连空气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杆铁枪,直取那面狼头护铠的正中。 阿史那烈的弯刀距离他脖颈还有三寸。 刘大富的铁枪先到。 枪尖精准无比地撞在那副鎏金狼头护铠的胸口正中,力道之沉猛简直不像血肉之躯能发出。 阿史那烈只觉胸口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弯刀的轨迹被这雷霆一击带得彻底偏离。 两骑电光火石间交错而过。 刘大富不做丝毫停留,借两马对冲的狂暴惯性,顺势挺枪狂突,全无收势回转之意。 前方密密麻麻,全是阿史那烈收拢的数千中军胡兵。 层层叠叠的人影塞满整片火场阵地,刀戈林立、万众攒动,看似厚重如山、牢不可破。 在寻常战将眼中,这等千人结阵的人海防线,足以拦死任何突进铁骑。 可在刘大富面前,这数千人结成的死防大阵,形同虚设。 他手中百斤铁枪再度狂扫翻飞,劲风炸裂四野,枪势狂暴无匹。 迎面层层扑来的胡兵悍卒,前赴后继举刀围堵、拼死格挡,想要凭借人数优势困住这员汉将。 可但凡近身者,无人能接其一枪之威。 成片胡兵被枪杆蛮横砸飞,骨碎声连绵刺耳,此起彼伏。 有人被枪锋洞穿重甲、当场殒命。 有人被巨力撞断筋骨、倒飞入场中人群,连带撞翻数名同阵士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杀!(第2/2页) 有人仓促挥刀格挡,兵刃直接被震断,手腕崩裂、血染满身。 枪扫人飞,马踏尸碎。 刘大富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 铁枪所向披靡,仅凭一己之势,硬生生在数千胡兵的人海大阵里,撕开一道宽达数丈的血色通途。 身后数十精锐亲卫紧紧衔尾跟进,如同尖刀刃尖,顺着他破开的缺口疯狂穿刺、肆意收割。 刀锋起落、马蹄践踏,胡兵的人海阵型层层崩塌、节节溃败。 无数士卒慌乱拥挤、自相踩踏,惨叫声、兵刃碎裂声、人马惊嘶声交织成片。 数千中军大阵,明明人数百倍于突进的汉军小队,却被杀得节节倒退、溃不成军,彻底乱了章法。 一路碾压,一路屠戮。 硬生生穿透层层人墙、踏碎整片中军防线,彻底杀穿胡人数千大阵之后,刘大富才骤然勒马调转马头。 而另一侧的阿史那烈,在两骑交错过后,整个人死死趴在马背上,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鲜血险些破喉而出。 胸前的鎏金狼头护铠已然凹陷变形,坚硬的甲片崩裂数道细纹,磅礴的撞击力道顺着躯干蔓延四肢百骸,整条臂膀发麻脱力,握着弯刀的手掌虎口炸裂,渗出血丝。 他胯下神骏黑马也不堪巨力冲击,连连倒退数步,四蹄踏得地面血水飞溅,焦躁不安地疯狂刨蹄。 短短一瞬的交锋,他便清晰认知到双方战力的天壤之别。 对方那一枪不带半点花哨,纯粹是碾压一切的蛮力与杀势,霸道、凶狠、无解。 数千人的中军大阵,竟被寥寥一队人马凿得七零八落。 阿史那烈勉强咬紧牙关,压下翻腾的血气,强行挺直身躯,眼底却早已布满惊骇与极致的凝重。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恐怖的沙场猛将。 —————— 刘大富目光淡淡扫过身后战意未衰的剩余亲卫,随即眼眸一凛,再度死死锁定对面那道狼头护铠凹陷崩裂的身影。 他缓缓抬枪,冰冷枪尖越过满地横陈的尸骸与肆意翻卷的火舌,下一瞬,铁枪骤然前送,动作干脆利落。 “杀!” 一字落定,低沉铿锵,震彻火场。 身后亲卫齐齐催马而动,马刀雪亮。 阿史那烈的瞳孔骤然死死缩成一点。 他清晰看见了那杆夺命铁枪的指向,看见了冰冷的死亡,正以一种从容霸道、不容抗拒的姿态,步步朝自己逼近。 他飞快扫过身后残存的亲卫。 往日追随他横扫漠北、悍不畏死的王庭死士,此刻锐气已然折损大半。 不少人脸色发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惧意。 有人战马不安刨踏地面,身躯微微战栗,暗中已有退避之意。 有人紧握刀柄,手臂绷得死紧,却迟迟不敢催马向前。 军心,已然摇摇欲坠。 “拦住他!” 阿史那烈厉声咆哮,吼声粗粝震耳,喉头翻涌着血沫,却不见半分怯懦。 他双目赤红,满脸戾气,纵然身陷绝境,大汗的凶悍依旧未灭。 “给我挡住那汉将!死也要拦住他!” 这一声喝,没有落魄的哀嚎,只有穷途末路猛兽般的狠厉。 纵然大势已去,败局已定。 这位草原大汗依旧不肯俯首,骨子里的凶蛮与桀骜,还不曾被死亡的阴影碾碎。 第144章 我愿臣服大雍 第144章我愿臣服大雍(第1/2页) 然而任凭阿史那烈嘶哑的嘶吼炸响火场,战局再无半分转机。 周遭的胡兵本就早已濒临崩线。 今夜本是毫无防备的深夜,汉军骤然夜袭,王庭瞬间炸营,外营全线溃败,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便直面火海与屠刀。 他们本就是惊魂未定、军心溃散,是阿史那烈强行吹号聚兵,以大汗威压硬生生把一众溃卒强行收拢回来,勉强拼凑出这最后一道中军防线。 这群残兵,从始至终都没有稳住心神,全靠一股被迫的紧绷硬撑着。 而方才刘大富单骑破阵、千人大阵如纸糊般被生生凿穿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与硬撑的勇气。 在所有普通胡兵眼中,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厮杀。 那名玄甲汉将无人可挡、屠戮如割草,已然近乎天神下凡,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抗衡。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此刻彻底断裂、轰然崩塌。 没人再听号令,没人再敢死战。 紧绷的心神彻底绷断,原本勉强列阵的残卒纷纷丢戈弃刃,潮水般四散溃逃。 有人慌不择路踏过血泊尸骸,有人埋头狂奔、不敢回头多看那道玄甲身影一眼,整片侧翼兵线瞬间空荡殆尽。 但乱军之中,仍有数十道身影死死伫立在阿史那烈身侧,半步未退。 那是追随他多年、从草原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贴身亲卫,是只认大汗、不认胜负的死忠死士。 他们同样面色惨白、眼底震颤,同样被刘大富的恐怖战力惊得心神剧震,心底深处同样生出无力抗衡的绝望。 可刻入骨血的忠诚不允许他们后退,哪怕大势已去、绝境无援,他们依旧握紧弯刀,死死围在阿史那烈身前,结成最后一道单薄的人墙。 火海翻涌,杀声步步逼近。 面对这数十名拼死护主的胡人死士,刘大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丝毫没有减速,亦无半分收手忌惮之意。 决胜沙场,本就没有妇人之仁,挡路者便是死敌,拦阵者尽皆碾灭。 铁枪遥遥前指,身形稳坐马背纹丝不动,胯下战马四蹄翻飞,踏着遍地血泥与残尸,携一往无前的凶烈势头全速直冲。 身后亲卫铁骑紧紧追随主将,马刀寒芒森然,阵型丝毫不乱。 胡人亲卫嘶吼着蜂拥迎上,弯刀齐齐劈落,拼尽最后血气想要将汉将拦在大汗身前。 可双方实力的差距宛若天堑。 刘大富手中百斤重铁枪纵横横扫,枪杆扫过之处,便是骨断筋折的闷响。 枪尖寒芒吞吐,每一次突刺都要收割一条性命。 身后铁骑紧随冲杀,雪亮马刀起落之间寒光迭现。 胡人的弯刀劈砸在精工玄甲之上,只能溅起串串火星,连一层甲叶都难以破开。 不过转瞬之间,金铁交鸣的脆响混着短促凄厉的惨嚎消散在夜风里。 那数十名以命殉主的亲卫,尽数倒毙在血泊之中,阿史那烈身前最后的屏障,就此烟消云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我愿臣服大雍(第2/2页) 一具具尸骸横七竖八堆叠在战马之前,滚烫的热血顺着土地沟壑缓缓漫溢开来。 他的身周,再无一人可以护他。 冲天火光映照在那副凹陷崩裂的狼头护铠之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骨折断的创口,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虎口的伤口不停往外渗淌鲜血。 眼见最后一批死忠喋血马前,阿史那烈双目赤红如血,强压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握紧残存的弯刀,驱动战马径直朝着冲来的刘大富猛扑过去。 刘大富沉重的铁枪猛地斜撩而上,当啷一声震耳脆响,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手中弯刀震飞脱手,重重砸落在泥泞地里。 不待他抽出身侧短刃再做困兽之斗,数名青龙军骑士已然策马扑至,伸手狠狠将他从马背上拖拽摔下,重重按浸在满地血污之中。 粗实的绳索飞快缠绕捆缚住他的双臂。 阿史那烈仍旧疯狂扭动身躯拼命挣扎,身上旧伤新创尽数撕裂,鲜血浸透衣衫,可他始终倔强地昂起头颅,双目目眦欲裂,眼底满是不甘与凶戾。 纵横漠北的一代大汗,终究兵败被俘。 刘大富勒马伫立血泊,铁枪垂地,枪尖残血顺着锋刃缓缓滴落,砸入泥泞血沼之中。 他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地上疯狂挣扎、满眼凶戾不甘的阿史那烈,神色冷硬如铁,无半分波澜。 随后他松开手中铁枪,翻身下马。 厚重玄甲踩踏在血泥残尸之上,每一步落地都发出沉闷的沉响,不急不缓,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被捆缚的阿史那烈走去。 火光摇曳,映得他满身浴血的甲胄森寒可怖。 行至近前,他抬手握住腰间佩刀刀柄,指节收紧。 “铮——” 清越刺耳的金铁鸣响骤然炸开,雪亮刀身缓缓脱出鞘中,一抹寒芒劈开漫天烟火,直直映在阿史那烈瞳孔里。 方才还拼死挣扎、傲骨铮铮、宁死不服的漠北大汗,浑身剧烈一颤。 那一刻,所有的凶狠、所有的不甘、所有草原霸主的傲气,尽数被这冰冷刀锋击穿碾碎。 他征战半生,踏过尸山血海,从来只有他让人断头乞活,从未有一刻离死亡如此之近。 看着眼前这尊步步逼近、无悲无喜的玄甲杀神,看着那柄直指性命的雪亮腰刀,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倔强。 挣扎的身躯骤然僵死。 赤红的眼底瞬间褪去凶戾,只剩极致的惶恐与绝望。 不等刘大富再进一步,阿史那烈猛地压下高傲的头颅,急促喘息,用极其生硬蹩脚的汉话,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仓皇求饶。 “将军!我投降!” “我愿臣服大雍,岁岁纳贡,永不犯边!” “漠北尽数归降!求将军饶命!” 昔日睥睨草原、铁血霸道的漠北大汗,在绝对的武力与死亡面前,彻底崩了心智,俯首乞生。 第145章 枭首 第145章枭首(第1/2页) 刘大富静静伫立原地,紧握刀柄的手臂稳如磐石,面色淡漠冰冷,无半分动容,亦无半分回应。 他看着那副颤抖的肩膀,听着那些破碎断续的汉话,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快意,甚至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沉默的审视。 他清楚得很。 阿史那烈今日刀架脖颈的臣服是假,来日养精蓄锐、卷土重来的反扑是真。 这种枭雄,骨头里藏着的永远是狼子野心。 今日能跪,明日就能咬。 留他一命,便是给边关万世埋下祸根。 同样他也很清楚,生擒阿史那烈押送回朝,便是不世奇功。 凭此战绩,封王拜相、权倾一方、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一生仕途坦荡,再无阻碍。 可这些,早已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本是异世穿越而来的牛马。 初来乍到之时,他满心杂念,只想混个官职、贪享富贵,捞尽世间浮华,做个安稳享乐的庸官,乱世浮沉,独善其身便足矣。 是系统硬生生逼他改弦易辙。 初时系统任务缠身,逼他清廉、逼他勤政、逼他护民、逼他治军。 他只觉是枷锁束缚,困住了自己的享乐私心。 可一路走来,日复一日,他亲眼看见无数麻木困顿的百姓,在苛政战乱中苟延残喘。 亲眼看见无数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因他的坚守与庇护,重新燃起微光、生出希望。 人心,是慢慢沉淀的。 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蜕变。 从被动完成系统任务,到真心体恤黎民、守护疆土。 他慢慢读懂了为官者的担当,读懂了将士者的宿命,读懂了何为江山社稷,何为民心所向。 到如今,系统已不再发布半分强制任务。 枷锁散尽,束缚全无,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选高官厚禄,选安逸荣华,选世人追捧。 可他早已不屑。 曾经梦寐以求的贪腐富贵,如今看来不过浮华虚妄。 曾经汲汲渴求的仕途巅峰,如今看来轻如鸿毛。 他的目光从阿史那烈身上移开,望向四周翻涌的火光,望向满地倒伏的胡兵尸骸,望向那些被点燃的毡帐在夜风中坍落成一片又一片灰烬。 跳跃的火光在他冷峻的面颊上来回明灭,也一点点烘亮他眼底不断沉淀、凝聚的决绝。 周遭厮杀、哭喊、火场噼啪的声响仿佛渐渐退远,无数浸染血泪的过往画面,于此刻在他脑海之中轰然翻涌。 是镇朔关外,浴血死战、惨遭屠戮,埋骨黄土的三万铮铮边军。 是岁岁饱受胡骑劫掠,家破人亡,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边关百姓。 是主将陆承凛以身殉国、战死沙场后,尸身仍被胡人残忍悬挂旗杆、曝尸受辱的滔天悲壮。 更有无数被掳掠的大雍百姓,沦为奴隶,日夜劳作、受尽折辱,被胡人视作草芥、戏称为“两脚羊”,卑微惨死,无人问津。 万千忠魂埋骨黄沙,无数苍生含恨九泉。 这些枉死的人,谁来替他们做主?谁来为他们雪恨? 他可以肯定。 今日若是将阿史那烈生擒押回朝堂,朝中衮衮诸公必定欣然接纳这份投降。 大雍朝堂素来自诩天朝上国,最喜标榜包容四海、彰显大国风范。 在他们眼中,敌酋俯首归降,便是四夷宾服、盛世威仪,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无上荣光。 他们会不计前嫌,宽大赦免阿史那烈的滔天罪业,予以优待、许其存续,用一场空洞的怀柔招安,换一句万国来朝的虚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枭首(第2/2页) 他们可以年年纳贡、岁岁退让,可以用边关将士的忠骨、边境百姓的血肉,堆砌出朝堂粉饰太平的虚假安宁,用百姓血泪,成全庙堂的宽大仁名。 可他刘大富,绝不认同! 他说过——我道我定,天命由我。 自他出关征战以来,但凡胡寇敢犯大雍疆土、敢屠戮边民、敢作乱生祸、敢挡前路者,从未有一人能活。 他从不信招降纳叛的虚妄安稳,更不信豺狼会洗去凶性、枭雄会真心臣服。 所谓大国风范,若是宽恕血海仇敌、姑息万世祸根,便是最愚蠢的懦弱。 乱世沙场,空谈怀柔养虎为患,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怜悯,不配予嗜血豺狼。 宽恕,愧对万千枉死亡魂。 念及此处,刘大富眼底最后一丝微凉的漠然彻底褪去。 他俯身向前,单手狠狠扣住阿史那烈的发髻,强行将那颗曾经傲视漠北的头颅硬生生扳起。 寒芒在漫天火光之中骤然炸开,没有折辱戏谑,没有多余的训话,只有沙场之上最干脆决绝的杀伐。 刀光一闪而过。 滚烫的血线骤然冲天飙起,泼洒进脚下浸透鲜血的草地。 纵横漠北、威震整片草原的一代大汗,就此当场授首。 一旁的赵平瞳孔骤缩,心头狠狠一震,整个人下意识僵在原地。 他跟随刘大富多年,往日大人屠胡寇、诛叛逆、灭十族,手段狠厉决绝,早已让他敬畏入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面对已然跪地乞降、俯首臣服的漠北一国之主,大人依旧无视礼法桎梏、不顾盖世功勋,没有半分犹豫,刀锋落下,直接枭首断根。 周遭一众青龙军将士同样尽数心神巨震。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边关子弟,祖辈、亲朋、邻里,大多都遭过胡骑屠戮之苦。 他们亲眼见过胡骑破关屠村、焚屋掠民,见过镇朔关三万将士血染黄沙、曝尸旗杆,见过无数边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白骨露野。 在士卒眼里,胡人大汗是寇掠边关、害死无数袍泽乡亲的罪魁祸首。 他们原本以为,就算擒住此人,凭着大汗的身份,多半还能留一条性命。 可眼前刀光起落,祸首当场伏诛。 谁也没想到自家大人会做得这般果决干脆。 四周一些跪地乞降的胡人残兵,亲眼目睹大汗俯首求饶仍被当场枭首,瞬间全员魂飞魄散。 他们瞬间彻底醒悟,眼前这位大雍将军,从无半分怀柔姑息! 连一国之主、跪地臣服的阿史那烈都难逃一死,他们这些残兵败卒留下来唯有死路一条! 无人再敢跪地待命,死寂只维持短短一瞬。 下一刻,所有胡人残兵惊骇欲绝,纷纷连滚带爬起身,疯了一般四散奔逃,朝着茫茫漆黑的草原深处亡命逃窜。 刘大富一把拎起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过肩头。 他立于尸山血海之间,玄甲遍染血污,抬眼淡淡扫过那些狼狈奔逃的胡众,眼底无半分波澜。 随即,冷冽的嗓音穿透火场噼啪的爆响,震彻整片王庭: “阿史那烈已死!” “此后漠北,再无王庭,再无大汗!” “敢再起刀兵作乱者,便是这般下场!” 跳动的烈火映亮他满身浴血的玄甲,一尊杀神巍然伫立。 奔逃的胡人闻声心惊胆寒,逃窜的步伐愈发仓皇,无人敢有半分回头异动。 今夜,胡庭覆灭,酋首授首。 今夜,他以一身杀伐,斩尽祸根,震慑漠北。 第146章 撤离 第146章撤离(第1/2页) 随着阿史那烈枭首殒命,整个王庭胡人士气彻底崩碎。 原本还在拼死抵抗、负隅顽抗的胡兵,亲眼目睹至高无上的大汗当场伏诛,瞬间肝胆俱裂,再无半分战意。 无人再敢顽抗,也无人敢跪地投降,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位大雍将军连臣服的大汗都照杀不误,绝不会留他们这些残兵活口。 刹那之间,剩余胡兵尽数丢盔弃甲,疯了一般四散奔逃,朝着漆黑辽阔的草原深处亡命窜去。 刘大富伫立尸山血海之间,冷眼扫过溃败逃窜的胡众,一声令下冷冽炸响: “全境清缴!远遁溃兵,无需追击!” 军令落地,青龙军即刻全线压上。 铁骑纵横往复,对场内尚未逃远、心存侥幸的残余胡兵逐一清剿,刀光起落间,尽数诛灭。 士卒分兵四出,火把纷飞,尽数抛入王庭毡帐、粮仓、祭祀大营之中。 熊熊烈火顺势席卷整片王庭营地,烈焰冲天,吞噬一座座象征漠北霸权的营帐楼台。 数十年屹立漠北的阿史那王庭,在滚滚火光与杀伐之中,彻底走向崩塌。 对于那些早已狂奔逃出战场、遁入茫茫草海的溃兵,青龙军严格遵令,不追不逐。 烈火依旧在王庭各处噼啪燃烧,血腥与焦糊的气息随风漫过整片草场。 刘大富示意亲兵将阿史那烈的头颅妥善封存收好。 他心里十分清醒,四千青龙军千里奔袭到此,乃是孤军悬于漠北。 眼下已经斩杀胡人大汗、击溃王庭本部、焚尽胡庭中枢,核心战果已然圆满到手。 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漠北广袤无垠,远方草原诸部若是闻讯赶来合围,这支孤军必将陷入死地,徒增伤亡。 就在这时,赵平领着一队亲兵策马疾驰而来,勒住战马,神色肃然,在马背上躬身禀报: “大人,我军清缴残营之时,搜出藏匿起来的阿史那氏王族亲眷,王子、王妃、宗室子弟共计一百三十余人。” 一众王族被士卒押解至近前,个个浑身战栗,瑟瑟发抖。 刘大富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既然皆是阿史那一脉,便送他们阖家团聚。”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断绝了所有人的生机,不留下一丝祸根。 赵平应声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片刻之后,一阵短促的惨叫声渐渐平息,统治漠北百年的阿史那王族,就此满门覆灭。 ———————— 天边微光破晓,熹微的曙色染红了满目焦黑残破的王庭荒原。 战场渐渐归于死寂,只剩遍野余火兀自噼啪燃烧。 刘大富转头沉声对赵平下令: “收拢伤员,妥善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骨,准备撤离。” 军令传下,全军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场残局。 不过片刻,伤员尽数安置妥当,阵亡将士的遗骨也悉数收敛完毕。 刘大富这才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身后满目疮痍的王庭,沉声喝令: “全军拔营,即刻返程!” 青龙军迅速规整队列,伤员护于中军,踏着尚且温热的血色焦土,全速向南疾驰。 大军不过半日,便顺利抵达百里外的留守营地。 两百留守军士列阵肃然,戒备森严,营中数百百姓安稳留守。 一众百姓整夜提心吊胆,悬着一颗心等候大军归来。 眼见漫天铁甲扬尘而至,浴血将士凯旋,所有人纷纷围拢上前,眼神满是焦灼与期盼。 待大军稳稳停驻,赵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营地正中,清了清嗓子,高声官宣大捷,洪亮的嗓音压过旷野呼啸的风声: “诸位父老!我军昨夜奇袭胡人王庭,一战破敌,踏平胡庭!刘大人更是亲手斩杀漠北大汗阿史那烈,屠灭整支王族!” 话音落下,营前骤然陷入死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撤离(第2/2页) 短短几息之间,草原长风卷过,撩动百姓身上褴褛破旧的衣衫,吹得众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所有人怔怔立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这番话语,又或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终于,第一声痛哭骤然炸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面,嘶哑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积压数十载的悲苦,在此刻尽数宣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失声痛哭。 数年压抑的悲愤与委屈轰然崩塌,无数人热泪纵横。 男子跪倒在地,双拳狠狠捶打脚下泥土。 妇人脊背剧烈起伏,埋首肩头失声恸哭。 这批人全是被胡人掳掠至此的汉地百姓,饱经折磨。 他们亲眼看着亲人倒在弯刀之下,看着故土村寨被铁骑踏作焦土,见过胡骑在烈火之中肆意狂笑。 当初掳掠残害他们的小部落,早已覆灭在刘大富的刀下,私人仇怨已然得报。 可私仇易了,国恨难消。 所谓国仇家恨,私仇是一己亲人遭屠戮的痛,国恨,则是整个边地万千百姓遭劫掠、家国山河饱受践踏的苦。 这份心底深处的怨愤,始终不曾消解。 他们心里都明白,那些部族敢于南下劫掠、肆意屠害边民,背后全是漠北大汗的纵容。 他才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是他纵容各部肆意劫掠汉地,是他默许胡人残害边民,是他坐镇王庭,一手造就了无数家庭的破碎。 可今日现实摆在眼前。 纵使是高高在上的漠北大汗,荼毒苍生、血债累累,终究也逃不过伏诛的结局。 在刘大人眼中,无尊卑高下之分。 但凡残害百姓、祸乱疆土,纵然是一方王侯枭雄,亦当诛,亦可诛。 一众百姓纷纷伏地叩拜,哭声响彻整片营地。 有人额头狠狠磕砸在硬土之上,皮肉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有人仰头嘶吼,声声呼唤着早已惨死的亲人姓名。 还有人反反复复喃喃念叨: “报了,报了,终于报了。” 人群之中,断断续续响起沙哑的感念之声。 “多亏大人……” “是大人救了我们。” “大雍有大人在,我辈才得活路。” 有老者依旧长跪在地,对着那道玄甲身影遥遥叩拜,嗓音颤抖嘶哑: “大人天恩,我等永世不忘。” 所有人死死凝望着那道染血的玄甲身影,要将这副模样深深刻入骨髓。 这份称颂无关谄媚逢迎,皆是历经地狱磨难之后,发自肺腑的真切感激。 刘大富勒马立于营前,望着满地叩拜痛哭的百姓。 连日浴血征战在他眼底凝成的那层寒冰正缓缓消融,一身杀伐戾气慢慢沉淀散尽,心底只余下一片坦荡清明。 他心中默然感慨,这,便是民心所向,而非一味追逐空洞的大国担当。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之前,沉声开口安抚: “都起身。” “王庭已灭,酋首已诛。从今往后,漠北再无霸主,北疆再无狼烟。”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的面孔,一句轻缓的话语落下,令满场哭声骤然一滞: “各位,请随我回家。” 简简单单“回家”二字,重重叩击在每一颗百姓心底。 家,那片曾遭铁蹄践踏、烈火焚毁的故土,远在关内南方,依旧静静等候着他们归去。 悲恸的哭声渐渐平息。 百姓们颤巍巍相继站起,有人抬手擦去满面泪水,有人紧紧攥起双拳,目光不约而同一齐望向南方。 刘大富翻身上马,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众人,随即勒转马头,扬鞭指向苍茫辽阔的南方草原: “拔营。回家。” 第147章 草原各部心思 第147章草原各部心思(第1/2页) 就在刘大富率领大军、携一众百姓缓缓南归之际。 距离覆灭的王庭数十里外,三万胡人勇士正向着王庭方向行军,队伍行进速度并不急促,人马走走停停,始终保持着谨慎的姿态。 这便是草原上的老牌大部族朵颜部。 部族首领名为朵颜木赤。 先前阿史那烈集结三十万大军南下,朵颜部被安排为后军。 镇朔关大战惨败之时,朵颜部还未入关,朵颜木赤眼见大势不妙,当即带着麾下儿郎率先抽身撤离。 也正因如此,朵颜部成了整个草原之中,唯独没有在镇朔关一战蒙受损失的部落。 这份保全全赖朵颜木赤心思缜密,极懂趋利避害。 昨夜,溃逃的败兵带来王庭遭袭,大汗战死的消息,朵颜木赤第一时间便传令全军整备兵马。 可他并未火速驰援王庭,反倒处处小心,步步持重,不断派出多路斥候前出探查,非要等探马回报确认没有埋伏,才肯指挥大军继续向前。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朵颜部的大军距离王庭废墟,依旧还有二十余里地。 队伍缓缓前行,长子策马来至朵颜木赤身侧,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急躁: “阿父,我们这般磨磨蹭蹭行军,那些大雍汗人怕是早就已经跑远了。” 朵颜木赤侧过头瞥了一眼长子,并未开口答话。 一旁紧随而来的二儿子见状,策马往前半步,抢先出声辩驳: “大哥此言差矣。大雍军能一夜攻破王庭,战力何等可怖。万一对方故意撤走主力,暗中布下埋伏,我们贸然冲上去,三万部众便要陷入绝境。阿父步步谨慎,正是为保全整个朵颜部。” 朵颜木赤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再看身旁的长子,喜怒尽数摆在脸上,遇事只图速进,全然不懂权衡背后的凶险,心底不住摇头。 此子全无半分城府,遇事沉不住气,半点没有继承自己的心思谋略。 这般心性,将来万万撑不起偌大的朵颜部。 他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日后部族的权位,怕是要交到更为沉稳的二儿子手中。 可这些都只是次要念头。 他之所以一路磨磨蹭蹭,哪里仅仅是防备埋伏,骨子里是打心底不愿和大雍汉军正面撞上。 阿史那烈的王庭已经灰飞烟灭了,漠北群龙无首。 如今整个草原,唯有他朵颜部兵强马壮,完整保存下三万精锐。 凭此根基,他未必不能取而代之,成为漠北新的共主。 若是此刻贸然和大胜之后的大雍铁骑厮杀,能不能打得过尚且两说,可无论胜败,自家三万儿郎必定要折损惨重。 这种亏本的买卖,他绝不会做。 他要保存实力,要坐收王庭覆灭之后的残局,绝不肯为了死去的阿史那烈,白白消耗自己部族的本钱。 面上他却没有将心中所想流露半分,只是冷冷开口,接续方才的话训斥长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草原各部心思(第2/2页) “你懂什么。大雍将士刚刚踏平王庭,战力正盛。若是前方留有伏兵,我这三万儿郎,顷刻间便要化为尸骨。” “宁可慢上一些,也不可拿全族性命去赌。” 长子被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发烫,只得闷声勒住战马,退到队伍一旁。 大军依旧不紧不慢,踏着草原荒草,向着王庭的方向缓缓挪动。 就在这时,前方数名斥候快马疾驰而归,风尘仆仆冲到阵前,翻身跪地急报: “首领!探查完毕!王庭百里之内,无任何汉军踪迹!整片王庭营地尽数焚毁,遍地残垣焦土、尸骸狼藉,早已是人去楼空,无一伏兵!” 听闻此话,朵颜术赤眼底那一丝刻意维持的谨慎缓缓褪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确认大雍兵马彻底远去,他当即收敛神色,骤然沉声下令: “全军提速!全速奔赴王庭!” 军令瞬间传遍全军。 原本拖沓迟缓的三万朵颜部铁骑,即刻提马疾行,马蹄踏碎青草,扬尘漫天,朝着已成废墟的王庭腹地火速奔去。 不过片刻,大军便抵达昔日繁华至极的王庭草场。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狼藉遍地。 往日里连绵成片、恢弘壮阔的毡帐大殿尽数焚毁,只剩焦黑的残木断垣倒伏在地。 遍地皆是干涸的血渍、散落的兵器与破碎的甲片,风中裹挟着浓重的烟火焦糊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昔日威慑整个漠北的大汗王庭,如今沦为一片死寂废墟,再无半分昔日霸主气象。 就在朵颜部驻足观望之际,草原四方陆续有马蹄声、车马声传来。 周边大大小小的游牧部族,听闻王庭剧变的消息,纷纷率众赶来。 有的部族人数寥寥,仅数百骑,有的稍具规模,拥兵上千。 各部人马零零散散汇聚在王庭荒原之外,人人面色凝重,望着这片覆灭的王庭,满心震撼,无人言语。 场上各部首领彼此对视,眼神交汇间,皆是心照不宣。 没有人愚蠢到开口提议追击汉军。 能一夜之间覆灭百年王庭、斩杀漠北共主阿史那烈的大雍军队,战力恐怖到极致,绝非他们这些零散部族能够匹敌。 如今汉军大胜南归,士气鼎盛,若是贸然追击,无异于自寻死路,白白葬送自家部众。 所有人都揣着同样的心思: 大汗已死,王庭已灭,漠北旧秩序已然崩塌。 此刻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抢占王庭遗留的草场、物资与地盘,而非为逝去的阿史那烈卖命,去和强敌硬碰硬。 而坐拥三万精锐、全场实力最强的朵颜木赤,立于战马之上,冷眼俯瞰着眼前的残垣焦土,望着周遭一众畏缩怯懦的部落首领,心底已然生出了囊括漠北的勃勃野心。 第148章 父女对话 第148章父女对话(第1/2页) 几日后,刘大富率领青龙军铁骑与数百获救百姓,一路稳步南归。 归途一路安稳太平,自始至终,无一部落敢前来追击,无一支胡骑敢贸然寻衅。 沿途偶尔撞见零星散落的胡人游骑,对方只要远远望见青龙军旗,便纷纷调转马头四散远遁,只敢躲在远处草丘之后遥遥窥望。 刘大富勒马行在队伍前列,一路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清楚,这些胡人看似凶悍桀骜,实则最懂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从前有阿史那烈坐镇王庭、统御漠北,有霸主撑腰,各部才敢抱团南下,劫掠边地、屠戮百姓,横行北疆。 如今王庭崩塌、大汗授首,旧的秩序彻底碎裂。 此刻漠北诸部无心寻仇,只会各自观望、相互制衡,暗中角逐新一轮的草原霸主之位,没人愿意白白损耗族中精锐,来招惹大胜而归的大雍铁军。 乱世边疆,从无温情可言,唯有铁血杀伐能换太平,唯有绝对实力可镇四方宵小。 此番千里孤军奔袭,诛酋灭庭,不止是救回一众饱受磨难的汉地百姓,更是彻底击碎了漠北胡人轻视大雍北疆的狂妄底气。 ———————— 而另一边江川城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市井,街巷商贩往来不绝,百姓生活重回常态。 自刘大富率领四千青龙军挥师北上、深入漠北草原,转眼已是十余日。 镇朔关大捷的喜讯早已传遍全城,人人称颂刘大富勇猛善战,可孤军深入漠北这一步险棋,却让所有人悬心不已。 漠北地广万里,胡虏部族林立,后援断绝、音讯难通,一旦身陷重围,便是绝境。 夜色渐深,州府的公务方才处置完毕,苏瑾脱去官服,缓步走回内院。 庭院灯火昏黄,廊下挂着几盏灯笼。 苏婉儿独自坐在廊边的石凳上,手中捏着一卷书卷,书页许久未曾翻动,眼神空空落落地望向北方的天际,眉宇间锁着一层散不去的愁绪。 连日没有关外传来的消息,那份牵挂担忧,尽数写在了眉眼之间。 苏瑾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片刻,心中已然看得通透。 女儿这份心思,他哪里还看不明白。 他缓步走上前去,脚步声惊动了出神的苏婉儿。 苏婉儿猛地回过神,慌忙收敛神色,起身行礼: “父亲。” 苏瑾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挨着石凳缓缓坐下。 “还在惦记草原那边的消息?” 苏婉儿脸颊微微一热,低下头,轻声应道: “只是担心前方将士安危。” 苏瑾淡淡一笑,哪里会被这句托词糊弄,语气平和,不带半分苛责: “你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为父活了这么多年,你的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刘大富大破胡虏,少年英雄,叫人心生倾慕,本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父女对话(第2/2页) 苏婉儿垂着眼帘,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苏瑾神色慢慢沉下来,言语之中带着长辈现实的考量: “可你也要想明白其中利害。此人军功暴涨,锋芒万丈,可越是战功赫赫,往后要面对的风波便越多。沙场之人,功名是拿性命堆出来的。” “此番孤军深入漠北,四千兵马深陷敌境,是生是死,至今未知。就算他能够平安归来,功高震主,朝堂之中猜忌、倾轧也会接踵而至。”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语气恳切: “战场之上,今日万人敬仰,明日便可能埋骨荒草。若是他平安归来,咱们且静观其变,看这天下还容不容得下他这把利刃;可万一……消息是噩耗,你也必须要懂得抽身,守住自己,不能一味沉溺悲愁。” 晚风掠过庭院,灯影轻轻摇晃。 苏婉儿安静听着父亲的一番劝诫,道理她全都听得明白,理智也知晓前路多险。 可心中那份牵念,却丝毫没有因此淡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记下父亲的教诲。我只求,只求他能够平安回来。” 苏瑾望着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一声暗叹。 道理好讲,情关难破,再多劝言,也只能点到为止。 庭院晚风徐徐,灯笼光晕在地面轻轻晃动,苏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起另外一桩正事。 “江川这边州府的事务,如今已经处置得七七八八。朝廷新任命的州府官员,已经在赴任的路上。我身为钦差,等新任府台抵达接手事务之后,便要动身回京复命。” 他看向身侧的苏婉儿: “到时候,你随我一同返回京城。” 听到这话,苏婉儿身子微微一僵,她抬眸看向苏瑾,眼神里满是迟疑。 “父亲……” 她定了定神,语气沉静坦荡, “我想留在江川,等边关传来确切消息,等大局尘埃落定。” “无论最后是凯旋而归,还是噩耗传来,我心里自有分寸。待到一切落定,我再启程回京。” 苏瑾望着眼前的女儿,心中已然看得通透。 女儿是彻底心属刘大富了。 此番执意要留在江川,说到底,全是放不下那人心悬安危。 回想那日城头之上,那个宁死不肯后撤、誓要与城池共存亡的女儿,苏瑾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她向来通透果决、傲骨铮铮,从来不是只会躲在深闺伤春悲秋的寻常闺阁女子。 唯独在刘大富这件事上,终究动了真心、乱了心神。 苏瑾没有立刻答话,廊下灯火摇曳不定,将父女二人的影子长长铺在冰凉的青石地上。 第149章 入关 第149章入关(第1/2页) 镇朔关。 经过卫崇率领将士连日抢修整固,这座曾经陷落火海的北疆雄关,渐渐拾起了往日扼守万里草原的威严轮廓。 残破的城楼逐一重加修葺,坍塌的城垛补齐砖石,城关之上甲士林立,一杆杆大雍军旗重新竖起,迎着漠北长风舒展翻卷。 可那场血染城墙、烈焰焚城的惨烈血战,留下的痕迹却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厚重的城墙砖石之上,遍布大片烈火灼烧之后沉淀下来的焦黑残痕,箭矢凿出的凹坑深深嵌进石缝,每一道斑驳印记,都是数万戍边将士以身殉国的无声见证,镌刻着镇朔关不肯磨灭的悲歌。 这一日天高风劲。 北疆的长风裹挟着草原的粗粝寒气掠过城头。 卫崇披挂一身重甲,孤身独立在北城楼头。 自从他领兵进驻镇朔关,十余日来,无论风雨阴晴,晨昏朝暮,他每日必要登临这座北望漠北的城楼,远眺茫茫荒原。 他浑浊深邃的目光穿透关外漫无边际的草原,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出声: “依旧……没有半点消息吗?” 身侧伫立的副将双拳紧紧攥起,心头同样压着一块巨石,闻声躬身深深一拜,声音艰涩低沉。 “将军。漠北地域广袤无垠,胡族大小部族交错盘踞,斥候探马不敢太过深入腹地冒险探查。几番分批遣人北上搜寻,辗转多日,依旧寻不到青龙军主力的半分踪迹。” 卫崇听完这番回话,肩头微微往下一沉。 雄关的城防已然重新构筑完毕,可那一支孤军奔袭、深入草原的四千青龙军将士,时至今日,依旧生死两茫茫,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身在何方。 正当老将默然伫立,心事沉沉之际,一道急促却难掩振奋的脚步声自石阶之下飞快传来。 负责草原巡哨探查的斥候校尉快步奔上楼台,战甲之上还沾着路途奔袭扬起的尘土,呼吸急促粗重,一双眼眸之中却盛满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快步冲到卫崇身前,重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将军!大喜!” “漠北方向传来消息,刘大富将军率领青龙军大军南归,如今队伍已经行至镇朔关以北百里开外!”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日紧绷在卫崇肩头的重担骤然一松,十余日沉甸甸压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缓缓扬起头颅,迎着北疆呼啸凛冽的长风,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三声厚重有力的“好”字,撞在斑驳焦黑的城墙之上,久久盘旋不散。 多少个日夜登楼遥望的煎熬忐忑,无数次打探无果的压抑焦灼,无数个深夜里暗自做好迎接噩耗的准备,所有沉重心绪,尽数消融在这畅快的笑声之中。 那一支毅然深入绝地的孤军,历尽重重凶险,终究活着回来了。 转瞬之间,他收敛笑声,洪亮威严的将令响彻整座城头: “传我军令!城关留下足额守军固守防备,严守各处隘口!其余各部将士,尽数披甲随我出关!” “随本将,前去迎接凯旋之师!” 军令如山,顷刻传遍整座城关。 士兵奔走传令,甲胄铿锵作响,镇朔关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数千整装完毕的精锐铁骑鱼贯冲出城关,列阵疾驰,滚滚向北奔赴迎接。 卫崇披甲策马,稳稳行在阵列的最前方,心底万千心绪翻涌难平,既有担忧散尽的松快,也有对那位孤胆将领由衷的敬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入关(第2/2页) 与此同时,向南返程的青龙军漫长行伍之中,一名斥候快马扬鞭,自前方疾驰奔至中军位置,猛地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快步禀报。 “将军!前方镇朔关方向尘烟大起,守将卫崇亲率数千守军,出关三十里,前来接应我军凯旋!” 队伍前列,刘大富轻轻勒住马缰。 他抬眸望向南方的地平线,遥遥望见远方滚滚翻涌的烟尘,隐约可见成片铁甲与猎猎旌旗。 “传令全军,放缓行速,整肃阵列。” 刘大富沉声下令。 青龙军将士闻声,纷纷收敛行伍,挺直腰背,规整阵型。 南北两路铁骑相向而行,旷野之上,尘烟交错,越来越近。 片刻之间,两军遥遥相望。卫崇凝目远眺,遥遥望见那支自漠北荒原行来的队伍。 旌旗残破卷边,却始终傲然挺立,全军将士个个征尘满身,却行伍规整、阵型丝毫不乱,铁血军容分毫未损。 队伍之中,还稳稳护着数百衣衫简陋的中原百姓。 卫崇从未见过刘大富,却在望见军前那道挺拔身影的瞬间,心中已然笃定。 便是此人,以一介清源小吏起家,率八千乡勇破胡人数十万人,又亲率四千铁骑千里奔袭草原的刘大富。 他当即勒马停驻,翻身下马,大步迎着前方身影走去。 与此同时,刘大富也看清了前方列阵相迎的大军。 为首老将身披重甲、气度沉凝,自带沙场宿将的威严,想来便是朝廷驰援江川的将军。 他亦是即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卫崇望着眼前的刘大富郑重道: “阁下便是刘将军?久仰大名!” “将军孤军深入漠北十余日,音讯全无,北疆全军、江川百姓日日悬心,本将日夜登楼守望,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将军与将士们的安危,唯恐天降噩耗。” 刘大富拱手回礼,并未顺势领下将军的称呼: “劳将军挂心,实属惶恐。下官清源县县令刘大富,不敢当将军二字。” 听见这番推辞,卫崇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之上散开。 笑罢之后,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与认可: “刘将军,你尚且不知。朝廷封赏的圣旨早已拟定下发,授你正四品忠勇将军之职。” “只是你当时已然率军深入漠北茫茫草原,音讯完全断绝,传旨的信使根本寻不到大军踪迹,圣旨迟迟送不到你的手上。想来传旨的使者如今还滞留在清源县,苦苦等候你的归来。” “虽说你尚未正式接旨受封,可在我大雍万千将士的心中,你早就是实打实的刘将军了。” 刘大富神色淡然,微微拱手道: “将军谬赞了。不过是尽本分护弟兄、守故土罢了,担不起这般盛誉。” 卫崇望着他沉静无波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此人风骨不凡,面对功名淡然自持,着实难能可贵。 他收回心绪,目光扫过身后风尘仆仆的将士与百姓道: “大军千里奔袭而归,已劳苦不堪。不如随我先行入镇朔关休整补给。其余军务琐事,待安顿妥当之后,我们再慢慢商议如何。” 刘大富微微颔首沉声道: “好。便听从老将军安排。” 第150章 卫崇劝慰 第150章卫崇劝慰(第1/2页) 一路秋风萧瑟,尘沙轻扬,队伍行进安稳有序。 沿途皆是北疆苍茫旷野,气氛沉静,正好闲谈叙话。 卫崇策马与刘大富并行,侧头看向身旁这位年纪轻轻、却创下旷世奇迹的后辈,心中满是好奇,轻声开口问道: “刘将军此番孤军深入漠北,不知此行,收获如何?” 刘大富策马徐行,神色淡然,语气平平淡淡道: “回老将军,此番北上,我军横穿漠北草原,一路追击胡人溃兵,沿途剿灭一些小部族,救回被掠的数百百姓,最终马踏阿史那王庭,捣毁胡虏巢穴。” 他停顿了一下,字句简洁,却字字惊雷: “胡人大汗阿史那烈,已被末将阵前枭首。” 此言一出,耳畔风声仿佛骤然静止。 卫崇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缩,浑身气血瞬间翻涌。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血战、无数大捷,却从未听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战果。 一时心神巨震,身体猛地一晃,脚下马镫险些踩空,整个人险些直接从马背上颠落下来。 他连忙死死攥紧缰绳,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刘大富。 半晌,卫崇才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你……你说什么?!” “胡人大汗阿史那烈,被你斩了?!” 刘大富神色依旧平静,微微点头: “侥幸得手,已然枭首。首级早已妥善封存,此刻由亲兵随军妥善看管,不曾有失。” 这一句补充,彻底击碎了卫崇最后一丝疑虑。 区区四千孤军,深入万里死地,捣毁敌巢,竟还斩下了胡虏可汗的头颅! 卫崇坐在马背上,久久默然失语。他比谁都清楚胡人的凶悍,二十年前两国便爆发举国大战,最后也只能以议和收场。 今日这年轻人一战,直接斩断北疆百年边患,这份功绩,早已超越寻常将帅的毕生之功。 他望着身旁一身征尘、神色淡然的刘大富,心底只剩极致的敬畏与叹服,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啊!” 二人不再多言,策马并肩前行,身后两路大军缓缓合一,踏着秋风朝着镇朔关稳步前行。 又行片刻,巍峨挺拔的镇朔关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砖城墙连绵起伏,城头旌旗迎风舒展,稳稳矗立在北疆大地之上,那是属于大雍的山河屏障。 一路浴血奔袭、日夜紧绷的青龙军将士,望见那道熟悉又厚重的城关轮廓,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 众人眼中尽数亮起光亮,紧绷的嘴角缓缓扬起,压抑多日的心神终于落定。 而队伍中那些被从漠北虎口救下的百姓,在看清镇朔关城楼的那一刻,瞬间绷不住了。 一时间,压抑多日的哭声轰然四起。 哭声细碎绵长,却无半分悲戚,尽是重归故土的安稳与狂喜。 卫崇望着身后将士松弛的眉眼、百姓泪流满面的模样,转头看向身旁沉静如初的刘大富,语气满是由衷的感慨: “将军此战,救万民、安北疆,功德战功,皆冠绝天下。” 刘大富闻言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身后泪眼婆娑的百姓与满身风霜的将士,语气平和质朴: “老将军过誉了。” 卫崇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近在眼前的镇朔关城门,高声说道: “先进关,今日大捷归来,当好好犒劳一众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有这些苦尽甘来的百姓。” 二人催动坐骑,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入城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卫崇劝慰(第2/2页) 卫崇当即传令下去,命关内士卒杀鸡宰羊、备足热饭肉食。 不多时,关内炊烟四起,肉香弥漫。 众人在镇朔关安稳休整了半日,洗去征尘、饱食休憩,身心终于缓了过来。 待众人状态稍稍恢复,刘大富便主动向卫崇辞行。 他麾下青龙军本就是清源乡勇,一众将士离家日久,心中皆是归乡心切。 再者,数百获救百姓也需尽早安置。 刘大富拱手道: “老将军,我部将士与百姓皆已休整妥当。清源父老尚在等候,末将便不多留,即刻率军返程。” 卫崇闻言神色郑重,开口说道: “刘将军,陛下此前接到镇朔关大捷的快报,龙心大悦,早已降下谕令。旨意交代,待你征战归来,便即刻入京面圣,当面奏报战况,接受封赏。” 刘大富闻言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明白了。我先返回清源把一应事务处置妥当,之后便遵旨即刻入京。” 卫崇微微颔首,神色肃穆郑重: “捷报我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详述此战功绩。至于阿史那烈的首级,日后你入朝面圣之时,亲自携首献功。” 刘大富微微拱手:“谨遵老将军之意。” 卫崇望着眼前这个自微末之中起身,凭一己之力立下不世军功的年轻人,心中既有敬重,也有几分担忧。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是长辈对后辈的恳切提点。 “你起于微末,一路血战挣下这份泼天功劳,沙场之上你所向披靡,可朝堂之中又是另一番天地。老夫多嘴,有几句话要叮嘱于你。” 刘大富抬眸看向对方拱手道: “老将军当说无妨。” 卫崇缓缓开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心喜怒,祸福只在一念之间。” “你踏平王庭、枭首阿史那烈,固然是北疆天大喜事。” “只是阿史那烈终究是一国之主,纵然当时兵败被俘,按朝廷惯例,本该槛送京师交由圣裁。” “你于阵前直接将其斩杀,此事传回京城,朝中难免会有人抓住这点大做文章,非议你擅权专断,目无朝廷法度。” “入京之后,面对天子,功劳不必过分夸耀,也切莫恃功自傲。” “朝中衮衮诸公各有立场,有人会敬你战功,亦会有人忌惮你手握兵权。” “凡事谨言慎行,万不可由着沙场之上的性子行事。” 刘大富静静听着,拱手肃然一礼: “多谢老将军悉心提点,大富记在心里。” 卫崇望着他,只见年轻人神色平淡,听是听了,眉宇之间却不见半分凝重,瞧着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卫崇心中暗叹,知道这人是沙场淬火出来的性子,认定的事理,旁人几句话很难撼动。 再多劝,反倒显得聒噪,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无声的叹息。 刘大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翻身上马,抬手号令全军。 号角轻响,青龙军将士整束行装,护送着数百重归故土的百姓,大队人马缓缓开拔,辞别镇朔关,朝着清源的方向迤逦行去。 马背上,刘大富眸光平静,心底却自有一番乾坤。 他全然听懂了卫崇的良苦用心,也深知朝堂诡谲、君恩难测,更明白功高必遭人妒、强权自有规矩束缚。 可他与寻常将士、寻常官员截然不同。 他身负系统傍身,手握赫赫铁军,从不是任由天命、皇权摆布的蝼蚁。 此番入京,能安稳最好,纵是风波骤起,他亦无所畏惧。 第151章 为何立而不跪? 第151章为何立而不跪?(第1/2页) 清源县。 早在数个时辰前,斥候便快马传回消息,县尊大人率青龙军即将归乡。 留守县衙主事的徐文和第一时间得知喜讯,即刻差人奔走街巷,敲锣打鼓、沿街宣扬大军归来喜讯。 铜锣声响遍长街短巷,喜讯如风一般掠过整座城池,家家户户都被这份狂喜包裹,满城人声欢腾。 县衙后院的私宅之内,消息很快传了进来。 管家陈伯得知音讯,悬了数十日的心总算落下,连忙收拾妥当,准备出城等候。 兰儿自老爷北上那日起,便日日心神不宁,晨昏祷告,时时刻刻牵挂着远在漠北的老爷。 听见大军归来的消息,她眼底翻滚着压不住欣喜,稍稍整理衣衫,便跟着陈伯一同走出府门,汇入出城的人流之中。 此时只见清源县百姓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尽数奔赴城外。 留守城内的青龙军部曲、早先先行折返的炮营士卒,也早已列阵在城外大道两侧,旌旗林立、甲仗鲜明,氛围森严又热烈。 徐文和身着文士长衫,立于迎接队伍最前方。 这些时日他独守清源,打理一应庶务,日夜操劳、心心念念,终于盼得大军凯旋的这一日。 官道两旁人头攒动,无数老幼妇孺踮足翘首,目光死死望向北方来路。 这支远赴漠北的青龙军,本就是清源本土子弟,皆是城中人家的儿郎、丈夫、父兄。 今日大军归来,路旁万千百姓,不止是迎接凯旋的将军,更是翘首期盼自家亲人平安归家。 片刻后,远方尘土飞扬,一队征旅自苍茫天际缓缓行来。 队伍最前列,刘大富一身玄铁铠甲,满身漠北征尘。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城外人群先是一阵细碎骚动,下一秒,压抑已久的欢呼声轰然炸开,如潮水翻涌,震彻四野。 “回来了!” “县尊大人!” “我军大胜!” 不知何人率先高呼,顷刻间,万千百姓齐声响应,声浪直冲云霄。 “万胜!万胜!” 震天的呐喊连绵不绝,回荡在清源大地之上。 人群之中,无数百姓早已泪眼婆娑。 他们穿过人群,死死盯着行军阵列,一遍遍辨认着一张张沾满风尘的年轻面庞。 有人看见了久别归来的孩儿,有人望见了浴血还乡的夫君,一声声哽咽的呼唤此起彼伏,夹杂着狂喜的啼哭。 徐文和立在人前,望着马背上满身风霜、气度愈发沉稳凌厉的刘大富,眼底满是敬佩与欣喜。 而挤在人潮前方的陈伯与兰儿,此刻也早已红了眼眶。 面对全城百姓的山呼海啸与赤诚拥戴,刘大富稳坐马背上,抬右手,从容而温和地向两侧民众缓缓挥手致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为何立而不跪?(第2/2页) 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路旁一张张热泪纵横的面庞,有故土父老的殷切期盼,有亲人重逢的极致欢喜,也瞥见了立于人前、躬身等候的徐文和还有陈伯与兰儿。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心底那一路杀伐而来的凛冽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 百姓情绪愈发汹涌,无数人争相往前簇拥。 只为近距离望一眼护佑一方的县尊大人,望一眼平安归来的自家儿郎。 不少白发老者感念他守境护民、千里救民的恩德,当场屈膝跪地,遥遥叩拜。 刘大富见此盛况,再次抬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安定。 喧闹的人潮慢慢收束,万千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诸位父老,此战北疆已定。” “清源子弟,不负山河,不负故土。” 话音落下,满城百姓再次欢声如雷,赞颂与哽咽的祝福交织一片,震彻整条官道。 浩荡大军严守阵列,步伐整齐,踏着漫天欢声与遍野亲人间的暖意,缓缓朝着清源城门继续稳步前行。 沙场百战归,山河依旧,万民迎君,子弟还乡。 大军行至城门之下,青砖黛瓦的城门近在咫尺,只需再前行数步,便能彻底踏入城池。 满城欢腾仍在耳畔萦绕,将士们眼底皆是归家的热切。 可就在此时,一道尖锐却规整的喝止声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周遭的欢呼喧闹,打断了这满城温情。 “圣旨到——!” “清源县令刘大富,接旨!” 城门正中央,几名身着宫中锦袍、面色肃穆的太监早已伫立等候。 三名传旨太监各持一道明黄圣旨,神色端正,目光直直落在阵前的刘大富身上,周身肃穆的官威瞬间笼罩城门之下。 喧闹的人海骤然一静。 欢呼、啼哭、交谈声尽数戛然而止,方才人声鼎沸的城外旷野,瞬息落针可闻。 百姓们面面相觑,纷纷停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避,自觉让出一片空地。 刘大富勒紧马缰,胯下战马稳稳驻足。 他望着城门处几名持旨而立的太监,眸光微沉,心底毫无意外。 只见他从容翻身下马,拱手垂立。 “臣,刘大富,接旨。” 为首那名最早抵达清源的传旨太监,在县城枯等将近一月,此刻积压的不耐尽数翻涌上来。 他见刘大富立而不跪,当即眉头一竖,厉声呵斥: “大胆刘大富!圣旨在前,为何立而不跪?速速跪接圣旨!” 话音刚落,气氛骤然紧绷。 第152章 三道圣旨 第152章三道圣旨(第1/2页) 刘大富身后整列的青龙军将士,眼底瞬间寒芒乍现,杀机骤起。 这支军队,是刘大富白手起家,一手带出来的清源嫡系部曲。 没有朝廷滋养,没有州府接济。 队列之中,站在刘大富身后不远处的一名小兵,指节死死攥紧刀柄。 他本是逃来清源县的流民,当年举家颠沛流离,一路饥寒交迫,几乎就要死在路途之上。 是来到清源之后,刘大富分给他们家房屋田地,拨下粮米,一家老小方才得以苟活。 家中老父、幼弟幼妹,终于能够吃上饱饭,不用再在乱世之中四处漂泊。 他在家中行二,报名参军那日,老父亲反复叮嘱,县尊大人救了全家性命,到了军中,大人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拼上性命也要报答这份大恩。 此刻眼见太监当众厉声呵斥折辱刘大富,这小兵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名传旨太监,胸膛剧烈起伏。 手掌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自家大人一声令下,他便会立刻冲上前,挥刀斩了此人。 周遭其余将士心境与他一般无二。 是县尊大人,给了清源百姓活路。 是县尊大人,让荒瘠故土岁岁丰足。 是县尊大人,挡下兵戈战火,保得万家灯火安稳。 于他们而言,皇权遥远、朝堂淡漠,唯有县尊大人,是救命之恩、再造父母,是整座清源的天。 谁敢当众苛责、折辱他们的县尊大人,便是践踏所有青龙军的底线,便是与万千清源子弟为敌! 队列之中不知是谁最先按捺不住,指节发力,钢刀率先出鞘。 “锵!” 这一声脆响如同引燃引线的火星,无需任何人号令,全军心念归一。 一排排将士接踵抬手,拔刀出鞘。 “锵——!锵——!” 连片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彻骨,寒光森然,数千柄马刀齐齐出鞘,凛冽铁血杀气瞬间席卷整座城门之外。 全场死寂,百姓吓得屏住呼吸,那三名太监瞬间脸色发白,身子微微一颤。 眼见场面行将失控,刘大富缓缓抬手。 没有高声喝止,仅仅抬起一只手掌。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如同无形号令。 方才汹汹翻涌的全军杀意当即一顿,将士们死死攥着刀柄,胸中怒火并未消散,却无人有别的动作,尽数肃立原地。 刘大富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对着那名太监淡淡开口: “本官身披征战铠甲,甲胄在身,按军礼规制,不便跪迎。非轻慢圣恩,还请公公见谅,代为回禀圣上。” 那名等候了近一月的传旨太监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满是愤懑屈辱。 可望着眼前寒光凛凛、蓄势待发的数千青龙军将士,满腔呵斥硬生生憋回腹中。 他心里清楚,此刻若是依旧步步紧逼,激化冲突,自己恐怕当场便要死于乱刀之下。 然而这份当众受辱的难堪,已然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暗中怀恨,心底拿定主意,待到返回京城,必将城门之下今日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奏报天子,必要参刘大富一本。 只见他压下胸中不快,双手捧起明黄圣旨,声调僵硬,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授刘大富北疆清源守备校尉,仍兼清源知县。清源独设守备营,兵马归州县节制统管,戍守一方,安抚乡野。钦此。” 宣旨之声落下,城门之下一片寂静。 这道旨意,便是最早送来的那一道封赏,彼时刘大富已经领兵北上抗敌,旨意便滞留在清源,一直等到今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三道圣旨(第2/2页) 刘大富拱手行礼: “臣刘大富,领旨谢恩。” 一旁的第二名太监上前一步,双手托起第二卷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源守备刘大富,秉赤诚之心,怀殉国大义。 当北疆崩坏、朝野震恐之时,敢赴危局,率乡勇北上拒敌,以一隅之力,拱卫半壁疆土。 今破格加授忠勇将军,正四品武阶,依旧兼任清源知县、清源守备。 脱离江川州府日常辖制,赐临机专断之权。 其所部青龙军,正式定名北疆青龙军,录入大雍边军正册。 军械粮草、饷银抚恤,一概对标京畿精锐。 麾下全体将士,通记一等军功。 阵前殉国者,比照镇朔关忠烈旧例优加厚恤,其家三代免除赋税徭役。 负伤致残者,由朝廷终身供养。其余有功将士,待战事平息,一律超等拔擢。钦此。” 话音落地,城外众人皆是心神震动。 可青龙军将士脸上并无多少狂喜。 这些人心里只认刘大富,往日衣食抚恤全是县尊一手供给,朝廷的封赏听着优厚,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份来自远方的虚名。 刘大富再度拱手: “臣,刘大富,领旨谢恩。” 剩下那第三名太监,随即迈步而出,捧着最后一道明黄圣旨,深吸一口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忠勇将军刘大富,统麾下将士戍守北疆,于镇朔关绝地大破胡虏数十万之众,摧破敌寇南下图谋,保全江川一线疆土,立下盖世奇功。 捷报传至京师,朝野震动,大振大雍国威。 朕心甚慰,渴盼见卿。 着刘大富接旨之后,妥善安排清源地方军务民政,即刻动身赶赴京城。 朕将当面予以嘉奖。钦此。” 宣旨的余音在城门之下缓缓散开。 刘大富静静听完,他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喜忧,拱手沉声应答: “臣,刘大富,遵旨。” 三道圣旨尽数宣读完毕。 刘大富抬眼缓缓扫过两侧热泪盈眶的百姓、阵列肃立的麾下将士,最后落回身侧待命的徐文和身上,随即提气高声,声音洪亮传遍整片城外旷野: “大军入城!” “今日将士浴血归来,打开官仓,取存粮、府库存酒,宰牛羊,清源今日全城同庆,与民同乐!” 一声令下,方才被三道圣旨压得沉沉的气氛稍稍舒展。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青龙军阵列有序开拔,甲叶铿锵,稳步向着城门行进。 一众将士听闻此言,方才面对朝廷封赏那一份淡漠疏离尽数消散,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 朝廷的功名俸禄于他们皆是虚浮外物,唯有刘大富的体恤、故土的欢庆,才是最实在的慰藉。 徐文和当即躬身领命,即刻安排县衙人手筹备酒食、安抚街巷,打理全城庆功事宜。 待到人群涌动,准备入城之际,方才宣读入京圣旨的最后那名太监上前一步,对着刘大富拱手,语气只是平和提醒: “忠勇将军,圣上心中挂念,还望将军尽快处置完清源一应事务,早日动身赴京。” 刘大富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公公放心,本官自有分寸。” 说完,便不再多言,调转身形,随大军一同向着城门之内走去。 第153章 欢庆与哭声 第153章欢庆与哭声(第1/2页) 看着刘大富率大军入城的背影,三名太监留在城外原地。 为首这名最早来到清源的太监名叫孙进忠,枯等一月受尽冷遇,方才城门之下拔刀相胁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他眼底满是阴郁,压低声音愤愤开口: “此人心高气傲,甲胄在身不肯跪接圣旨,纵容部卒拔刀相向,全然目无君主。此番回京,定要把今日情形尽数禀明陛下。” 一旁宣读入京诏令的那名太监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里十分透亮,刘大富新立不世大功,如今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今日城门之事错综复杂,有将士护主情急的缘故,也有孙进忠当众厉声呵斥激化矛盾的因由,不能只凭一面之词去论断。 若是孙进忠带着一腔私怨回去添油加醋参奏,非但未必能扳倒刘大富,弄不好还会被陛下视作挟私报复,反倒祸及自身。 只是几人同出内宫,他不便当众拆同僚的台面,不好直言辩驳,只得按捺心底顾虑,压低声音委婉劝道: “孙公公,刘将军军功赫赫,眼下实在不宜与他结下死怨。” 孙进忠心中怨气难平,半句也听不进去,只是重重冷哼一声,面上满是愤懑不服。 当日的清源城,处处浸在欢庆的氛围之中。 官仓门洞大开,牛羊就地宰杀,醇厚的酒水一桶桶抬上长街,免费分给全城百姓。 大街小巷炊烟缭绕,炖肉的香气随风飘遍每一条巷陌。 刘大富传下军令,除留守城防的值守兵士之外,其余所有青龙军士卒全部归家,与家人团聚庆贺。 一个个满身风尘的将士散开在市井街巷,匆匆奔向自家院落。 柴门推开的瞬间,院中的亲人猛然抬头,惊喜与泪水一同涌出。 白发老父颤抖着握住儿子布满厚茧的手掌,妻子红着眼眶上前,孩童扑到将士怀中紧紧抱住。 一家人相拥在一起,万千言语最后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 城西一间农家小院,便是士卒陈二柱的家。 往日家中薄田稀少,收成微薄,一年劳作下来,所得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糊口,终年挣扎在饥寒边缘。 直到刘大富勤政清源之后,给他家分下良田、送来粮种,减免苛捐杂税,一家人的日子才渐渐安稳,终于不用再为吃食发愁。 今日全城欢庆,陈家早早便忙活起来。 儿媳在灶屋里外穿梭,烧火、炖肉、温酒,忙得脚不沾地。 锅里炖着香喷喷的肉食,热气腾腾,满院都是饭菜香气。 她一心收拾着酒菜,满心欢喜等着阖家团圆。 院中老两口坐立难安,时不时踮脚望向巷口。 耳畔尽是街坊邻里的欢歌笑语、亲人重逢的喜泣,越热闹,越显得自家小院空落落的。 陈二柱的父亲眉头紧锁,长叹一声,朝灶边忙碌的儿媳开口: “外头别家的汉子全都回来了,唯独二柱迟迟不见踪影。你暂且歇一歇,去巷口望望,看他是不是快到了。” 儿媳手上还沾着面粉与烟火热气,闻言心头微微一悬。 她擦了擦手,转头看向院中正在嬉戏玩耍的幼子,温声叮嘱: “狗子,快去街口看一看,你阿爹回来了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欢庆与哭声(第2/2页) 孩童天真懵懂,听闻去接阿爹,立刻高高兴兴撒开小腿,一溜烟冲到巷口,踮着脚尖张望往来的人影。 街上将士络绎不绝,皆是满身征尘、踏月归乡,户户皆是团圆喜景。 可来来往往无数人影里,始终不见他爹陈二柱的模样。 正茫然张望间,巷口行人纷纷驻足退让,语气恭敬出声: “县尊大人!” “大人!” 刘大富一身尚未卸下的玄铁战甲,神色凝重,并未开口回应任何人。 亲兵分列两侧随行,个个面色沉郁,有人手中稳稳托着一方素白实木匣,那份无声的沉重,渐渐压得整条街巷的欢闹悄然淡去。 路旁百姓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庆功的喜色,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纷纷围拢过来,安静驻足观望。 身旁一名亲兵压低声音禀道: “大人,此处便是陈二柱的家。” 刘大富脚步一顿,在小院柴门前静静立定。 狗子年纪虽小,却认得这位保全了整座清源的恩人,见状急忙转身,哒哒哒快步奔回院中,仰着小脸慌张喊道: “爷爷!奶奶!娘亲!县尊大人来了!” 院中忙碌的三人闻声一怔,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一家人快步迎出院门,恭恭敬敬垂首行礼: “见过大人。” 刘大富轻轻抬手,声音低沉沙哑: “不必多礼。” 不等一家人开口询问喜讯,刘大富已然抬步,带着亲兵缓步走入农家小院。 他目光扫过满桌温热饭菜、备好的酒水,看着这一桌盼人归的团圆宴,心口微微发沉。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字字郑重: “陈二柱随我北上抗敌,每逢死战必冲锋在前。镇朔关大战、漠北追剿、踏平胡人王庭,次次奋勇先登,斩获颇丰,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话音微顿,最残酷的噩耗,终究缓缓落地。 “最后一战,夜袭胡人王庭时,二柱身中数创,力战殉国。”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还满心期盼、忙着备菜等夫归家的妻子,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眼底的光亮瞬间彻底熄灭。 “二柱啊……我的二柱……” 老母亲喉头骤然一哽,压抑了许久的期盼与希冀轰然崩塌,苍老的哭声嘶哑破碎,滚烫的热泪顺着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滚滚坠落。 老父亲死死咬紧牙关,双肩剧烈震颤,噩耗穿心之下心神巨震,脚下骤然虚浮,身子一晃。 刘大富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老人颤抖单薄的身躯,替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院中一桌团圆饭菜尚且冒着腾腾热气,醇厚的酒香与饭菜香气萦绕整座小院,温馨依旧。 可那个披甲出征、本该归来阖家团圆的人,却永远长眠在了千里之外的漠北荒原。 年幼的狗子不懂何为殉国、何为生死离别,只看见奶奶痛哭不止、全家悲戚,瞬间慌了心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院外围观的百姓尽数听闻噩耗,纷纷默然垂首,四下鸦雀无声,再无半分言语。 第154章 清风落满城,此义动苍生 第154章清风落满城,此义动苍生(第1/2页) 刘大富扶着老人,静静望着眼前摧人心肠的一幕,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沉重。 人间至痛,莫过于此: 老者暮年丧子,妇人年少失夫,稚子懵懂失父。 一将功成万骨枯。 沙场倒下的从来不只是胡人敌寇,还有这群自清源出发,一路跟着他浴血拼杀的子弟。 陈二柱只是其中一人。 他从不后悔昔日在陆承凛坟前立誓,挥师北上、踏破王庭、肃清边患。 为国雪耻,为万民安身。 可亲眼目睹这一户人家骨肉永离、肝肠寸断的悲苦,他心底终究难以平静。 他稳稳扶着陈父的手臂,嗓音沙哑而郑重,字字千钧: “二柱为国、为我、为清源战死,从今往后,二老便是我刘大富的亲生父母。” “二柱未尽的孝道,我来替他尽。家中老小,我一力赡养,终身不负。” “但凡我刘大富一日在世,便保陈家一世安稳、衣食无忧,绝不让烈士家眷,受半分苦楚、半分委屈!” 话音落定,刘大富缓缓松开扶住老人的手,身躯微微下沉,在满院寂静中双膝稳稳屈膝,重重跪倒在地。 沉重的铁甲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跪,落在大雍世道礼法之中,是前所未有的逆天破格,是彻底颠覆尊卑秩序的惊世之举。 自古乾坤有序,官尊民卑,王侯将相永不跪布衣,这是千年不变的金科铁律。 士农工商,四民有别,尊卑如天堑。 可此刻,一位正四品镇守大将、一城父母官,跪在了两名老农、一名寡妇面前。 这一跪,已然逾越所有世俗规矩,是足以震动朝野、传遍天下的惊世情义。 眼前一幕,令在场所有人如遭雷击。 一股滚烫的震撼在人群之中翻涌回荡,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有人抬手捂住了胸口。 众人全都记得方才城门之下的光景: 圣旨在手,皇权压顶,身披重甲的刘大富傲骨铮铮,宁折不跪,只以军礼应答,不惧天威,不媚皇权,一身风骨震慑传旨宫人。 可此刻身处这间简陋的农家小院,面对着痛失至亲的英烈家人。 这位堂堂正四品忠勇将军,对着一对布衣老农、一名苦命遗孀,行世间最重的跪拜大礼。 身后一众亲兵目睹此情此景,心神尽数震颤。 他们本就誓死追随刘大富,可眼前一幕依旧撼动心底。 他们跟着刘大富从清源县一路杀到漠北王庭。 见过他在敌阵中横刀立马所向披靡的骁勇。 见过他在陆承凛坟前立誓北上时的冷厉决绝。 见过他诛胡人十族时的铁血手腕。 却从未见过他落泪,更从未见过他屈膝。 所有人都明白——大人这一跪,跪的不是身份,不是尊卑。 他跪的是袍泽忠义,是烈士英魂,是万家安宁背后的骨肉牺牲。 这般情义,从古至今,无人曾为。 一众铁甲汉子喉头滚烫,热泪翻涌。 他们本就愿意为他赴死,此刻心中的执念更重。 此生得随这般主将,纵使他日沙场赴死,亦万死不辞! 下一瞬,甲胄碰撞声接连响起,一众亲兵齐刷刷屈膝跪倒在院中,青砖地上跪满了乌压压一片铁血身影。 “我等愿追随大人!此生不负袍泽,不负英烈!万死不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清风落满城,此义动苍生(第2/2页) 院内铁甲齐跪,院外万民动容。 围观的百姓本就拥戴刘大富,此情此景,敬意再难抑制。 不知是谁率先躬身下跪,紧接着,成片的百姓纷纷屈膝跪地,整条长街之人,无论老少男女,尽数垂首叩拜。 人人眼含热泪,无数滚烫泪珠滚落衣襟。 陈家老父见一身玄甲、傲骨不屈的刘大富跪在自己面前,又见满院亲兵、围观百姓尽数为自家跪拜,瞬间大惊失色,慌忙颤抖着伸手去扶刘大富。 老父亲声音哽咽破碎,泣不成声: “大人万万不可!您是一城父母,是军中主将,二柱为国赴死本就是本分,我们哪里受得起您这一跪啊!” “我儿二柱,能够成为大人麾下的士卒,为国上阵护佑清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有大人记挂着他,记挂着我们一家人,二柱死而无憾了。” “老朽此生,已再无半分遗憾。” 闻言,刘大富借着老人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身躯,玄甲微动,发出细碎铁响。 他眼底沉凝,静静望着眼前受尽丧子之痛的一家人,又抬眼扫过沿街跪伏、泪眼婆娑的百姓与一众铁甲亲兵,心头百感翻涌,久久沉默无言。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酸涩,抬手示意。 亲兵上前,双手捧着素白骨灰匣,郑重递到陈父颤抖的掌心之中。 木匣轻飘飘的,捧在怀里却重逾千斤,压得老人胸腔酸涩发堵。 “该有的抚恤、优待、免役,官府一应俱全,文书即日送达。我今日许下的承诺,终身作数,绝不食言。” 语毕,刘大富对着陈家老小再次躬身一揖。 一众亲兵随之起身,默然整肃队列。 沿街跪拜的百姓也陆续站起,没有人高声言语,也没有人就此散去,只是静静伫立在街边,目送着他的身影。 落日余晖洒在那一身玄甲的身影上,他踏着夕阳,走向下一户等待归人的家门。 然而方才小院之中那惊世一跪,如同惊雷,短短半柱香便传遍整座清源。 沿街百姓、街边商铺、城头守军,人人奔走相告,满城为之震动。 古来将帅,大多惜功名、重权位。 一朝沙场建功,便高居庙堂、乐享荣华,往往淡忘身下累累白骨,漠视身后户户悲苦。 谁也不曾想到,县尊大人不惧天威,却愿意为牺牲子弟的家人俯身行礼。 一城百姓心底,敬意翻涌如潮。 众人从前敬他骁勇善战,能拒胡寇、守疆土,是护佑一方的铮铮脊梁。 敬他清正为官、秉公治民,是体恤苍生的一城父母。 今日,众人更敬他赤诚有情,功成不忘袍泽,位高不负苍生。 残阳缓缓西沉,晚风掠过清源街巷,整座城池肃穆沉静。 远方零星的庆功欢歌依旧飘荡,酒香萦绕街巷,可所有人心中已然通透: 这场漠北大捷最珍贵的荣光,从来不是加官进爵、权势殊荣。 真正的荣光,是有人始终铭记。 山河万里的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儿郎以血肉铺路,以性命换得,是无数家庭以离别为代价,熬尽悲苦。 将士以血肉护山河,主将以情义藉忠魂。 这一刻,清风落满城,此义动苍生。 第155章 入京前的部署 第155章入京前的部署(第1/2页) 翌日,清源县县衙正堂。 刘大富褪去满身征甲,身着一身素雅常服,端坐正堂主位,气度沉敛,沉静如山。 堂下文武分列两列,泾渭分明,气场森然。 左列以徐文和为首,县衙六房主事、各司文吏肃立整齐。 右列以青龙军统领赵平为首,各营营官、哨将按序侍立,甲胄凛冽。 文武齐聚、各司其职,俨然一方小朝廷的肃穆格局。 经历昨日陈家小院惊天一跪、满城动容之事,今日满堂文武、全军将官看向主位之人的目光,早已不止敬畏。 文官心底敬他清正爱民、心怀苍生,打破世俗尊卑,以极致情义暖透满城。 武将心中敬他重义厚士、不负袍泽,不惧皇权、不恋荣华,唯独牵挂将士牺牲、百姓疾苦。 一日之间,刘大富的威望,早已彻底根植清源文武心中,无人不服,无人不敬。 只见徐文和率先出列,手捧一卷详实规整的文册,躬身禀报。 将近日县内民生安稳、仓廪存粮、流民归乡安置、街巷城池修缮、赋税核点等一应民政琐事逐条奏报,桩桩条理清晰,件件有据可依。 一番民政汇报落幕,正堂之内一时寂然。 众人都心知肚明,圣旨已下,县尊不久便要动身远赴京城。 待徐文和汇报完毕,刘大富指尖轻叩案几,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沉声开口: “我此番奉诏入京,归期未定。城中政务防务,依旧交由诸位各司其职,由文和居中总领,万万不可懈怠。除此之外,尚有一件要紧事,即刻着手督办。” 他神色郑重道: “于清源城门之外,择一方巨石,立一座英烈丰碑。” “将此番镇朔关、漠北之战中,所有殉国的青龙军将士名姓,尽数镌刻其上,一字不落。” “令后路人、往来商贾、世代乡民,皆能睹碑思人,铭记这些以身殉国、护佑故土安宁的清源儿郎。” 话音落,满堂文武心头皆凛,神色肃穆。 徐文和深深躬身一揖,郑重领命: “属下记下!即刻寻访良材、聘请精工石匠,庄重立碑、严谨刻字,定不负英烈忠魂。” 刘大富微微颔首,敲定民政善后事宜,随即目光转向武官一列。 右侧队列中,炮营统领牛石柱大步出列,抱拳躬身,高声禀奏: “启禀大人!镇朔关大破胡庭之后,属下奉命带人清扫战场、收缴全军战利品。” “此战斩获极丰,共计收缴战马两万余匹、胡人刀剑铁器、甲胄戈矛无数,另有海量皮货、帐篷、粮草辎重。战场物资堆积如山,属下率部往返三趟、日夜不休搬运,才将所有战利品尽数稳妥运回清源!” “如今所有物资尽数封存于青龙军营地,还请大人示下!” 刘大富指尖落在清册页面稍作沉吟,抬眸看向工房主事,沉声吩咐: “所有收缴的铁器、甲胄,尽数熔炼重锻。一部分铸成军械兵器,充实军营武库;一部分打造成农耕器具,惠及乡野百姓,军民两用,物尽其用。” 工房主事连忙出列躬身: “属下遵令。” 刘大富继而看向户房主事道: “此战所得粮草、皮货与各类财物,全数拆分妥当处置。 一部分用以厚恤阵亡将士家眷,按月发放抚恤,帮扶孤寡、赡养遗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入京前的部署(第2/2页) 一部分按将士功阶、出力多寡论功行赏,分发随战有功之人。 剩余尽数投入县域民生,妥善安置从漠北解救归来的流民百姓。” 户房主事肃然领命: “属下谨记,逐一登记造册,公正分发,绝不疏漏。” 随后他目光落向青龙军统领赵平: “战马另行甄别处置,挑出老弱伤病者,或售于民间充作驮畜,或留为耕畜助力农事。余下精壮良驹,全数编入青龙军。” 赵平拱手沉声应答:“末将遵命!” 刘大富微微点头,合上册页,将厚重清册轻搁案角。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文武,神色骤然肃穆道: “此番缴获物资数额浩大,诸位眼底皆是白花花的财富。莫要见利起心,妄图私藏截留。谁若敢以身试法,坏了清源规矩、寒了将士民心,本官绝不姑息!” 满堂文武齐齐躬身,神色凛然: “属下谨记大人训诫!绝不敢贪腐藏私!” 正堂之内一时沉静。 刘大富抬眸,淡淡开口: “其余人先行散去,文和、赵平留下。” 堂中文武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步履规整、沓沓有序地退出正堂。 转瞬之间,偌大厅堂便只剩刘大富、徐文和与赵平三人。 刘大富缓缓起身,负手立在案前,片刻后,他语声沉缓,带着几分旁人难以揣摩的深远意味: “此番奉旨入京,圣意难测、前路未明。” “我不在清源的这段时日,城中但凡遇有紧急军情、重大政务,即刻让人送至京城,万万不可拖延。” 他目光凝重,郑重叮嘱二人: “你们二人守好清源,稳住民政、守住军心。我们浴血奋战、拼死拼活,所有的付出与铺垫,皆是为了清源这片土地、为了城中百姓。” “切记,切莫辛苦耕耘,为他人做嫁衣。” 徐文和与赵平闻言心头一震,瞬间听懂了话中深藏的权谋深意。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肃然凝重,齐齐躬身领命: “我等谨记大人嘱托,定死守清源!” 刘大富默然片刻,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审慎的沉郁: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赵平,沉声续道: “朝廷已然下旨,正式将青龙军划入大雍正规边军序列,赐我临机专断之权。” “如今镇朔关初定,漠北胡庭崩塌,胡人各部群龙无首、此时应该正在争相角逐新汗。” “你传令全军,近数月安心休整。日常操练不可荒废,但无需紧绷过甚,务必让所有将士养好战伤、养足士气、平复身心。” 他眸光骤然凛冽,语气裹挟着十足的杀伐笃定: “待来年开春,草青马肥之时,整备全军,携炮营同出,再马踏草原!” 赵平闻言虎目骤亮,胸中战意轰然翻涌,重重抱拳应声: “末将遵命!” 刘大富重回主位落座,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浅啜一口,面色古井无波,不露半分喜怒。 “各司其职,下去忙碌吧。” 二人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正堂。 第156章 长枪镇山河,短枪暖身心 第156章长枪镇山河,短枪暖身心(第1/2页) 当日暮色深沉,夜色漫过县衙后宅的檐角。 刘大富用完丰盛的晚膳,斜倚在紫檀攒框打造的拔步床上。 兰儿站在床边,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他两侧太阳穴之上,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爷,这个力度可还合适?” 刘大富闭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不错。” 就在这时,陈伯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入内室,轻轻将茶盏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见二人安静闲适,他斟酌片刻,压低声音开口。 “少爷,前些时日江南老家捎来了口信,是老爷的意思。他说北疆战乱不休,他叮嘱您寻一个妥当由头,尽早辞官卸任,返回江南故土安稳度日。” 听见这番话,刘大富心神微微一顿。 他这才恍然记起,原主在江南,还有一众家人。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陈伯,淡淡问道: “那你是如何回复的?” 陈伯躬身回话: “老奴未曾回信。彼时少爷已经领兵北上拒敌,前路凶险难料,若是如实传讯回去,只怕老爷与老夫人日夜悬心担忧,便暂且压下了消息。” 刘大富闻言微微颔首: “既如此,稍后你便修一封家书送回江南,告知他们我在清源一切安好,诸事稳妥,叫他们不必挂念。” 陈伯望着眼前脱胎换骨、威震整个北疆的少爷,满是唏嘘感慨道: “若是老爷知晓少爷如今立下的盖世功绩,怕是要彻底惊掉下巴。” 刘大富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异世来客,对原主江南的家人,并无真切浓厚的骨肉温情。 可他既承接了这具身躯,顶替了原主的身份,便躲不开世人恪守的人伦孝义。 如今他战功赫赫、已然身居高位。 倘若一朝得志便遗忘父母、对老家置之不理,必会落得薄情寡义、忘本不孝的骂名,甚至是朝堂的非议。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京城诸事尘埃落定,抽空回一趟江南老家。 不求阖家温情,只为恪守人子本分,尽一尽这具身份该有的孝道与礼数。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朝堂之上,早已因他镇朔关大捷的盖世战功,推恩封赏其父母。 陈伯见他神色淡然,并无交谈的兴致,便不再多言,轻轻躬身一礼,悄声退了出去。 屋中短暂安静了下来。 兰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指尖依旧轻柔地按着太阳穴,片刻之后,她才轻声开口问道: “老爷,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往京城?” 刘大富缓缓睁开双目,烛火在眼底轻轻晃动。 “明日一早便动身。清源这边该安顿的军务民政,一应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无需再多耽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长枪镇山河,短枪暖身心(第2/2页) 兰儿眼底掠过一丝忐忑与不舍,指尖微微一顿,鼓起几分勇气,柔声恳求: “老爷,可否带上奴婢一同随行?一路上也好由奴婢贴身伺候老爷的起居饮食。” 刘大富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温和却态度坚决。 “此番入京前路未知。你留在清源安心等我回来便好。” 兰儿闻言眼底泛起一抹浓浓的失落,眼睫微微垂落,抿着红唇还想再开口哀求两句。 可她言语尚未出口,便被骤然起身的刘大富径直打断。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落满床榻。 刘大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长臂舒展,稳稳拦腰将娇小纤细的兰儿抱入怀中。 兰儿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身躯微微发颤,一张清丽白皙的脸颊瞬间浸染绯红,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细碎局促。 刘大富低头凝望着怀中眉眼娇羞的人儿,眼底沉淀多日的冷冽锋芒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松弛的慵懒。 他嗓音低沉戏谑道: “昨日归来,满城奔走,挨家安抚阵亡将士遗眷,心怀沉重,全无半分闲情。但今日不同,诸事落定,心也空了。” 他怀抱微微收紧,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语气肆意又坦然: “漠北日日浴血厮杀,长枪驰骋百余战,早已磨得锋芒尽露。总不能日日舞长枪,搁置了短枪,任由它蒙尘生锈。” 一语双关,暧昧尽显。 兰儿再纯善温顺,此刻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脑袋埋在他肩头,羞得不敢抬头,整个人绵软无力,全然任由他抱着。 长枪镇山河、定乾坤,是他护万民、守疆土的杀伐利器。 短枪暖身心、解风霜,是他渡疲惫、纾倦意的人间温存。 长短相济,弛张有度,方是立身之道。 刘大富抱着羞怯温顺的兰儿,落坐床沿,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餍足: “兰儿想老爷没?“ 兰儿浑身滚烫,像块被炉火煨透的软玉,依偎在他怀中全无半分抗拒。 细碎的呼吸轻轻起伏,满心满眼都是全然的依赖与眷恋,连应答都化作一声含糊的嘤咛。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意融融,褪去了世间所有凶险与纷扰。 白日里那个执掌一城军政、震慑满堂文武的刘大人已然隐去。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卸下铠甲、放下权谋,贪恋片刻温柔烟火的普通人。 明日他便要远赴京城,踏入波诡云谲的朝堂,直面圣心难测的危机,前路风雨未知,祸福难料。 故而今夜,他不愿再思权谋。 只愿惜取眼前人,褪去一身风霜疲惫,在这方寸暖室之中,揽温柔入怀,慰百战余生。 第157章 有缘再见 第157章有缘再见(第1/2页) 翌日。 天光大亮。 刘大富今日入京消息一早便传遍街巷,无数清源百姓自发赶来相送。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满城父老,人人静静伫立,目光恳切地落在刘大富身上。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躬身拱手,高声恭祝: “祝大人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路旁万千百姓齐齐躬身致意,声声祝愿层层叠叠,响彻长街。 刘大富抬眼扫过路旁一张张质朴热忱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抬手,郑重向满城父老颔首致意。 待道别完毕,他翻身上马。 哒哒的马蹄叩击着青石路面,一行十余人向着遥远的帝都策马启程。 身后满城百姓静静伫立,目送队伍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在刘大富一行人离开清源,奔赴京师之际。 江川府城。 两日前新任府台奉旨抵达,正式接管府城所有民政公务,府衙之内的秩序慢慢恢复如常。 苏瑾则带着一众镇抚司人员,押解着之前查办落网的江川贪官回京复命。 先前苏婉儿暂住的州府后院,此刻早已人去楼空。 她重新回到了城中烟火最盛的迎春阁后院。 白日前厅依旧宾客往来不绝,丝竹笑语隐隐飘入院落,一派浮华热闹。 后院却清幽僻静,高墙隔去了前方的喧嚣,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苏婉儿临窗静坐,眉宇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目光遥遥望向北疆清源的方向。 这时丫鬟青禾快步走入房中,低声禀报: “小姐,清源县那边传来消息,青龙军已经凯旋归来了。” 苏婉儿身子微微一挺,抬眼看向青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回来了?” 青禾一直看在眼里,哪里不清楚自家小姐心底的牵挂,轻轻点头回话: “刘将军已经平安回到清源县了。” 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落定,苏婉儿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间积压多日的忧虑悄然散去。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眼底漾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青禾望着她面上难得流露的真切笑意,试探着开口: “小姐,要不要我们动身前往清源去找他?” 苏婉儿笑意稍稍一滞,只见她抬手轻轻按住骤然发烫的面颊,心头微乱。 她是迎春阁情报暗点主事,沉敛冷静、心思缜密。 她曾立于江川城头直言山河倾覆女子亦敢赴死。 她自幼习弓马,心性坚硬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可偏偏在刘大富的消息面前,所有沉稳自持尽数崩解,毫不设防露出了鲜活柔软的小女儿情态。 她垂眸轻抿唇角,带着几分羞怯与迟疑,轻声呢喃: “这般贸然登门……会不会太过唐突了?” 青禾掩唇轻笑: “小姐,您替朝廷经营情报网这些年,江川全州的消息都从您手里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一提到刘将军,就这般瞻前顾后起来了?” 苏婉儿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耳根微红,却嘴硬道: “我这是处事周全、进退有度,什么瞻前顾后——”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懊恼地撇了撇嘴,偏过头去不理会青禾。 青禾也不再说破,只笑着退到一旁替她添茶。 苏婉儿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案,眸光慢慢沉静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有缘再见(第2/2页) 情之一字,果然最难参破。 片刻之后,她轻声开口: “父亲先前提过,圣上早有旨意,待刘大富平定北疆归来,便召他即刻入京面圣。” “如今大军刚刚回到清源,说不准圣旨已然送到。若是我们仓促赶过去,说不定他已经动身奔赴京城。”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那一点躁动的雀跃缓缓平复。 “不必刻意奔赴了。相逢与否,便随缘吧。” 青禾闻言微微颔首,稍作迟疑,轻声问道: “那小姐,如今我们已经等到刘将军平安归来的消息,按照老爷先前的吩咐,我们是不是也该动身返回京城了?” 苏婉儿抬眸望向院外明媚天光,沉默片刻,缓缓应声。 “好。那明日便启程出发。” 她表面语气淡然平静,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期许。 若是缘分未尽,他日京城之中,自会相逢。 —————————— 暮色低垂,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笼上一层灰青色的薄霭。 秋风卷过道旁枯黄的蒿草,发出沙沙碎响。 刘大富策马行在队伍前方,身后的马蹄声绵密而整齐,十余骑亲卫随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光里浮沉。 行了百余里地,人人衣甲上皆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赵虎驱马从后方赶上来,与刘大富并肩而行,抬手一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廓轮廓,扯着嗓子道: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江川城了。天色将晚,再赶下去怕要摸黑走夜路。” “您看——是进城寻个驿馆落脚,还是在城外寻处背风地界扎营过夜?“ 刘大富抬眸望了一眼远处暮色中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那一点一点暖黄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安宁。 他几乎没有犹豫,开口道: “去城里。“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找一家干净宽敞的客栈,让兄弟们好生洗把热水脸,吃顿热乎饭。“ 赵虎咧嘴一笑,高声应了声: “得令!” 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众人传令。 队伍之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低欢呼,赶路的疲惫散去几分,众人胯下的马蹄也不由得轻快了不少。 刘大富端坐马背,目光遥遥望向江川城朦胧的轮廓。 他穿越过来从来不是打算做一个耗尽自身的牛马,人世一趟,本就该享世间安乐。 他被系统逼的渐渐读懂为官之道,明白民心为重,懂得肩上背负的万民期许。 可守护百姓,和善待自己,从来都不是相互冲突的两件事。 他如今手中可用的财富,皆来自杀敌缴获,半分不曾搜刮民脂民膏。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自嘲般轻轻勾起嘴角。 大丈夫护得住一方百姓,亦不负自己此生。 他骑在马上,晚风拂面,思绪忽然被勾回了一段旧事。 那年初次来江川述职,囊中羞涩得厉害,想大吃大喝一顿犒劳自己,还得先把赵虎那个憨货支开,生怕自己兜里的钱不够付账。 后来去迎春阁跟那些同僚小酌一杯又被系统扣除了民望,着实扫兴啊。 而今不同,这一回,他要随心所欲,痛痛快快享受一番。 刘大富侧过头,看向一众亲卫,扬声一笑: “今晚入城,我做东请客,你们尽管放开肚皮吃喝,不必拘束。” 身旁一众亲卫闻言,顿时齐声应答: “多谢大人!” 第158章 错过 第158章错过(第1/2页) 暮色沉沉落下。 城中最负盛名的临江楼烛火灼灼,楼内宾客往来不绝,人声喧嚷,是整座江川城生意最火爆的酒楼。 往来商贾、江湖游人、本地乡绅齐聚于此,推杯换盏、笑语不绝,热闹非凡。 大堂角落的两张大方桌正坐着刘大富及一众亲卫。 案上盘碟层层叠叠,油亮的炙肉、鲜美的河鲜、精致的蜜饯小点摆满整桌,一道道精致菜式,都是众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 起初众人尚且自持分寸,恪守亲卫的本分,饮酒有所克制,不敢肆意贪杯。 直到刘大富主动开口,叫他们卸下拘束,今夜只管尽兴吃喝。 众人才握着碗筷,吃得酣畅淋漓,大口嚼着肉食,烈酒倾入杯中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热闹,赵虎抹了一把嘴角油光,端起盛满烈酒的瓷酒杯,站起身来。 “属下再敬大人一杯!” 刘大富爽朗一笑,抬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好!今夜只管开怀畅饮!” 话音落下,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桌边其余亲卫见状,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叫好声,满桌欢喜畅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意一层层翻涌上来。 亲卫们大半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刘大富放下酒杯,看向身侧的赵虎: “兄弟们喝的差不多了,你等会带着弟兄们回客房歇息吧。我独自出去街上走一走。” 赵虎闻言立刻起身,脸上虽带着几分酒色,神智依旧清明,拱手开口: “大人,属下陪您一同前去。” 刘大富轻轻摆了摆手,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不必劳烦,不过是腹中饱胀,随便走走消消食而已。” 赵虎见状不敢再执意强求,只得恭敬应下。 刘大富稍稍理了理衣襟,转身穿过喧闹的大堂,缓步踏出临江楼的大门。 夜色里的江川城并未沉寂,沿街两侧的铺子全都挂着灯笼,暖黄的光晕一串串顺着长街铺向远方。 卖糖糕的小贩推着木车吆喝,面摊升腾起袅袅白汽,往来行人三三两两,或是结伴闲逛,或是饭后漫步,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错过(第2/2页) 车马缓缓穿行在街道之上,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笃笃的轻响。 整条街市不似白日那般匆忙急促,褪去喧嚣,只余下一派安然闲适的夜色光景。 刘大富独自在长街缓步慢行,晚风徐徐,吹散临江楼宴席残留的酒意。 眼前万家灯火融融,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叫人心里松快安宁。 他没有既定去处,不过饭后消食,随意走走,欣赏江川的夜色,待到时辰差不多,便要返回客栈歇息,来日一早继续赶路奔赴京师。 步履悠然,不知不觉间,便行至城中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迎春阁。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底,楼阁高挑雅致,朱红廊柱搭配雕花窗棂,檐下层层叠叠的纱灯流光摇曳,暖艳的灯火映亮了半条街巷。 阁内婉转的丝竹乐声、轻柔笑语随风漫出,混着晚风缭绕耳畔,与街边的市井烟火交融在一起,自成一番旖旎景致。 刘大富脚步微顿,立在街前,抬眸望向这座灯火璀璨的楼阁。 彼时画面悄然浮上心头,他忆起当初花魁曼妙流转的舞姿,也记起自己举杯饮酒时,杯口触碰唇间那一丝难言的窘迫。 片刻沉吟过后,他淡淡一笑,旋即抬步,顺着长街继续往前慢行。 迎春阁的靡靡乐声,很快便被身后的夜色轻轻抛远。 而在迎春阁后院。 苏婉儿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檐下一盏孤灯昏昏地亮着,光晕拢在她肩头,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未动。 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明日天光破晓,她就要辞别这座住了数年的城池,动身归京。 这一走,大抵再难回来。 院墙之外,不过数十步之遥,刘大富正缓步从长街上走过。 他的靴底叩过青石板,衣摆拂过夜风,与院中那盏孤灯之间,只隔着一道沉默的墙壁。 而她安静坐在灯影之下,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的刻痕,对这场咫尺之间的错过,一无所知。 檐下孤灯轻轻晃了一下,仿佛有一阵风从墙外翻进来,旋即归于沉寂。 第159章 天朝威仪 第159章天朝威仪(第1/2页) 大雍帝都,皇宫御书房之内。 殿中龙涎香袅袅萦绕,暖意融融。 赵景乾斜倚盘龙御座,神色松弛舒展,眉宇间褪去了往日常年紧绷的沉郁。 眼下北疆胡人经此一役大败溃逃,边境狼烟尽熄,外患彻底暂歇。 朝廷派出的十八路钦差巡狩天下,奔赴各州府严查贪腐,接连拔除大批盘踞地方的贪官蠹虫,一桩桩积压已久的贪墨大案尘埃落定,收效斐然。 赵景乾心中通透,深知官场贪欲不绝,贪官污吏终究无法斩尽杀绝,不可能彻底肃清世间所有弊乱。 此番雷霆整肃吏治,本意并非苛求尽善尽美,而是以铁血手段震慑朝野百官,树立皇权威严、严明法度底线,令天下官吏心生敬畏、不敢妄为。 内无权臣掣肘,外无强敌叩关,吏治清明,府库殷实。 这般四海安定、朝政顺遂的光景,是他登基御极以来,最为舒心安稳的一段时日。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素来冷峻的眉眼间,难得浮起一抹浅淡松弛的笑意。 立在殿角侍奉的总管太监眼明心细,将帝王此番舒展神色尽收眼底。 见陛下心绪极佳,他才躬身轻步上前,垂首恭声提醒: “陛下,时辰已到,文武百官已于太和殿外候立,该临朝听政了。” 赵景乾闻言微微颔首,敛去眼底闲适,周身散漫气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帝王的沉稳威严。 “摆驾,上朝。” 一声令下,内侍应声传旨,清亮的传呼之声层层递进,响彻宫廊。 宫外銮驾齐备,仪仗林立,锦衣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肃穆森严。 龙旗随风舒展,琉璃金瓦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整座皇城尽显天家威仪。 待到帝王来到朝会大殿,稳稳落坐龙椅之上,当班传礼太监拔高声调高声唱喝: “百官朝拜——” 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下拜,袍袖拂过大理石地面,整齐划一。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的朝拜之声汇聚一处,在恢弘大殿之内回荡不绝。 赵景乾抬手淡淡一挥。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依序直起身形,依旧保持分班肃立的姿态,垂首等候今日朝议开启。 当班的礼官太监踏前一步,尖细绵长的声音在大殿中传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大臣迈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叩拜,声音沉稳清朗: “启禀陛下,五年一度的藩邦朝贡大典之期将近,四方属国、域外部族依制遣使赴京觐见纳贡。” “关于沿途接送、朝会礼制以及赐宴封赏一应规制,臣斗胆启奏,是否沿用往年旧例筹办?” 赵景乾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龙椅扶手,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却泛起几分难言的厌弃。 他尚为太子之时,曾数次随先皇主持这类朝贡盛会。 名为万国臣服,实则大多是一场亏本的应酬。 那些偏远小国送来的贡品大多粗劣微薄,尽是些不值一提的风物,敷衍了事。 可大雍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反倒要回赠海量金银绸缎、珍奇物资。 口口声声俯首称臣,骨子里不过是借着朝贡的名义前来打秋风,捞取好处罢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淡淡看向阶下的礼部官员,缓缓开口: “此番不必再循旧日厚赐之例。今后回礼,当依对方贡品价值对等折算,量力赐赏,不可再无端耗费国库财力。” “礼部重新拟定章程上奏,务求务实有度。”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文臣面露错愕,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相继踏出班列,躬身劝谏。 为首一人持笏拱手,语气恳切: “陛下历来藩邦朝贡,厚往薄来,本就是我大雍天朝上国的恩威气度。” “若是计较财物多寡,对等回赠,难免显得朝廷吝啬小气,域外诸国见状,只会轻视我朝,失了大国体面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天朝威仪(第2/2页) 其余几名大臣也纷纷附和,接连出列附议,纷纷直言此举有损天朝威仪。 听一众大臣接连劝谏,赵景乾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却并未落到眼底。 “天朝威仪?” 他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平静扫过阶下一众臣子,语气沉稳而郑重。 “以往国库本来就空虚。每一次藩邦入贡,朝廷厚往薄来,这般不计代价的大肆赏赐,换来的不过是几句虚情假意的称颂。这样的威仪,于江山何益?”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躬身出列,手持朝笏恭声进言: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往年国库匮乏,铺张赏赐,臣深以为然。” “可如今北疆已定,吏治肃清,国库已然充盈富足。” “既已是盛世光景,便该彰显我天朝包容万方的气度。依臣之见,依旧沿用旧例厚赐藩邦,方能扬我大雍国威,震慑域外诸国。” 赵景乾听闻此言,缓缓直起身,目光如锥,直直刺向户部侍郎: “好一个国库充盈富足。朕问你,国库的钱财是你的么?” 他停了一下,指尖猛然叩击龙椅扶手,发出清脆声响: “是朕的么?” 满殿寂然,鸦雀无声。 “那是国库,不是朕的内帑!” “如今国库多出的这笔积余,大半皆是抄查贪官污吏所得。可诸位不妨扪心自问,贪官污吏的钱财又是从何而来?说到底,依旧是层层盘剥,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赵景乾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那都是我大雍百姓春耕秋收、寒来暑往,一滴血汗一粒粮换来的。” “朕登基以来,走遍京畿,阅尽奏报,知道我大雍还有很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有很多人家一遇灾荒便倾家荡产,一朝染病便干坐等死!” 他语速渐缓,却愈发沉重: “取之于民,便该用之于民。用万民辛劳换来的金银,去喂那些年年打秋风的属国使臣,只为买一句‘天朝上国’的空名——这样的威仪,朕要之何用?” 他俯视阶下群臣,目光沉静如渊: “真正的大国威严,从来不靠无度馈赠去讨好外人。而是在于我国土稳固、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朕要的盛世光景。 一番话说完,整座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守旧老臣面色凝重,垂首不语,心中依旧觉得天子此举失了上国体面,可帝王一番言辞句句扣着民生大义,他们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辩驳,只能默默退回班列,神色复杂。 一部分务实的官员、久在地方体察民情的官吏,闻言微微躬身低头,眼底藏着几分认同。 陛下所言句句属实,往年巨额赏赐本就是虚耗国力,此番改制,反倒才是社稷之福。 武将队列之中,诸将大多神色淡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赞许。 在他们眼中,强国之本是兵马甲仗,是粮仓府库,而非靠着金银讨好外邦。 方才出言劝谏的户部侍郎面色发白,躬身立于原地,无言以对,再也不敢开口争辩。 文官班列最前方,宰相苏文渊缓缓迈步出班,手持朝笏,深深躬身。 他望着如今御座之上的君王,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由衷的欣慰与骄傲。 此刻他抬起头来,眸光沉沉,语气真挚而微哑: “陛下体恤苍生,惜万民血汗之资,不愿将民脂民膏挥霍于虚浮礼节之上。” “仅此一念,便胜过无数空谈仁政的锦绣文章。天下百姓若知陛下此心,必当感念圣恩。”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双膝缓缓屈膝跪地,执笏伏身。 声音沉厚肃穆,响彻大殿: “臣,替四海黎民,叩谢陛下。” 见宰相率先伏地叩拜,一众素来体恤民情、心系百姓的务实官员心中激荡,纷纷紧随其后踏出朝班,齐齐跪倒在青砖之上。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响连成一片,众人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守旧群臣见大势已定,再无异议,只得随同俯首行礼。 第160章 昏君换明君 第160章昏君换明君(第1/2页) 当日早朝散去,百官退朝,殿上喧嚣尽数落定 御书房。 殿内静谧无声,缕缕龙涎香袅袅浮沉,漫过肃穆的殿宇。 自早朝归来,赵景乾便端坐御案之前,无暇歇息。 案头奏折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皆是各地州府加急呈递的要务。 他逐一阅览,朱笔落纸,字字斟酌,不敢有半分轻怠。 伏案许久,倦了便抬手揉一揉眉心,稍作调息,转瞬又继续批阅。 身为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他一颗君心,始终牢牢系于万民的生计之上。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当今圣上天性仁厚,体恤苍生,常怀悲悯向善、勤政安民之心。 可极少有人看透,这份难得的仁君心性,并不全然是与生俱来。 这背后,是先帝赵嵩延数十载日复一日,刻意打磨、苦心栽培的结果。 先帝赵嵩延一生精通帝王权术,城府深沉如渊。 他耗尽心力算计自己这一世的江山,临到暮年,依旧不肯停下谋划,还要为后继之君,筹算好往后漫长的一世。 先帝后半生刻意放任朝堂贪腐,借苛政打磨吏治,靠着朝堂乱象稳固皇权,亲手造就世间种种弊病。 另一边又让人教养太子赵景乾仁心,让他亲眼目睹民间万般苦楚,养出一副仁政爱民的心性。 在先帝的算计之中,这笔交易十分划算。 他甘愿背负晚年昏聩、纵容弊政的骂名,做那个铺路的恶君。 待到时机成熟,再由新君推行雷霆手段肃清贪腐,革除积弊,安抚天下民心。 一恶一仁,皇权交替之间,既能扫清朝廷积攒多年的沉疴,又能收拢天下百姓的人心,牢牢守住赵家世代相传的江山。 他用自己落一个晚年昏君的名声,让太子成为青史留名的中兴明君。 只是机关算尽,先帝唯独漏算了一桩变数。 他未曾料到北疆胡人骤然崛起,铁骑大举南下,兵祸来得猝不及防。 若非刘大富横空出世,力挽狂澜,抵挡住胡人铁骑,守住岌岌可危的北疆防线,大雍早已烽火遍地,社稷彻底倾覆。 —————— 殿外传来内侍轻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满室沉静。 总管太监轻步入内,垂首躬身,语声恭谨: “陛下,兵部尚书宫外求见。” 赵景乾放下手中奏折,指尖从方才批注的朱砂字迹上移开,淡淡开口: “宣。“ 不多时,殿门外脚步急促而稳重地响起。 兵部尚书快步走入御书房,他一进殿门便撩袍跪地,躬身伏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君臣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纹丝不动。 “免礼。“ 赵景乾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跪伏的背影上,觉察到一丝异样。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老臣,今日竟似压着些什么。 兵部尚书却依旧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他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猛地提高声调,朝御案方向高声叩拜: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景乾微微抬眸,神色掠过一丝讶异。 他搁下手中的笔,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前倾了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昏君换明君(第2/2页) “哦?爱卿,喜从何来?“ 兵部尚书双手高高托起一份封缄刚拆的边关军报,举过头顶,语气振奋激昂,几近失态: “陛下,北疆卫崇送来加急军报!刘大富率军深入漠北,已然凯旋!“ 这话入耳的刹那,赵景乾心头猛然一震,面上那点安稳自持的淡然彻底褪去。 他瞳孔微微收缩,语速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呈上来。“ 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趋步上前,小心接过兵部尚书高举的军报,双手捧着,快步至御案前,稳稳呈放在赵景乾手边,随即便躬身退开三步,屏息垂手而立。 赵景乾当即俯身展开卷册,目光飞快掠过一行行战事记述。 待到看清刘大富千里奔袭、马踏胡人王庭、阵斩可汗阿史那烈的详实战果,赵景乾握着军报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猛地仰头,再也压不住胸中那股奔腾翻涌的热意,朗声长笑。 清朗的笑声回荡在殿中,连袅袅浮动的龙涎烟气都似被这笑声震得微微颤动。 那笑意里既有畅快,更有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酣然,像是悬了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笑罢,将军报又看了一遍,才搁在案上,指腹轻轻抚过“阵斩可汗阿史那烈“那一行字,目光灼灼如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慨然: “好!好一个刘大富!果真是朕的福将,当真乃是我大雍盖世功臣!“ 一旁跪伏在地的兵部尚书闻言,连忙叩首附和: “此等旷世奇功,固然是刘将军悍不畏死,说到底也是陛下知人善任、慧眼识才。” “若非陛下信任放权,何来这般横扫漠北的大胜!北疆百年边患一朝根除,实乃陛下之德,社稷之幸啊!” 赵景乾闻言,心知这番话语皆是逢迎奉承,是臣子惯用的恭维说辞。 但此番北疆大捷、平定边患乃是实打实的旷世功绩,龙颜大悦之下,心中愈发舒畅快意。 他话音里犹自残留着方才开怀大笑的昂扬笑意,语气松弛温和: “爱卿快快平身。今日乃是大喜之日,不必长跪。” 兵部尚书叩首谢恩,缓缓起身侍立在旁,眉宇间依旧盈满喜色。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 赵景乾指尖轻轻叩击着那份摊开的军报,脸上的狂喜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审慎凝重。 “先前镇朔关一战的功绩尚未论功行赏,此番漠北踏平王庭、阵斩敌酋,两桩大功叠加,一并封赏。” “传朕旨意,将此战报誊抄副本送入内阁,明日早朝,一并公示于文武百官之前,合计前后战功议定恩赏。” 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悠远绵长,低声自语: “千里奔袭,斩首可汗……此人,当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兵部尚书垂手立于一旁,缄默不语,不敢妄加置喙。 他心中清楚,军功越是显赫,朝堂各方的博弈便越是激烈,赏轻难以安抚军心,赏重则容易引来朝野猜忌。 先前仅镇朔关一战的封赏,便已在内阁争执不休、各执一词。 如今两桩旷世大功叠加在一处,一并论功行赏,想来明日的金銮大殿,注定不会平静。 第161章 这才是天朝威仪 第161章这才是天朝威仪(第1/2页) 夜色流转,一夜光阴转瞬而逝。 第二日天光破晓,帝都皇宫朝会再次开启。 百官依次站定,殿内庄严肃穆,往日早朝的气氛一如寻常,多数朝臣尚且不知北疆昨夜送来的惊天捷报,不少人心中惦记着昨日朝贡改制的争论,暗自揣摩今日朝堂又会掀起怎样的辩驳。 内侍尖细的唱喏落下,赵景乾身着龙袍,缓步登殿,端坐龙椅之上。 百官躬身跪拜,行过大礼,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 赵景乾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阶下林立的文武重臣。 众人起身归列,正要开启今日朝议,各部主事官员已然拱手预备启奏民政钱粮诸事。 未曾想,龙椅旁值守的总管太监手捧一份誊写工整、盖好兵部印鉴的战报卷宗,缓步行至大殿正中,面朝文武百官,朗声开口,字字清晰响彻整座金銮殿。 “奉天承运,陛下有旨,公示北疆加急战报!” 说罢,他展开卷宗,扬声逐字宣读,将镇朔关大捷旧功、刘大富孤军深入漠北、千里奔袭踏破胡人王庭、阵斩可汗阿史那烈、肃清北疆百年边患的全部战况,一一当众诵明。 通篇战报不长,却句句震耳,字字惊天。 话音落尽的刹那,肃穆沉寂的金銮大殿瞬间死寂一瞬。 满朝文武大部分人皆是神色剧变,哗然之声此起彼伏。 昨日众人还在为朝贡改制争执不休,无人知晓北疆竟立下如此旷古奇功。 诸多武将神色振奋,双目发亮,心中激荡澎湃! 而一众文臣世家、朝堂老臣,面色则沉沉变幻,两两对视,眼底皆藏着深深的忌惮与思虑。 此前刘大富镇朔关破敌,已是旷世之功,朝廷尚未封赏,如今再添踏平王庭、斩杀敌酋的不世之功,军功滔天,威望骤起,已然隐隐有撼动朝局之势。 片刻骚动过后,一名武将率先出列,拱手高声叩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刘将军横扫漠北,阵斩可汗,根除北疆数代边患,乃是我大雍无上荣光!臣恳请陛下厚赏功臣,以励三军!” 此言一出,数位武将接连出列附和,殿内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另一侧,一众文臣却默然不语,暗藏权衡之心,无人贸然开口。 首辅苏文渊立于文官班首,垂眸肃立,面色看似古井无波,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早前陛下命内阁、兵部、吏部三司合议,为刘大富镇朔关一战拟定封赏。 彼时众人便早已忧心,此人崛起之势太过迅猛,若是一战厚授高爵,待到他日再立新功,便会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届时功高难制,必成朝堂隐患。 是以当时内阁权衡再三,刻意压下重赏,只拟旨推恩其家人,暂且压住封赏规格,留有余地。 可今日看来,众人当初的顾虑终究一语成谶。 不过短短时日,刘大富竟再建旷世奇功,千里踏平漠北王庭、阵斩胡汗。 龙椅之上,赵景乾端坐不动,眼底神色沉沉,将下方百官百态尽收眼底。 待殿内嘈杂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沉稳有力,落于殿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这才是天朝威仪(第2/2页) “昨日朝会,我等尚且议论何为天朝威仪。” 他目光淡淡掠过昨日那几位劝谏厚赐藩邦的老臣,又缓缓移回殿中,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今日这场大捷,便是朕想要的天朝威仪!” “不是赏出去的绸缎金银,不是买来的四方称颂,而是我大雍铁骑踏破王庭、斩敌酋于马下的赫赫军威。” “是让四夷闻风丧胆、再不敢叩关犯边的凛凛国威。“ 话音落定,金銮殿内寂然一瞬。 殿中武将听得心神激荡、热血沸腾,积压数年的边患郁气一朝散尽。 一众武官齐齐踏出朝班,单膝跪地、抱拳齐眉,声浪铿锵震彻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臣百官见状,无人再敢伫立旁观。 朝野一体,君威浩荡,无人敢滞后失礼。 满朝文官当即紧随其后,尽数出列伏跪丹陛,山海朝拜之声层层叠起,响彻帝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景乾居高临下,静静俯瞰阶下整整齐齐跪拜的满朝文武,神色沉静威仪。 片刻后缓缓抬手,声线沉稳有度: “众卿平身。” 百官齐齐叩首谢恩,次第起身归班,殿内肃穆更胜往昔。 “刘大富前有镇朔关破敌之功,今有漠北斩汗之绩,两战定北疆,功勋卓著,冠绝当世。” “今日朝堂,便与众卿议定,合并前后战功,论功行赏!” 赵景乾眸光扫过众人道: “诸卿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武官队列之中立刻有人上前一步。 一名老将抱拳高声启奏: “启禀陛下,臣以为,刘将军两战两捷,镇朔关破敌在先,漠北斩首在后,前后呼应,断北疆百年边患于一役。如此不世之功,当以国公之爵酬之,方显朝廷赏罚分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国公——那是异姓功臣所能企及的最高爵位,其尊崇之至,便是三公见了也得拱手行礼。 大雍开国以来,获封国公者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开疆拓土、定鼎社稷的元勋宿将。 近五十年来,更是再无一人获此殊荣。 朝中多少文臣武将熬白了头发、立下累累功勋,也不过止步于侯伯之位,国公二字,犹如一道横亘在众人头顶的天堑,可望而不可即。 如今这一位老将竟在大殿之上公然奏请,将刘大富推上国公之位,无异于平地惊雷。 文官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私语声,有人面色骤变,有人频频侧目与同僚交换眼色。 几名年迈的老臣眉头紧锁,彼此对视之间皆是一脸凝重。 刘大富出身寒微,为官不过数载,凭空跃至国公之位,叫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臣们情何以堪? 武将们则是另一番光景,不少人面露激动之色,恨不得立刻出列附议,更有年轻的武将暗暗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艳羡与向往。 第162章 封王? 第162章封王?(第1/2页) 殿中一时嗡嗡之声不绝,朝堂上的肃穆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骚动未平,文官队列前列,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忽然重重顿了一下手中的朝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冷着脸迈步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锋利的嘲讽,直直刺向那位提议封国公的老将: “国公?老夫倒觉得,张将军还是说得太保守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武将队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刘大富立的是不世之功,那你何不干脆奏请陛下,直接封他一个——异姓王?“ 这话一出口,殿中原本此起彼伏的私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 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接话。 死寂笼罩了整座金銮殿,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武将们方才还涨红的脸瞬间僵住了,方才还跃跃欲试想要附议的年轻武官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垂下了眼帘,连首辅苏文渊都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沉沉地盯着殿中的金砖,一言不发。 异姓王。 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没有人敢轻易接住。 大雍开国至今,从未有异姓功臣活着受封王爵的先例。 往前翻史书,但凡历朝历代封了异姓王的,下场无一例外。 哪个不是功高震主之后身死族消? 前朝那几位受封异姓王的开国元勋,到最后又有哪一个得了善终? 封王的那一刻有多风光,秋后算账的那一刻就有多惨烈。 这不是恩赏,这是催命符。 龙椅之上,赵景乾默然注视着殿中对峙的两人,心底权衡万千。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只论沙场功绩,刘大富这份功业,早已够得上封王的资格。 他的确是体恤万民、心怀天下的明君,真心感念刘大富舍生血战,为大雍守住北疆安宁。 可仁君也是君啊。 王爵是皇室最顶端的权柄,一旦册封异姓王,既是埋下权臣割据的隐患,更是将刘大富推到朝野猜忌的风口浪尖,于江山不稳,于功臣亦是大祸。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景乾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自持,不带半分怒火,却自带帝王的分寸威严,响彻大殿: “平心而论,只看此战定国的赫赫功勋,刘大富之功,确足以比肩古时封王之臣。” 话音一顿,满殿之人皆是一震。 立于宗室班次之中的荣亲王闻言,神色凝重,当即缓步踏出朝班,躬身向御座一礼,再转向满朝文武朗声开口: “陛下明鉴。功当厚赏,本无可非议。然则王爵乃是宗室之本,国之重器,一旦轻授外臣,朝野人心必生异动。” “厚赏贵在适宜,若是封赏越过分寸,于国并非善事,于功臣而言,反而是无穷祸端。臣以为,异姓封王一事,万万不可轻议。” 亲王一言落定,殿内气氛愈发沉凝。 未等武将再度辩驳,方才出言驳斥封王的花甲老臣再度出列,拱手正色启奏: “陛下,臣附议荣亲王所言。刘大富千里破庭、荡平边患,的确是旷世奇功,朝廷理应厚赏、以慰忠勇。”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陡然凌厉: “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可相抵,法度不可废弛。” 他抬眸正色道: “阿史那烈身为漠北可汗,乃是一国酋首。按我大雍军规与朝廷旧例,敌方主酋兵败被俘,理当羁押囚送京师,交由陛下圣裁,以此彰显天朝生杀予夺之权、彰显皇权正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封王?(第2/2页) “可刘大富此战,于阵前私自枭首、擅杀敌酋,未请圣谕、未待朝命,径自决断。” “踏平王庭、肃清边乱,是不世之功。可阵前专杀、是违制之过。若此战不加以规诫,国法何以立?朝纲何以肃?” 话音落下,殿内再起一阵骚动。 那名最先提议封国公的张将军本就按捺不住怒火,闻言当即大步踏出武官之列,一声怒喝几乎震得殿宇发颤: “一派胡言!” 满殿瞬间一静,谁也没料到这位沙场老将竟在金銮殿上如此失态。 张将军指着那名文臣,胸膛剧烈起伏,声色俱厉: “漠北夜袭,两军死战,刀兵无眼!彼时战况凶险万分,若是生擒押送,沿途胡寇残余劫营夺酋,多少将士还要白白送命!” “刘将军阵前斩杀贼首,是定战局、安北疆!危急时刻,哪里容得千里传书,等候京师旨意?” “尔等身居庙堂,坐而论道,只知捧着典章抠条文,何曾见过边关尸骨如山的血战!” 那名老臣面色一白,转过身面向御座,持笏躬身高声弹劾: “陛下!朝堂乃是肃穆之地,张将军当庭咆哮丹陛,失大臣之礼!还请陛下惩戒!” 赵景乾端坐龙椅之上,眉头微微一蹙,缓缓抬手,压下殿中纷乱的争执。 “今日只议封赏,其余的日后再行论断。” 话音落下,殿内嘈杂稍稍收敛。 一名位列中台的文臣顺势缓步出列,持笏躬身奏道: “陛下,刘大富虽有北疆大功,然微臣认为,封侯已足矣。” 话音未落,武将队列中立刻踏出一名将领: “一战之功,尚且足以封侯!刘将军两度鏖战漠北,大破虏庭,阵斩胡汗,终结北疆百年边患!若只循常例封侯,赏赐太过微薄,何以慰藉浴血沙场的三军将士!” 文武两派再度各执一词,细碎争辩之声再起,朝堂暗流汹涌。 赵景乾眸光深沉,静静扫过争执的文武百官,最终将目光淡淡落向文官班首的首辅苏文渊。 龙眸沉静,暗含隐晦示意。 满殿文武皆是通透之人,瞬间洞悉帝王心思。 陛下不欲朝堂文武撕裂、纷争不休,是要令当朝首辅出面,定下一套公允制衡、两全其美的封赏定论。 苏文渊心中了然,身为帝师、当朝宰辅,此刻责无旁贷,必须居中调和,稳住朝局。 他敛去眸中思虑,稳步踏出文官队列,端笏垂首,身姿恭谨端庄,朗声奏对: “陛下。” “刘大富横扫漠北、阵斩胡汗,一举根除北疆百年边患,功在社稷、利泽万民,乃是旷世军功,断无薄赏之理。” 他先坦然肯定赫赫战功,安抚一众愤愤不平的武将,随即话锋一转,恪守朝堂制衡法度,语气沉稳公允: “但其阵前专杀酋首,未先请旨,确有逾制之嫌。朝堂法度不可废,朝野规矩不可纵。王爵、国公之封太过破格,极易滋生骄纵隐患,动摇朝纲,绝非保全功臣、安稳朝野的长久之道。” “臣以为,折中处置最为妥当。可封清源县侯,世袭罔替,食邑三千户。” “此爵为实邑厚赏,以三千户民户赋税专供侯府,酬其旷世奇功。” “除此以外,随征青龙军一众将士,当交由兵部逐一清点军功,依规论功行赏,阵亡者优加抚恤,伤残者妥善安置,绝不埋没三军浴血血汗。” 第163章 冠军侯 第163章冠军侯(第1/2页)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各怀心思。 一众武将闻言,心中愤懑尽数消解大半。 他们皆知,寻常武将立功,多是虚衔封赏、薄赐俸禄。 这般落地有邑、世代承袭的实权县侯,手握封地财税实利,已是军中绝大多数人毕生难以企及的无上恩典。 一众文臣亦暗自颔首,此赏既厚待功臣、收拢军心,又牢牢锁死爵位上限,杜绝了功高难制的隐患,最为稳妥周全。 赵景乾静静听完这番奏议,神色平和,微微颔首。 “苏相所言极是。清源县侯,世袭罔替,既有厚赏功臣之实,又恪守朝廷规制,不越分寸、不生隐患,折中公允,处置得宜。” 他话锋微转,眸光沉定: “只是刘大富孤军深入、千里破庭,一战定北疆,扬我大雍天威于塞外,根除百年不绝的边患。” “此等横扫敌巢、安定社稷的盖世奇功,若是仅以寻常县侯爵号封赏,终究不足以彰其赫赫威名、显其绝世功勋。” 话音一顿,他沉声道: “朕意,改封冠军侯。” “取勇冠三军、冠绝天下之意!” 满殿文武骤然一震! 冠军侯,从来不是寻常循例侯爵。 古往今来,此爵专属破敌拓土、建不世奇功的绝世名将,含金量、尊崇度,远在普通县侯之上! 众人心里皆清楚。 论朝堂品级,国公依旧在侯爵之上。 可论军功分量、天下声望、武人尊崇,冠军侯便是独一档,无人能及。 苏文渊抬眸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俯首,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 武将队列瞬间炸开一片振奋之色,人人胸中激荡,先前的愤懑一扫而空。 张将军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躬身肃立,满心敬服。 赵景乾俯瞰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语调平淡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此事便如此定下来。至于刘大富阵前擅杀胡酋一事,待他入京面圣之时,朕自会当面训诫提点。” 他语气沉定,补下最终旨意,敲定整套封赏规制: “即刻拟诏,明发天下、昭告四海。” “刘大富横扫漠北、一战定边,功冠朝野,特封冠军侯,世袭罔替,实封清源食邑三千户,赐京师甲等侯府。” “封赏之名、酬功之实,今日公示天下,安定军心、昭示公论。” “待刘大富抵京归朝,朕再授印赐爵,使其正式领爵归府,受万世荣光。” 一语落毕,圣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满殿文武心下了然,无论是文臣制衡的分寸,还是帝王破格的恩赏,皆公允妥帖、无可辩驳。 一时间,阶下百官齐齐整冠敛袖,不分文武班次,尽数躬身跪倒。 山呼之声整齐肃穆,震彻整座金銮大殿: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 当日朝会结束后,百官尽数退朝,中枢政令即刻下发,帝都各司署随之全速运转起来。 工部官吏联合内务府一众官吏,逐一踏勘京城内所有空置的甲等勋贵宅邸,层层比对区位、规制、院落格局。 陛下特旨,冠军侯府需地段清贵、院落恢弘、规制尊崇,足以配得上勇冠天下、平定北疆的不世奇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冠军侯(第2/2页) 众人接连筛选多处宅院,或是格局局促、不成气象,或是地处偏隅、不够显贵。 几经审慎挑选、反复比对,最终敲定皇城东侧的一座前朝勋臣旧宅。 此地是京城老牌武勋聚居坊区,紧邻宫城要道,离禁军驻地、兵部官署极近,向来是历代军功重臣的居所,区位绝佳、地利独尊。 整座府邸纵深开阔,亭台楼阁、池榭花木一应俱全,屋宇高阔规整,庭院层层递进,是实打实、无可挑剔的京师甲等侯府规制。 与此同时,京兆府奉中枢政令,遣衙役捧着数十份誊抄工整、盖着鲜红御前玉玺的明黄封赏诏文,奔走在帝都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京城各大坊市街口、城门要道、繁华闹市,皆设有朝廷专用的公示榜墙与榜棚,专供张贴诏令、公示朝事。 衙役抵达各处点位,从容上前,将明黄御诏平整舒展,端正悬挂张贴于榜墙正中。 明黄纸面衬着端正墨楷,朱红御玺鲜亮醒目,肃穆庄严,甫一落定,便牢牢牵住了往来路人的目光。 最先望见榜文零星字句的识字路人,只看清“漠北大捷”“阵斩可汗”“冠军侯”几字,已然忍不住脱口惊呼,声声诧异、阵阵哗然此起彼伏。 两旁往来的寻常百姓本不知发生何事,听见这一声声高呼,又见人群骤然躁动,顿时心生好奇,不由自主地朝榜墙这边聚拢过来。 原本往来穿梭的街市瞬间停滞,赶路者停下脚步,商贩停了吆喝,往来车马纷纷避让。 不过片刻,榜墙之下便人流汇聚,百姓层层围拢,密密麻麻挤成一片,人越聚越多。 人人面带惊疑,互相探问究竟,市井间的喧闹一浪高过一浪,整处坊市都浮动着躁动又期待的气息。 人群之中,一位挑着晨市菜担的老农顺势放下肩头重担,奋力踮脚张望。 满心好奇之下,他转头望向身旁一位身着青衫、手持书卷、早已将榜文通读完毕的年轻士子请教: “这位公子,老朽目不识丁。看满街人都这般激动,想来是天大的喜讯!劳烦公子好心,替咱们大家伙念上一念,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沾沾喜气!” 那年轻士子方才看完通篇诏书,胸中早已激荡澎湃,眼底满是滚烫的崇敬与振奋。 他带着难以按捺的激昂,当众朗声诵读起来。 “今有北疆大捷,忠勇将军刘大富,孤军千里奔袭,深入漠北绝地,踏破胡人可汗王庭,阵斩胡酋首级,根除百年边患,扬大雍天威于塞外!圣心嘉许,擢封冠军侯,世袭罔替,实封清源县食邑三千户!” 字字清亮,句句震耳,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落地的瞬间,方才的嘈杂喧闹骤然一静。 满场百姓皆是怔怔伫立,半晌无人出声,所有人都被这惊天战功、破格殊荣狠狠震撼。 短短数息后,如山的欢呼喝彩轰然炸开,席卷整条长街,比先前的喧嚣更盛数倍! “冠军侯?!那不是古来顶级名将才能得的爵位吗?” “千里奔袭、斩杀可汗!这是实打实的灭国之功啊!” 人群沸腾涌动,人人脸上皆是狂喜与崇敬。 方才问话的老农听得两眼发亮,花白的胡须都激动得微微颤抖,反复回味着“冠军侯”三字,连连拍手叫好。 第164章 一举两得 第164章一举两得(第1/2页) 一日之间,刘大富封冠军侯的喜讯早已顺着街巷阡陌,传遍了整座帝都。 夜幕降临,城中灯火次第点亮,原本寻常的夜晚,染上了一层欢庆的暖意。 城中大小酒肆酒楼,今夜生意格外红火。 厅堂之内座无虚席,推杯换盏之声此起彼伏。 酒保穿梭席间,搬着一坛坛烈酒往来奔走。 无数食客举杯遥敬北疆方向,把酒庆贺漠北大捷。 有人拍着案几高声赞叹刘将军盖世勇武,有人感慨百年边患一朝得解,往后子孙不必再受胡骑劫掠之苦。 烈酒入喉,豪情漫开,一间间酒馆里,喝彩声、祝酒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二楼的雅间之中,雕花木窗半敞,帘幕轻垂。 几位世家与官宦人家的闺阁女子,借着临街的席位闲谈观景。 她们本是相约小聚,白日听闻皇榜喜讯,此刻话题也不由自主落在了这位新晋的冠军侯身上。 有人轻执银匙拨弄杯中的花茶,眉眼间带着几分动容,低声叹道: “一介县令起身,转眼便横扫漠北,斩下可汗首级,这般传奇人物,古往今来又能寻得几人。” 身旁另一位锦衣女子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仰慕: “昔日七品文官县令,今日征战塞外,安定河山。” “文能安民,武能定国,当真算得上世间少有的英雄人物。” 性子更为活泼的林家小姐,单手支着窗沿,望着楼下熙攘欢庆的长街,轻笑出声: “陛下赐封冠军侯,此等殊荣,足以名留青史。待到他日他入京归来,想来帝都之内,不知多少人想要一睹这位名将的风采。” 坐在对面的沈家姑娘掩着唇,目光戏谑地看向她,一声浅笑漫了出来: “瞧你这般心切,莫不是心里早已经盼着,日后做这冠军侯府的夫人?” 一句话落下,雅间之内顿时漾开一阵清脆娇柔的笑声。 被打趣的林家小姐,其父乃是朝中三品通政使,身居要职,消息远比寻常官宦灵通。 她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滚烫绯红,慌忙抬手轻推打趣自己的友人,佯作又羞又恼,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动。 之前镇朔关大捷昭告天下的时候她便从父亲口中听闻,刘大富身边并无妻妾家眷。 她嘴上嗔着胡闹,心头却忍不住微微悸动。 林家小姐垂眸拢了拢衣袖,掩去眼底羞涩与隐秘的期许,故作娇恼道: “休得胡说!不过是敬佩英雄罢了,怎的被你编排成这般模样!” 一众闺阁好友见她面红耳赤,更是凑在一起嬉笑打趣,软语娇笑盈盈满室。 窗内是少女娇羞嬉闹的旖旎光景,窗外是全城欢庆大捷的浩荡烟火,两相映衬,格外热闹。 城南临河的望溪亭中,烛火成片亮起,今夜早已聚满了京城的士子儒生。 本是预先约好的诗会,谁也不曾料到,白日一道封赏诏令,将所有人的心思都引向了北疆那场震古烁今的大胜。 石案依次排开,宣纸平铺,墨锭在砚台细细研开。 青年学子三三两两围坐一处,先前吟咏风月的词句尽数搁置,落笔皆是沙场烽火、万里长风。 一名素衫士子握着狼毫,略一沉吟,手腕起落,墨色纵横落在白纸之上。 写完之后,他捧着诗笺,迎着晚风朗声诵读: 铁骑横沙赴远疆,孤身一炬扫胡王。 从今漠北无烽燧,天下齐歌冠军郎。 话音落下,亭中顿时响起一片抚掌赞叹之声。 一旁身着青衫的国子监生略一拂袖,取过另一幅素笺,挥笔落墨,声调沉浑: 瀚海扬旌万里行,孤军直捣虏王营。 一刀斩却天骄首,换得山河百代宁。 周遭众人纷纷叫好,白发老儒手扶长须,缓缓开口,提笔赋诗: 百年边火扰边城,夜夜征人梦不平。 幸有将军挥锐刃,草原从此罢刀兵。 人群里一名年少书生意气飞扬,笔尖疾走: 簿书案上抚黎元,瀚海风前击铁辕。 千古功名谁可料,一朝县令冠军尊。 另有一人提笔,叹君臣际遇,出身微末而建盖世之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一举两得(第2/2页) 起家百里牧斯民,策马穷荒灭虏尘。 莫道勋臣皆世胄,大雍自有布衣麟。 一篇篇诗文接连写就,在石案上传阅唱和。 有人蘸墨抄录,有人高声吟咏,烛火随风轻轻摇曳,清雅墨香顺着晚风飘向河面。 一字一句,写尽此人从伏案治民的七品县令,一跃成为镇国名将的传奇蜕变。 亭畔往来散步的百姓听见亭中慷慨的吟诵,纷纷停下脚步,静立在月光之下静静聆听。 路人越聚越多,没有喧哗打扰,只安安静静听着诗句里的沙场传奇。 待到一首诗作诵毕,岸边便自发响起一阵朴实厚重的掌声。 夜色愈深,长街灯火依旧未熄。 城内各家酒肆的欢饮还在继续,街巷之间不时传来百姓闲谈赞叹之声。 不少孩童手里提着花灯,追跑嬉闹,嘴里复述着方才听来的诗句。 今夜的帝都,没有官府铺张浩大的庆典。 市井举杯,闺阁私语,文士赋诗,黎民驻足。 不同身份的人,以各自的方式铭记这场北疆大捷。 遥遥深宫之内,月华洒满御花园的游廊。 晚风轻拂檐下宫灯,光影在玉石栏杆上来回晃动。 赵景乾卸下沉重的龙袍外衫,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走在花木之间,身旁随行的正是他尚未出阁的妹妹,安宁公主。 少女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眼底藏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倾慕,轻声开口。 “皇兄,那位冠军侯。从一介县令起兵,横扫漠北,斩杀可汗,这般英雄人物,实在叫人心生敬佩。” 赵景乾偏过头,打量着自家妹妹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向往,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瞧皇妹这般动容,莫不是中意此人?若是果真心悦,待到他入京,朕便替你探上一探他的心意。” 安宁公主猛地一怔,面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慌忙垂下眼帘,纤手不自觉攥住腰间的玉佩,心头纷乱羞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赵景乾望着少女垂首含羞的模样,眼底那丝戏谑慢慢敛去,心底已然有了一番权衡盘算。 他早已知晓,刘大富至今未曾娶妻,府中并无妻室。 如今这人手握不世军功,三军将士倾心拥戴,朝野无数文臣暗自忌惮,人人忧心他功高震主,日后难以制衡。 就连赵景乾自己,心底同样存有一丝隐忧——这份滔天威望若是不加维系约束,日久难免滋生朝堂风波。 若是将安宁许配于他,招为驸马,刘大富便是皇室至亲。 既是天子姻亲,恩宠给到极致,便可安住功臣之心。 同时以宗室羁绊消解满朝文武的猜忌,不必走到削权抑功的地步,君臣两全,江山安稳。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能仓促决断。 他面上并不表露深沉的帝王算计,只看着窘迫娇羞的妹妹,轻声道: “皇妹有所不知,之前,胡骑举国南下,兵锋已破国门。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不少大臣束手无策,竟上奏提议,以和亲换取北疆片刻安宁。” 安宁公主闻言身子骤然一僵,面上的娇羞一点点淡去。 大雍宗室之中,适龄尚未婚配、可以送去和亲的公主,自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人。 若是边关战事难平,一纸诏令,她便要远赴苦寒漠北,终生再难踏回帝都故土。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 “若是此战失利……或许远赴漠北的人,便是我了。” 赵景乾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妹妹,目光柔和笃定。 “皇兄便是御驾亲征,也绝不会让你远赴漠北和亲。” 安宁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唤了一句皇兄,心中纵然感念这份护佑,心底却也看得明白。 倘若北疆全线溃败,国势倾颓,到那时朝堂压力如山,就算是九五之尊的皇兄,恐怕也未必能够护住她一个人。 安宁抬眸,望向远方街市闪烁的灯火,眼底那份单纯的仰慕之中,又多了一重沉甸甸的感激。 这一夜,帝都万民欢歌,人人称颂冠军侯赫赫威名。 市井男儿举杯贺太平,士林书生挥笔颂英雄,闺阁少女暗自倾慕名将风采。 第165章 入京途中 第165章入京途中(第1/2页) 刘大富带着亲卫朝着帝都方向行进已经好几日了。 一行人自北向南缓缓而行,并不强行日夜兼程。 白日里策马行于官道之上,途经沃野良田,江河渡口,看着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农人在田间劳作,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 待到夕阳垂落天际,暮色笼罩四方,他们便寻一座城池入城歇息。 不麻烦地方官府铺张接待,只寻一间干净的客栈安顿人马。 卸下整日奔波的风尘,闲暇时便可独自走上街市,尝尝本地风味吃食,看一看各地迥异的市井风貌。 这场奔赴京师的路途,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难得的闲游。 这一日行至日暮,前方现出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垣低矮,城门处人流往来不绝。 此地距帝都已然只剩五百里,算是临近京畿的地界。 一行人控马行至城下,随人流缓缓入城,寻了临街一间宽敞朴实的客栈,吩咐店小二照料好马匹,拣了大堂靠窗的一桌坐下,点上酒菜。 客栈之中宾客满座,人声喧闹,角落一方高台之上,早摆好了桌案折扇。 不多时,说书先生缓步落座,抬手重重一拍醒木。 “诸位客官,今日且听一段漠北大捷,冠军侯横扫王庭的传奇!” 话音一响,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先生唾沫横飞,绘声绘色讲述千里奔袭、夜踏胡营的战事,讲到酣处,满座轰然喝彩,不少人抬手将铜板叮叮当当地掷进桌前粗瓷大碗里。 说书先生等众人喧哗稍歇,才缓缓开口: “陛下感念其盖世军功,特意册封其为冠军侯,取勇冠三军、天下无敌之意!” 原来帝都颁布的明诏已顺着官道一站一站传递,传到了这座距离京城五百里的小城。 坐在窗边的一行人原本静静饮酒,听到这番话,神色皆是一动。 赵虎眼睛猛地一亮,又惊又喜,下意识便起身半躬身子,压低声音激动道: “属下,属下参见侯爷!” 其余几名亲卫脸上也瞬间绽开振奋的笑意,个个眉眼发亮,压着心中的狂喜,纷纷朝着身侧的刘大富躬身致意。 刘大富望着桌中晃动的酒影,神色并不如何狂喜张扬。 军功封赏,于他而言本就是朝堂定夺之事,爵位高低,他素来看得淡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入京途中(第2/2页) 可冠军侯这三个字落在耳中,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别样的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封号承载的重量,前世古往今来,得此爵号者寥寥无几,皆是横扫大漠、扬威异域的绝代名将。 这份封号早已不止是一份俸禄与封地,是后世千秋铭记的荣耀。 他连忙抬手虚压,目光示意几人落座,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和淡然: “不必多礼,此处人多眼杂,切莫声张。都坐下吃饭吧。” 赵虎与一众亲卫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此地人多口杂,连忙收住姿态,悄悄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座位。 只是每个人眼底那份发自内心的振奋与敬重,久久未曾散去。 客栈大堂依旧人声鼎沸,满堂食客还在热议冠军侯的传奇,谁也不曾留意窗边这一桌人的小动作。 刘大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侧过头,对着身旁一名亲卫轻轻抬了抬下巴,压着嗓音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这份明诏完整的封赏条文。” 那亲兵颔首起身,悄然走出客栈打探消息。 片刻功夫,那人便折返而归,俯身凑近桌边,压着极低的嗓音,将打听来的完整诏文一字不落地叙说清楚。 “朝廷册封大人为冠军侯,世袭罔替,实封清源县食邑三千户,另赐京师甲等侯府、良田金帛若干,只待大人抵达京城授印。” 话音落下,刘大富指尖轻轻抵着杯壁,脸上并未涌出旁人那般狂喜。 名分上只是食邑三千户,可眼下清源一地,县令是他,青龙军的兵权握在他自己手中。 这般局面,实质上与归自己掌控的一方藩镇并无二致。 诏书给了体面的封赏说辞,可日后朝堂究竟要收回人事之权,还是默许他镇守北疆,一切尚且未知。 刘大富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且入京城,拭目以待帝王接下来的安排。 他压下心中思绪,面上神色如常,只微微抬手示意亲兵归座。 此刻的刘大富尚且一无所知,帝都深宫之中,天子的筹谋远不止封侯赐邑这般简单。 帝王心中还藏着另一重打算,意欲招他为驸马,用一场皇家婚事将他牢牢牵绊在京畿之内。 第166章 使团入京 第166章使团入京(第1/2页) 大雍帝都,晨光破开薄云,洒落巍峨的城楼宫阙之间。 整座城池连日来热闹非凡,五年一度的诸邦朝贡大典将近,四方藩国使团陆续入京。 朱雀长街两侧早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扶老携幼,挤在街边翘首观望,心中满是自豪与荣光。 在市井百姓眼中,诸国不远千里奔赴帝都俯首朝贺,便是大雍国力威震四海最好的证明,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身为天朝子民的骄傲。 最先行来的,是东岚使团。 一行人足踏木屐,衣袍宽松素淡,发间束着质朴木簪,队伍排布得看似恭顺守礼。 街边百姓看不清木箱之中究竟盛放何物,只当是远道而来的奇珍异宝。 东岚立国于东海之外的列岛,隔茫茫沧海毗邻大雍东南海岸。 使臣垂着眼,表面维持谦卑恭敬的神情,视线掠过绵延十里的繁华长街、高耸厚重的城墙,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想法。 紧随其后的便是安南使团。 使臣身着斑斓织锦短袍,头戴竹编斗笠,肤色偏黑。 厚重的木匣密闭严实,沿街围观之人同样无从窥见内里成色。 安南使臣目光扫过两旁林立的楼宇街市,望着数量惊人的禁军仪仗,暗自权衡强弱,敬畏之中亦暗藏算计。 这支藩邦坐落于大雍西南,疆土与云州地界紧紧相连。 其余一众南疆溪洞、远洋小岛的边陲小邦依次行经长街。 万民欢呼赞叹,沉醉在万国来朝的盛景之中。 一支支异域队伍沿着宽阔平整的御道缓步前行,车马辚辚,人声错落。 待诸国使团尽数行过长街,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仪仗官上前接引,有序引领各路藩邦使团,转入帝都正中的会同馆安顿歇息。 会同馆殿宇规整,院落宽敞,是大雍专门安置域外贡使的官驿。 各国使团依品级、邦域分住东西两院,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安顿完毕,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主事缓步走入院中,面对一众异国使臣,语气平和却不失天朝威仪,当众叮嘱道: “诸位远涉重洋、跋涉山川,远道来朝,一路辛苦。” “接下来三日,诸位尽可在馆中安心休整,调养身心。闲暇之时,亦可在帝都坊市游览观景,领略大雍风土人情。” 话音稍顿,他神色微肃,郑重告诫: “但有一条规矩务必谨记:驻馆期间,不得私结朝臣、不得私下打探军政要务、不得擅自出入禁苑重地。各位安分守礼,静待三日后金銮大典。” “三日之后,陛下亲临大典,届时诸位入朝觐见,行朝贺大礼即可。” 一众贡使纷纷躬身应诺,口中称是,模样恭谨有礼。 待礼部官员带人转身离去,院中的肃穆气氛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各国使臣直起身形,有些使臣方才谦卑恭顺的神色尽数褪去,院中顿时响起细碎的交谈与低声调笑。 东岚使臣负手立在廊下,嘴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转头看向身旁一名南疆小邦的使者,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贵邦此番远道入贡,不知备下何等稀世珍宝?想来定是惊世奇物,能入大雍天子眼目吧?” 那南疆小国使者闻言窘迫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使团入京(第2/2页) “不过是山中寻常草木、水边零散珠贝罢了。我等蕞尔小邦,本就无甚珍物。倒是贵国临海而立,想必贡品定然华贵非凡?” 东岚使臣轻笑出声,眼底满是不屑: ““我东岚海岛贫瘠,地狭物寡,海中无绝世奇珍,山中也无贵重宝物。此番入贡,也是带了些寻常海贝、风干杂鱼,实在拿不出半点华贵东西。” 这话一出,周遭一些小国使者纷纷尴尬不已。 他们是真穷…… 不多时,众人便各自告辞,陆续返回院落厢房歇息。 东岚使臣迈步走入自己的客房,屋内东岚使团的武士与随从尽数在侧。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动静,众人方才放下拘谨。 使臣抬手示意众人就近落座,缓缓开口问道: “各位一路行来,入这大雍帝都,可有什么收获?” 身侧一名谋士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属下一路听闻,大雍朝野到处都在传颂北疆大捷,宣称一举击溃了为祸多年的漠北胡人。” 屋内其余使团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随行武官佐藤当即嗤笑摇头: “仅凭数千人,便能击溃数十万胡骑?这般天方夜谭的说辞怎能当真,不过是大雍朝堂自吹自擂,用来粉饰太平的假话罢了。” 东岚使臣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如今各国使团齐聚帝都,却始终不见漠北部族遣使臣服、入朝谢罪。依我看,北疆战事多半还在僵持拉扯,所谓大捷,不过是大雍用来撑住天朝颜面的幌子。” 话音落下,屋中众人纷纷颔首,表示认同,四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之声。 使臣转头望向身侧的武官佐藤,神色郑重,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佐藤君,出使启程之前,殿下特意托付了一番话。” 佐藤身子微挺,右手轻按腰间长刀,微微躬身,沉声应答: “在下洗耳恭听,使君请讲。” 使臣缓缓开口: “我东岚历经多年征伐,岛内割据各部早已尽数平定。如今国内一统,人心凝聚,国力日渐强盛,再也不是往日一盘散沙的海岛小国。” 使臣说到这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扣紧,声音缓缓压低: “殿下让我转告你——此行不仅是为了朝贡,更是为了亲眼看看大雍的虚实。” 佐藤眼底掠过一抹凛冽锋芒。 “使君放心。” 佐藤嘴角极轻地牵动一瞬,并非戏谑的笑意,而是沉寂已久的武者独有的热切期待。 他乃是东岚举国公认的第一高手。 岛内之前的割据混战,无数骁勇豪强、武道名家尽数败在他的刀下。 平定四方战乱之时,他每战身先士卒,斩将夺旗,一身杀伐本领冠绝整个岛国,是殿下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柄利刃。 自从东岚全境一统,再无可以匹敌的对手,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有遇上值得自己全力出鞘一战的敌人。 沙场止戈,刀入鞘中,久无争锋,一身锐气无处宣泄。 此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掌心微微发热,他沉寂许久的手,竟莫名地有些发痒。 第167章 是冠军侯来了 第167章是冠军侯来了(第1/2页) 两日后的傍晚,残阳垂落西天,在天地间泼洒出一片熔金般的余晖。 官道尽头,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陡然映入眼帘。 连绵百里的城垣横亘大地,青砖筑就的壁垒雄浑沉肃,飞檐敌楼错落林立,气势万千。 城下十里官道上车马如龙,人流络绎不绝,往来行商、赴京官吏、市井百姓川流不息。 这座天下第一大城磅礴恢宏的气韵扑面而来,令人心底震颤。 刘大富这一路慢悠悠游历南下的归途,至此终于落幕。 他轻轻勒住缰绳,骏马踏蹄停下,抬眼静静凝望这座繁华鼎盛的帝都。 身侧一众亲兵紧随其后,纷纷勒马驻足,所有人都怔怔抬首,望着远方雄伟壮阔的城池。 这群士卒本是清源乡间出身,一辈子守在边地乡野,何曾亲眼见过规制如此宏大、气象万千的王都盛景。 赵虎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低声感慨: “这般气派的都城,跟咱们清源边地,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余下几名亲卫也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底满是初见帝都的新奇与震撼,心底又藏着几分局促忐忑。 这一路南下众人休养安逸,衣食无忧,气色丰润,早已褪去边关征战的风霜。 可此刻伫立在帝都城门之下,直面巍巍上都,每个人的心弦都悄然绷紧。 刘大富听着身旁众人细碎的议论,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淡然的浅笑,神色沉稳不惊。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手腕轻提缰绳,淡淡开口: “走吧,入城。” 一行人催动坐骑,缓缓行至帝都正门之下。 城门之内,禁军列阵肃立,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值守武官带着士卒逐一核验往来官身、符牒勘核,戒备森严,秩序井然。 赵虎驱马上前,先是递出军功腰牌,再将一卷盖着兵部大红官印的勘核文书交到守门小校手中。 小校捧着文书细细比对核验,看清纸上“刘大富”三字,对照腰牌制式,再联想到近日传遍朝野、威震四海的北疆大捷与封侯明诏,当即辨明来人身份。 他神色骤然一肃,眼底涌起浓烈的崇敬,连忙抱拳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冠军侯!” 周遭值守的禁军闻声尽数垂首行礼,礼数周全。 城门边往来的百姓与客商皆是一愣,纷纷侧目,好奇打量这支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的队伍。 刘大富微微抬手,语气平和沉稳: “免礼,放行便可。” 小校连忙侧身避让,抬手示意士卒敞开正中通路,难掩心底的激动,高声回话: “侯爷尽管入城!兵部早已传令各处城关,礼部也提前备好独立的驿院,专供侯爷与亲卫休整歇息。卑职亲自引路,护送侯爷前往驿馆!” 说罢他嘱咐手下兵士严守城门,随即翻身上马,驱马走在队伍前方领路。 “驿馆之中食宿车马一应齐备,侯爷一路风尘劳苦,可先行安顿休整,静候礼部来日传旨,敲定觐见时辰即可。” 刘大富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一行人策马缓行,踏在平整宽阔的青石御道之上。 沿街酒幌迎风轻扬,绸缎庄、茶肆、玉器商号鳞次栉比。 道旁推车挑担的小贩络绎不绝,车马叮咚,人声鼎沸,浓郁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尽显天朝盛世繁华。 刘大富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人流,视线忽然微微一顿。 街角一队人格外惹眼,众人足踏木屐,身着宽松轻薄的异域衣袍,发间束着木簪,装束和中原子民截然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是冠军侯来了(第2/2页) 领路的小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 “侯爷,那是东岚国的朝贡使团,远赴重洋入京纳贡。明日便是五年一度的各国朝贡大典,诸国使臣都已提前抵达京师等候。” 刘大富淡淡瞥过那群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淡,心中暗自暗道: 这般装束,与前世古时倭寇别无二致。 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继续策马前行。 不多时,队伍抵达礼部专属驿馆。 院落宽敞清净,屋舍规整雅致,陈设周全。 众人入内安顿,打理行装,洗去一路风尘。 几乎在刘大富踏入驿馆的同一时刻,城门值守武官已经快马传报,将冠军侯抵京入住驿馆的消息火速送入皇城。 御书房内。 赵景乾握着朱笔伏案批阅奏章,内侍放轻脚步上前,躬身低声禀报刘大富抵达京城的消息。 皇帝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鲜红的朱砂在奏折纸面凝出一点淡痕。 他缓缓抬首,眉宇间骤然漾开一抹明朗喜色,声调不自觉抬高: “好!朕的冠军侯终于到京了。传旨,宣刘大富即刻入宫——” 话音未落,他骤然停住。 指尖轻叩冰凉的御案,眸光微沉,瞬息沉吟,心中已然权衡通透。 他当即改了心意,沉声吩咐: “不必了。传朕旨意,令刘大富今夜于驿馆安心休整,静养气力,无需连夜入宫觐见。” 稍顿,他目光沉凝,语气威严笃定,继续补充道: “待明日朝贡大典,诸国使臣齐聚金銮之时,再召他觐见。届时,朕当着四海藩使、万国来宾的面,为冠军侯授予侯印符册,行正式册封大礼,昭告天下,扬我大雍赫赫军威!” 此言落定,御书房内气氛陡然肃然。 皇帝心中早已盘算分明。 一纸诏文纵然传遍四海,终究只是纸面功名,不足以压服诸藩的轻视与揣测。 唯有于万国来朝的盛典之上,当众完成册封,让域外诸邦亲眼见证我大雍战将的无上荣光、盖世战功,才是最有力的震慑。 他便是要借这场盛大朝会,以北疆大捷的赫赫威名震慑诸藩。 说罢,他抬眼看向躬身待命的内侍。 “即刻传旨礼部,明日册封一应礼器、仪轨,务必周全完备,不得有半分疏漏。” 内侍深深伏身,恭谨应道: “奴才遵旨。” ———————— 驿馆晚风徐徐,廊下红灯轻摇。 刘大富一身素色常服立于庭院之中。 一名宫中内侍快步踏入院中,面色恭肃,面向刘大富朗声传报陛下口谕。 “陛下口谕:刘大富一路风尘跋涉,路途劳苦,今夜无需入宫面圣,于驿馆静养歇息即可。明日诸国朝贡大典,设于紫宸正殿之内,四方藩使、文武百官一同列班朝贺。待朝贡礼毕,朕于殿中当众为你行册封授印大礼,钦此。” 刘大富闻言一怔,随即拱手躬身行礼: “臣刘大富,领陛下圣谕。烦请公公回宫,代臣叩谢圣恩。” 内侍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轻声细语叮嘱道: “明日天明,礼部官吏会专程前来驿馆接引将军入宫。另外陛下体恤将军百战归来,特许你身披征甲入殿领受爵封。” “有劳公公费心。” 内侍不再多言,行礼告辞,带人缓步离开驿院。 第168章 朝贡 第168章朝贡(第1/2页)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整座大雍帝都已然苏醒。 皇城各门次第开启,禁军列甲沿街肃立,金戈映着破晓晨光,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泛出冷冽的锋芒。 朱雀长街上,礼部官吏穿梭往来,手中捧着长长的仪仗名册,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昨夜洒扫过的御道尚带着潮湿的水痕,晨风掠过,吹动道旁悬挂的绯红锦幔,如一片无声的红色波浪。 全城百姓虽不得入宫观礼,却早已在各自坊市的街头巷尾摆起了香案,老老少少换上新衣,翘首以盼,仿佛这盛典的热闹也能隔着重重宫墙沾染到他们身上。 皇城正门之外,各国使团的车马仪仗早已集结完毕。 礼部司宾司的官员手持节杖,逐一核验使臣身份与贡礼名目,声调平稳而庄重,念到每一个藩国国号时,都有对应的礼官上前引路。 安南使臣理了理身上斑斓织锦短袍,神色沉静自持,身后随从稳稳抬着贡礼木匣,步履不乱。 南疆溪洞诸邦的使臣神态局促,手足间带着山野小国入朝觐见的拘谨。 几名远洋岛国使者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身上衣袍轻薄,腰间悬着玳瑁、螺钿雕琢的饰物。 在大雍官吏眼中,这类器物花哨好看,却无多少实用价值。 东岚使团混在诸国行列之间。 使臣一身墨青色朝礼服,垂首随行,姿态恭顺,全然一副恪守藩臣礼制的模样。 可踏入宫门的一瞬,他目光悄然抬起,不动声色地扫过承天门前阵列森严的禁军甲士,暗自估量大雍的兵甲虚实。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东岚第一高手佐藤一身素色武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宽大的袖口束在腕间。 他的目光比使臣更直接,一双锐利的眸子几乎是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过扫视。 殿前甲士的站姿是否虚浮、仪仗卫兵握戟的指节是否有力、往来武将的步伐是否沉稳。 他依旧坚信所谓北疆大捷,终究是天朝粉饰颜面的虚功。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早已依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文臣蟒袍玉带,儒雅端庄,手持朝笏垂目而立。 武将甲胄鲜明,气势雄浑,今日大典礼制极重,陛下特准武官具甲上殿,以彰大雍军威。 殿内炉烟袅袅,檀香肃穆,鎏金铜鹤立在御座两侧,口中吐出淡薄的烟雾,缭绕盘旋,衬得整座大殿如同一幅精密到极致的朝堂画卷。 随着内侍一声绵长高亢的传唱: “圣驾到——!“ 钟磬礼乐轰然奏响,编钟的清越、玉磬的泠然、大鼓的沉雄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皇城。 赵景乾龙章凤姿,身着十二章纹衮冕,步履沉稳,登御座,端坐于紫宸殿正中龙椅之上。 他坐下时肩背微微沉了沉,目光如常扫过阶下,却在一瞬间将满殿动静收尽眼底。 文官的恭谨、武将的亢奋、藩使的恭顺与藏在恭顺之下的打量。 满殿文武、域外藩使,尽数躬身俯首,行三跪九叩天朝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之声层层叠叠涌向御座,又缓缓退去。 大典正式开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朝贡(第2/2页) 礼部尚书出班主持仪制,依序传唤诸国使臣上前朝贡。 最先出列的便是南疆一众溪洞小国。 使臣们捧着简陋的木盘鱼贯上前,盘中堆着晒干的草药、竹木雕琢的小器、近海捡拾的蚌珠,成色平平,连集市上寻常货郎摊前的物件都比这些精致几分。 他们躬身跪拜,言辞恭顺,面上带着几分自知贡品微薄的局促,嗓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将祝词一字不漏地背完了。 为首的老使臣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苍老而虔诚,一字一句诵道: “南疆溪洞诸部,僻处瘴疠之乡,地瘠民贫,无珍宝以献天阙,唯取山间草木、水中蚌珠,聊表臣服之诚。” “伏惟大雍天子圣寿无疆,泽被四海,南疆万里,永沐皇恩。“ 说完,他伏在地上又重重叩了一下头,身后几名随行使者也纷纷跟着叩首。 殿内静了片刻,武将们面色淡淡,文臣们微微颔首,虽知这些贡品不值一提,但这番祝词情真意切、措辞恭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赵景乾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那老使臣花白的头顶上停了一瞬,语气平稳地回了一句: “远道而来,有心了。平身吧。“ 老使臣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领着随从退至一旁,垂手侍立,神色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礼官随即高唱下一国名号,安南使臣整了整衣袍,稳步上前。 他在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双手将描金贡匣举过头顶,声线清朗端正,祝词流畅得像是背了上百遍: “安南国使臣,代国主恭祝大雍天子圣体安康,福祚绵长。” “敝国僻处西南,地近炎荒,物产微薄,唯有方物数种聊表臣属之诚——象牙十对,犀角五双,织锦百匹,香膏百盒,干果百担。” “皆安南土产,非珍非奇,惟愿陛下不嫌粗陋,俯纳微忱。安南千里疆土,世代恭顺天朝,永为藩篱,不敢有二心。“ 话说得漂亮至极,姿态也放得低,字字句句都踩着天朝最受用的调子来。 武将中有人听得微微撇嘴——安南与云州接壤,山川相连,真要论国土纵深与物产之丰,比起南疆那些溪洞小国强出何止十倍,可年年朝贡送来的都是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挑不出错,却也绝不多给一分。 一旁列班的文臣们面色从容平和,心底反倒颇为宽慰。 只要安南愿意维持藩属名分,恪守君臣礼数,便是最好的结果。 赵景乾听着那番滴水不漏的祝词,目光从描金贡匣上掠过,面色看不出喜怒。 “安南国主有心了。“ 安南使臣躬身谢恩,退至一旁,面上笑意恭谨得体,心底则早已在盘算。 今年回赐的绸缎应该够国主再添一座新殿了。 紧接着,几个远洋岛国的使者鱼贯上前,祝词各异,有的生硬背诵,有的磕磕绊绊,但无一例外,都在结尾处缀上“愿天朝恩泽永照““敝国永世臣服“之类的好听话。 话音落下的同时,捧着贡品的双手却都举得稳稳当当,匣中物事无一例外——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几筐咸鱼、几捆染布、几串贝壳打磨的项链,甚至还有一匣晒干的海藻。 第169章 入殿觐见 第169章入殿觐见(第1/2页) 武将们看得眉头直皱。 待到传唤东岚使臣出班时,殿中众人的目光才真正聚拢过来。 东岚列岛,孤悬东海之外,与大雍隔着一片茫茫沧海。 列岛诸部常年内斗不休,彼此征伐不断,百年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然而两年前,岛内忽然传出震动四方的消息。 横跨南北诸岛的一股势力以雷霆之势连灭三支割据部族,血洗异己,吞并附庸,将整座列岛尽数纳入麾下。 自那以后,东岚列岛各部彻底归附,政令一体、兵马整肃,再也不是从前那副散沙模样。 这件事当时曾传入大雍朝堂,朝中几位关注海防的官员还专门上过奏疏,提醒陛下留意东海方向的新变数。 只是彼时先皇还在位,那份奏疏便被搁置在了案头,没能激起太大的波澜。 如今东岚使团出现在紫宸殿中,大雍群臣才真正有机会重新审视这个海岛上崛起的邻居。 使臣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漆色暗沉、边角微损的木匣,躬身跪倒,语气恭谨而平稳: “东岚列岛使臣,奉国主之命,谨备敝国方物——海贝百串、干鱼百斤,来贺天朝大典。敝国海疆僻远,地瘠物乏,实无珍宝可献,惟以此岛中海物,聊表朝贺之诚。伏望大雍天子涵容宽宥,不嫌礼薄,纳此微忱。“ 东岚使臣的姿态做得十足谦卑,可殿中但凡有些阅历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满口好话底下压着的那层试探。 两年前一统列岛、如今遣使入贡、贡品却敷衍至此——这趟朝贡,恐怕不单是为了纳贡称臣这么简单。 赵景乾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在那几串海贝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示意礼官收下贡品。 总管太监心领神会,朝阶下微微点头,自有小内侍上前将东岚的贡品木匣合上、捧走,动作利落,连多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耽搁。 朝贡仍在继续。 礼官继续依序唱名,一支支藩邦使团鱼贯上前,献礼、诵词、叩拜、退下。 流程走得一丝不苟,却也寡淡得像一杯泡了多遍的茶。 世人口中盛传的万邦来朝,听来声势浩大,然而盛名之下却难掩实情。 今日到场的数十支藩使,尽数都是大雍周边地界的弱小邦国,并无真正能够匹敌大国的强邻前来俯首称臣。 这份万国朝拜的盛况,更多是天朝上国对外彰显威仪的体面说辞罢了。 —————————— 一众藩邦依次献礼完毕,殿内并无多少惊艳之声。 殿中礼乐稍歇,檀香依旧袅袅,编钟的余韵尚在梁间盘旋。 正当诸臣以为朝贡落幕、即将开启下一环节御宴之时。 御座侧旁的总管太监忽然从赵景乾身侧缓步而出,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尖细而洪亮的嗓音蓦然拔高,一字一字传遍整座大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入殿觐见(第2/2页) “启禀陛下,北疆凯旋功臣刘大富,携平定漠北捷礼,候旨觐见——!“ 一语落罢,满殿目光齐齐转向殿外。 文官队列中顿时泛起一阵低声的骚动。 殿中大部分朝臣尚不知刘大富已然抵京。 此刻骤然听闻“刘大富“三个字从内侍口中念出,不少官员面上难掩惊讶,纷纷侧目交换眼神。 几名品级较低的年轻文官甚至微微踮了踮脚,想要透过殿门望见外面那道传说中的人物。 有人低声自语:“不是说还在路上么?“ 旁边同僚以肘轻碰他一下,示意殿前不可失仪,那人便赶紧闭了嘴,只是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殿门外。 武将们则是个个挺直了腰背,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将下巴抬高了半寸,仿佛即将走进殿来的那个人,替他们所有戍守边关的武人争回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气。 文官班首,首辅苏文渊垂眸肃立,面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此事。 他确实知道——昨夜礼部便将今日仪程的细目送至相府,彼时他便已从那份文书上看到了“刘大富觐见“的字样。 但此刻他依旧端然不动,只是捻着胡须的指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场大典,前面的藩邦朝贡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才刚刚开始。 御座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赵景乾,听到“刘大富“三个字时。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那层应付藩使时浮着的淡淡倦意一瞬间扫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明亮而真切的光。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畅快: “哦,是朕的冠军侯来了。宣——“ 总管太监退至御座旁,躬身抬手,拂尘轻扬,一声唱喏穿透殿中寂静: “宣刘大富,入殿觐见——!” 长喝落定,满堂无声。 殿中铜鹤焚香的袅袅青烟静静浮动,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片刻之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跨入殿门。 日光在他身后铺开,将那身玄铁甲胄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银边。 铁靴踏在汉白玉阶石上,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他一步步走入紫宸正殿,步伐坦然,不见面圣的局促,亦无立大功的骄矜,仿佛百战沙场早已淬炼出磐石心性,庙堂威严亦不能撼其分毫。 只见他行至丹陛之下,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末将刘大富,奉旨入朝觐见。” 他将铁皮裹边的长匣,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头颅微垂,声音沉厚稳当: “现携胡酋阿史那烈之首,献于御前。” 第170章 领印受册 第170章领印受册(第1/2页) 今日殿内文武百官,几乎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刘大富本人。 众人皆是自镇朔关大捷之后,才熟知这个名字。 究竟是何等人物,方能以八千孤军抗衡数十万胡虏铁骑,又千里奔袭、深入漠北、直捣敌庭,创下这等近乎传奇的旷世奇迹。 往日只闻其名、未观其人,此刻终于得见真容,满堂皆暗自动容。 丹陛之下,刘大富身披战甲正单膝跪在汉白玉地面。 纵然屈膝行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面容沉静淡然,没有丝毫骄功恃傲之态。 他一身战甲,无半分庙堂雕琢文气,自骨血深处透出一股百战余生淬炼而出的凛冽铁血锐气。 哪怕此刻行跪拜之礼,那股沙场铸就的厚重气势依旧扑面而来,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重几分。 文臣各怀心思,有人暗自掂量往后朝堂势力的更迭,有人慨叹国运得人,也有人心底生出几分忌惮,暗暗思索日后该如何制衡这份滔天军功。 一旁武将列中,压抑许久的激动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一些戍守过北疆,曾经直面过胡骑刀锋的老将,眼底泛起滚烫的光。 数十年来,大雍将士在北疆只能被动设防,无数兵卒埋骨荒原,一代代守边之人胸中积满憋屈。 刘大富的漠北大胜,早已不是一人之功,而是替天下所有边关武人挣回了荣光。 一众老将静静望着那道身披重甲的身影,心底满是敬佩与认同。 年轻武官目光灼热,已然将此人当作自己此生追逐的楷模。 御台之上,端坐龙椅的赵景乾望向丹陛之下的刘大富。 天子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该有的沉静威仪,可心底难掩激荡的欣喜。 他的声音当即响彻大殿: “爱卿,快快平身。”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首,向着身侧贴身内侍轻抬下颌,示意对方走下丹陛,上前核验这份分量沉重的捷礼。 得了圣谕,刘大富缓缓起身。 厚重的战甲随着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之声,身姿挺拔如山。 同样这是他穿越至此,第一次面见大雍天子。 骨子里带着后世观念,并无古人对皇权那种发自骨髓的敬畏,起身之后,坦然抬眼望向御座,目光直直对上赵景乾。 这般直视君上,依朝堂礼制本是大不敬之举。 御台之上的赵景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迎着他坦荡无畏的目光,只是极轻地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内侍快步踏着白玉石阶走下,小心翼翼来到刘大富身前接过那只看似沉重无比的黑漆长匣。 刹那间,满殿文武、四方藩使的目光尽数死死汇聚在这方木匣之上。 内侍立于殿中,稳稳扶稳匣身,缓缓拨开铜扣,将沉重的匣盖徐徐掀开。 天光穿殿而入,尽数落于匣中,漠北霸主阿史那烈首级,赫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四方藩国使臣心境翻涌,各有感触。 远在南疆山林的一众弹丸小国,世代隔绝北地烽烟,不曾亲见漠北铁骑的锋芒,也不知草原胡人连年南下劫掠的凶悍。 他们本国纷争,不过是部族之间小规模的争斗,从未见识过灭国擒王的大战。 可如今亲眼见到,将一国之君的首级千里迢迢送入天朝大殿、当众献俘的场面,落在他们眼中,依旧是难以想象的震撼。 众人望着满殿肃静的景象,连忙敛容垂首,心底的惊悸难掩,不敢再有半分轻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领印受册(第2/2页) 安南使臣眉头微蹙,神色郑重。 作为久慕中原的南方大藩,他清楚漠北乃是困扰大雍数十年的巨患。 他清楚胡酋不是普通部落酋领,而是手握数十万铁骑、威震整片草原的漠北共主。 连这般雄霸一方的君王,都能被阵斩、首级献于御前,足见大雍兵威之盛。 唯独东岚使团之中,众人面上虽依礼低头,心底却依旧存着几分狐疑。 海岛之国素来自负,心底暗自揣测,谁又能断定匣中就是那胡酋本人? 难保不是大雍寻来旁人首级,借此夸大战果、刻意造势,用来震慑四方藩邦。 他们始终不愿相信中原竟能一战根除北疆百年边患,认定眼前多半是精心渲染出来的声势。 使团后方的佐藤垂着眼帘,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同样藏着一丝不肯信服的桀骜,静静等着看接下来的分晓。 赵景乾凝望匣中片刻,缓缓抬起目光,他开口时声线抬高了几分,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冠军侯刘大富,北征漠北,千里奔袭,直捣胡人王庭,阵斩敌酋阿史那烈,犁庭扫穴,克定北疆——此功,当载入大雍史册,垂范后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阶下刘大富身上,声音缓了一分: “朕今日当着四海藩邦、文武百官之面,为你授印。“ 说着,他抬手示意。 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刻转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方朱漆托盘,盘中卧着一枚青白玉印,印钮雕作卧虎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旁边一卷金丝锦缎册书以朱漆为轴、以明黄丝绦系束,正是早已备好的冠军侯册封金册。 太监总管手捧朱漆托盘,缓步行至丹陛之下。 礼部尚书整肃朝服,趋步上前,躬身抬手,郑重接过盘中的侯印与金册。 他旋即转身,面向满殿文武百官与列国使臣,身姿端立肃穆,声线沉浑洪亮,一字一字震彻整座紫宸大殿: “冠军侯刘大富,领印受册——” 宣话音落,满堂再度肃然。 原本挺身肃立的刘大富再度单膝稳稳跪落在白玉地砖之上。 礼部尚书神色庄重,缓缓摊开明黄锦缎制成的册封圣谕,朗声诵读。 册文字字威严规整,细数他起于清源、治理一方,继而北上边关,血战镇朔关歼敌十余万,之后孤军千里奔袭漠北,踏破王庭、阵斩可汗,一举平息北疆数十年边患的累累战功。 文末御笔亲定封号,取勇冠三军,冠绝天下之意,册封为冠军侯。 殿上众人屏息凝神,静静聆听这段惊心动魄的功业记述,偌大一座紫宸殿落针可闻。 南疆一众小国使臣当听到歼敌十余万这四个字时,内心满是惊骇。 他们举国人口不过数万,有些蕞尔小邦甚至仅有数千百姓,这般规模的血战,是他们穷尽想象也无法触及的壮阔杀伐。 安南使臣面色愈发郑重敬畏,心底暗自懊悔,此番入京朝贡,所备贡品未免太过单薄敷衍。 东岚使臣听闻八千乡勇大破十万胡骑,唇角压着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 编也不编得像样些,这般荒唐说辞,也就只能唬住那些见识短浅、偏居一隅的南疆小国罢了。 唯有站在队伍之中的佐藤,清清楚楚听见“勇冠三军,冠绝天下”这八字评语。 他的指节不自觉反复收紧又松开,掌心阵阵发痒,骨子里的战意翻涌不休。 第171章 御宴 第171章御宴(第1/2页) 金册宣读完毕,洪亮的余音在恢弘殿宇之间缓缓消散。 礼部尚书双手郑重托举侯印与锦册,俯身递至刘大富身前,肃声道: “臣,奉圣谕授印。冠军侯,请接册承印。” 刘大富双手稳稳承接住玉印与金册,音色沉稳清亮: “末将,刘大富,谢陛下隆恩!” 御座之上,赵景乾目光温和,看着阶下战功赫赫的猛将,缓缓开口道: “爱卿平身。” 刘大富依言挺身站起。 几乎同一时刻,传礼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喝划破殿内肃穆: “礼成——!” 文武百官整齐躬身,面向御座行朝礼,高声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天子的呼声缓缓消散,大殿重归平静。 礼毕起身之后,朝堂之上气氛微妙分化。 一众武将难掩心中振奋,纷纷侧过身,朝着刘大富拱手致意,眼底满是敬佩。 文官队列姿态克制,或是淡淡颔首,或是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心中各有盘算。 片刻后,总管太监拂尘一扬,高声宣唱: “陛下口谕——今日紫宸殿侧殿摆下御宴,文武百官、四方藩使同席共饮。” “冠军侯刘大富,特许列御阶左首、居百臣之先,就近陪宴!”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暗流涌动。 御阶左侧首席,历来唯有储君、亲王方可居之,这般破格恩宠,在场所有人都心知分量。 刘大富一身浴血战甲未脱,怀中捧着御赐金册与侯印,神色淡然,不起波澜。 内侍在前引路,文武百官、四方藩使依品级与邦国次序列队,移步前往偏殿,在殿外肃立等候圣驾。 殿内早已精心布置完毕。 一侧是供朝臣列坐的长案,另一侧划分出使臣专属席位。 案间罗列大雍珍馐、各地贡品美酒,乐工、舞姬列队立于殿侧,静候开宴。 庄重的宫廷雅乐缓缓奏响。 赵景乾换了身明黄常服,在内侍簇拥之下步入大殿。 满殿文武与各国使者齐齐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 帝王抬手免礼,缓步登上主御座落定。 众人依次入席,各自归位。 刘大富抱着金册玉印,走到御座旁的首席安然坐下。 赵景乾抬手示意,丝竹乐声悠然扬起。 一队身着流云水袖宫装的舞姬入场翩然起舞,长袖翻飞,仪态雍容。 席间,朝臣轮番举杯恭贺北疆大胜。 域外使臣亦依本国礼节上前献辞祝颂。 安南使者言语恭敬,礼数周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御宴(第2/2页) 南疆小国姿态谦卑。 唯有东岚使团沉默端坐,不刻意逢迎。 赵景乾微微侧身看向刘大富,压低声音,只让身旁的刘大富听见。 “今日这场宴席,明面是四方朝贡的观礼之会,实则是朕专为爱卿筹备的庆功之宴。” 刘大富闻言微微欠身,神色恭谨有度,从容回道: “陛下厚爱,臣惶恐。” 赵景乾卸下了几分帝王平日的庄重端严,低声含笑开口: “爱卿不必这般拘谨。这可不像朕的冠军侯。昔日你仅凭八千乡勇便敢挥师北上,孤军千里奔袭,直捣王庭、阵斩胡王,那份一往无前的气魄,此刻怎么反倒收敛起来了?” 刘大富心中微微一紧,下意识便想起私自斩杀阿史那烈一事。 前世史书戏文里的帝王,大多猜忌难测,功高也好,擅断也罢,皆是君主心中的芥蒂。 他定了定神,语气沉稳道: “沙场对敌,面对外敌,臣自当一往无前,死战不退。可面对陛下,乃是君臣之礼,自然不敢放肆。那日漠北阵斩敌酋,臣也知行事鲁莽,还请陛下责罚。” 说完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赵景乾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抬手轻轻摆了摆: “朕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阵斩阿史那烈,爱卿做得没错。” 他话音微沉,目光扫过大殿之中一众宴饮的朝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朝中不少老臣恪守旧规,凡事拘泥章法,不懂临阵变通。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哪里分得清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生死局势。” 赵景乾言罢,举起身前剔透玉杯,向刘大富虚虚一敬,语气温和却极具分量: “这一杯,贺你荡平漠北,肃清百年边患,护我大雍万里河山。” 刘大富握住冰凉的玉杯,心头暗自感慨。 眼前的赵景乾,和他印象里那些多疑寡恩的君主全然不同。 这份坦荡的信任,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抬杯遥遥相对,声音从容坦荡,也不失君臣分寸: “将士舍生忘死,方能换来北疆安宁。这一杯,臣敬陛下,敬大雍万千将士。” 两只玉盏隔空相映,轻脆微响消散在丝竹乐声之间,二人一同举杯饮尽。 圣君功臣对饮的一幕,清清楚楚落入满堂众人眼中。 殿中文武看在眼里,心中各自掂量,愈加明白。 这位新晋冠军侯,已然深得陛下信赖,这份圣眷,满朝文武无人可比。 殿中舞姬广袖再扬,婉转的乐曲再度流淌开来,满堂觥筹交错,这场兼具庆功与朝贡意义的皇家盛宴,依旧繁华盛大。 第172章 御前较技 第172章御前较技(第1/2页) 酒过数巡,殿中乐调陡然一转。 原本柔婉的丝竹雅乐骤停,取而代之的是雄浑沉厚的军旅战鼓,铿锵震耳。 起舞的宫姬闻声敛袖,依礼轻步退至殿旁,让出大殿中央的开阔空地。 八名羽林卫士身着劲装、腰悬漆木长刀,阔步踏入殿中。 无真刃、无杀气,却自带禁军肃然军威。 隆隆鼓声里,八人进退合围、开合成阵,木刀起落如风,劈斩格挡、回旋突进,招招皆是实战的凝练杀式。 虽为演武雅戏,却隐隐透出大雍军阵森严、百战淬炼的凌厉风骨。 满堂宾客尽数凝神观看。 南疆诸小国使臣看得心神慑服,暗自感叹天朝上国军威浩荡。 安南使臣端坐正视,神色愈发恭敬。 唯有东岚使团席上,佐藤双目微凝,死死盯着场中每一式拆解,心底依旧暗藏不服。 片刻后,战舞收势。 八名武士齐齐收刀伫立,躬身行礼,随后列队有序退下。 殿中余韵未歇,满殿皆是低声赞叹。 就在此时,东岚正使缓缓放下酒盏,从容起身,向着御座躬身作揖。 “启禀大雍陛下。天朝武风凛然,军阵精妙,臣等今日大开眼界。” “敝国向来尚武,随团武士佐藤,自幼习艺,粗通刀法。” “今日万国同宴,恰逢冠军侯威震四海,臣斗胆请允——御前雅较,以木刀比试,点到即止,只为瞻仰天朝名将风采,以全宾主之礼。” 佐藤紧跟着起身,稳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而后侧首望向御阶旁身披战甲的刘大富。 他面上维持着使臣武士该有的礼节,眼底却燃烧着按捺许久的战意。 “在下佐藤,东岚一介武夫。久闻冠军侯盖世勇武,愿请较技。点到即止,不伤性命,只为一睹天朝名将风范。”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静了下来,满堂觥筹交错之声骤然停歇。 不用真刃、只用木刀,既守了御前规矩,又给足了双方台面,却也是明目张胆的当众挑衅。 各国使臣神色各异,当场生出不同反应。 南疆一众小国使臣纷纷放下杯盏,腰身微躬,面露紧张忐忑,不敢妄动。 安南使臣眉眼微沉,端坐观瞧,心中已然看清东岚借机挑事的心思。 其余藩国使者两两对视,眼底皆是看戏与观望之色。 此次比试大雍若是不应,天下诸国便会传言冠军侯名过其实,不敢接战。 若是应允,便要在万国使臣面前,与东岚顶尖武士当众比试。 谁都清楚,东岚这是见大雍军武演武压阵,心有不甘,特意借“以武会友”之名,要当众试探冠军侯的真实本事。 赢,则扬大雍天威,震慑万国。 输,则今日封侯大典、北疆大捷的赫赫威名,将在诸国眼中大打折扣。 赵景乾指尖轻轻叩击案几,方才脸上那几分宴饮闲谈的笑意缓缓敛去,眉宇间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 席间,一名中台御史放下手中玉箸,从座上挺身而起,对着御座拱手朗声道: “陛下!今日乃是万国同席的御宴,重在敦睦邦交,庆贺北疆安定,并非角力比武的擂台!东岚贡使身奉朝贡之命,不思恪守使臣礼数,竟于御筵之上当众邀斗我大雍功臣,暗藏争锋挑衅之意,实乃轻慢天朝仪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御前较技(第2/2页) 话音铿锵,在殿中回响。 东岚正使深深躬身,面上依旧维持恭谨姿态,口中从容应答,把挑衅包装成风雅论武: “上差言重了。外臣听闻,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我东岚举国尚武,武士之间以技相较,乃是雅事,绝非有意冒犯天朝。” “今日万国齐聚,见天朝名将盖世无双,佐藤心生向往,只求以木刀较技,点到为止,不过是宾主之间切磋助兴,并无半分轻视之心。若我等失了分寸,臣在此先行谢罪,还望陛下与诸位公卿海涵。”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低,可句句都把这件事定性为武人雅戏。 既不直接顶撞御史,又不肯收回邀斗的请求,将难题重新抛回殿上。 殿内不少藩使闻言,纷纷侧目,等着看大雍如何决断。 赵景乾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刘大富,声音平静,殿中众人皆可听见: “爱卿,此事,你意下如何?” 一语落下,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身披战甲的冠军侯身上。 刘大富并未侧首去看阶下的佐藤,只面向御座,拱手躬身,语气沉稳坦荡: “陛下。臣之武,不在较技,而在沙场破敌、护守万民。” “两军死战之际,只求击溃敌寇,保疆土安稳,刀兵杀伐,是用来抵御外患,并非在殿中与人比武,供众人观赏评判高下的。” 话音落,殿内安静片刻。 一众大雍武将闻言暗暗点头,心中赞叹。 东岚正使略一沉吟,再度躬身开口,话语依旧谦恭,可字句层层紧逼,不肯就此作罢: “侯君此言,外臣虽能理解,却不免令万国宾客心生遗憾。若是沙场武艺不敢于御前略作展示,那外界难免传言,北疆大捷之中,夸大其词。” 一旁的佐藤抬眼望向刘大富,高声补了一句: “莫非冠军侯,只可对阵溃逃的胡虏,不敢与我东岚武人当面印证本领?” 一句话,字字带刺,直接将场面逼至绝境。 刘大富闻言,终于缓缓抬眸,第一次正眼看向阶下的佐藤。 他目光锐利如锋,淡淡扫过对方挺拔的身形、以及掌心不自觉绷紧的力道。 只一眼,他便心中了然。 此人根基扎实、气息凝练,绝非花架子,是实打实的顶尖武士,确实有几分狂妄的资本。 可越是如此,刘大富心中越是不耐。 案上珍馐还摆在面前,方才几口尝过,御厨烹制的菜肴滋味绝佳。 本想安稳享用佳肴美酒,偏偏有人步步寻衅,连吃顿饭都不让人安生。 他敛去眼底烦意,正欲开口回应。 就在此时,武将席上骤然响起一声铿锵怒喝。 一名禁军武将猛地推案起身,大步出列,抱拳向御座高声禀奏: “陛下!此人狂妄无状,何须劳烦冠军侯亲自出手!末将不才,愿登台陪此人一试,领教东岚刀法!” 第173章 不分高下,只决生死 第173章不分高下,只决生死(第1/2页) 赵景乾望着阶下,心中念头一转。 让这名禁军武将上场试一试也好,一来看看东岚武士真实深浅,二来也不必直接让冠军侯卷入纷争,若是能胜,自然最好。 就算落败,也不过是一名武将切磋失利,不至于折损冠军侯的盖世威名。 他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既然李爱卿愿一试,便准你御前雅较,木刀切磋,切记点到即止,不可下死手。” 内侍应声,很快取来两把打磨光滑的漆木长刀,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殿中闲杂人等往后退开,留出更大的空地。 战鼓再次轻响,鼓声低沉,烘托紧张气氛。 李将军握紧木刀,沉喝一声,主动踏步上前,木刀横胸,摆出禁军练熟的起手式。 佐藤手握木刀静立原地,神色淡漠道: “阁下,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退下,尚可保全体面。” 李将军只当他出言轻视,怒火上涌,上前挥刀直劈而下。 木刀破空,风声呼啸。 佐藤脚步轻巧侧滑,轻易避开这一记猛劈,木刀轻抬,格挡、旋身,招式干脆利落。 李将军招式大开大合,是军中对阵的路数,可近身缠斗却不如佐藤灵动。 数回合之间,他的攻势尽数被对方拆解。 又是两招交错,佐藤手腕翻转,木刀如电光一闪,轻轻敲在李将军持械的手腕。 “当”的一声轻响,李将军吃痛,木刀脱手坠落在地。 佐藤木刀虚停,刀尖稳稳悬在李将军咽喉前一寸,分寸拿捏得极致刁钻,分毫未进。 “承让。” 清淡二字落下,极尽轻佻。 李将军浑身僵立,脸颊涨得赤红,羞恼交加,败得无话可说,只能攥紧双拳,狼狈向陛下躬身,然后默默退下。 大殿之内,瞬间哗然四起。 南疆诸国使臣满脸震动,纷纷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疑。 安南使臣腰身微挺,神色凝重肃穆,已然看清东岚武力不容小觑。 东岚使团众人眉眼舒展,嘴角暗藏得意,一派扬眉吐气之态。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文官蹙眉忧心,武将个个面色铁青,屈辱之感涌上心头。 满堂纷乱紧绷之际,唯独御阶旁的刘大富格格不入。 他仿佛未曾看见场中胜负,也未察觉殿中暗流汹涌,兀自垂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御膳送入口中。 宫中御厨手艺精妙绝伦,每一道菜式都是民间难寻的绝顶美味。 佐藤缓缓收势归刀,抬眼直视安然端坐的刘大富,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高声再请: “方才不过活动筋骨,算作热身。不知冠军侯,此刻可愿下场,与在下正经印证一番武艺?” 话音落地,满殿目光再度齐刷刷聚焦在刘大富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新晋冠军侯如何破局。 若是再避不应战,今日大雍颜面,便要彻底落在东岚下风,被万国耻笑。 ———— 刘大富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玉筷,筷身轻落案几,发出一声清脆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不分高下,只决生死(第2/2页) 刘大富缓缓从席位起身,玄铁甲胄挪动之时,甲片相碰,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之声。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佐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在下沙场征战,向来不分高下,只决生死。” “若是东岚武士执意要与我相较,便请移步殿外开阔之地。” “这殿中乃是圣上宴饮之处,莫要让鲜血污了御筵。”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国使臣心神一震,听得出这话语里裹挟着久经血战的凛冽杀伐之气。 御座之上,赵景乾眼中骤然一亮,心中暗自赞叹: 这便是朕的冠军侯! 寥寥数语,气势逼人,一句话便把被动的局面翻转过来。 只是亮光转瞬又蒙上一层隐忧,东岚武士方才便击败禁军李将军,武艺不俗,他心底不免担忧,万一刘大富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赵景乾略作沉吟,开口,声音沉稳传遍大殿: “爱卿所言有理。殿内乃是御筵,不宜动武。不如就此做罢。” 此言一出,东岚正使心中一动,本打算顺势给大雍天子一个台阶。 方才佐藤赢下禁军李将军一局,已然当着万国使臣的面扬了东岚声威,此行试探的目的大体达成。 若是继续穷追强逼,惹得大雍皇帝龙颜震怒,反而横生祸端。 他心中盘算已定,便准备躬身谢恩,体面收场。 可阶下的佐藤却不肯就此罢休。 他跨步上前半步,双手横握木刀,锐利目光牢牢锁在刘大富身上: “陛下仁慈宽厚,然武人之心,难安于未决之疑。” “中原古言云,朝闻道,夕可死。既然冠军侯身怀沙场绝技,还请移步殿外广场赐教!” 他深深躬身,行东岚武士大礼,语气郑重,一字一顿再度相邀: “请。” 刘大富听完佐藤这番挑战,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笑。 既然这东岚武士执意寻死,那便遂了他的心愿。 他侧首转向御座,拱手沉声禀奏: “陛下请放心,微臣自有分寸。” 赵景乾望着他,眼底本藏着一丝隐忧,可对上刘大富从容笃定的神色,见他胸有成竹,那份担忧稍稍散去。 赵景乾短暂思索片刻,随即扬声吩咐身旁内侍: “传朕旨意,于殿外广场布设观礼座,安排护卫,我等一同前去观这场切磋。”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 随后殿中百官、各国使臣纷纷起身,陆续跟着移步殿外。 人人心里清楚,这早已不是寻常宴间玩乐的比试。 方才刘大富直言沙场武艺只决生死,今日万国使君尽数在场,这场较量,一旦失手便是血溅当场,赌上的不只是两人的性命,更是两国的颜面。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一看,北疆一战平定漠北的冠军侯,与东岚顶尖武士交手,究竟是何等光景。 第174章 生死由命 第174章生死由命(第1/2页) 紫宸侧殿众人鱼贯而出,行至殿前宽阔广场。 秋日天光澄澈,铺洒在青石广场上,纤尘不染。 禁军早已列队围护,甲士肃立四周,刀枪映日,寒光凛冽,整座广场威仪肃穆。 临时搭设的观礼高台整齐洁净,正中御座高悬,两侧阶梯席位分列文武百官、四方藩使。 赵景乾缓步登临高台,落座御座之上,静静注视着广场中央对峙的两道身影,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一侧内侍躬身轻声请示: “陛下,是否需定比试规矩、限定轻重?” 赵景乾微微摇头,声线低沉肃穆,响彻高台: “不必。刘爱卿有言,沙场征战,只决生死,不分高下。” “今日便依沙场规矩,无招式束缚,无进退桎梏,点到为止,亦可生死由命。” 短短数语,彻底敲定了这场比试的分量。 东岚使团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眼底喜色暗藏,只当大雍天子故作硬气,已然笃定佐藤必胜。 唯有安南、南疆诸国使臣神色愈发凝重,心知今日这场对决,赌的是冠军侯的威名,更是大雍屹立万邦之中的天朝底气。 总管太监上前半步,躬身拱手,扬声宣道: “陛下口谕,今日这场印证,不设兵器禁制,两位可自选器械,生死自负!” 话音刚落,东岚使团侍从立刻上前,捧来一口油布包裹的武士刀。 佐藤上前握住刀柄,缓缓将长刀抽出鞘外,寒光一闪,凛冽刀锋映着日光,划出一道冷芒。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锋利的刃身,眼底战意暴涨。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需击溃这位大雍新晋战神,便可当着万国使臣的面,击碎大雍数十年积累的天朝武名,让东岚武道彻底扬名中原。 刘大富抬眼淡淡扫过佐藤手中的武士刀,神色毫无波澜。 他转身移步,看向禁军兵器架,抬手取下一柄通体纯铁锻打的军中重枪。 此枪并非寻常木杆包铁的军械,整杆枪身皆由精铁反复锻铸,枪杆沉凝冰冷,枪头狭长锐利,棱刃分明。 寻常武人根本驾驭不住这等纯铁重枪,久持便手臂脱力,唯有力贯千钧的百战猛将,方能挥洒自如。 他单手握住枪尾,微微沉腕,整杆铁枪稳稳悬落,枪尖垂地,不起半分晃动。 厚重的铁血压迫感瞬间铺开,与佐藤轻灵锋利的刀势形成极致反差。 文武百官端坐高台,心绪紧绷,人人屏息凝神。 方才李将军落败的耻辱还萦绕心头,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既盼着冠军侯能摧枯拉朽、一雪前耻,又忍不住暗自揪心,一旦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大雍颜面将彻底扫地。 南疆诸国使臣个个前倾身形,目不转睛,满脸紧张与好奇。 他们看不懂高深武道,却看得懂场上的气势悬殊,一边是狂妄自信的东岚武士,一边是沉静如水的大雍战神,胜负未定,人心惶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生死由命(第2/2页) 御座上,赵景乾见两人已然选定兵器,目光沉沉落向广场中央。 他信刘大富的沙场本事,可擂台搏杀与两军对阵截然不同。 沙场万人对决,靠的是统帅运筹、军心气势、阵法杀伐。 而近身单挑,变数万千,分毫之差便是胜负生死。 他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隐忧,同样也知晓,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 万国来朝之下,退,便是怯,便是任由四方蛮夷耻笑天朝无人。 既为冠军侯,冠绝天下,便必须接住这一刀挑衅。 赵景乾深吸一口气,朝身旁总管太监微微颔首。 “开始吧。” 总管太监当即上前半步,躬身领命,随即挺直腰板,扬声高宣: “比武开始!” 声音尖锐洪亮,远远荡开,传遍整片广场。 广场中央,佐藤缓缓抬刀,长刀斜指地面,身姿压低,周身气息骤然凝练。 属于顶尖武士的凌厉杀气席卷而出,压得周遭微风都为之凝滞。 他轻抚刀身高声开口,声音清亮,高台之上所有人皆能听得清楚。 “此刀名断云,乃我东岚名匠千锤百炼,以寒铁锻造而成,吹毛可断。” “数十年来随我历经数十场生死大战,斩敌六百八十五人,从未一败!今日,便以此刀,领教侯君的沙场本事!” 面对佐藤大肆张扬的战绩与自诩无敌的狂言,刘大富自始至终面色平淡,无半分波澜。 他见惯尸山血海,早已对这种私人搏杀的战绩、武道虚名毫无半点动容。 他单手静执通体精铁重枪,枪尖垂落青石地面,身姿挺拔如松,稳若山岳,只是淡淡抬眸: “你毕生搏杀,求的是武道虚名,争的是个人胜负。” “我上阵杀敌,只为守疆护民,止戈安民。你我道不同,格局云泥,何须多言印证。” 没有凌厉的嘲讽,没有刻意的碾压,可这番话一出,高下立判。 高台之上的众人心头微震,瞬间明白。 佐藤困于方寸擂台争强好胜,而刘大富的武,从来都是家国天下,格局早已不在一个层级。 佐藤瞳孔微缩,被这极致的轻视激怒,抬眼直视刘大富,声音冷冽: “冠军侯,沙场统兵,你是名将。御前较技,你未必配。” “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大雍第一侯,究竟是真有盖世武力,还是徒有虚名!” 话音未落,佐藤脚下青石骤然一震! 他身形如离弦疾风骤然窜出,不留半分余地。 手中断云寒刀破空疾斩,刺耳破风声撕裂广场沉寂,刀锋裹挟着十数年苦修的凌厉杀气! 刘大富依旧静立原地,枪尖垂地,纹丝不动。 他双目微眯,死死锁住佐藤的肩肘与刀锋走向,周身气机沉凝如渊,不见半分慌乱。 第175章 勇冠三军 第175章勇冠三军(第1/2页) 高台之上众人呼吸骤然一滞,不少藩使下意识攥紧掌心。 只见寒光一闪,佐藤的断云刀直劈刘大富肩颈要害,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面对这雷霆一刀,刘大富不闪不躲,只手腕轻轻一转。 那杆沉重无比的纯铁重枪骤然横挥! 嗡——! 厚重铁枪与寒铁长刀轰然相撞,金石碰撞的巨响震得广场众人耳中轰鸣。 佐藤只觉一股如山似海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剧痛难忍,身子不由自主连连后退十余步才勉强卸下这股巨力。 他心中骇然,万万想不到对方仅凭单臂之力,便有这般恐怖巨力。 刘大富并没有乘胜追击,他声音平静地开口道: “你争的,是一人胜负。” “我练的,是万人存亡。” “擂台刀术,怎敌沙场枪锋。” 话音落地,大雍文武百官之中骤然爆发出轰然喝彩。 禁军甲士们齐齐低喝,声浪层层叠叠卷过广场。 武将们抚掌叫好,胸中积压已久的屈辱一扫而空。 文官们也难掩激动,纷纷颔首赞叹。 南疆诸国使臣面露惊叹,交头接耳,看向刘大富的目光满是敬畏。 唯有东岚使团众人面色沉沉,方才的傲气被这一句话、一次硬碰硬的交锋压得抬不起头。 佐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恼、不甘、暴怒尽数翻涌胸腔。 他纵横东岚武道数十年,百战无敌,从未受过这般轻视与挫败! 区区一记对撞落败,外加一番格局碾压的话语,让他彻底失了理智。 他死死咬牙,青筋暴起的手紧握住断云长刀,周身杀气再度暴涨,身形沉压至极致,蓄势欲发动不顾一切的拼死猛攻,誓要翻盘雪耻。 可此刻的刘大富,已然没了半分耐心。 他持枪巍然如山,眼底最后一丝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浴血的凛冽杀伐。 北疆百战,斩寇破敌,他从不会与井底之蛙多费口舌。 只见他抬枪前指,冰冷的铁枪枪头死死锁定佐藤心口,声线沉如惊雷,炸响整片广场: “今日,我便让你好好看一看,何为大雍冠军侯,何为勇冠三军!” 话音炸裂的刹那,刘大富双目凛凛,周身肃杀之气轰然炸开,沉喝一字,震彻四野: “杀!” 一字落地,身形瞬动! 只见他如奔雷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大势骤然扑杀上前,身姿迅猛霸道。 全然是沙场武将冲锋破阵、一往无前的绝杀姿态。 通体纯铁的重枪裹挟千钧巨力,枪风撕裂长空,不再有半分留手! 御座之上,赵景乾身躯微正,眸色骤然深凝。 他身为帝王,自幼阅遍禁军演武、京营操练,朝堂武臣的招式气势,早已见惯不惊。 可今日,他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真正从北疆尸山血海、十万铁骑厮杀中淬炼出的沙场杀势。 刘大富这一冲,只有一往无前的破敌决绝,是置之死地、碾碎一切的铁血凶威。 那一声沉喝“杀”字穿透耳膜,凛冽煞气席卷高台,连这位帝王,心底都骤然一凛。 高台之上,众人同样皆是心头猛地一震,不少人下意识身子一缩,呼吸骤然卡在喉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勇冠三军(第2/2页) 文官脸色发白,不由自主攥紧衣袖,只觉煞气扑面,慑人心魄。 一众武将身子齐齐前倾,双目发亮,目光死死盯在场中,胸腔热血翻涌,满是由衷敬佩。 诸国藩使纷纷前倾身体,南疆小国使臣倒抽冷气。 东岚使团众人更是脸色骤变,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心头。 广场中央,佐藤望着疾驰而来的刘大富,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倒竖,铺天盖地的死亡压迫感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他终于心生极致恐惧,咬紧牙关,倾尽数十年武道修为,双臂全力发力,断云长刀横斩格挡,拼尽全部本事,想要拦下这雷霆一击。 可在真正浴血沙场、以命搏杀的破军枪势面前,终究脆弱得不堪一击! “铛——噗!” 刺耳的金铁崩裂声、沉闷的血肉贯穿声同时炸响! 厚重铁枪巨力滔天,瞬间震崩断云寒刀刀身,无数寒铁碎片激射纷飞! 枪势势如破竹,穿透漫天碎铁,径直狠狠贯穿佐藤的胸膛! 一枪透背,绝杀定局! 佐藤浑身骤然僵硬,胸膛剧痛席卷全身,方才满脸的暴怒、不甘与狂妄瞬间凝固,眼底神采飞速黯淡,生机尽数褪去。 他低头怔怔望着贯穿胸腹的冰冷铁枪,至死都不敢置信,自己纵横东岚半生、未尝一败的顶尖武道,在大雍冠军侯手中,竟如此不堪一击,被一枪秒杀。 狂风骤停,声浪寂灭,偌大的殿前广场,刹那死寂无声。 全场文武、藩使、禁军尽数僵在原地,尚未从这雷霆绝杀中回神,天地间只剩一丝未尽的枪风余啸。 刘大富稳立广场中央,手腕微收,稳稳驻定铁血重枪。 满身征甲染点点血花,身姿挺拔如昆仑山岳,岿然不动。 历经百战的凛冽杀伐之气笼罩四方,宛如一尊镇守大雍万里河山的铁血战神,威慑全场,震彻万邦! 短短数息沉寂之后,高台武将之中率先爆发出呐喊! “勇冠三军!” 一声起,百声应,震天的呼喝席卷整个殿前广场。 “勇冠三军!冠军侯!” 禁军甲士振臂齐吼,浑厚声浪撞在宫墙之上,久久回荡。 武将们热血沸腾,高声附和。 文官虽恪守体面,也纷纷拱手肃立,眼中满是振奋。 南疆诸国使臣纷纷躬身,神色敬畏。 东岚使团众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扑通接二连三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青石地面,浑身止不住颤抖。 佐藤乃是东岚公认的第一武者,在国内号称百战无敌,是他们此行用来向大雍耀武的依仗。 可方才不过短短交手,竟接不住冠军侯一枪,当场殒命。 一众东岚使臣心神崩碎,方才胸中那点来自武道强国的自负,尽数化为彻骨寒意。 他们此刻才真切看清,大雍的百战将士,远非东岚的武人所能抗衡。 此前大雍传言的漠北大捷,阵斩敌酋,恐怕是真的。 御座之上,赵景乾望着场中那道挺拔铁血的身影,方才微微回神。 他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东岚使臣,又掠过诸国藩使敬畏的神色,心底暗暗慨叹。 有此百战猛将镇国护邦,震慑四夷,实乃大雍之幸,社稷之福! 第176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176章接着奏乐,接着舞(第1/2页) 广场上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赵景乾缓缓抬手,示意全场声浪停歇。 喧嚣渐敛,广场重归寂静,万目齐齐聚焦御座与场中战神。 刘大富手持染血重枪,上前半步,躬身道: “陛下,臣,幸不辱命。” 话音落定,赵景乾眸中赞许之色尽数盛放,朗声笑道: “好!不愧是朕勇冠三军的冠军侯!” 他龙颜大悦,当即下旨: “冠军侯殿前扬威,一枪镇夷,壮我大雍声威,功劳卓著!赏良田千亩、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食邑三百户!” 刘大富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恭敬道: “臣,谢陛下隆恩!” “爱卿平身。” 得圣谕,刘大富缓缓起身。 赵景乾目光缓缓落至伏跪的东岚使团身上,语气平静,却自带千钧威压: “战前双方已然立下生死之约,以武赌胜,生死各安天命。” “技不如人,便要承受败亡之果。侍卫,将东岚武士遗体收敛,交由东岚使团带回。” 一众东岚使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紧贴青石,不敢抬眼。 为首使臣声音干涩发颤,恭谨回话: “外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赵景乾缓缓收回目光,从容环视殿前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与四方藩邦来使。 方才广场之上枪刃交锋、血溅青石的场面尚在众人脑海盘旋,不少人神色紧绷,四下静悄悄的。 赵景乾再次淡淡开口道: “这场较技,已然了结。四方远客远道而来赴此御宴,不可因一事扫了宴饮雅兴。” “诸位爱卿回殿内,乐舞复起,宴席继续。” 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刻躬身,尖细的唱声穿透广场上残留的沉寂: “陛下有旨——移驾入殿,接着奏乐,接着舞!” 百官与诸国使臣纷纷躬身领旨,陆续动身往大殿方向而行。 众人脚步之间难掩心绪,方才广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枪,牢牢刻在所有人心中。 东岚使团众人勉强撑起身,垂头跟在队伍末尾,满心的挫败与寒意挥之不去。 待所有人重新入殿归位落座,殿中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 舞姬鱼贯而出,广袖流转,翩然起舞。 内侍穿梭席间,添酒布菜,玉盘珍馐一一奉上。 表面上,这场万国朝贡的御宴再度恢复了方才的盛景,觥筹交错,礼乐不绝。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方才殿前广场那一记绝杀,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席间。 武将们频频侧目望向刘大富,举杯示意,眼底满是敬重。 南疆小国使臣谨小慎微,不敢肆意谈笑。 东岚使团闷坐一席,无人敢多言,只默默垂首饮酒。 宴席主位之上,赵景乾侧过头,看向下方落座的刘大富,端起酒盏,声音放轻,只二人可闻: “朕得爱卿,如虎添翼。有你在,四夷方知我大雍甲兵之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接着奏乐,接着舞(第2/2页) 刘大富执杯微微欠身,从容回话: “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大雍一将士,护社稷、扬国威,本就是分内之事。” 赵景乾闻言微微一笑,与他虚碰酒盏: “说得好。来,再饮此杯。” 他目光静静落向身前的刘大富,落在他甲胄缝隙里尚未彻底拭净的淡淡血痕,心底不由自主溯回初见其名的那个深夜。 彼时他仅凭一纸密折,知晓清源出了个异类县令: 能开荒垦土、引种红薯,以一己之力救活数万流民,绝境兴城、安定一方。 却也胆大妄为,逾越典制、私建军伍、自署属官,件件皆是违制重罪。 那时的他,权衡利弊、定下恩威并施之策,将其私兵扶正、容其过、赏其功,只为惜才安民。 彼时谁也未曾料到,那个擅越法度的七品县令,短短时日,竟掀翻北疆格局,踏平胡庭、阵斩可汗、威震大雍,掀起惊天波澜。 当年养心殿的一纸容人之策,终究开出了远超他预期的硕果。 只是刘大富的锋芒,实在太过耀眼。 此人文能安黎庶、济饥民,解王朝千年粮荒之困。 武能镇边疆、破强敌、临阵绝杀,扬大雍万邦之威。 一文一武,皆是惊世奇才,一身本事,冠绝朝野。 可无双才干的背后,是同样骇人的桀骜锋芒。 他自有章法,从不是朝堂里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寻常棋子。 赵景乾端着酒盏,指尖轻轻摩挲温润杯沿,心底思绪千回百转。 他清楚,刘大富心怀百姓,是大雍难得的能臣,理当厚待、重用。 可这般棱角凛冽、能力滔天之人,重用之余,更需拿捏分寸、收放有度。 用得好,他便是撑起大雍山河、泽被万民的擎天梁柱,镇四夷、安天下。 稍有不慎,这头挣脱枷锁的猛虎,便是无人制衡、难以预判的朝堂变数。 利弊相生,祸福相依。 而席间的刘大富端起御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坦荡利落,又随手取过案上珍馐,大快朵颐,吃得自在坦然、毫无拘谨。 他全然不曾想到,自己随性吃喝的片刻光景,身侧的少年天子,早已借着这片刻光景,在心底将他的过往、本事、心性、利弊,从头到尾细细推演了无数遍。 赵景乾静静望着他大口吃喝的模样,眼底深沉的权衡与思虑尽数敛去,只余下一抹温和的赏识。 天赐良将于大雍,是朕之幸,更是社稷万民之幸。 纵他傲骨桀骜、锋芒难驯,朕,亦自有驭人之术。 正思忖间,内侍总管躬身轻步走到赵景乾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简短禀报了几句。 赵景乾听完微微颔首,随即缓缓放下酒盏,抬眼看向满堂众人,神色温和,缓缓开口: “朕有些乏了,先行回宫。诸位卿家、四方远使,继续畅饮。” 满殿文武、诸国藩使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整齐恭送圣驾。 第177章 苏瑾的担忧 第177章苏瑾的担忧(第1/2页) 待赵景乾在一众内侍簇拥下缓步离去,踏出殿门的那一瞬,压在众人心头的万钧压力骤然消散。 方才帝王在座,人人拘束端谨,不敢高声言笑,整场宴席都裹着一层肃穆紧绷的寒意。 圣驾既去,大殿气氛瞬间松弛开来。 百官陆续落席,卸下方才的矜持拘谨,殿内推杯换盏、谈笑渐起,众人随意取用珍馐美酒。 席间一众武将最为踊跃,纷纷端着酒盏离席,络绎不绝涌向刘大富案前。 诸将或敬他千里奔袭的胆略,或服他以少克敌的军略,或是感念他护佑北疆百姓的本心,一杯杯美酒轮番奉上。 最先上前的是一员老将。 他手捧酒盏大步穿过人群,稳稳立在刘大富案前,声如洪钟,震得周遭几人侧目: “冠军侯,老夫周铁山!沙场半生,眼见过无数将帅,心中少有服气之人,今日唯独服你!这杯酒,老夫先干为敬!” 话音落,他仰头举杯,一饮而尽,随即翻转酒盏,滴酒未剩。 刘大富起身持盏,朗然一笑: “周老将军言重了。” 说罢同样举杯一饮而尽,落盏之时神色如常,不见半分酒意。 周铁山见状抚掌大笑: “好!这般爽利!当再饮一杯!” 话音未落,旁边又挤上来几名年轻武官,个个眼神灼热。 其中一人抱拳道: “侯爷,晚辈张越,在禁军当差,敬您一杯。” 刘大富含笑举杯,与张越一碰,仰首饮尽。 一波武将刚退,又有几人接踵而至,络绎不绝。 刘大富身负霸王战力,体魄远非常人可比,酒量更是惊人,一杯杯美酒接连入喉,始终神色清朗,不见半分醉态。 武将们轮番敬酒的热潮稍稍歇下,喧闹的人群间,一道清雅挺拔的身影缓步穿行而来,不似诸将那般热烈张扬,气质温润沉静。 他行至席前,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侯爷,可还记得下官?” 刘大富抬眼望向对方,稍稍一怔,旋即记起,开口道: “苏先生?” 苏瑾眸色清淡,轻声自报身份: “下官苏瑾,翰林院侍讲学士。昔日奉旨巡边,亲至清源,亲眼见证荒原垦田、流民安居,也亲眼见过那惊世的红薯。如今侯爷横扫漠北,建此不世功勋,下官心中感慨万千。” 话音入耳,往事瞬间在刘大富脑海翻涌。 当初苏瑾到访清源,与他当面论证之时,他便隐隐猜到,此人乃是朝廷派来暗访的官员。 此刻猜想终于落定。 从前他一直暗自疑惑,陛下为何会授他清源守备一职,如今豁然明了,定是苏瑾将在清源查探到的一切,尽数呈报御前。 他在清源招募乡勇、整训部曲,在外人眼中形同私兵,这般越制之举,陛下自始至终全然知晓。 可帝王非但没有降罪打压,反倒顺势授予官职,把这支乡勇名正言顺扶正,给了他放手施展的余地。 刘大富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少年帝王的眼界与容人之量,果然非同寻常。 但恰恰是这份通透与度量,让他心底警铃大作。 他心里明白,懂得容人的帝王,往往也最深谙驭下之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苏瑾的担忧(第2/2页) 肯容你,只因你尚有可用之处。 肯重用你,只因你仍在他的棋局掌控之内。 这份看似宽厚的容人之量,底下藏着的是更深的权衡与掌控。 一念至此,方才涌入腹中的酒意陡然散去几分。 刘大富压下心底的思绪,面上依旧从容,含笑道: “苏学士过誉了。蒙陛下不弃,才有今日。” 苏瑾静静望着刘大富,眸光微动,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轻缓,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 “侯爷此番入京之时,可有看见小女婉儿?” 刘大富闻言微微一怔,心头生出几分诧异。 脑海里瞬间浮起苏婉儿清丽温婉的容颜,当初清源一见,至今记忆犹新。 他稍稍回神,摇头答道: “未曾见到。不知苏学士为何有此一问?” 苏瑾敛去眼底情绪,压低声音,避开周遭往来喧闹的宾客,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字字却通透清醒: “当初我料理完江川政务,奉旨回京,本打算带她一同归京,求个安稳。可她性子执拗,执意留守江川。” “彼时侯爷率军孤军深入漠北,音讯断绝,她便说,等不到侯爷凯旋的消息,绝不动身回京。” 刘大富闻言心头微震,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欢喜。 能得这般佳人倾心相念,任谁都会开心。 可他不知,此刻苏瑾心中,全无半分成全与欣慰。 身为宰相苏文渊的嫡子,出身顶级文官世家,苏瑾看得远比旁人长远,心思也更为冷彻。 旁人眼中只看见刘大富封侯、战功滔天,风光无限。 但苏瑾看见的,却是功高震主的危局,是帝王手中用来制衡天下的一柄利刃。 苏家乃是当朝文官之首,宰辅世家根基深厚,执掌朝堂舆论、左右官吏升转。 而刘大富是骤然崛起的军方重臣,麾下有百战士卒,军功震彻北疆。 倘若两家结为姻亲,便是宰辅文权与边关重兵紧紧绑定。 一文一武两股力量合在一处,几乎可以撼动朝野,试问哪一位帝王能够安枕? 无需刘大富生出反心,单单这一门婚事,就已是足以惊扰皇权的巨大隐患。 一旦日后朝堂风向变化,帝王着手削权抑功,刘大富首当其冲,苏家也会被一并拖入深渊,落上结党擅权、文武勾连的罪名,招来满门倾覆之祸。 所以先前他劝女儿,只叫她静观局势,不要深陷其中。 他惜刘大富的旷世才干,却万万不敢让苏家沾染上这段姻缘。 苏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审慎,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 “如今侯爷大捷凯旋,也算不负她连日牵挂。她应当还在入京途中,不日便能抵达京城。” 听闻婉儿很快便会来京,刘大富心底微微一喜。 “是在下劳苏姑娘挂心许久。待苏姑娘入京,刘某自当登门道谢。” 苏瑾微微颔首,言语间藏着明显的疏离: “侯爷军务繁忙,大可不必如此。小女只是心性执拗,一时执念罢了。” 说完,苏瑾不再多言,轻轻拱手一礼,便转身穿过席间往来的朝臣,缓步离去。 第178章 原来如此 第178章原来如此(第1/2页) 刘大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发懵。 他心底暗自纳闷,方才苏瑾特意过来寻他,主动提起苏婉儿苦守等待的旧事,明明是道出女儿对自己的心意。 可话讲到末尾,又刻意轻描淡写,把这份牵挂说成少女一时兴起的执念,刻意划开二人之间的分寸。 这一番欲言又止、先扬后抑的操作,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方才心底滋生的暖意与欢喜,也悄然掺了几分郁结与疑惑。 正思忖间,身侧一名武将凑了过来,笑着搭话: “侯爷与苏学士相熟?方才看苏学士特意过来与侯爷叙谈许久。” 刘大富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淡淡回道: “早前在清源有过一面之缘。” 说罢,他顺势开口,状似随意地打探: “这位苏学士气度不凡,不知他是何出身来历?” 那武将闻言,当即笑着回道: “侯爷不知?苏学士可是名门世家出身,乃是当朝宰相苏文渊的嫡长子,妥妥的朝堂清流顶尖子弟,家世显赫,底蕴深厚。” 一语落地,刘大富脑中瞬间豁然开朗,所有费解、矛盾、疏离,顷刻间尽数想通。 原来如此。 苏瑾不是不懂女儿心意,恰恰相反,他看得太透、太清醒。 苏家是文官魁首、当朝宰辅,权柄扎根朝堂。 而他刘大富,是骤然崛起军功滔天的新晋军侯。 宰辅世家绑定兵权新贵,便是文武合流,是帝王最深的忌讳。 苏瑾今日特意过来,淡淡点破女儿等候之情,不是来撮合,是来告知,更是提前划清界限。 想通这一层,刘大富淡淡一笑。 他压下心中思绪,看向身侧武将: “多谢告知。” 宴席渐近尾声,殿内歌舞停歇,百官纷纷起身,有序退离大殿。 白日天光透过殿窗,渐渐柔和下来,这座恢弘殿宇慢慢褪去喧闹,只余下淡淡的酒气,还有散而未消的庄重气息。 刘大富跟着众人一同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征甲,正打算转身出宫,一道沉稳尖细的宦官声线从身后传来。 “冠军侯且留步。” 刘大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总管太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 “侯爷,陛下早已命内府备好了新制侯服。请侯爷移步侧殿更换,臣等送侯爷归府。” 身后几名小太监立刻上前,手中捧着的衣袍。 那是一身规制严谨的冠军侯朝服,面料华贵,绣纹规整,金线织就的猛兽纹样在殿内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礼制规格远高于寻常侯爵。 刘大富目光淡淡扫过,平静开口: “有劳公公代为谢过陛下。” 总管太监脸上浮起浅浅笑意,语气恭顺,话中藏着深意: “侯爷言重。陛下早已命人修葺好冠军侯府,就在京城正街,府邸规制尊崇,府内器物、仆役都已安排妥当。侯爷换好这身侯服,便可直接动身入府安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原来如此(第2/2页) 刘大富看了一眼面前的太监道: “陛下费心安排,臣愧领这份赏赐。待安顿之后,臣择日入宫叩谢圣恩。” 总管太监闻言,笑意更深: “侯爷请随咱家来侧殿更衣吧。” 刘大富微微颔首,随总管太监往侧殿行去。 侧殿之内,内侍躬身伺候,动作利落规整。 不多时,刘大富褪去满身征甲,换上一身崭新的冠军侯朝服。 华服加身,金线猛兽纹曜然生辉,威仪堂堂,彻底褪去沙场铁血戾气,尽显大雍新晋顶尖勋贵的气度。 他本以为,赐服、赐府,已是赵景乾此番封赏的全部隆恩。 待整理衣饰完毕,随总管太监缓步走出宫门,下一瞬,连心性沉稳的刘大富,眸光也微微一动。 门外,早已不是寻常护卫车马,而是专为他备下的新晋侯位御赐游街仪仗。 规制远超状元及第、金榜巡街,是独属于他的滔天盛宠。 御道两侧,御林军列阵肃立,甲胄森然、刀枪映日。 前方彩幡旌节层层铺开,青罗羽扇、鎏金香炉、玉柄旌幢依次排布,礼乐官手持乐器静立待命。 队伍前列,数名青衣礼士手举黑漆描金长牌,牌上书大字:勇冠三军!冠绝天下! 总管太监面上含笑,躬身道: “侯爷,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备下的。” “感念侯爷北疆大捷,特赐御道巡游、全城观礼,仪仗归府,昭告天下,永彰其功!” 刘大富静静凝望眼前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开口: “替我谢陛下隆恩。” 总管太监微微欠身,抬手恭谨示意: “侯爷请上马,仪仗齐备,可启程。” 刘大富翻身上马,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滚烫的触动。 他素来冷静通透,看得清皇权制衡、朝堂算计,也明白这份极致荣宠背后的桎梏与风波。 可这一刻,他终究难以全然淡然。 哪怕深知帝王制衡之术,知晓盛宠之下必有重担与猜忌,可赵景乾这份坦荡隆重的嘉奖,依旧真切打动了他。 见侯爷落座坐稳,总管太监退后一步,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再度扬起: “时辰到——鸣号,开道!” 号角官抬手,长长的牛角号骤然鸣响,雄浑低沉的声响穿透长街,在京城屋宇之间回荡。 掌礼的礼士当先迈步,高举黑漆描金长牌前行。 “勇冠三军,冠绝天下”。 八个大字迎着天光格外醒目。 漫天彩幡随风翻卷舒展,青罗羽扇左右对称分列,鎏金香炉袅袅腾起细碎青烟,悠悠飘散在长街之上。 两侧御林军挺胸前行,甲胄锃亮,步履整齐划一,甲片轻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威仪凛然。 第179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179章一日看尽长安花(第1/2页) 帝都皇城。 今日本是万国朝贡之日。 全城百姓虽不得入宫观礼,却也满心欢悦,街巷处处都弥漫着庆贺的气息。 朱雀大街旁的一家酒肆之内,几名士子临窗而坐,桌上酒盏菜肴齐备,正闲谈叙话。 一名青衫士子端起酒盏,随口说道: “算算时辰,宫里的朝贡大典,应当快要结束了吧?” 对面一人点点头: “按往年旧例,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 第三人放下筷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不如我们去宫门口候着,看一看那些番邦来使长什么模样?” 方才问话的青衫士子摆了摆手,淡然一笑: “不去,有什么好看的。番人样貌服饰罢了,不值得奔波,我们只管在此饮酒便是。” 几人正说笑间,一阵雄浑沉厚的号角声自远方遥遥传来,穿透市井喧嚣,滚滚而至。 “嗯?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神色一怔,连忙推开木窗,纷纷探身向外张望。 长街之上,一支盛大仪仗缓缓行来。 彩幡如云,旌幢招展,御林军甲胄生辉,青衣礼士高举黑漆描金长牌,“勇冠三军,冠绝天下”八个大字在天光下熠熠夺目,浩浩荡荡一路向前。 临窗的几人看得心神震动,一人禁不住出声发问: “这般隆重的阵仗,不知是哪位贵人出行?” 话音刚落,队伍前方,开道礼士高声长喝,声响传遍长街: “冠军侯巡礼——” 酒肆里几人闻言,齐齐一震,目瞪口呆望向白马之上那道身着华贵侯服的挺拔身影。 片刻之后,方才提议去宫门看番邦使臣的士子猛地一拍案几,酒盏震得一晃,失声惊呼: “竟是冠军侯!是那个大破北疆的县令!” “万万没想到!朝贡大典刚毕,竟是冠军侯巡礼!” 几人再无半分闲坐饮酒的心思,匆忙抓起外衫,丢下酒钱,争先恐后奔下楼去,要到街边一睹冠军侯风采。 街上原本零星闲逛的百姓也听见了礼士的呼喝。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开,沿街摊贩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赶路行人驻足不前,坊里百姓源源不断朝着御道两侧汇聚。 “是冠军侯!快看,冠军侯巡礼!”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传十,十传百。 不多时,朱雀长街两侧便挤得人山人海,男女老少身着新衣,踮脚翘首,争相望向那缓缓而来的仪仗。 ———————— 与此同时,帝都北城门处,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穿过城门门洞,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隆隆声响。 马车之内,苏婉儿正掀开车帘一角,青禾陪在她身侧,一同望向繁华喧闹的帝都街巷。 青禾望着街上来来往往、衣衫鲜亮的行人,笑着开口: “小姐,帝都还是这般热度。” 苏婉儿只是静静望着城外涌入城内的人流,唇角浅浅抿着,没有说什么。 一别帝都数载,城中烟火依旧繁盛,屋宇街巷、市井喧嚣,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正默然思忖间,前方街边行人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扬声高喊起来: “冠军侯巡礼,快去看啊!” 街上原本往来的行人骤然躁动起来,纷纷停下脚步,朝着朱雀长街的方向翘首眺望,不少人拔腿就往那边奔走。 街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随风传到马车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一日看尽长安花(第2/2页) “可是北疆大捷的刘县令?” “没错!就是他!如今已是冠军侯了!” “冠军侯真来了?” 青禾闻声瞳孔骤亮,当即拉住苏婉儿的衣袖,难掩欣喜: “小姐!是刘大人!他果然比我们先行抵达帝都了!” 苏婉儿浑身微怔,握着车帘的纤细指尖骤然收紧。 遥遥望向人声鼎沸的长街尽头,眼底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掀起层层涟漪。 她尚且不知,昔日江川城内,她与他曾一墙相隔,咫尺相望,终究遗憾错过。 这一路北上归京,她始终静心自持,将相逢二字尽数托付随缘。 可天意温柔的猝不及防,她踏入京城所见的第一场盛世,恰好便是他万丈荣光、耀眼无双的模样。 青禾晃了晃她的衣袖,满眼期待: “小姐,我们去看看吧。” 苏婉儿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目光望向朱雀长街那片沸腾的人潮,片刻之后轻轻颔首,声音轻而稳: “好,那便去看看。” 她吩咐车夫调转方向,马车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缓缓前行。 越靠近御道,欢呼声越是震耳,沿街百姓摩肩接踵,人人翘首等候仪仗。 马车难以继续向前,只得停在人群外围。 青禾连忙先下车,伸手搀扶苏婉儿踏落地面。 立于街边,远处连绵的旌幡、甲胄生辉的御林军,一点点映入眼帘。 长街中央,白马缓步徐行,刘大富端坐马背,目光平静掠过两侧人山人海。 两次北疆大捷早已让他的名声响彻整座帝都。 这座城池的百姓,早已牢牢记住了这位逆行北上,护佑山河的冠军侯。 今日勋荣御巡,更是将全城的敬仰推到了极致。 沿街百姓笑意真挚,欢呼声层层叠叠,经久不息。 不少百姓备好满载的鲜花花瓣,待仪仗行至身前,便轻轻扬手撒落。 漫天粉白、嫣红花瓣随风纷飞,洋洋洒洒落满御道,落在整齐的仪仗之上,落在雪白的马身之上,如同漫天落英,为这场旷世盛典添尽温柔盛色。 两侧楼台街边,无数未出阁的姑娘挤在人群之中。 有人羞怯抬手,轻抚心口,眼底藏满倾慕与敬佩。 世家闺秀多是静静立在楼阁廊下,攥紧亲手绣制的平安结、祈福香囊,碍于礼教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远远遥望。 倒是街边不少性情活泼的市井少女,趁着人潮喧闹,鼓足勇气,将香囊轻轻向着白马方向抛去。 一只只绣囊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划过漫天纷飞的花瓣,落在仪仗前的青石路上。 满城烟火,漫天花雨,万民俯首称颂。 昔日沙场浴血的铁血将军,今日一身锦绣侯服,受整座帝都的仰望与殊荣。 刘大富端坐马上,面上维持着沉静肃穆,看不出太多情绪。 心底却按捺不住翻涌的快意,今日得万民夹道相迎,万千女子倾心相慕,这般荣光,如何不叫人心中洋洋得意。 他的脑海不由冒出前世古人的一句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念掠过,他压下胸中激荡,微微抬手,从容朝着街边百姓挥手示意。 两侧人群见他回应,欢呼声轰然暴涨,万千声浪交织在一起,一遍遍响彻长街: “冠军侯!冠绝天下!” 第180章 女有情、郎有意 第180章女有情、郎有意(第1/2页) 人群外围,苏婉儿静静立在人潮之后,目光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望向白马之上的那人。 一身华贵侯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山,历经沙场淬炼的气度,隔着遥遥人潮依旧清晰动人。 漫天花瓣随风飘落,一只只绣囊被少女们抛向御道,落在青石落花之间。 耳边震耳的欢呼一遍遍喊着“冠军侯!冠绝天下!”,那声声称颂撞在耳畔。 她心底翻涌着复杂滋味,有淡淡的酸涩,可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骄傲。 自己倾心爱慕之人,本就是这般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能护大雍山河,受万民爱戴。 青禾站在她身侧,望着长街上盛景,看着一个个姑娘鼓足勇气抛出去的香囊,不由得蹙起眉头,小声愤愤嘀咕: “小姐,这些姑娘也太不要脸了,当众抛掷香囊,全然不顾礼教。” 苏婉儿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唇角微微一扬,被她这番模样逗得浅浅一笑。 “休要乱说,不过是心生敬仰而已。” 说话间,载着刘大富的白马,从二人身前的人潮之间缓缓行过。 青禾眼中灵光一闪,趁苏婉儿心神尽数落在前方那人身上,毫无防备之际,猛地伸手一把扯下她腰间悬着的香囊,扬声高声喊道: “刘大人!” 手腕奋力一扬,那枚绣囊破空而起,穿过漫天纷飞的花瓣,直直朝着马背上的刘大富飞去。 苏婉儿猝不及防,慌忙抬手想要阻拦,终究慢了一步。 滚烫的血色瞬间攀上脸颊,她僵立在原地,一颗心砰砰狂跳,满心慌乱无措。 —————————— 刘大富正抬手向街边百姓致意,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清亮呼喊,一道小小的物件裹挟着淡淡的草药香气,穿过漫天落花瓣朝他飞来。 这声音入耳,他心头微微一动,只觉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他下意识抬手,稳稳将那枚绣囊接在掌心。 他循着呼声抬眼,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与纷飞的花瓣,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人群缝隙之间,一眼便看见了立在那里的苏婉儿。 四目相撞的刹那,刘大富微微一怔。 是她! 这一刻御道上的欢呼声、百姓的呐喊仿佛一瞬间淡了几分。 刘大富的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多日不见,她清瘦了几分,可那副艳丽容颜,半点不曾被折损,在熙攘人群里依然格外惹眼。 他骑在白马之上,侯服加身,面上依旧维持着大将沉稳,眼底却泛起一丝波澜。 算上今日,他与苏婉儿不过寥寥两面相逢,他尚且不知,二人早年还曾在迎春阁有过一面之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女有情、郎有意(第2/2页) 他刚刚得知,苏婉儿倾心于自己。 虽然他对苏婉儿并无刻骨铭心的爱恋,只是世人皆爱绝色,他亦不能免俗。 无关深情缱绻,仅仅贪恋这份赏心悦目,不愿见这一份绝色芳华白白凋零。 她是宰相府贵女,为了往后打算,他知道,两人本不应该产生牵绊。 可就在这一瞬,他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桀骜执念。 自穿越而来,浴血沙场、步步谋局,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日。 倘若到了眼下这般地步,连一份你情我愿的情意都不敢收下,谈何天命由我。 帝王忌惮也好,朝堂猜忌也罢,所谓功高震主,终究要看握刀之人,愿不愿意任人摆布。 一念既定,他心头尘埃落定。 索性借这份情愫一试龙颜,探一探赵景乾这位帝王,对他这位功高盖世的封侯之臣,底线究竟何在。 苏婉儿见他接住香囊,目光直直落到自己身上,下意识微微垂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可眼角余光,依旧忍不住悄悄望着马背上的人。 一旁的青禾见香囊成功送到,偷偷抿嘴一笑,安静缩到苏婉儿身后,静观这一幕。 仪仗行进有序,片刻也不曾耽搁,载着刘大富的白马缓缓向前迈步。 刘大富对苏婉儿淡淡颔首以示回应,随即抬手,将这枚带着清雅药香的香囊妥帖揣入怀中。 做完这一番动作,他方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巡行。 望着那道渐行远去的侯服身影,青禾凑近苏婉儿身侧,压低声音,难掩欣喜,轻轻碰了碰自家小姐的胳膊: “小姐,你快看!刘大人把你的香囊收进怀里去了。” 苏婉儿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那一眼对视、他收纳香囊的动作,清清楚楚落在她眼中。 这段时日以来,她暗自倾心、日夜牵挂,却从不知对方心意几何。 可今日这落落大方的接纳、那一眼沉凝的对望,终究给了她一丝回应。 被青禾一语点破心事,滚烫的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至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她细声嗔了青禾一句,嗓音软细如蚊蚋: “休要胡说。” 嘴上故作矜持呵斥,心底却翻涌着再也压不住的雀跃与安稳。 漫天纷飞的落英轻轻落在她肩头、发间,她浑然未觉。 满目喧嚣长街,万千人海繁花,她眼中自始至终,只剩白马之上那一身锦绣侯服的挺拔身影,随浩荡仪仗,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181章 冠军侯府 第181章冠军侯府(第1/2页) 仪仗浩浩荡荡,沿街而行,漫天落英与沿街欢呼渐渐远去,整支队伍簇拥着白马之上的刘大富,缓缓行至崭新恢弘的冠军侯府门前。 鎏金匾额高悬府门,“冠军侯府”四字笔力遒劲,气派非凡,朱红大门肃穆庄重,府前青石广场开阔规整,尽显新晋侯爵的无上荣光。 仪仗缓缓驻足,锣鼓声、欢呼声次第停歇。 随行引路的宫中总管太监快步上前,对着翻身下马的刘大富躬身一礼,态度恭敬谦和: “侯爷,御街巡礼已然礼成,侯府已至,咱家职责已毕,便先行回宫复命,向陛下禀报今日盛况。” 刘大富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沉稳: “有劳公公一路引路奔波。” 总管太监躬身还礼,口中应道: “不敢当,侯爷折煞咱家了。” 直起身时,又补上一句。 “对了,陛下体恤侯爷北疆征战劳苦,特下口谕,准许侯爷入府静养歇息几日,近日无需入朝早朝。” 刘大富闻言从容拱手: “劳公公回宫代为禀奏,臣感念陛下体恤之恩。” 总管太监再度躬身行礼: “咱家一定如实回禀陛下。” 说罢,他带着众人,转身回宫了。 与此同时,冠军侯府内外早已严阵以待。 府中总管、仆役、婢女尽数整齐列队于府前阶下,人人衣着规整,垂首肃立。 待太监队伍走远,众人齐齐躬身跪地,声浪整齐洪亮,响彻庭院: “恭迎侯爷回府!” 府门两侧,一众随他入京的亲兵也早已在此候命。 为首之人正是赵虎,众人卸去战时重甲,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凛然。 见刘大富归来,赵虎率先带头,一众亲兵齐齐抱拳躬身: “属下参见侯爷!” 刘大富目光落在赵虎与一众亲兵身上,心底暗自一动。 这位少年帝王,倒真是事事思虑周全。 他抬手轻挥: “诸位免礼。” “谢侯爷!” 众人应声起身。 一名身着体面灰布锦袍、面容恭谨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来到刘大富面前,躬身垂首。 “老奴周全,奉旨暂管侯府大小事务,专司伺候侯爷起居生计,打理府中一应杂务。” “府中早已打扫齐备,一应吃穿用度、起居规制,全都依照侯爵品级置办妥当,专候侯爷入主安居。” 刘大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府门之内层层庭院,开口淡淡道: “好,那就先回府吧。” 周全连忙侧身退让,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恭声道: “侯爷请。” 刘大富抬步踏上青石台阶,赵虎紧紧随侍在他身侧,跟着周全一同迈入侯府大门。 一入府中,视野豁然铺开。 中路院落层层递进,东西两路各设连片偏院,亭台连绵,回廊曲折,花木池沼错落其间,飞檐翘角映着天光,占地极广,雕饰华贵。 周全走在侧前方引路,边走边轻声介绍: “回侯爷,这座侯府中路共七进,从前门仪门、外客厅、议事堂,一路到后寝主院、后罩楼。” “东西两路各设跨院,另有独立后花园、库房、马厩、值房、膳房一应齐备。府内仆婢、杂役、值守下人合计百余人,皆按甲等侯府的定额配置,各司其职。”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甬道缓步穿行,穿过仪门,行至巍峨宽阔的正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冠军侯府(第2/2页) 周全停在厅门旁,躬身禀道: “此处便是正厅。若有不合侯爷心意之处,侯爷尽管吩咐。” 刘大富目光淡淡扫过厅内的雕梁案几,抬眼看向周全,语气平淡: “有劳周总管费心。府中诸事,你暂且按规制打理,有事我自会传唤你。” 周全深深躬身行礼: “老奴遵命。” 说罢,他轻手轻脚躬身退下。 赵虎见状,当即上前半步,环顾着这座恢弘阔绰的正厅,又望向窗外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庭院楼阁,眼底难掩讶异,由衷感慨道: “大人,这侯府实在太过气派,当真阔气至极!” “属下今日随一众弟兄被接入府中候命,才算亲眼见识到,这甲等御赐府邸的规模,远非寻常宅院可比。” 感慨过后,赵虎收敛神色,压低声线,带着几分迟疑开口询问: “大人,那我们往后便在这里住吗,不回清源了吗?” 刘大富指尖轻搭在扶手之上,神色沉静淡然,眼底藏着几分深思。 他稍作沉吟,缓缓开口: “暂且先在此安顿。” 他目光望向窗外精致奢华的庭院,继续说道: “今日入宫面圣,陛下只封赏了府邸爵位、赏赐诸多物件,却只字未提我后续的任职与差事。” 帝王心思难测,封赏轰轰烈烈,荣宠极尽体面,可偏偏最关键的仕途任用、兵权安置一字不提。 刘大富心中通透,赵景乾不是忘了,是还在斟酌如何安置他。 他手握北疆战功,功高权重,年轻势盛。 帝王既要厚赏笼络,稳住人心,又要忌惮制衡,防他势大难制。 所以才刻意留白,暂缓委任,一边赐下华美侯府将他稳住,一边暗中权衡拿捏最合适的安置之法。 刘大富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陛下应当另有考量,不会急着定我的去向。我们安心在此落脚,静待旨意即可。” 赵虎闻言拱手,沉声应道: “是。” ———————————— 当夜,皇宫内殿灯火静谧。 赵景乾端坐案前,身侧立着当朝宰相苏文渊。 先前护送刘大富游街归府的那名太监躬身立于殿中。 赵景乾抬眼,轻声问道: “送到了?” 太监深深俯首: “回陛下,已然送至冠军侯府。” “沿途情形,细细说来。” “启禀陛下,御道两旁百姓摩肩接踵,满城欢庆,人人争睹冠军侯风采,欢呼声一路不绝,秩序尚且安稳。” 赵景乾指尖轻叩案几,缓缓发问: “冠军侯一路如何?” 太监垂着眼,仔细回想一路所见,谨慎回话: “奴才瞧侯爷神色舒展,面上颇有触动,想来是感念陛下恩重。” “临别之时,侯爷托老奴代向陛下谢恩。” 赵景乾目光微微沉了沉,看向身侧的苏文渊。 “老师,你说冠军侯后面该如何安排是好?” 苏文渊略一沉吟,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 “一则安其心,二则观其行。” 赵景乾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 “好主意!此法甚妙。” 深宫御烛摇曳,君臣二人密议许久,苏文渊才躬身告退,踏出皇宫内殿。 第182章 婉儿倾心刘大富? 第182章婉儿倾心刘大富?(第1/2页) 当晚,苏文渊辞别圣驾,乘车出皇城,一路回宰相府。 府中管家早早候在门阶之下,见车马停稳,连忙上前躬身禀道: “老爷,您回来了。大喜之事,婉儿小姐从江川回来了。” 苏文渊掀帘下车,闻言脚步微顿。 “哦?我的乖孙女回来了?” 苏文渊心底顿时漾起欣喜。 婉儿离京将近三载,久居江川,祖孙二人许久未曾相见。 此时他尚且不知,孙女心中早已对刘大富倾心。 管家躬身回道: “小姐此刻正在东跨院,陪着大爷与夫人闲话。” 苏文渊整了整官袍,快步踏入府内,径直往东跨院走去。 厅堂之内,苏瑾一家正围坐闲谈。 苏婉儿一眼望见祖父的身影,眸中瞬间亮起光彩,连忙起身快步迎上,亲昵挽住他的手臂,满脸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爷爷!” 苏文渊望着眼前的少女,眉眼渐渐柔和,连声含笑: “好好,回来就好。” 他抬眼细细打量她,轻轻叹道: “一晃数年,你长大了不少,只是看着身形清减,在外想必受了不少辛苦。” 苏婉儿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明媚: “孙女不辛苦,江川风物尚可,日子过得安稳。” 一旁坐着的苏瑾起身行礼,开口问道: “父亲,可曾用过晚膳?” 苏文渊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主位落座: “方才在宫中,随陛下一同用过了。不必再备餐,一家人坐着叙叙话便好。” 烛火轻轻跳动,闲谈之间,话题自然而然便落到今日轰动京城的冠军侯御道巡礼之上。 苏婉儿眸光发亮,轻声感叹,言语间藏着几分由衷倾佩: “今日入城之时,沿街百姓万人空巷,人人都在称颂冠军侯横扫漠北的盖世功劳。亲眼见到那般盛大仪仗,当真令人心折。” 苏瑾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隐有纠结,暗自思忖御宴上与刘大富相见的一幕,还有女儿藏在心底的情意。 片刻之后,苏瑾侧首看向苏婉儿,温声开口: “婉儿,一路车马劳顿,你先回房歇息吧。我尚有几件朝堂公事,要同你爷爷细说。” 苏婉儿知是长辈商议要事,依礼起身,向着苏文渊微微行礼,便跟着母亲一同退出厅堂。 待到母女二人身影消失在廊下,厅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苏文渊端起案上一盏清茶,抬眼看向苏瑾,缓声问道: “人已经走了,你方才欲言又止,究竟是何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婉儿倾心刘大富?(第2/2页) 苏瑾微微躬身,神色凝重,低声将心事道出: “父亲,有一桩事,我犹豫许久,不得不告知您。婉儿心中,早已倾心冠军侯刘大富。此番迟迟不肯动身回京,也是一心等候刘大富漠北之战的消息。” 话音入耳,苏文渊手中茶盏一顿,眸中满是错愕,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你说什么?婉儿倾心刘大富?” “正是。” 苏瑾轻轻颔首。 “那时候刘大富尚在清源开垦屯田,还未领兵北伐。” 苏文渊默然良久,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倒也怪不得婉儿。那冠军侯乃是横扫漠北的盖世英雄,威名震天下,世间多少女子心生爱慕,情有可原。只是……” 他想起方才皇宫之内君臣密议的种种谋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你可知道?方才在宫中,我还与陛下一同商议,该如何安置冠军侯的去处。” “此人手握军心,威望滔天。若是咱们苏家再与他牵扯上儿女私情,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苏瑾眉头紧锁,沉声应道: “孩儿也正是忧心此事。今日御宴之上,我特意寻机会和冠军侯提过婉儿之事。他若是心思通透,应当能品出其中深意。” 苏文渊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摇曳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语气沉缓审慎: “此事万万急不得。” “婉儿的性子,你这个做父亲的最是清楚,执拗刚烈,最是吃不得强硬逼迫。” 苏瑾闻言轻叹,满脸无奈与忧心: “是啊。婉儿素来有主见,行事大胆果决。不然她当年也不会执意奔赴江川蛰伏。” 厅堂之内一时寂静,烛火静静摇曳,父子二人皆是默然。 片刻之后,苏文渊缓缓开口,语气沉定,似已有思量: “我看不必太过焦灼。刘大富能凭一己之力横扫漠北,受封冠军侯,绝非懵懂莽夫。” “今日御宴之上你既已点破此事,他心中自会掂量明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续道: “他应当懂这其中的利害分寸,知道苏家与他,万万不能生出这样的牵绊。” 苏瑾闻言稍稍松了紧锁的眉头,缓缓颔首: “没错,早在清源我就看出刘大富此人眼界深远、心思缜密,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他如今身居高位,身处朝堂漩涡中心,应该知道其中利弊轻重。” 烛火摇曳,驱散了满室沉沉的郁结,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心底的忧虑,总算稍稍平复。 第183章 赵景乾的安排 第183章赵景乾的安排(第1/2页) 自那日御道凯旋、受封冠军侯之后,帝王特许刘大富连日免朝,在京静养休整,不必随班早朝。 这几日帝都风平浪静,朝堂无人召见,也无任何差事落于冠军侯府。 一连数日,刘大富安居侯府,闲适自在,丝毫没有新贵入朝的惶恐拘谨。 直至这日傍晚,暮色覆满皇城,余晖浸染长街。 正当侯府静谧无事之时,一道宫驾缓缓落于府门前,传旨内侍躬身入内,高声传报: “陛下口谕,宣冠军侯,入宫觐见。” 刘大富闻言神色不变: “臣,接旨。” 他换了一身侯服,未披甲胄,也未带随从,只身随内侍出了侯府。 府门外,一辆宫中马车静静候着,车帘低垂,车旁立着两名禁军。 内侍躬身引路,刘大富迈步登车,车帘落下,马蹄声起,车轮碾过青石长街,一路向皇城而去。 —————————— 暮色渐沉,长街两侧商铺陆续掌灯。 刘大富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脑中却已将赵景乾可能的试探一一过了一遍。 约莫两刻钟,马车驶入皇城侧门。 禁军验过令牌,宫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宫道,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内廷外围。 车停,内侍在外轻声禀道: “侯爷,到了。” 刘大富掀帘下车,抬眼见宫灯高悬,朱墙深院,暮色中殿宇重重叠叠,肃穆无声。 早有一名内监候在阶前,见他到来,躬身一礼,转身引路。 刘大富随其穿过一道宫廊,又过两重院落,沿途宫灯夹道,禁卫肃立,无人多言,只闻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细响。 行至一处偏殿前,内监停下脚步,侧身低声道: “陛下在殿内等候,侯爷请。” 刘大富微微颔首,整了整侯服衣襟,抬步跨入殿门。 “臣刘大富,参见陛下。” 赵景乾坐在殿内软榻之上,见他进来,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抬手虚扶一把: “免礼,爱卿来了。赐座。” 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搬来锦墩,置于一侧。 另有小太监奉上新沏的香茶,轻轻搁在刘大富面前的矮几上,茶汤氤氲起淡淡的白雾,而后躬身退立一旁。 待刘大富落座,赵景乾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舒缓,似闲话家常一般开口: “在帝都这几日可还习惯,休整得如何?” 刘大富从容应答: “回陛下,一切安好。侯府居所齐备,难得清闲,臣休养得不错。” 赵景乾轻轻抚过手边案几,缓缓说起正事。 这些日子,他已和内阁,兵部敲定青龙军一应封赏,连同这支大军后续的驻防调遣,尽数安排妥当。 今日召刘大富前来,便是要亲口告知他这一番处置,探一探这位冠军侯心意。 “你在北疆浴血,青龙军将士出生入死,功劳不可埋没。” 赵景乾缓缓开口。 “关于全军的封赏、抚恤,还有兵马后续的驻防去处,朕都已经定下。今日召你入宫,便是同你说这件事。” 刘大富心中暗忖:终于来了。 不知赵景乾此番会如何安排,是分化拆解,还是另做调遣。 心念起落间,他面上依旧恭谨有度,微微欠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赵景乾的安排(第2/2页) “臣恭听圣谕。” 赵景乾目光平静看着他,缓缓道出最终安排: “朕决意擢升赵平为正四品镇北将军,其余大小将士,一律论功行赏、各有升迁抚恤。” 他话锋微转,道出最关键的决断: “卫崇将军还带着京城的羽林卫在镇朔关驻守,朕决定调他们回来。” “青龙军既然定为边军,就由青龙军去接手镇朔关,镇守北疆隘口。” 此言落下,刘大富袖中指尖微顿,心底瞬间洞悉帝王深意。 皇帝没有粗暴削兵、没有拆分,看似厚赏全军、晋升将士,是天大的恩宠。 实则温水煮蛙,借着论功行赏的名义,悄无声息抽离他的嫡系根基。 青龙军将士既受朝廷官职、领皇命驻防,便是朝廷之臣,不再是他私人麾下。 一招举重若轻,不伤君臣体面,却硬生生夺走了他的兵权依仗。 可赵景乾终究无法想象,自己在清源究竟拥有何等分量。 清源的兵,清源的百姓,认的从来不是朝廷官印,也不是一纸皇命诏令,而是他刘大富这个人。 说句不客气的话,今日他若在清源振臂一呼,举旗起事,全城军民必会无条件追随,生死相随,无一人会遵从朝堂旨意。 赵景乾眼中的兵权,是兵符、是编制、是驻防属地。 可他手握的,是人心所向、是生死羁绊。 他眼底波澜转瞬平复,面上依旧是一副感恩戴德、毫无异议的模样: “陛下圣明,厚待将士,臣替全军上下,谢陛下隆恩。” 赵景乾看着他恭顺的模样,神色温和道: “昔日你任职清源县令,励精图治,安民固土,将一方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政绩斐然,朕都看在眼里。” “清源县依旧照旧规制治理,你昔日留下的吏治班底、地方格局,朕一概不动,维持原样。” 这就是赵景乾和宰相商量出的结果,动青龙军,不动清源县。 在他们想来只要没有兵马,一个小县城翻不起大浪。 给刘大富留点牵绊也好,省得他对朝廷生出不满。 刘大富闻言,暗叹一声。 好一手帝王心术,典型的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 方才悄无声息调走他的嫡系兵马,抽走他手上的兵权,此刻又不提他私自置官的逾制罪过,保留清源所有旧制、不动他的地方根基,是安抚笼络、施恩示好。 一削一留,一惩一恩,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大富面上愈发恭敬。 “臣,谢陛下隆恩!” 赵景乾静静凝视着刘大富,眼底藏着几分隐秘的满意。 历经沙场却不骄矜,手握大功却懂进退,遭帝王削权制衡,依旧神色坦然、恭顺有度,半点没有跋扈怨怼之色。 这般沉稳心性、通透格局,实属难得。 看来早点安排他跟安宁见个面才是。 心念落定,赵景乾语气平缓: “休养多日,也该入朝堂了。往后早朝,你便随百官一同来朝会,一同参议朝堂政务、国家大事。” 刘大富微微躬身道:“臣,遵旨。” 君臣二人又闲谈数句,再无半分朝堂制衡的机锋,尽是寻常体恤的客套话。 不多时,刘大富领旨告辞,稳步退出御书房,登车返程。 第184章 刘大富的应对 第184章刘大富的应对(第1/2页) 当晚。 冠军侯府,书房。 夜色沉沉,窗外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清冷。 刘大富端坐案前,目光沉沉落在案上那幅北疆舆图上,许久未动。 赵虎垂手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良久,刘大富抬眸看向赵虎,开口时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即刻悄悄赶回清源县。” 赵虎神色一肃,等待着刘大富后续安排。 刘大富抬手,指尖点向舆图上清源与镇朔关之间的那道山脉,缓缓道: “陛下已经下旨,青龙军调往镇朔关驻防。” “你回去转告赵平,遵从旨意安排。” “青龙军正式士卒前往镇朔关驻守,预备役则留在清源原地镇守,不可调动。” 赵虎凝神细听,不敢漏掉一个字,当即躬身应下: “属下明白,预备役按兵不动,只守清源本境。” 刘大富的手指顺着舆图缓缓移动,从清源一路划向镇朔关方向,最终停在那道标注关隘的红线之上。 “另外告诉徐文和,命他在镇朔关外择地筑城,把百姓迁一些过去。” “然后把清源的军工坊所有匠人、器械、物料,一应随军北迁,不得有半分遗漏。此事干系未来战备,务必稳妥行事。” 赵虎低声问道: “侯爷,关外筑城吗?” 刘大富道: “嗯,胡人都能南下牧马,我们为何不能北上筑城?” 他手指轻轻叩在舆图上那片关外空白之地,眼底掠过一丝幽光,缓缓续道: “这座新城一旦落成,便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根基之地,往后不必处处受制于天子的制衡算计。” 稍作停顿,他声音沉了几分: “皇帝已然开始着手制衡我了。今日御书房一席谈话,恩威并施,调走青龙军主力便是第一步。” “北疆大捷,早已功高震主。封侯赐爵看着是无上恩宠,实则明升暗调,目的就是把我圈困在京城,一点点拔除我在外的兵权根基。” 赵虎一怔,后背霎时沁出一层薄汗。 刘大富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怨怼,只是冷静陈述一桩早已看透的事实: “赵景乾算得上明君,不会轻易杀我,但绝不会容我在外拥兵自重。” “往后无非两条路,或是将我闲置帝都,慢慢淡化我的影响力。或是寻机拆分旧部,逐个瓦解青龙军。” 赵虎心头巨震,重重抱拳: “属下记下了,定然把侯爷这番吩咐一字不差带回清源,不敢有半分疏漏。” 刘大富抬眸看他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几分: “你事毕返程之时,顺道接兰儿与陈伯一同来京。今年我多半要长留帝都,府里总得有自己人坐镇照料。” 末了刘大富又沉声道: “此行事关重大,路上务必谨慎。去吧。” 赵虎沉声应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刘大富的应对(第2/2页) “属下明白,定保万无一失。” 说罢他再度躬身一礼,行完礼才直起身,转身快步退出书房。 门帘缓缓落下,书房重归寂静。 刘大富独坐案前,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久久不动。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面容,那双眸子之中,不见新贵封侯的张扬意气,唯有北疆百战淬炼而出的深沉与冷峻。 他心底清楚,从北疆大捷那一刻起,他与赵景乾之间那盘棋,便已经开始了。 帝王有帝王的权衡,他有他的底线。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隐瞒火器技艺、死死攥住军工底牌,绝不上交朝廷的真正缘由。 他从未想过造反,也从无问鼎逐鹿之心。 自练兵守土、治理清源以来,他的初心始终只是护一方百姓安稳,让治下黎民远离战乱流离。 一旦他起兵反叛,天下动荡,烽烟再起,最终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无数无辜百姓。 这般结局,与他民心所向的初衷彻底相悖。 况且如今的赵景乾算是明君,施行仁政,确确实实是在为天下百姓考量。 只要帝王制衡有度、不赶尽杀绝,他便永远安分守臣、恪守臣道,不争不叛,徐徐自保。 可若赵景乾步步紧逼,逼得他退无可退。 那他手中的火器、关外将要筑起的新城,还有清源万民的拥戴,便是他最后的依仗。 ———————————————— 一夜无话,转瞬即逝。 天尚未破晓,夜色依旧沉沉笼罩大雍帝都。 寅时将至,巍峨皇城之中,悠远厚重的晨钟轰然响起,钟声层层扩散,穿透夜幕,响彻整座京城。 这便是大雍启朝之钟。 文武百官闻钟便要起身,披袍束带,乘着车马,踏着月色奔赴宫门,在殿外等候。 冠军侯府内,天色依旧昏暗,院中只余点点灯笼微光。 府中主院静谧,床榻之上,刘大富睡得正沉。 “侯爷,该起身准备上朝了。” 丫鬟轻步走入内室,压低声音轻柔唤道。 连唤两声,刘大富方才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慵懒,微微眯着眼哑声问道: “什么时辰了?” 丫鬟垂首恭敬回道: “回侯爷,寅时三刻了。皇城晨钟已响,百官皆已动身入宫候朝。” 寅时三刻,便是凌晨三点四十五。 刘大富脑中瞬间换算,心底暗自咋舌。 好家伙,才凌晨三点四十五! 前世他当社畜做牛马,都没试过天天凌晨三点多就要爬起来上班! 丫鬟见侯爷脸上带着几分茫然错愕,便轻声解释: “侯爷,咱们侯府离皇宫还算近。那些住得远些的百官,寅时初刻便起身赶路了。” 刘大富闻言一阵无语。 原来自己还算是幸运的那一批。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神色恢复沉稳淡然: “备朝服,梳洗。” 第185章 第一次早朝 第185章第一次早朝(第1/2页) 待到刘大富的马车抵达皇城门外时,已是卯时初刻。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边只有浅浅一抹鱼肚白。 晨雾寒凉,宫门前已经聚了不少文武百官,车马错落停在两侧。 不少官员裹着厚实的毛氅,三三两两立在阶下,低声闲谈,静候宫门开启。 车轮缓缓停稳,车帘被亲卫撩开,刘大富躬身踏出马车。 周遭不少目光齐齐聚了过来,文臣大多只远远驻足观望,并未上前搭话,唯有一众武将纷纷颔首致意,低声问好。 一名老将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侯爷,今日可是您头一回入朝站班?” 刘大富抬手回礼,淡淡应道: “正是。往后还望老将军多多关照。” 老将闻言朗声一笑,摆手道: “侯爷折煞老夫了。 众人正说着,远处一阵车马声响传来。 宰相苏文渊的车驾缓缓停落。 周边百官见宰相到了,纷纷停下话语,躬身行礼。 苏文渊一边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过人群,一眼望见刘大富,微微顿了顿,不动声色向他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又等候片刻,厚重的皇城大门内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两扇朱红巨门缓缓向内开启。 百官依序入宫。 抵达宫门查验之处,随行亲卫依规矩止步于门外,躬身立定,原地等候。 按大雍礼制,公侯勋贵立于武班前列,位次在诸卫大将军之前。 鸿胪寺引刘大富站入武班靠前之处。 身侧不远处,苏文渊立于文班之首,眸光淡淡扫过,转瞬收回,面无波澜。 殿中各派官员皆默默观望,揣测这位新贵侯爷日后的朝堂站位。 钟鼓齐鸣,百官整肃。 “陛下驾到——” 唱喏声穿透殿宇,赵景乾身着明黄龙袍,缓步登座。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赵景乾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满堂朝臣,最终淡淡落于刘大富身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班之中,礼部尚书跨步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此番入京朝贡的各国番臣,现已陆续启程归国。” “臣等依先前议定,择取相应回赐之物,其中多是我大雍民间寻常器物,不算贵重,已然打发一众使臣动身离去。” 赵景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甚好。厚而不奢,礼足而财不耗。藩邦朝贡,重在彰显大国气度,不必一味重金赏赐,以免助长其索求之心。” “护送的沿途驿馆安排妥当,莫要在路途之上滋生事端。” 礼部尚书躬身应道: “臣遵旨。” 说罢退归班列。 稍顷,工部尚书跨步出班,拱手启奏: “陛下,江南河道今夏汛期冲刷,几处堤岸略有损毁。地方呈报,请求拨付工费,征调民夫整修河堤,防备来年春雨涨水。” 赵景乾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准奏。钱粮速速下发,着地方官吏亲自督办,就近征集民力。务必严令,不许豪强借机摊派苛捐,盘剥百姓。工部择派专员南下巡查工程。” 工部尚书躬身领旨,退回班次。 随后朝堂之上,接连有数名文臣出列启奏,尽是关乎市井民生的琐事。 刘大富立在武班前列,垂眸听着,心中对赵景乾这位帝王体恤黎民的本心,又多了几分确认。 只是他心底也暗忖,仁政爱民固是国本,可到了军国决断、开疆御土的关头,这位年轻帝王,究竟有没有饮马漠北的铁腕与胆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第一次早朝(第2/2页) 漠北胡虏经镇朔关一役,主力尽碎,十不存三,王庭已灭,部众离散,正是乘胜追剿的千载良机。 可满朝文武至今竟无一人提及出兵北征,仿佛边关烽火一熄,北疆便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刘大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实在想不通这等天赐战机,为何满朝皆视而不见。 念及此处,他缓步从武班前列踏出,朝御座敛衽拱手: “陛下,漠北胡虏经前番一战,主力重创,元气大伤。值此良机,臣敢问陛下,为何满朝不议乘胜进兵,一举扫平漠北,永绝北疆世代边患?” 话音落定,殿上霎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奏对声戛然而止,满朝文武神色齐齐一滞,数十道目光唰地聚焦在刘大富身上。 众臣心中皆是一凛。 这位冠军侯已经凭北疆之功封爵拜侯,功冠三军,竟还想着北上开疆,丝毫不知收敛锋芒。 御座之上,赵景乾眸色微沉,没有立刻开口。 殿内沉寂半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步出班,朝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沉缓持重: “冠军侯此言差矣。” “我大雍以农耕立国,社稷根基全在田亩赋税。” “而漠北草原苦寒地瘠,既不堪屯垦安民,亦难以设官常驻,得其地而无用,徒耗朝廷钱粮罢了。” “纵然大军一时攻占草原,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此部灭而彼部兴,终是杀之不尽、屠之不绝。”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帝王远征漠北,纵然一时得胜,最终也只能勒石记功,弃地南返。” “而今北疆战火初熄,正宜休养生息,固结民本,不宜再起征伐。我朝要务,是守好祖宗疆土,护境内万民安居,不必倾尽天下民力,去争夺无用荒原。” 话音刚落,又一名身着绯袍的文官迈步出列,高声拱手: “陛下!我大雍乃天朝上国,声教远播四夷,当以德怀远,偃武修文,怎可兴兵强占胡人领土?” “蛮夷之辈,只要肯臣服纳贡、誓不再南下牧马,便是我大雍藩屏。若穷兵黩武夺其土地,反落个恃强凌弱、贪疆好战之名,有损上国体面!” 这话一出,殿中一众文臣纷纷颔首认同,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此言正是!圣王之道,重在怀柔,不在杀伐夺地!” “征伐只为抵御寇乱,不可主动侵夺夷邦故土!” 武班之列众将默然伫立,有人暗自攥紧了拳,有人眉头紧锁,却无人贸然出班辩驳。 刘大富立在原地,静静听着满朝议论,心底已是一片了然。 这满朝士大夫,皆受农耕文明的眼界所限,从根子里便无拓土草原、经略漠北的念头。 在他们看来,守住中原汉地的沃土,护得境内百姓安居,再以德化感召四方,便是治世正道。 至于塞外荒原,只要胡人不南下劫掠,便算边患平息,再多争一寸都是多余。 赵景乾的目光落在刘大富身上,缓缓开口: “刘卿,众卿所言,便是朝堂公论。” “朕也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在休养生息。” 刘大富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微臣明白。” 说罢,他缓步退回武班原位,垂手静立,神色淡然。 只是袍袖之下,手指已暗暗攥紧。 朝堂不愿兴兵,他却清楚,漠北这一战绝不能就此收尾。 他早已打算只待来年开春,草青马肥之时,他便筹谋挥师北上,横扫整片大漠。 第186章 婉娥 第186章婉娥(第1/2页) 接连两日上早朝,已让刘大富心生倦怠。 天色未亮便要起身入宫,立在殿中听一众文臣絮絮叨叨,引经据典,争来论去。 关键是,没他什么鸟事。 他一个刚从北疆来的武将,既无本职差事,又无奏本要呈,站在那文武班列之中,纯粹是给朝堂添个人头。 这两天他索性没去早朝,告了假,把京城美食吃了个遍。 从东市的炙羊肉到西坊的桂花糕,从酒楼雅间的八珍鸭到街边摊子的胡辣汤,吃得满嘴油光,倒也痛快。 这一日又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窗外天光早已大亮,鸟雀在廊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只觉浑身舒坦,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这日子才叫日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一拍脑袋,这两天光顾着满足口腹之欲了,怎么把苏婉儿忘了。 刘大富翻身坐起,唤来丫鬟伺候更衣。 今日他特地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一条素银带,发冠也是新换的,衬得整个人越发英挺利落。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都觉得帅呆了。 丫鬟在旁瞧着,忍不住笑道: “侯爷今日这般精神,是要出门赴宴?” 刘大富整了整衣领,唇角微微一挑: “去见姑娘。” 丫鬟一怔,随即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多问。 刘大富迈步出了侯府,翻身上马,直奔宰相府方向而去。 ———————— 另一边的宰相府内。 自御街巡礼那日一别,苏婉儿便一直待在府中。 那日青禾当众将她的香囊掷到刘大富马前,对方收下香囊一事,她一直记在心底。 可她身为闺阁女子,矜持在心,不好意思主动前去见他。 这些天,她常常独坐东跨院窗前,心神不宁,反复思忖。 刘大富既然收下了她的香囊,为何迟迟不来寻她? 一会儿暗自猜想,许是侯府琐事缠身,不得空闲。 一会儿又心中忐忑,怕他当日收下,仅仅只是不愿拂了她的心意,并非有情。 正兀自出神,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青禾掀帘快步奔进来,眉眼发亮,声音又惊又喜: “小姐!小姐!冠军侯来了!” 苏婉儿闻言浑身一怔,眼底骤然亮起微光。 青禾凑在她身旁,笑得眉眼弯弯,连连催促: “小姐,真的是冠军侯!人已经进府了,管家正在前院接待,特意让奴婢来通报!” 苏婉儿定了定神,连忙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抚平身上衣裙的褶皱,眉眼间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却又强装镇定。 她轻声嗔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嘴上说着沉稳的话,身子却早已下意识站直,目光不由自主望向院门方向,心底的忐忑尽数化作温柔期许。 青禾瞧着自家小姐娇羞模样,心知肚明,捂着嘴偷笑: “小姐,府里相爷和大爷都不在,正好清净,奴婢这就引侯爷过来!” 说罢,青禾敛了笑意,转身快步出了东跨院,前去前院引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婉娥(第2/2页) 与此同时,宰相府前院的客堂之中,刘大富已经安坐等候。 管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开口: “侯爷稍候,小人已经派人去知会小姐了。今日相爷与大爷都入宫上朝,不在府中,招待不周,还请侯爷海涵。” 刘大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应道: “有劳管家费心。” 他本就是故意挑的这个时辰。 趁着苏文渊与苏瑾此时入宫参朝,特意登门。 满堂清静,茶香袅袅。 未等片刻,廊外便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刘大富抬眸望去,只见青禾自回廊尽头快步走来,行至厅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脆: “奴婢青禾,见过侯爷。” 刘大富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起来吧。” 青禾直起身,垂手立着,恭敬道: “小姐听闻侯爷登门,特命奴婢前来相请。小姐说,请侯爷移步后院花园叙话。” 刘大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整了整衣袍: “前面带路。”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引路,步伐轻快。 刘大富随她穿过厅堂,绕过一道影壁,沿着回廊往后院行去。 宰相府邸深阔,庭院层叠,廊回路转,沿途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世家底蕴。 行至一处月洞门前,青禾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轻声道: “侯爷请,小姐就在里面。” 刘大富抬眸望去,月洞门内是一方清幽小院,院中一株桂花树开得正盛,满树金黄细碎,暗香浮动。 他迈步跨入月洞门,衣角拂过门槛,目光已落在院中那一道纤柔的身影之上。 只见苏婉儿正立于桂花树下。 一身浅粉素罗裙清雅素雅,腰间系着浅杏色软带,身姿亭亭袅袅。 秋风穿院而过,漫天金黄桂瓣缓缓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裙角,人立花间,分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胜繁花。 刘大富脚步不由得一顿,竟看得微微失神。 苏婉儿听见脚步声,眸光微微一动,从容抬眸望来。 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慌乱躲闪,苏婉儿眼底只有浅浅的柔光与矜持,虽耳尖悄然染薄红,心口微漾,却依旧立得端正自持,落落大方。 连日来的惦念、揣测、暗自等候,在真正望见他的一刻,尽数落地安稳。 二人四目相接,静静伫立,一语不发。 片刻静谧过后,苏婉儿缓步上前,身姿轻缓优雅,对着他浅浅福身。 “婉儿,见过侯爷。” 刘大富这才回过神,抬手虚扶,举止儒雅有度: “苏姑娘不必多礼。” ———————— 恐诸君未深谙婉儿风华,故题诗一首。 《婉娥》 深院秋光染桂黄,伊人独立树中央。 浅粉罗裙裁月魄,轻绡软带束霜华。 亭亭恰似月中桂,袅袅还绕袖间香。 一树金英空自好,见卿颜色愧无光。 第187章 互道心意 第187章互道心意(第1/2页) 苏婉儿直起身,侧身抬手,朝着一旁的石桌轻轻虚引。 “院中石桌已经备好了茶,侯爷请座。” 刘大富微微颔首,随她走到石边,二人先后落座。 素白瓷盏里热气袅袅,混着漫院桂香,在秋风里轻轻飘散。 待坐定,苏婉儿抬眼看向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疑惑,又藏着几分难以压住的欢喜: “侯爷今日怎会……忽然登门?” 刘大富目光坦然落在她脸上。 他心中清楚苏婉儿对自己的心意。 换做大雍本土的士人,多半要拐弯抹角,可他骨子里带着现代人的想法,既然知晓对方有情,便不愿扭捏藏拙,索性直白开口。 “前些日子在宫中,我与苏学士相遇。他同我说,当初我北上抗敌之时,劳烦姑娘一直担心挂怀,今日我特地登门,前来道谢。” 苏婉儿闻言,眸中轻轻一颤,耳尖的绯色又深了几分。 她万万不曾想到,父亲竟会将这份心事告知刘大富。 她稍稍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片刻后方才重新抬眼,语声轻软: “家父怎好随意提及此事。” 刘大富望着她害羞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苏学士大约是不忍见你终日惦念。我听闻之后,便想着该亲自来见你。恰好今日觅得机会,便登门了。” 他心底暗自一笑,若是此刻苏瑾站在这里,怕是要当场怒斥他厚颜无耻。 苏婉儿垂着眼,目光落在盏中浮动的茶影上,心跳悄悄加快。 她轻轻吸了一口清甜桂香,抬眸看向刘大富,眼底带着一丝忐忑,轻声问道: “侯爷特地前来,仅仅是为道谢吗?” 刘大富迎上她的目光,神色褪去几分戏谑,变得认真。 “不止是道谢。早在清源初见姑娘之时,苏姑娘的身影,便已经刻在了刘某心中。” “自那一面之后,我时常会想起苏姑娘,挥之不去。” 苏婉儿闻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搁在膝上的纤指轻轻蜷起,攥住了裙裾一角。 这些时日深闺之中暗自辗转的惦念,几番压在心底欲说还休的心事,她从未想过会亲耳听得这样一句直白回应。 原来他的心里,也一样装着自己。 暖意从心口漫开,顺着喉腔涌上鼻端,鼻尖微微一酸,眼底霎时蒙了一层水光。 她慌忙垂下眼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滴泪珠无声滑落,沿着脸颊滚下来,坠在石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刘大富望着她脸上那道泪痕,缓缓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替她揩去颊边那颗残泪。 指腹触到她面颊时,苏婉儿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垂着眼,任由他的手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知这话唐突,可我不愿藏着。” 苏婉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片刻之后才重新抬眸,轻声开口道: “侯爷这番话,婉儿记下了。” “婉儿……亦是心悦侯爷。” 话音轻落,刘大富心口骤然一烫,那点横亘在胸腔里的克制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他探臂扣住她的腰,微微收力将人揽进怀中。 苏婉儿低低惊呼了一声,指尖下意识攥住他锦袍的衣襟,片刻后便慢慢松了力道,轻轻将脸颊贴在了他胸口。 风再次拂过桂树,金黄花瓣悠悠飘下,落在二人肩头。 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在此刻,彼此交付。 于苏婉儿而言,这份心意由来已久。 是见他北上浴血抗敌、护北疆万民的勇毅。 是目睹他治理清源、体恤百姓的为政本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互道心意(第2/2页) 是他身上那股迥异于朝堂众臣的开阔精神,一点一点,慢慢俘获了她的心。 于刘大富而言,则是一见钟情。 然而这世间本无凭空而来的一见倾心。 初见的悸动,最开始,便是直白纯粹的见色起意。 是初见她清丽绝尘的模样,而后日日惦念、时时回想,才让最初的惊艳,慢慢沉淀成了真心实意的情意。 —————————————— 月牙门之外,青禾悄悄探出半个身子,静静往院内张望。 桂树之下,自家小姐身子微微轻斜,轻轻靠在了刘大富肩头。 青禾心头一跳,连忙抬手捂住嘴唇,硬生生压住险些溢出的惊呼。 一双眼亮晶晶的,心底由衷替小姐欢喜。 望着院里两相依偎的身影,她忽地想起世家中不成文的规矩。 大雍世族嫡女出阁,贴身丫鬟向来要随主做陪房。 她自小跟在苏婉儿身边长大,同吃同住情同姊妹。 往后小姐风风光光嫁入冠军侯府,她自然是要跟着过府的,一面继续伺候小姐起居打理内务,一面……也一并伺候侯爷。 这这念头刚冒出来,青禾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根。 她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低下头死死攥着手中的素色帕子,只觉心口怦怦乱跳,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 院内,苏婉儿静静倚在刘大富肩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桂瓣: “侯爷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碰面是在何处?” 刘大富手臂环着她,低声回道: “是在清源县衙。只是我一直觉得与你似曾相识,却总想不起来。难不成,是前世见过?” 苏婉儿浅浅一笑,气息温柔: “是迎春阁雅会。那日宾客如云,你随一众官员赴宴。可还记得那句,官场劳碌,无银辛苦尽成空。” 刘大富一怔,脑中瞬间翻出雅会上那道清雅身影,方才所有模糊的熟悉感尽数落地。 他低声叹道: “原来是你。难怪初见便觉眼熟,原来那一面,便早就刻下了印记。” 苏婉儿眸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雀跃,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语声轻缓,慢慢说起当年隐姓埋名、蛰伏江川的旧事。 待刘大富听她讲完,知晓她甘愿舍弃世家贵女的安稳荣华,主动远赴江川,只为替天下安定尽一份绵薄之力时,心头骤然一动。 眼前这女子,哪里是空有绝色的花瓶,分明怀着一颗体恤黎庶、悲悯万民的赤子之心。 刘大富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了些,低头凝视着怀中人。 “婉儿。” “从前我只道守土安民是平生所愿,直到遇见你,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一桩心事,牵肠挂肚,放不下,也舍不得。” 苏婉儿闻言心头一颤,缓缓抬眸望进他眼底。 那双眼睛,此刻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几乎要溺毙人。 她鼻尖微微发酸,抬手轻轻按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能得侯爷倾心,是婉儿之幸。” 刘大富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将那片沾在发间的桂花捻落,指尖刻意放慢了动作,擦过她温热的肌肤,惹得她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了颤。 “该是我之幸才对。” 他低声道,声音郑重得像许下千钧诺言。 “得你一人,胜过这世间万千功名。” 满院桂树簌簌作响,花瓣随风纷扬,落在两人肩头、落在石桌上、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第188章 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第188章老夫果然没看错人(第1/2页) 苏婉儿静静靠在刘大富怀中,两人低声絮语,情话伴着桂香缓缓漫开,不觉间光阴悄然流逝。 刘大富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声认真而笃定: “婉儿,此事我不会耽搁。明日我便入宫,向陛下恳请赐婚,光明正大娶你入冠军侯府。” 苏婉儿闻言,心口又暖又颤,抬眸望着他,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浅红。 “婉儿等侯爷,此生非侯爷不嫁。” 刘大富重重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滚烫: “好,你且安心等我,我必不负你。” 温存片刻,他看时辰不早了,估摸着苏文渊与苏瑾也快要回府。 他心中通透,苏家此前态度已然摆明,绝不会应允二人有所牵扯。 此刻贸然相见,只会徒生争执、平添阻碍。 倒不如闭口不言,直接入宫面圣,请下一道赐婚圣旨。 正好当面试探一番赵景乾的底线。 心念既定,他缓缓松开怀抱,从容直起身形。 “时辰不早,我不便在此久留,先告辞。” 苏婉儿虽满心不舍,却也知晓内外之别,微微颔首。 她起身,步履轻缓伴在身侧,一路踏过落满金桂的石板小径,周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桂叶簌簌轻响。 二人穿过亭台,转过月洞门,苏婉儿一路行至二道门处才停下。 ————————————- 当日傍晚,暮色沉沉压着苏府朱红的府门。 两乘乌篷官车辚辚驶来,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停在阶前。 苏氏父子自早朝散罢,便留于宫中当值理事,一忙便是整日,直挨到暮色沉底才动身回府。 一路车中,两人各怀心事,相对默然,无半句交谈。 车帘轻掀,苏文渊在前,苏瑾随后,一前一后躬身走下马车。 府中管家早已候在门内,见状连忙快步下阶,躬着身子迎到二人跟前。 他觑着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禀道: “老爷,大爷,今日冠军侯刘侯爷来过府中,进了内院,见了小姐。” 话音刚落,苏文渊脚下步子猛地一顿,指间捻着的山羊胡倏然收紧,方才还带着倦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一旁的苏瑾更是神色骤变,霍地转头盯住管家,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他此刻还在府中?” 管家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小声回道: “回大爷,侯爷已经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刚出的府门,走得极快,没敢多逗留半刻。” 苏瑾闻言,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分毫,随即眉头又是一蹙,追问道: “小姐呢?” 管家躬着身子,语气里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老夫果然没看错人(第2/2页) “回大爷,小姐亲自送侯爷至二道门。奴才远远瞅了一眼,小姐眼尾泛着红,瞧着像是……落过泪的模样。” 这话一出,苏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下意识便侧头望向身侧的父亲。 苏文渊重重拂了拂袍袖,沉声道: “进去再说。” 说罢便拾阶而上,大步往府内去。 苏瑾跟在身后,脚步比方才沉了几分。 ———————————— 父子二人移步正厅,各自落座。 下人奉上新茶便躬身退下。 苏文渊半晌才沉声道: “刘大富此人,果然心思剔透。那日你在宫中稍作提点,道明两家联姻的利害,他今日便专程登门,来跟婉儿做个了断。” 苏瑾坐在下首,闻言一怔,抬眼看向父亲: “父亲的意思是……他今日来,是专程要绝了婉儿的心思?” “不然你以为?” 苏文渊缓缓捋着颔下花白胡须,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方才管家回得清楚,婉儿眼尾泛红,分明是落过泪。” 他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 “刘大富此人,疆场上杀伐果断,没想到在儿女情长方面也这般果决利落,不拖泥带水,倒真是难得的人物。” 苏瑾眉峰骤然拧成一团,语气里浸着为人父的疼惜: “婉儿这几日嘴上半句不提,心里却时时刻刻记挂着他。” “她自小矜傲要强,这般被人当面了断心意,指不定躲在后院怎么暗自难过。” 他说着便敛袖起身,朝着苏文渊躬身一揖: “父亲,儿子去后苑瞧瞧她。多少开解几句,也免得她憋闷在心里,熬坏了身子。” 苏文渊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你去看看也好。记住,点到为止,别戳得太透。” “女儿家的脸面与心气,比什么都要紧。” 苏瑾垂首应道: “儿子明白。” 说罢便转身轻步退出正厅,大步往内苑方向去了。 厅中只剩苏文渊一人,他指尖仍搭在微凉的茶盏沿上,目光沉沉落在厅门处,半晌才捻着颔下胡须,低低叹出一声: “好一个冠军侯……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那一声叹里,有几分赞许,几分掂量,更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另一边苏瑾离了正厅,沿着廊下的抄手游廊缓步往东跨院去。 一路走,一路在肚里斟酌措辞,想着待会儿见了女儿,是先拣些旁的闲话岔开,还是温言软语慢慢开解,生怕话说重了,反倒戳痛了她。 第189章 有你一半功劳 第189章有你一半功劳(第1/2页) 东跨院里桂香浸着暮色,檐角琉璃灯挑出一团暖黄柔光,浅浅落在苏婉儿的素色罗裙上。 她正倚着廊柱立着,指尖轻轻捻着一瓣刚落的金桂,唇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眉眼间的绯红久久未褪,整个人还浸在方才的情意里,怔怔地出着神。 青禾端着温茶从偏房进来,一眼瞧见自家小姐这副痴痴的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走上前轻声打趣道: “小姐,侯爷都走了一个时辰了吧,您还在这儿发怔呢。” 苏婉儿闻言猛地回神,指尖的桂花差点滑落,脸颊腾地又染了一层更深的绯色。 她抬眼瞪了青禾一眼,眼尾却弯着,半分恼意也无,倒像浸了春水的月牙: “就你嘴贫。” 她转过身去,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可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连声音里都裹着藏不住的软甜: “……不过是看这桂开得好,多看了两眼罢了。” 青禾偷偷弯了弯眼,也不点破,只乖乖垂首应着。 心里却明镜似的——哪里是看桂花,分明是心上装了人,连满院晚风里,都飘着欢喜呢。 苏婉儿忽地转过身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青禾的额头,眼尾带着几分促狭笑意: “你这丫头,只顾着打趣我,当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念头?” 青禾先是一怔,眨着一双杏眼没反应过来,方才打趣人的笑意还凝在唇角,懵懵懂懂地望着她: “小姐……什么念头?” 苏婉儿瞧她这副茫然模样,笑意更深,慢悠悠拖长了语调道: “等日后我嫁入侯府,少不得要你随我陪嫁过去。到时候你日日在跟前伺候,可别也像今日这般,躲在月牙门后偷瞧,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青禾闻言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从腮边一直红到耳尖。 “小姐尽拿奴婢取笑!” 苏婉儿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肯轻易放过,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住青禾一边耳垂,笑道: “哟,烫成这样,方才在门外看了多久?” 青禾“哎呀”一声缩着脖子想躲,又不敢真挣开小姐的手,急得眼眶都湿了,连连讨饶: “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也没瞧见!” “没瞧见?” 苏婉儿松开她的耳垂,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那我问你,那日御道之上,你把我香囊扔给侯爷,你倒是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青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双手乱摆: “冤枉啊小姐!奴婢哪里有想什么啊!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苏婉儿挑了挑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有你一半功劳(第2/2页) 青禾攥着帕角绞了又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只是不忍小姐日日单相思罢了。” “小姐每日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茶凉了也不知道换,奴婢看着心里难受,就想着……就想着帮小姐一把。” 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小。 苏婉儿怔了一下,原是想逗她,没想到逗出这么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来。 她面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慢慢淡了,眼底浮起一丝暖色,伸手把青禾垂着的脸捧起来,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傻丫头。” 她轻声说,语气跟方才判若两人,柔得像暮色里那层薄薄的光。 “你替我操心这些,我又怎么会真的怪你。” 青禾鼻尖蓦地一酸,眼眶里有了些许湿意。 苏婉儿却立刻收回手,眼尾一挑,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促狭神气,转身便往廊下走,素色罗裙扫过阶前零落的金桂,步子轻快得像踏在云絮上。 “你扔了那枚香囊,也算为这桩姻缘牵了半根红线。将来到了侯府,我让侯爷抬你做个姨娘。” 青禾闻言先是一僵,随即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脚: “小姐越说越浑了!” 不等苏婉儿再开口调笑,她便提着裙裾转身就跑,素色身影很快融进了沉沉暮色里,只远远飘来一句软乎乎的话: “奴婢去厨房瞧瞧晚膳预备得怎么样了!” 廊下只剩苏婉儿立着,望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晚风卷着桂香拂过她的发梢,连那笑意里,都浸着甜丝丝的暖意。 ———————————— 而此刻,苏瑾踏着沉沉暮色缓步走来,刚踏入东跨院月洞门,便望见青禾神色匆匆地从院内快步跑出。 青禾步履仓促,撞见迎面而来的大爷,连忙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大爷。” 苏瑾微微驻足,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心头骤然一紧。 他本就满心忧虑女儿伤情难掩、独自郁结,见青禾红着眼匆忙奔走,心中担忧更甚。 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去哪里?婉儿人呢?” 青禾敛着声气恭顺回话: “回大爷,奴婢正要去厨房查验晚膳,故而走得急了些。小姐在院里。” 苏瑾满心只挂念女儿状况,闻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去吧。” “谢大爷。” 青禾福身一礼,快步退了下去。 苏瑾不再停留,抬步径直踏入院中。 第190章 厚颜无耻 第190章厚颜无耻(第1/2页) 廊下的苏婉儿看见苏瑾,连忙上前微微屈膝见礼,语声轻柔: “女儿见过父亲。” 苏瑾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同样一眼便捕捉到她眼尾未褪的淡红,眸底残留的湿润藏得极浅,分明是方才哭过。 他心中百感交集,千般顾虑尽数压下,斟酌片刻,终是放柔了语调,温声宽慰: “婉儿,你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强撑着。” 苏婉儿望着父亲满眼郑重关切的模样,面露疑惑,轻声问道: “父亲,何出此言?” 苏瑾见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口反倒一阵酸涩发堵。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素来矜傲要强。 他暗自叹息,有些话不便说得太过直白,只能柔声劝道: “为父晓得你素来懂事,只是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缘分一事,自有定数,莫要太过执着,苦了自己。” 苏婉儿越发不解,蹙了蹙眉: “父亲,你在说什么呢?” 苏瑾瞧她始终懵懂,索性心下一横,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开口问道: “冠军侯今日是不是来府里了?” 苏婉儿闻言,白皙的脸颊瞬间浸上一层浅浅绯色: “嗯,是的……侯爷今日来了,他说心悦于我。” 这话一出,苏瑾整个人猛地一怔,僵在原地,满眼错愕,一瞬之间竟失语无言。 苏婉儿抬眸偷偷觑了父亲一眼,眉眼含羞继续道: “侯爷还说,是父亲您告知他,女儿心系于他。他今日特地登门,是来同我说,他心意亦是如此。” 听闻此言,苏瑾胸中瞬间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当初自己在宫中提点,字字句句都是规劝疏离、划清界限,本意是让刘大富认清利害,离自己女儿远一些! 何曾料到,这人竟故意曲解用意,拿着他的提点当做成全姻缘的由头,跑来撩拨自家女儿! 苏瑾心底怒火翻涌,咬牙暗骂道: 好一个刘大富!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然而他见女儿眉眼含羞,眼底盛满少女柔情,全然一副沉溺情意的模样,满腔气急的话终究悉数咽了回去。 此刻多说无益,不如即刻回去,跟老父亲商议对策。 他敛了神色,沉声淡淡道: “为父还有要事,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 苏婉儿站在廊下,望着父亲骤然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 苏瑾一路快步疾行,匆匆赶回主院。 此刻苏文渊正独坐窗下,手捻着温热茶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兀自暗自感慨自己眼光毒辣。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急促,苏瑾掀帘而入,步履匆忙,神色沉郁。 苏文渊微微一怔,抬眸诧异道: “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婉儿那边,可是安好?” 苏瑾无暇寒暄,心头郁结的火气尚未散尽,上前躬身一礼,便将方才东跨院的事尽数道出。 听完这番话,苏文渊顿时僵在原地。 原本悠然抚须的手悬在半空,失神许久,指尖无意识捋掉了好几根胡须,竟是浑然不觉,眼底的欣慰笑意彻底褪去,只剩满脸错愕。 苏文渊怔了半晌,方才缓缓回过神,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刘大富怎会如此行事?” 苏瑾长长吐了一口闷气,眉宇间仍笼着郁色: “父亲,刘大富心思深沉。今日他特意登门,与婉儿互诉衷肠。如今婉儿一颗心,全系在了他身上。”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父子二人面面相对,皆是茫然。 原本满心打算劝退,到头来反倒阴差阳错促成了二人的情意,这般局面,完全超出了二人所有谋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厚颜无耻(第2/2页) 苏文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苏瑾微微颔首,眉头依旧紧锁: “父亲,那眼下,该如何处置?” 苏文渊缓缓垂落掌心,眸光沉静深远,沉稳道: “刘大富今日坦然向婉儿剖白心意,看似是儿女情长,实则也是向我们摆明了他的态度。” “现在两人两情相悦,婉儿满心欢喜、情根深种。” “咱们若是此刻强行横加阻拦、硬生生拆散二人,不止是寒了自家女儿的心。” “也平白与刘大富结下死隙,于朝堂、于家族,皆是无益。” 苏瑾闻言眸色微动,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动,深觉父亲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苏文渊轻叹一声,定下决断: “此事只能提前入宫,如实禀明陛下,交由圣裁。” 苏瑾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父亲思虑周全。”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仍有一丝迟疑。 “只是陛下那边……父亲打算如何开口?” 苏文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将茶盏搁下。 “照实说。” “刘大富今日登门,大张旗鼓进了苏府内院,又在内院待了这么久,这事瞒不住。与其等陛下从旁人嘴里听到风声,不如你我主动奏明。” 苏瑾眉峰微动,隐隐捉住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父亲是想是让陛下知道,苏家在这件事上没有私心,更没有暗中替婉儿牵线搭桥。我们是坦坦荡荡把实情呈上去,至于陛下如何定夺,那是圣意。” 苏文渊面上浮起一丝久经朝堂的深沉。 “没错,若陛下仍执意反对这门亲事,那婉儿这边……也怪不得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替她争过。”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把这一层利害点透: “若是陛下应允,那便是皇家认可的姻缘,苏家也不算攀附新贵。进退两端,都留足余地。咱们苏家,不能落上私结军功重臣的话柄。” 苏瑾由衷叹服:: “这般一来,无论结局如何,苏家都立于无过之地。” 他稍作思索,又道: “那便待明日早朝,父亲寻机单独禀奏陛下即可。” 苏文渊却轻轻摇头,眼底浸满老臣的审慎与果决: “迟则生变。今日之事已然在外传开,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抢先入宫,添油加醋、搬弄是非。” “拖延一时,便多一分变数。” 说罢,他当即起身: “事不宜迟,我即刻入宫面圣。” 苏瑾闻言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立刻吩咐下人备好马车、掌好灯笼,又挑选稳妥护卫随行,片刻不敢耽搁。 —————————— 夜色沉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轻响。 苏文渊端坐在车厢之内,车身微微颠簸,他闭目靠在软垫上,心底暗自思忖。 他与刘大富此前不曾有过直接交集。 可今日这一桩事,倒让他真切见识到此人的手段。 此人,当真和朝堂上那些循规蹈矩的臣子全然不同。 既有沙场搏命的勇武,行事又大胆不拘常理。 苏文渊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敛。 这般人物,若是真心与苏家结亲,便是一大助力。 可若是将来生出异心,桀骜难驯,亦是极难掌控的隐患。 今夜入宫,务必要把话说得公允,不偏不倚,将前因后果据实奏报,交由陛下定夺。 车外,宫城巍峨的轮廓,已经在沉沉夜色里渐渐浮现。 第191章 入宫禀报 第191章入宫禀报(第1/2页) 帝都皇宫,御书房烛火通明。 赵景乾并未歇息,独坐御案前批阅奏折。 殿内静谧无声,唯余烛火轻轻噼啪跳动,明暗光影落在他眉眼间,衬得帝王神色淡漠深沉,喜怒难辨。 值守太监轻步入内,躬身垂首,低声禀报:“启禀陛下,首辅苏文渊宫外求见。” 赵景乾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苏文渊素来沉稳持重,深谙宫规,极少深夜仓促入宫,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贸然叨扰圣驾。 他缓缓放下朱笔,指尖轻叩案面,声线平稳无波:“宣。” “奴才遵旨。” 太监躬身退下,即刻前往宫门传旨。 不多时,一身规整朝服的苏文渊随内侍缓步踏入内殿,端端正正屈膝行礼。 “臣苏文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老师免礼,平身。” 赵景乾抬手虚扶,随即侧首吩咐内侍,“赐座。” 待苏文渊落座,赵景乾目光落于他神色匆匆的面容上,缓声发问: “老师夜色深沉仍入宫觐见,可是朝中出了变故?” 苏文渊微微欠身谢座,垂手正色应答: “回陛下,并非朝堂公务,乃是臣家中私事。此事牵涉权贵纠葛、朝堂观感,臣不敢隐匿,故而连夜入宫,据实禀奏,听凭圣裁。” 赵景乾眸心微动,原本落在奏折上的手轻轻收回,身体微微后靠御座。 寻常家事,绝不足以让当朝首辅深夜闯宫,此事分量,可见一斑。 他淡淡开口: “哦?能劳老师连夜入宫,想来绝非寻常琐事。但说无妨。” 苏文渊微微垂首,斟酌词句,缓缓将今日苏府发生之事,从头娓娓道来。 说起孙女苏婉儿之前在清源便与刘大富相识,又讲起苏瑾此前在宫中规劝刘大富,本意是劝他与婉儿保持距离。 再说到刘大富今日登门苏府,入了内院,向苏婉儿剖白心意,二人互诉衷肠。 整件事一五一十据实陈述,不褒不贬,只讲实情。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像在御前奏报一桩寻常政务。 可每说一句,赵景乾靠在御座上的脊背便微微直了一分。 听罢,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赵景乾心中暗自思忖。 他原本打算将安宁公主许配刘大富,以此联姻笼络。 此事尚且八字没一撇,不料刘大富竟先行选定了人,选的还是当朝首辅的孙女。 军功新贵与文官之首联姻。 哪怕苏文渊今日主动入宫禀明,摆出坦荡无私的姿态,这桩婚事一旦成了,朝堂上的格局便彻底变了。 而他若是强行下旨赐婚公主,便是硬生生拆散两情相悦之人,夺臣子所爱,落得刻薄之名。 赵景乾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眼底暗流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老师深夜入宫,只为禀明此事?” 苏文渊微微欠身,言辞滴水不漏,态度恭谨坦荡: “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看似儿女私情,实则牵连朝堂格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入宫禀报(第2/2页) “冠军侯新立盖世军功、声望滔天。苏家世受国恩,若是与冠军侯私下缔结婚约,难免引来朝野非议,说我家族私结军功重臣。” “臣思来想去,唯有据实奏明陛下,听凭圣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向皇帝表明苏家坦荡无私,没有私下攀附的心思,也将决断的权柄,完完整整交还给帝王。 赵景乾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老师多虑了。” 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稳恳切: “朕潜龙在渊之时,便是苏家照拂扶持。自朕登基执掌天下,老师更是鞠躬尽瘁,为朕稳住朝局、制衡百官。” “数十年君臣相得,你与苏家的忠心坦荡,朕比谁都清楚。朕从未有过半分疑心。” 稍作停顿,他端起案上茶盏,语气重回从容淡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人之常情。” “冠军侯乃是盖世英雄,苏家姑娘知书达理,若当真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苏文渊心头微松,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愈发恭谨诚恳: “陛下信任,是苏家莫大殊荣。臣一生恪守臣道,唯愿为国尽忠,绝不敢有半分私念。” 赵景乾抬手虚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淡然: “老师坐下吧。” 待苏文渊重新落座,殿内静然如故。 赵景乾眸色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玩味: “朕还在纳闷,近日为何不见朕的冠军侯上朝,原来是忙着儿女情长去了。”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苏文渊,缓缓说道: “老师,此事朕已知晓。想来冠军侯不日便会入朝面见朕,届时由朕亲自与他谈。” 苏文渊闻言,心中了然,微微欠身: “陛下圣明。” 赵景乾轻轻摆了摆手: “夜色已至,老师一路奔波辛苦,不妨先行回府歇息。” “臣遵旨。” 苏文渊起身,依礼告退,缓步退出内殿。 ——————————————————— 待苏文渊躬身退出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内殿重归沉寂。 赵景乾端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方向,方才面上那点浅淡的玩味尽数敛去,眸底只剩沉沉思虑。 他原本心中早有谋划,招刘大富做驸马。 这般一来,以皇室姻亲相系,朝中皇族与文武百官皆无话可说,自然也就不存在功高震主的隐患。 可如今局势陡变。 刘大富竟与苏家女儿情定终身。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正好借着这桩婚事,试一试刘大富本心,看看此人心中所求,究竟是权柄功名,还是儿女情长。 借此,他便能更深看透这位冠军侯的品性与野心。 赵景乾指尖轻叩御案,心中已有定计。 且等刘大富入朝觐见,他再当面试探这位冠军侯的心意。 第192章 来自帝王的试探 第192章来自帝王的试探(第1/2页) 冠军侯府内清静雅致。 刘大富从苏府归来,正闲适倚在廊下软榻上,回味着方才与苏婉儿相见的温存光景,心头暖意融融。 忽然间,他连着打了好几声喷嚏。 他抬手摩挲着鼻尖,心底美滋滋的,兀自轻笑出声: 定是婉儿在心里念着我。 他全然不曾料到,此刻苏府之中,苏瑾正因他的行径怒火中烧,在心底连连暗骂。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知道了,八成也不往心里去。 刘大富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向廊外。 暮色渐沉,檐角风灯次第亮起,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明日入朝,请赐婚、试君心。 ————————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破晓,金銮殿早朝如期开启。 文武百官列立两侧,朝堂议事有条不紊,唯独不见刘大富的身影。 满朝文武皆是心照不宣。 这位新晋冠军侯虽有爵位在身,却并未授予实职差遣。 按理说,以他的战功,早该有个像样的官身,可偏偏就这么悬着。 上朝吧,无本职可奏,不上朝也没人在乎他。 众人只当是陛下有意优容,或是事务繁忙一时忘了。 御座之上,赵景乾神色平淡,端坐听政,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早朝落幕,百官尽数退去。 赵景乾并未回转御书房,反倒移步御花园,寻了一处临池的亭中安坐,打算在此等候刘大富。 果不出他所料,未过许久,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陛下,冠军侯在外求见。” 赵景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宣。”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姿缓步走入园中。 刘大富一身侯爵常服,身姿松弛随性,全无朝堂臣子那般拘谨恭谨。 他大步踏入亭前,不疾不徐躬身行礼。 “臣,刘大富,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赵景乾语声清淡,抬手虚扶,顺势示意身侧石凳。 “赐座。” 刘大富依礼落座。 赵景乾声音清淡,目光落在他身上。 “爱卿,来的正好,朕正准备让人宣你入宫呢。” 刘大富心头微微一动。 他今日入宫,本意是求皇帝给他和苏婉儿赐婚。 可赵景乾这一句“正准备宣你”,倒像是早就在等他。 他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本到了嘴边的求赐婚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知陛下召臣,所为何事?” 他面色如常,语气恭谨。 赵景乾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亭中静了片刻,池面上风过留痕,几尾锦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游。 “朕有个妹妹,安宁公主。” 赵景乾放下茶盏,目光平平落在他面上。 “今年十八,尚未许人。” 刘大富眼皮微微一跳。 “朕这个妹妹,性子是骄了些,可模样、才情,都是京中数得着的。” 赵景乾语气不急不缓,如同随口闲谈一桩闲事,实则抢先一步,不等刘大富开口求娶苏婉儿,便抛出这桩婚事,将他的话堵在喉间。 “朕一直想替她寻个稳妥的归宿。思来想去,满朝年轻一辈里,论胆识、论功业、论人品,爱卿都排得上头一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来自帝王的试探(第2/2页) “陛下厚爱,臣惶恐。” 刘大富微微欠身,既未推辞,也未应下。 “只是臣一介粗鄙武夫,只怕委屈了公主。” 赵景乾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委屈与否,见过面再说不迟。” “爱卿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小妹安宁也多次在朕耳边提起过你。” 他不给刘大富直接推拒的余地,随即话锋一转。 “朕打算过几日设一场宫宴,到时候你入宫来,与安宁见上一面。合不合适,你二人自己看。” 话音稍顿,他语气陡然沉敛几分: “另外,北疆一战,爱卿立下不世奇功,威名震彻朝野。只是册封冠军侯不足以衬爱卿赫赫战功。” “朕本有意擢升爱卿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秩同三公。” “只是爱卿军功滔天,骤然执掌天下兵权,朝中百官、宗室诸王多有异议——朝堂之上,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六部之中亦有人联名上疏,直言兵权不可轻付。” “爱卿若娶了安宁公主,与皇室结亲,便是自附天家、情系君上。那些朝野猜忌、反对之声,自然不攻自破。” 刘大富心头猛地一沉。 公主,镇国大将军。 赵景乾这一手,比上次玩的还漂亮。 可这两样东西摞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你娶了公主,镇国大将军就是你的。 你若不娶公主,这大将军的位子,就不是你的。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一时默然不语。 亭间清风徐徐,吹得池水微漾。 赵景乾静静注视着垂眸沉默的刘大富,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纠结与期许。 这是一场赌上君臣分寸的试探。 若刘大富舍兵权、舍皇室姻亲,甘愿放弃这登顶朝堂的绝佳机会。 便足以说明此人胸无野心,所求不过俗世安稳与儿女情长。 可他若全然利字当头,毫不犹豫应下婚事、接下镇国大将军的权柄,便是隐忍蛰伏、野心莫测。 这般智勇双全、手握军功又极度贪权的人,日后必成皇权大患。 帝王心思,深如渊海。 这一步棋落下去,既是恩典,也是试探。 刘大富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缓缓直起身,拱手躬身: “臣惶恐。” 他抬眼看向亭中帝王,语气平稳,并无半分激昂,却字字清晰: “承蒙陛下厚爱,愿将安宁公主下嫁。只是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臣不敢耽误公主一生。” 若是换作旁人,面对皇室联姻、总领天下兵马的权位,怕是早已喜出望外,当即叩首谢恩。 可他心中透亮,镇国大将军听着风光,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终究是帝王麾下的官职,调兵发令,一举一动都要受制于皇权。 看着权倾朝野,实则处处掣肘。 还不如他清源县那一万子弟兵,人心系于他一身,进退由心。 赵景乾听完,眸光沉沉落在刘大富身上,半晌,一声低缓的话音自亭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捉摸的威压: ““爱卿。可以不必急着回朕。”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第193章 君臣博弈 第193章君臣博弈(第1/2页) 刘大富神色坦荡,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退缩。 “陛下,臣已然想明白。今日入宫,臣其实另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赵景乾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缓缓出声道: “但讲无妨。” 刘大富声音沉稳清晰的道: “臣与宰相苏文渊之女苏婉儿两情相悦。恳请陛下降下圣旨,为臣与苏氏赐婚。” 赵景乾听完刘大富说完,没有马上回应。 他心中早猜到刘大富今日入宫所求便是苏家女儿的赐婚,可他原以为,当皇室联姻与镇国大将军这份泼天权柄摆在眼前时,刘大富难免动摇。 万万不曾想,此人竟丝毫未曾动心,干脆利落地推掉了与天家绑在一起的机会。 心底翻涌着复杂滋味,一重是庆幸。 至少刘大富并非追逐权欲、不择手段之辈,在天下兵权与公主婚约的诱惑面前,依旧守住本心,没有为攀附皇权舍弃心中情意。 这般人,不会为了权位生出谋逆之心,帝王最深的那层忌惮,稍稍放下。 另一重是失落,刘大富拒绝了他。 赵景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半分内心起伏,良久才开口: “你竟求娶苏文渊之孙女。” 刘大富垂首拱手: “是。臣与婉儿心意相通,已然情定终生。” 赵景乾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淡: “你可知苏文渊身为首辅,文官之首。军功新贵与世家首辅联姻,朝堂之中,必会掀起不小风波。” “苏文渊本人,未必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臣知晓。” “正因如此,才求陛下赐婚。圣旨一至,便是天作之合。” 刘大富抬眼,目光坦荡,心底却暗自凝神,悄悄打量着赵景乾的神色。 赵景乾闻言苦笑道: “爱卿可知,苏文渊不只是当朝首辅、文官魁首,更是朕的授业帝师。” 他抬眸看向刘大富说道。 “朕尊师重道,素来敬他、容他。” “寻常朝堂之事朕可乾纲独断,可牵扯他苏家的家事,朕若是强行下旨,便是以皇权压师恩、以君威迫重臣。” “如此一来,朝野只会说朕凉薄寡恩,失了帝王气度,也寒了世臣之心。” 刘大富静静听着,心中已然透亮。 赵景乾这番说辞,看似是碍于师恩无法强逼,实则是不愿见他与首辅苏家缔结婚约。 他望着亭中帝王,语声沉稳,再次躬身沉声进言: “还望陛下体恤臣心,向苏公提及此事,玉成良缘。” “微臣愿做闲散侯爷,不领朝中重兵,不掌中枢实权。” “如此一来,便不会有军功新贵勾结首辅世家的流言,朝堂非议自然消散。” 此言一出,赵景乾心头猛地一震。 此前他已下旨,册封赵平为镇北将军,将青龙军调赴边关驻守。 名义上,刘大富手中已无建制大军。 可难题仍悬而未决——刘大富此次大功只封了爵位,未领官职,身为冠军侯,朝廷是要在京中为他安排一份军中实职,只是他与兵部连同宗室反复斟酌,始终拿不定主意该将他安置在何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君臣博弈(第2/2页) 北疆一战,刘大富早已战功封神,在全军将士心中声望滔天。 这般人物,无论把哪一支兵马交到他手上,都容易引来朝野忌惮。 谁也不曾料到,眼下刘大富竟主动提出自弃实权,只求成全这一桩婚事。 亭间清风拂过池水,漾开层层涟漪,也搅乱了赵景乾心底的层层权衡。 良久,他语气沉缓,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审视: “非娶不可吗?” 短短五字,没有苛责,没有施压,却重若千钧。 这是帝王最后的考量。 只要刘大富此刻松口,放弃苏家婚事,他手中的兵权、权柄、朝堂前路,皆有无限余地。 皇室姻亲、镇国大将军之位,依旧为他敞开。 刘大富闻声,没有半分迟疑,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澄澈坚定,坦荡迎上帝王的视线。 “非她不可。” 他再度躬身,语气恳切却字字铿锵: “臣愿终身为闲散侯爷,不掌京营,不涉重兵,不揽朝堂实权。只求陛下成全,赐臣与苏氏一纸婚书。” 赵景乾静静望着他,久久默然。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了刘大富的本心。 此人有定国安邦的绝世之才,有震慑三军的滔天声望,却无半分谋权篡位的狼子野心。 他能坦然舍弃旁人求之不得的兵权高位,只为守住一份真心。 良久,赵景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眸底的沉沉审视尽数散去,化作一丝无奈的释然。 “罢了。” 他缓缓颔首,声音清淡: “朕,就替你当这个媒人,去劝劝老师。” 刘大富当即躬身叩拜: “臣谢陛下隆恩。” 他低下头去的那一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成了。 本来他还想着,明年寻个由头筹谋回清源、去北疆,把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一件件铺开。 可现在不用筹谋了。 赵景乾坐在亭中,看着躬身的刘大富道: “去吧。此事朕会与老师商议,你且回去等消息。” “臣,告退。” 刘大富再拜一礼,转身退出御花园。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靴底叩着青砖,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 走到宫道尽头,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亭子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赵景乾还坐在那里,大概还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望着池水里几尾锦鲤出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赵景乾之间,其实说不上谁对谁错。 赵景乾身居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 帝位便是最大的枷锁,天然要忌惮每一个声望震世、手握兵权的臣子。 这是帝王的宿命,亦是朝堂的必然。 纵使易地而处,换他刘大富坐上那把龙椅,未必能比赵景乾更为宽厚通透。 今日御花园这一场隐晦试探、君臣博弈,从头到尾无关是非善恶,只是身份不同,立场早已注定。 第194章 一世前程为聘 第194章一世前程为聘(第1/2页) 御花园。 刘大富走后,赵景乾独自静坐了一会。 他就这般静静望着池水,默坐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摆驾,御书房。” 内侍连忙躬身应下。 一路穿廊过殿,不多时便抵达御书房。 赵景乾入内落座,揉了揉眉心,对身侧掌事太监淡淡吩咐: “去中枢值房,请首辅过来。” “奴才遵旨。” 太监躬身退下,往宫内中枢的值房而去。 苏文渊今日散朝之后便留在宫中理事,并未回府,不多时便随同内侍赶来。 殿外传来太监轻声通禀。 “启禀陛下,苏阁老到了。” 赵景乾抬眸: “宣。” 苏文渊理了理身上朝服,缓步踏入殿中,屈膝行礼: “臣苏文渊,参见陛下。” 赵景乾抬了抬手: “老师免礼,赐座。” 苏文渊起身,依礼在侧首椅上落座,神色沉静。 赵景乾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开口: “方才冠军侯来找朕,请朕为他赐婚。” 苏文渊眉峰微敛:“果然不出陛下所料,不知陛下是如何回复的?” 赵景乾缓缓开口,将御花园亭中一事从头到尾说与苏文渊听。 从他以安宁公主、镇国大将军之位试探刘大富,到刘大富决意舍弃权柄,愿做闲散侯爷,只求迎娶婉儿,消弭朝堂猜忌,再到最后,他应允出面为二人说合,始末细节,一一讲出。 一番话落,殿内寂然无声。 此刻的苏文渊,脸上素来沉稳持重、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裂开一丝动容,藏不住的震惊漫上眉眼。 他预想过刘大富对自家孙女有情,预想过对方会求取婚事,却万万没有料到,刘大富竟会付出如此代价。 镇国大将军之位,掌天下兵权,是无数兵家将士毕生求而不得的顶峰。 皇室驸马之尊,是多少朝臣勋贵梦寐以求的无上荣宠。 这般权位与殊荣摆在眼前,几乎无人能够抗拒。 可刘大富,弃得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 只为求娶自家孙女,便甘愿自削羽翼、自弃前程,散尽一身锋芒,做个闲散侯爷。 苏文渊久久难言。 他阅人无数,见过追名逐利、攀附皇权之辈,见过恃功自傲、野心勃勃之徒,却从未见过这般另类。 良久,苏文渊轻轻一叹,语声带着几分真切感慨: “没想到啊。” 赵景乾静坐御座,眸色沉沉,亦是淡淡应声: “朕也没想到。” 他稍作沉吟,望着身前的苏文渊,语气平和通透,缓缓开口: “老师,既然冠军侯心意决绝,非令孙女不娶,那此事不如便顺遂了他的心意。” “如此一来,反倒两全,也省去了朝堂为他安置实权官职的左右为难与种种顾虑。” 苏文渊指尖捻着颔下长须,略一思忖,方才从容开口。 “陛下考量周全,既然陛下觉得可行,老臣这边并无异议。” 赵景乾微微颔首,落定决断: “那朕随后便下旨赐婚,成婚吉日,你与冠军侯一同商议,再请钦天监勘定上报便可。” 苏文渊微微欠身: “臣明白,一切遵从陛下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一世前程为聘(第2/2页) 赵景乾淡淡抬手: “时辰不早,朝中尚有事务,老师自去忙碌吧。” “臣告退。” 苏文渊深深一揖,缓缓起身,轻步退出御书房。 —————————————————— 当天夜里,苏府。 阖家晚宴散去,仆妇静静入内收拾案上碗盏。 众人饭毕,纷纷起身准备各自回院歇息,苏文渊出声唤住正要离开的苏瑾。 “瑾儿,你且留步,随我到书房说话。” 苏瑾脚步一顿,回身躬身应道: “是,父亲。” 父子二人转身往书房而去。 苏婉儿正要返回自己院子,听见祖父叫住父亲,要入书房密谈,心中一动。 昨日刘大富登门之后,父亲神色有异。 她心中惦念,便放轻脚步,悄悄跟了过去,停在书房窗外,隐在花木阴影里偷听。 窗内,苏文渊看向苏瑾道: “今日陛下召我入御书房,冠军侯求赐婚一事,陛下已然应允,不日便会降下赐婚圣旨。” 苏瑾闻言一怔,低声问道: “陛下应了?” “是。” 苏文渊缓缓点头,眼底神色复杂。 “今日御花园中,陛下本打算将安宁公主许配刘大富,还许诺镇国大将军的权位。谁料刘大富断然推却这泼天权势与皇室姻亲,甚至连即将任命的实职也不要了,甘愿只做闲散侯爷,只为娶婉儿。” 苏瑾倒抽一口冷气,良久才低声开口: “竟……竟到这般地步。我原以为他只是倾心婉儿,未曾想,他甘愿舍弃权柄。” 苏文渊望着儿子,继续缓缓说道: “正因如此,陛下才决意成全这桩婚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去,坦然道: “从前我最顾虑的,是冠军侯手握赫赫军功、权势滔天,我苏家世代簪缨,两家联姻,极易引来朝野猜忌,落得权臣结党的口舌。” “现在他自削锋芒、自弃权势,便再也没有功高震主的隐患,也断了世人非议攀附、私结权贵的由头。” 苏瑾听罢,一时默然无言,半晌寻不出一句话来。 窗外花木簌簌,晚风轻拂。 苏婉儿静静立在阴影里,浑身微微僵住,心口骤然擂鼓般狂跳不止。 她指尖死死攥住素色衣袖,祖父的每一句话,都清晰落进耳中,反复盘旋,震荡心神。 原来,他推掉的是镇国大将军的至尊权位,回绝的是皇室公主的无上婚约,连唾手可得、风光无限的实权前程,也尽数辞让舍弃。 世间人人趋之若鹜的功名利禄、皇权荣宠,他弃之如敝履。 只为她。 滚烫的热意瞬间涌上眼眶,鼻尖微微发酸,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双眸。 原来他的情意,从来不是轻浮的心动,是以半生功名、一世前程为聘的赤诚珍重。 昨日他来苏府,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要入宫求陛下赐婚,那时她只满心欢喜,以为不过是求一纸婚约、成全两情相悦。 她从不知,他口中简简单单的“求赐婚”,背后竟是这般惊天取舍。 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无声砸在衣襟上。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场儿女情长,竟被他赌上了半生仕途、盖世功名。 第195章 赐婚 第195章赐婚(第1/2页) 几日后,宫中分出两队传旨内侍,一道去往冠军侯府,一道前往苏府。 内侍手捧明黄圣旨,当众宣读,陛下下旨,特赐冠军侯刘大富与首辅苏文渊的孙女苏婉儿婚配,良缘永缔,嘉礼成谐。 赐婚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京城街巷。 市井百姓听闻此事,皆为冠军侯欢喜,街头巷尾尽是一片祝福之声。 只是京中无数倾慕冠军侯的待字闺中女子,听闻喜讯,皆是心底酸涩,暗自怅然神伤。 冠军侯府。 刘大富恭谨接下圣旨。 掌心触到冰凉的锦卷,心底暗忖: 果然不出所料,赵景乾应下了这桩婚事。 待传旨内侍离去,他当即唤来侯府管家,吩咐备好登门贽礼,又命人先行递送拜帖至苏府,约好明日登门,与苏家共商大婚诸事。 次日一早,刘大富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齐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身后跟着几名侯府亲卫,抬着满满当当的礼箱,见面礼不算铺张,却件件透着心思。 车马穿过长街,直奔苏府方向而去。 秋阳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有认出侯府仪仗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不多时,车马在苏府门前停定。 刘大富翻身下马,抬眼便望见苏府朱门大开,门房早已候在阶下,见他到了,连忙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侯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刘大富微微颔首,立在阶前等候。 身后礼箱一字排开,红绸扎得格外显眼,在秋阳下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不多时,府内传来脚步声。 苏文渊当先迈步而出,一身家常锦袍,面色沉静,身后跟着苏瑾。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往府门方向走来。 苏文渊当先迈步而出,拱手道: “侯爷登门,老夫有失远迎。” 刘大富在阶前站定,拱手回礼,礼数周全,面上却带着几分坦荡的笑意: “苏阁老客气。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苏瑾跟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刘大富那张含笑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倒不是对刘大富本人有什么成见——此人战功赫赫,为人也挑不出大毛病。 在清源时,此人就敢逾越规制、募私兵、置官属,他一度以为刘大富是野心勃勃之辈。 然而如今,此人又为了自家女儿,连镇国大将军的位子都肯推掉。 这份取舍,落在苏瑾眼里,心底说不震动是假的。 只是那日宫里那番话,他分明是去劝退的,怎么劝着劝着,反倒把自家闺女劝进了侯府? 苏瑾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意,上前一步拱手道: “侯爷一早便来,快请入内奉茶。” 刘大富含笑点头,目光从苏瑾面上掠过,把他那点藏得不太严实的别扭尽收眼底。 他也不点破,只顺着台阶往上走,拱手谢过,迈步跨进了苏府大门。 一行人穿过前院,步入正厅。 厅中陈设古朴,几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已经沏好了新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苏文渊抬手请刘大富上座,自己在主位落座,苏瑾则在下首陪坐。 下人奉上茶后便躬身退下,厅中只剩三人,茶香弥漫。 苏文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开口: “侯爷请茶。” 刘大富依言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放下茶盏,正色看向苏文渊,等着他先开口。 苏文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刘大富面上,神色沉静,不辨喜怒,半晌才缓缓道: “侯爷为了这门亲事,连镇国大将军的位子都推了。” 苏文渊语气平缓,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权位汲汲营营,如侯爷这般主动舍弃兵权的,实属罕见。老夫确实没有想到。” 他目光微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赐婚(第2/2页) “按理说,我们两家本不宜结亲。苏家世受国恩,侯爷手握军功,文武联姻,朝野难免侧目。” “老夫本以为,侯爷会知难而退。” 说到这里,他抬眸定定看着刘大富,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感慨: “没想到侯爷竟会为了婉儿,做到这个地步。” 刘大富轻轻搁下茶盏,抬眼迎上苏文渊的目光,神色坦然沉静。 “苏公言未曾料想,于我而言,却是情理之中。” 他语声不高,仿佛只是闲谈一桩寻常琐事。 “我本就无心追逐权位。昔日北上御敌,也并非为博取高官厚禄。” “陛下赐封侯拜将,我坦然受之;陛下要收回兵权,我亦毫无怨言。荣华权柄来去无常,我从未放在心上。” 他视线微垂,落在茶盏中缓缓浮沉的茶叶,语调依旧平稳: “我行事,但凭本心。求娶婉儿亦是如此。” 苏文渊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侯爷所言,坦荡磊落。既有陛下赐婚的圣旨在,此事尘埃落定,老夫便不再多做纠结。” 他稍稍坐直身子,神色转为平和,将话题转入正事: “今日侯爷登门,想来也是商议大婚相关事宜。不知侯爷这边,对婚期与礼制,有何想法?” 刘大富抬眸,神色郑重从容: “全凭阁老与府上斟酌。我家中长辈久居江南姑苏,南北相隔数千里,若是专程入京,往返需一月有余,路途颠簸劳顿,实在不必如此奔波。” 他身为穿越之人,对原身家人本无深沉牵绊。 “稍后我会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回姑苏,将赐婚喜讯与大婚安排告知家中即可。” “婚礼一应规矩体面,皆由我一人做主,断然不会委屈婉儿。” 苏文渊微微颔首,眼底添了几分欣赏: “侯爷思虑周全,通透豁达,不拘俗礼,甚好。” “那我两家便一同请钦天监择选良辰,定下婚期,从容筹备大婚诸事。” 苏瑾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也开口附和,几人便细细商议起纳征、备妆、府中布置等一应婚事筹备。 议到纳征一节,苏瑾从容开口,分寸得当: “婚娶之道,贵在诚心德行,不在金玉奢靡。侯府届时行纳征大礼,不必厚赠堆砌、过分铺张,简单表意便足矣。” “我苏家世受国恩,为官传家,不求荣华浮华,唯愿儿女婚嫁安稳、一生顺遂。” 他这番话,既是体谅刘大富新弃兵权、不尚张扬,也是不愿旁人非议苏家攀附侯门,周全了两家颜面。 刘大富闻言心中通透,唇角扬起一抹温雅的笑意: “苏学士体恤周全,晚辈感念于心。只是世间诸事皆可从简,唯独婉儿,万万不能敷衍。” 他神色郑重,目光坦荡坚定: “她是我心悦良久、倾尽所有求来的良人。” “故此,我必以侯府正统六礼,十里红妆,满城盛景,风风光光、堂堂正正迎娶她入府。” 苏文渊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开口: “好。侯爷既有此心意,我苏家也信你。那便依侯府的礼数来。” 刘大富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恳切: “晚辈尚有一事相求。御赐婚约已定,大婚筹备方才启动。晚辈想与婉儿见上一面,当面告知婚事筹备的安排,也好叫她安心。” 苏文渊略一沉吟。 按世族旧礼,纳征之后,未到亲迎之日,未婚男女本不该相见。 但这是陛下亲口赐下的姻缘,又知二人心意,且是在自家府邸内院,有侍女随侍,不算私相会面。 他侧首对苏瑾吩咐: “你让人领侯爷去往东跨院桂亭,留丫鬟在近侧侍候,不可无人照看。” 苏瑾应声起身,唤来廊下等候的管家,低声嘱咐两句。 管家躬身领命,转过身,对着刘大富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196章 值得 第196章值得(第1/2页) 东跨院的桂亭之中。 苏婉儿斜倚亭下栏杆静静坐着,丫鬟青禾立在一旁侍候。 她早已得知刘大富今日登门,祖父与父亲此时正在前院正厅接待。 自从那日听闻,刘大富为求赐婚,当着陛下的面推拒皇室联姻、舍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柄,她的心绪便久久无法平复。 此刻良人近在咫尺,不过隔着几重亭台回廊。 御赐婚约既定,名分彻底落定,可她心底依旧缱绻翻涌,频频抬眼望向亭外通路,静静等候那人身影。 青禾见自家小姐心神不定,轻声劝道: “小姐不必心急,侯爷尚在正厅与相爷、大爷商议婚事,许是还要等上片刻。” 苏婉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凝着来路,心绪纷乱又温柔。 秋风拂过满庭桂香,细碎金蕊簌簌飘落,染得满院清甜。 不多时,远处回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管家引路在前,一道挺拔卓然的身影,步步朝桂亭而来。 正是刘大富。 他辞别苏文渊与苏瑾,随管家穿过层层庭院,目光早早穿过错落花木,精准落于亭中静坐的少女身上。 刘大富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轻声唤她: “婉儿,我来了。” 说着便抬步向亭中走来。 管家将人送到,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一旁侍立的青禾瞧出二人情愫缱绻,格外懂事,缓步退至桂树阴影之后,背过身子,不窥亭中半分光景。 苏婉儿压在心底的感动、惦念与欢喜,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自知这般举动有违闺中礼法,可情绪汹涌,再也顾不上世家女子的矜持,快步迎上前,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温润气息。 刘大富抬手环住她的肩背,温柔将人拥入怀中。 他低头望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发顶,察觉衣襟之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温热湿痕,不由得低低轻笑一声。 “哟,这是怎么了?” 他语声带着几分促狭,手掌却稳稳贴在她后背,不曾松开半分。 “这是高兴得哭了?这么急着嫁进侯府?” 苏婉儿埋在他怀中,闷闷地轻轻捶了他一下,不肯抬头,声音瓮瓮的: “谁急了。” “好好好,你不急,是我急。” 刘大富顺着她的话哄着,眼底的笑意依旧未散。 他微微低头,下巴轻抵在她发顶,语声慢慢放柔: “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青禾可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苏婉儿吸了吸鼻子,这才自他怀中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值得(第2/2页) 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晶莹泪珠,鼻尖泛着浅浅粉色,偏要强撑着瞪他一眼。 这一眼全无半分威慑,反倒叫刘大富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凝望着他,话音忽然低沉下来,裹挟着未散的哭腔,轻得唯恐旁人听见: “侯爷,你怎么那么傻。舍弃这么多,为了奴家不值得。” 刘大富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让她与自己对视,郑重道: “值得。于我而言,世间荣华皆为浮云,唯有你是此生唯一所求,怎么会不值得。”” 旁人只看见他为爱舍弃权柄,可他心中清楚,自请释兵权、婉拒皇家联姻,桩桩件件都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是铺定后路的布局。 只是这些冰冷的朝堂算计、惊心动魄的博弈考量,他绝不会讲给苏婉儿听。 他愿让她眼里,只看见纯粹的情意,不必背负权谋的沉重。 秋风漫卷,细碎桂瓣悠悠飘落,静静落在二人肩头。 片刻后刘大富缓缓松开手臂,指尖轻柔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温柔沉稳,说起正事: “今日特意来见你,一来是想好好看看你,二来也是想与你细说一番大婚的安排,让你安心。” 苏婉儿心头微定,抬眸望着他,眼底尚带着未散的水汽: “侯爷请说,我听着。” “我已与你祖父和父亲商议妥当。” “钦天监不日便会敲定大婚吉日,届时我会严格遵循侯府正统三书六礼,备好纳征一应礼数,以十里红妆、满城盛景,风风光光迎娶你入侯府,给你一场堂堂正正、无人能及的大婚。” 苏婉儿静静听着,心头暖意翻涌,满心动容。 “我不求十里红妆,不求满城盛景,只求往后岁岁年年,与侯爷安稳相守,岁岁平安。” 刘大富心头一暖,再次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拥抱温柔克制,满是珍重: “我所求,亦是如此。” 两人温存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怀抱,眸光缱绻深重,定定凝望着眼前的少女,轻声道: “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 “今日多亏你祖父破例应允,你我方能私下一见。” “依照世家古礼,自今日起,直至大婚亲迎之前,你我便不可再私下相见。” “唯有静待吉日,我亲自登门,八抬大轿,迎你归家。” 苏婉儿轻轻颔首,这些礼制她自然是知道的。 可知道归知道,当真到了要分别的这一刻,心底那点不舍还是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第197章 赵虎回清源 第197章赵虎回清源(第1/2页) 清源县。 县尊受封冠军侯的消息,早在几日前就传到了这里,满城百姓人人热议,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茶肆摊贩、往来行人。 人人都道,他们的县尊大人,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带领清源子弟奔赴草原,血战退敌,马踏胡人王庭,护得大雍边境百年安稳。 这般震古烁今的赫赫战功,莫说是封侯,就算是破格封王,也绝对担得起,半点不为过。 不少老者坐在茶摊前,抚须感慨,语气里满是骄傲,又带着几分不平: “咱们县尊是真真正正拿命拼出来的功名,保的是家国万民!如此天大功绩,当今皇帝仅仅封个侯爵,实在太过小气,格局浅了。” 周遭百姓纷纷附和,人人都为自家县尊抱不平。 没有人觉得说皇帝的不是有什么问题。 在清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事情没做对,还不让人说? 朝廷?皇帝?那是什么? 在清源,规矩是县尊定的,田是县尊分的,路是县尊修的,命,是县尊救的。 他们的眼中没有朝廷,只有县尊。 这天,清源县天光微亮。 赵虎带着几名亲卫赶了回来。 一路上他们为了比皇帝封赏圣旨早一步到清源,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连驿站换马都不敢多歇。 此时终于回到了清源。 城门口,几个守门的士卒远远望见那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打头那人,顿时惊呼出声,赶紧放行。 赵虎也不下马,只在马上朝几个士卒拱了拱手,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亲卫径直穿过城门,直奔县衙方向而去。 赵虎一路疾驰到县衙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跨进衙门。 几个老吏正在院里洒扫,抬头一看是他,笤帚都扔了,纷纷围上来。 “赵虎!你怎么回来了?大人呢?” “大人还在京城。” 赵虎没工夫寒暄,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急声道。 “大人急令,让我先一步赶回来。快,派人去找徐先生和赵统领,让他们即刻来县衙议事。” 老书吏一听是刘大富的急令,脸色一正,当即吩咐下去。 两个年轻吏员拔腿就往外跑,一个去找徐文和,一个去叫赵平。 赵虎进了前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不知谁搁着的凉茶壶,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文和走在前面,一身青布长衫,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后面跟着赵平。 徐文和跨进门槛,一眼看见赵虎灌茶的模样,随即上前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赵虎,大人可还安好?京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赵虎放下茶壶,抬手抹了抹嘴,正要开口,赵平已经抢上一步,眉头拧着: “大人为何没有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虎抬手朝二人轻轻摆了摆手: “二位放心,大人一切安好,安然无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赵虎回清源(第2/2页) 他稍稍坐直身子,缓缓将京城诸事简略道来: “大人已经受封冠军侯,可只领了爵位,实际官职,陛下至今没有册封。” 二人闻言,面色同时一沉。 封了侯,却不给实职,这是什么意思,在座三人心里都清楚。 赵虎话音一转,正色说起正事: “我此番日夜兼程抢先归来,是大人特意吩咐,提前传下密令。” “朝廷封赏青龙军的圣旨已然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清源。” “陛下旨意,封赵统领为镇北将军,正四品,然后要你将咱们的青龙军调往镇朔关长期驻防。” 赵平没有为那顶正四品的官帽子露出半分喜色,反而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壶盖都跳了一跳,怒声道: “皇帝这是在削大人的兵权!” 赵虎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 徐文和目光沉静地落在赵虎面上问道: “大人是怎么说的?” 赵虎一字一句的转述刘大富的吩咐: “大人吩咐,朝廷圣旨到来,不必抵触,无需迟疑,一切遵从圣意调度。” “青龙军正式在册士卒尽数开赴镇朔关驻守,严守边关防线。但清源预备役原地留守,守住咱们的根本重地。” 赵平攥着拳头,嘴唇紧抿,到底没有插话。 赵虎说完,看向徐文和: “徐先生,大人还有一桩事交代于你。待青龙军安稳接手边关防务之后,你即刻派人前往镇朔关外,遴选绝佳地势,动工筑建新城。” “待新城筑好后,将清源军工坊所有匠人、器械、囤积物料,尽数迁过去。” 徐文和捻须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赵虎,目光沉静而锐利: “镇朔关外?大人要在关外筑城?” 赵虎点了点头: “是。大人说,待新城筑好,还要迁一些清源百姓过去。” 他目光在徐文和与赵平脸上各扫过一遍,压低了声音,把刘大富那日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大人说,这座新城一旦落成,便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根基之地。往后不必处处受制于天子的制衡算计。” 厅中骤然静了下来。 赵平攥着拳头的指节慢慢松开,眼底那点火气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眉头拧着,半晌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赵虎转述的那句话语——自己的根基之地,不必受制于天子。 筑新城、迁百姓、转移军工坊,挣脱朝廷层层辖制。 这哪里只是修筑一座城,分明是另起炉灶,为清源这一脉寻一条后路。 片刻之后,赵平缓缓抬首,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就该这样。” 一旁的徐文和静静思索片刻,捻着胡须缓缓颔首,目光清亮: “我明白了。大人谋的不是一时得失,是长久安身的根本。此事,我来操持。” 第198章 驻守镇朔关 第198章驻守镇朔关(第1/2页) 两日后,朝廷的册封文书与兵部调令一同送抵清源县衙。 钦差当众宣读敕书,厚赏全体青龙军将士,随即递上兵部调令,严命青龙军即刻整军,开拔奔赴镇朔关驻守边防。 赵平受封镇北将军,领旨谢恩。 此时青龙军正式在册八千人,预备四千人。 随后赵平亲领八千青龙精锐整装开拔。 清源距镇朔关不过百余里。 只是大军携大量辎重,辎重营数百辆大车首尾相连,尽数覆着厚重黑油布,车队走得极慢。 赵平也不催,由着辎重营按部就班地走,足足行了两日,镇朔关的城墙才终于在望。 灰黑色的关墙横亘在两山之间,扼住南北通道,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 关前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已经列队等候。 赵平眯眼望去,打头那人一名老将,正是先前驰援镇朔关后便滞留在此的卫崇。 卫崇身后跟着几十名羽林卫,甲胄鲜明。 赵平一夹马腹,催马上前。 卫崇也策马迎了几步,两人在关前百步处勒马相对。 “赵将军。” 卫崇拱手。 “一路辛苦。” 赵平在马上还了一礼: “卫将军久候了。青龙军奉命前来接防。” 卫崇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赵平肩头,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支沉默肃整的队伍。 他的目光在队伍中间那些黑油布大车上停了停,油布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底下装的是什么。 卫崇没有多问,只是收回目光,笑了笑。 “如此甚好。羽林卫在京中还有差事,交接完毕,我们便启程回京。” 赵平没有多话,只一抬手: “请。” 两军交接依规而行,文书核验、哨卡交割、库房清点,步步井然有序,半分纰漏皆无。 片刻功夫,交割彻底完毕。 卫崇不再多留,抱拳作别,率领一众甲胄鲜明的羽林卫井然有序退出镇朔关,策马扬尘,朝着京城方向折返复命。 羽林卫身影渐渐远去,关内气氛也随之悄然沉静下来。 赵平神色冷峻,静静望着麾下八千青龙军次第入关。 待士卒尽数进驻防区、排布岗哨完毕,他当即抬手传令。 辎重营亲兵立刻行动起来,将那些黑油布大车尽数引至城墙之下。 层层油布掀开,并非寻常粮草军械,而是一尊尊打磨精良的火炮。 全军士卒分工明确,抬炮、固定、校准,动作娴熟利落。 众人将一部分火炮架于北城墙垛口,炮口正对关外茫茫荒原,封锁胡人南下要道。 同时特意分一些火炮,调转炮口,对准关内腹地通路。 一边防塞外胡寇,一边防朝堂兵马。 双向布防,内外兼顾,悄无声息便将整座镇朔关的生死攻守之权牢牢攥在手中。 随后赵平登临最高楼台,俯瞰整座城关,再极目远眺南北两路天地,眼底沉光凛冽,心中思绪翻涌。 皇帝自以为手段高明,一纸调令、一枚镇北将军的头衔,便能拆分青龙军、收走大人兵权,将众人拿捏股掌之间。 可他终究小看了大人,也小看了他们这群追随到底的清源子弟。 他们的忠心,从来不是忠于大雍朝堂,更不是忠于天子。 而是他们的县尊大人。 今日镇朔关驻防扎根,明日关外筑城立基。 属于他们的根基基业,才刚刚开始。 翌日徐文和便带着一些工匠赶至镇朔关。 二人带着一些兵马,一同去关外的草原踏勘地势、丈量山川。 一路细看水系、查探土质、观测山势通路,足足探查半日,最终在镇朔关外二十里处,选定了一处绝佳宝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驻守镇朔关(第2/2页) 徐文和立于高地,环顾四方,捻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此地山水相依、攻守兼备,是天赐筑城之地。” 赵平望着这片苍茫沃土,笑道: “更妙的是此地距离镇朔关不远,关内关外互为犄角,守望相助、进退相依。” 话音落下,二人顺势商议起筑城后事。 徐文和面色稍正,缓缓道: “城址既定,接下来便是大兴土木、迁徙屯民。” “只是筑城工程量极大,采石夯墙、开渠垦田,需耗费民力无数。” 赵平眸光微冷,望向北方无垠草原,沉声道: “正因如此,我打算另寻劳力。” 徐文和惊讶道:“不知道将军准备去哪里寻?” 赵平抬手往北方一指: “北疆草原散落诸多胡族余部,我认为可遣骑兵北上,抓捕胡人充作苦力,代为承担重役。” 这话一出,徐文和眉头骤然紧锁,当即摇头劝阻: “将军,此举不妥。” “若是传到那些空谈仁善之人的耳中,必会斥责我等冷酷无情、有伤天和。” 赵平心知徐文和顾虑周全,却依旧寸步不让,沉声辩驳: “先生顾虑有理,我明白。” “可胡人年年南下劫掠,烧杀掳掠、屠戮边民,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尸骨无存,血债累累。” “彼时他们横行杀伐之时,怎不曾顾忌半分天和道义?” 他抬眼望向远方荒原,字字铿锵: “大人常言,杀人者恒杀之,世间血债,终究要偿。” “我们不曾肆意虐杀,只是拘其充当苦役,以胡人力筑御胡之城、守我汉人疆土。” “这般作为,不违天理,亦不负道义!” 徐文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茫茫草原上。 风从北方吹来,卷着枯草的碎屑,打在脸上有些发涩。 “将军说的,我何尝不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胡人欠下的血债,拿命来偿都不为过。只是……” 他停顿了一会,像是斟酌着什么,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看不过去。他们坐在温暖的屋里,喝着茶,读着圣贤书,张嘴便是仁善天和。” “他们没见过胡人南下时烧杀掳掠的模样,没见过边民被屠戮时血肉模糊的尸骨。” “他们不会分辨前因后果,只会揪住此事攻讦大人,肆意诋毁,污他名声。” 赵平面色沉毅,迎着荒原上呼啸的秋风,语气斩钉截铁: “先生说的是。可他们不曾受过胡人的迫害,有什么权利替惨死的百姓去原谅?他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悲风伤秋?” 徐文和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远处起伏的荒丘,枯草在风里伏倒又立起,像是无数亡魂不肯瞑目的挣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不错。” “这世上最便宜的,便是旁人的原谅。上下嘴唇一碰,便替死人做了主,替活人宽了心。” “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该来的终究会来。有些人的笔,比胡人的刀更杀人不见血。” 赵平听完却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粗粝、苍凉。 他笑罢,猛地收声: “无妨。此事与大人毫无干系。” “日后无论世人如何唾骂,尽都冲我赵平而来。我自担下全部罪名,绝不会让流言污了大人分毫。” 第199章 苏州刘府现状 第199章苏州刘府现状(第1/2页) 江南,苏州,刘府。 府门之上高悬御赐牌匾,鎏金四字——忠光启户。 早先刘德财得授正四品中议大夫散官,刘家在苏州的境遇便已然悄然逆转。 昔日被世人视作低微商贾的门第,一朝翻身,跻身城中名门之列。 此后时常有府县官吏登门交好,刘府门前车马常驻、宾客往来,声势日渐鼎盛,彻底褪去了往日商贾人家的卑微局促。 半个月前,刘大富受封冠军侯的朝廷诏告传至苏州,整座城池轰然震动,刘家声望再度登顶,一时风头无两。 刘德财欣喜难掩,当即大摆筵席,连开三日流水席,广邀四方宾朋同贺。 苏州本地乡绅、各行商贾、府衙官吏接踵而至,人人备满厚礼,登门道贺恭维。 那几日,刘府朱门洞开,昼夜不闭,府内宾客盈门、人声鼎沸,满城热闹尽数聚于此地。 往日里轻视刘家商户出身、私下嘲讽讥讽的缙绅乡贤,如今登门皆是躬身行礼、言辞谦恭,极尽讨好。 满城百姓无不唏嘘感慨,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那个顽劣浪荡、游手好闲、被全城当作笑柄谈资的刘家三子,如今竟蜕变为镇守北疆、威震大雍的盖世冠军侯。 前院锣鼓喧天,宾客如云。 刘德财身着崭新四品官袍,端坐主位,从容周旋应酬各方来客,气度沉稳,落落大方。 长子刘大荣、次子刘大贵亦日日随侍父亲身侧应酬宾客。 从前生意场上针锋相对、寸土不让的同业对手,如今尽数收敛锋芒,主动示好攀附,极尽殷勤。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有人提起北疆战事,满座便纷纷附和称颂,说冠军侯少年英雄、用兵如神,打得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刘德财听着,只是含笑颔首,并不多言。 然而这一片喧腾热闹,却与后院那一方小小的佛堂隔了开来。 沈玉茹独身跪在蒲团之上,面前青烟袅袅,木鱼声轻。 前院越是锣鼓喧天、满堂称颂,她便越是惦念边关苦寒、战事凶险。 万般荣华加身,抵不过一句游子平安。 这些日子,她日日焚香祈愿,只盼刘大富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偶尔有仆妇来请,说前头宾客要见夫人,她才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前院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苏州刘府现状(第2/2页) 人前她面上挂着得体温婉的客套笑意,稳住侯府亲眷的气度,可眉宇深处,始终藏着一份化不开的忧心。 应酬片刻,她又悄悄退回后院,重新跪回佛前,一遍遍为儿子祈福。 轰轰烈烈的贺宴落幕之后,一晃便是半月光阴。 昔日喧嚣热闹渐渐归于平静,刘府重归安宁。 今日大厅之内,刘德财与沈玉茹正坐着闲谈叙话,老管家福安步履匆匆步入大堂,躬身恭敬禀报道: “老爷,夫人,清源县那边送来三少爷的书信了。” 沈玉茹闻言猛地抬头,身子微微前倾,满眼都是急切。 福安当即朗声回话: “此信是陈伯代为执笔书写,信中交代,少爷已然平安归来,身无半点损伤。” “如今奉陛下旨意,即将动身前往帝都接受册封,一切安好顺遂,让家中万万不必牵挂担忧。” 刘德财端坐原处,神色看着依旧平静,只是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沉默片刻,半晌,才轻轻出声,声音略有些沙哑: “好,好,人平安就好。” 沈玉茹抬手匆匆拭去脸颊泪水,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些日子,满城都在称颂儿子封侯的赫赫威名,唯有她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如今见信中报平安,心中的煎熬一扫而空。 刘德财伸手,从福安手中接过那封家书,目光落在信尾标注的日期,默默算了算行程,缓缓开口: “按这信上的日子推算,大富此刻应当早已抵达帝都。” 一旁的福安躬身道: “老爷,说的是,清源县去帝都可比到苏州近多了。” 沈玉茹低声叹道: “这孩子,也不知抽空回家来看看。” 刘德财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你懂什么。如今陛下正要重用他,身有要事缠身,哪里得空回乡。等他在帝都安稳下来,自会寄书信回来。” 说罢,刘德财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福安: “晚间派人去通知大少爷与二少爷,让二人今日早些回府用饭。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 福安躬身领命:“是,老爷。” 第200章 婚期已定 第200章婚期已定(第1/2页) 帝都。 自苏府议定婚事、刘大富与苏婉儿桂亭一别后,两府婚事筹备,便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钦天监接了苏府与侯府的联名咨文,半点不敢怠慢。 一边是当朝帝师首辅苏家,一边是勇冠三军的冠军侯,又是陛下亲赐的良缘,谁敢疏忽半分。 监正亲自带队,连日校勘星历、推演八字,反复比对嫁娶宜忌,剔除诸多不吉时日,几番校验、层层合议,才勘选出一处最为妥帖的良辰。 勘文反复誊写核验,盖上钦天监官印,快马送入皇宫御书房,呈递御览。 御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着,案头堆叠着各地奏报。 赵景乾展开钦天监送来的勘婚文书,目光缓缓落在吉日一栏。 良辰定在半月之后。 时日不急不缓,既留足了两府备礼、整妆、修缮府邸的充裕时间,又不至于拖延日久,合礼合宜。 赵景乾眸色淡淡,略一颔首,提笔朱批落定,准许此期。 搁下朱笔,他却没有立刻合上折子。 殿中侍立的内侍们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赵景乾靠在御座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勘文的边角,目光落在“冠军侯刘大富”几个字上,半晌没有移开。 他心中清楚,刘大富于大雍有再造之功,北疆一战击退胡人,保边境百姓免受劫掠屠戮。 先前朝堂暗流涌动,功高震主的难题横在君臣之间,如今刘大富主动自释兵权,婉拒皇家联姻,舍弃唾手可得的镇国大将军之位,只求求娶苏家女儿。 赵景乾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亏欠之感。 他心中虽知委屈了刘大富,可权衡江山社稷,他别无选择。 赵景乾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侍立身侧的掌事太监,语声沉稳有度: “冠军侯大婚,乃是朕亲赐的天定姻缘。你即刻去往内府库,从朕的私库之中,精挑一批稀世珍物,添作大婚聘礼,送往冠军侯府。” 掌事太监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惊。 内府库乃是天子专属私藏,不入国库、不经朝堂,寻常勋贵终身难窥一物。 陛下竟破例取出私库珍宝赠予臣下作聘添,这份恩宠,已是亘古罕见。 未待太监多想,赵景乾语气再缓,带着一丝君主默许的补偿之意,继续吩咐: “记住,挑最好的,多备些。” “奴才遵旨!” 掌事太监深深躬身行礼,不敢耽搁半步,转身疾步退下,匆匆赶往内府库清点甄选珍宝。 —————————— 冠军侯府。 正厅之中,刘大富端坐主位,侯府总管周全躬身站在下方,细细向他汇报纳征聘礼采买的筹备进度。 周全捧着厚厚的礼单,一一回禀: “侯爷,按照侯府六礼规制,纳征所需绸缎、玉器、牲礼、喜果,还有礼书、聘书,大半已经选定。” “珠宝铺子那边送来几批头面图样,等待侯爷过目。只是珍宝、锦缎一类,耗费巨大,这笔开销……” 刘大富淡淡抬手打断他的顾虑,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神色从容大气。 他对此番婚事的花销毫不在意,府中银钱珍宝,都是皇帝颁下的赏赐。 “钱财不必顾虑。陛下先前赏赐的金银珍宝,尽数取用。” “你只管放手采买,凡属过大礼所需,不必吝啬。” 周全闻言心头一振,躬身拱手: “奴下明白!奴才定然尽心操持,备好礼单,挑选吉日,带队将全套聘礼送往苏府,绝不辜负侯爷嘱托!” 周全正打算继续细说后续采买的安排,府外忽然传来下人快步奔走的声音,一路直达正厅门外。 “侯爷!宫里传旨的公公到了!” 周全闻言立刻停下话语,神色一肃,连忙侧立一旁。 刘大富缓缓起身,整理身上衣袍,迈步走出正厅,前往前院接旨。 宫中来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圣旨,身后跟着数名抬礼的内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婚期已定(第2/2页) 内侍见刘大富出来,高声宣道。 “冠军侯刘大富接旨——” 刘大富整衣跪拜: “臣,刘大富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冠军侯刘大富,北定胡虏,功安社稷。” “朕感念其忠勇,赐婚于苏氏婉儿。经钦天监勘定良辰,定于半月之后行亲迎大婚之礼。钦此。” “另赐内府珍宝若干,添入纳征聘礼,以彰功勋,成此良缘。钦此。” “臣刘大富,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大富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传旨内侍笑容满面,对着刘大富拱手道贺: “恭喜侯爷!陛下体恤侯爷大婚,特意自内府私库挑选珍宝,这些箱笼,便是陛下所赐。” 身后一众内监,将一口口漆红镶铜的木箱抬上前来,箱子封条之上,印着内府库的印记。 刘大富目光扫过那些箱子,心中了然。 赵景乾这份赏赐,明是贺婚,实则是帝王示好,安抚功臣。 他面上只露出感激之色,从容道谢,吩咐周全好生招待宫中传旨众人,清点收好御赐珍宝。 送走宫中太监之后,周全望着满满一院御赐箱笼,难掩惊叹,上前低声说道: “侯爷,陛下竟拿出内府私藏相赠,这份恩宠,实在罕见。” 刘大富立在庭院之中,望着廊下随风轻晃的新挂的红绸,眸光深沉,面上却依旧平和。 “陛下厚赐,收下便是。” “将御赐珍宝单独清点登记,列入礼书之中,待到纳征吉日,随同全套聘礼一同送往苏府。” 周全连忙领命,当即安排府中可靠仆役开箱清点。 各色东珠、翡翠摆件、陈年贡锦、珍奇玉器一一取出,光华满院。 刘大富站在庭院中,抬眼望向苏府的方向。 桂香已经淡了,那日桂亭短暂相会的画面犹在眼前。 他曾亲口许诺苏婉儿一场盛大圆满的大婚,如今御赐婚期落定,婚事皆在稳步推进。 依照大雍礼制,世家勋贵婚嫁向来谨遵周礼六礼。 六礼依次为: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此前两府议定婚约、合帖卜吉,纳采、问名、纳吉前三礼早已稳妥落定。 此番钦天监勘定良辰、帝王御批婚期,便是完成第五礼请期。 至此六礼之中,便仅剩纳征与亲迎最后两步。 纳征,便是民间与世家最重的过大礼,是婚前最为郑重盛大的定聘之礼,也是婚约礼法上的最终落锤。 唯有侯府备齐规制俱全、丰厚周全的聘礼,浩浩荡荡送入苏府,苏家依礼收纳,这桩御赐婚约才算真正在礼法之上彻底落定。 待纳征大礼告成,诸事便再无变数。 只需静心静待吉时,待大婚之日行最后一礼——亲迎即可。 届时只需排布銮驾仪仗、鸣鼓奏乐,亲赴苏府迎娶佳人,无需再行这般盛大繁复的聘礼运送。 ————————————- 光阴流转,转瞬数日而过。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筹备,侯府纳征一切事宜尽数完备。 每一份聘礼都极尽贵重体面,既合乎侯府规制,又配得上苏家门第,更不负刘大富对苏婉儿的满心珍重。 今日天公作美,风和日暖,正是行聘绝佳时日。 天刚拂晓,晨曦微露,肃穆喜气便铺满整座冠军侯府。 侯府门外已然车马齐备、仪仗肃立。 一排排朱红漆箱层层叠叠,封箱印着侯府朱纹与御赐印记,箱角鎏金夺目,内里珍宝沉甸甸压得箱面微沉。 成匹的云锦贡缎叠得整整齐齐,艳红、月白、黛青、鎏金各色相间,流光溢彩。 成箱东珠、整架翡翠摆件、喜庆礼果,分门别类排布整齐,只待吉时一到,便浩浩荡荡奔赴苏府,行盛大纳征之礼。 第201章 纳征聘礼 第201章纳征聘礼(第1/2页) 那征吉时一到,侯府门外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周全一身簇新管事袍服,手持礼单,当先翻身上马,身后几十名侯府亲卫押着聘礼车队,浩浩荡荡朝苏府方向进发。 打头的是四面开道铜锣,哐哐作响,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唢呐笙箫一路不停。 再往后便是那一排排朱红漆箱,两人一抬,脚步齐整,箱面上的鎏金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那眼尖的认出箱笼封条上的侯府印记,啧啧出声: “瞧见没,那是冠军侯府过大礼,这排场,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旁边有人接话: “听说陛下还从内帑府添了东西呢,啧啧,这苏家姑娘可真是好福气。” “这般阵仗,哪里是世家纳征,简直堪比亲王大婚!” 人群里一个老汉捋着胡子,眯眼笑道: “冠军侯爷如今成家了,咱们看着也高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侯爷那样的人物,就该娶个顶好的姑娘。苏家小姐听说才貌双全,配得上!” 沿街的茶楼酒肆二楼雅间,窗户一扇扇推开,不少官眷女眷探出头来张望。 有那胆大的,还往楼下撒了几把铜钱和彩纸,引得底下孩童争抢嬉笑,一片热闹。 其中一间酒楼雅间的窗边,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一身月白绫裙,生得眉目清秀,只是此刻眼眶泛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死死绞着。 旁边贴身丫鬟低声劝道: “小姐,您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那姑娘没回头,只望着底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朱红聘礼队伍,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忍住,一滴泪珠顺着面颊滑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飞快地抬手擦了,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哑着嗓子道: “谁看了,我就是风迷了眼。” 丫鬟不敢再劝,只轻轻把窗子合上一条缝。 底下鼓乐声渐远,车队一路穿街过巷,吹吹打打到了苏府门前。 苏府这边早已得了信,朱门大开,门前打扫得一尘不染,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在阶下候着。 周全勒住马缰,稳稳翻身下马,抬手抚平衣襟褶皱,姿态端肃有度。 他双手捧着烫金封套、盖有侯府朱印的三书礼册与全套纳征礼单,快步上前,躬身拱手,恭恭敬敬递至苏府管家手中。 “侯府谨遵周礼,行纳征之礼,礼册、礼单俱在,请苏府核验。” 苏府管家郑重接过,捧于掌心,转身缓步立至台阶正中,深吸一口气,朗声高唱,声线洪亮通透,传遍整座苏府院落: “侯府纳征入府——!” “上用赤金百两、纹银千锭!” “御用东珠十斛、深海宝珠两箱、龙凤玉佩成对!” “宫制云锦、龙凤贡缎百匹,各色绫罗彩绸俱全!” “御赐内府翡翠摆件、和田美玉珍器三十二件!”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纳征聘礼(第2/2页) “...............” 侯府的礼役两两抬箱,鱼贯踏入苏府大门,一口口朱红鎏金箱子依次抬入前院天井,按次序码得整整齐齐,金玉流光映得满院生辉。 正厅之内,苏文渊端坐在主位,身着暗纹家常锦袍,神色沉静,面上瞧不出太多波澜,只手指缓缓捻着颔下长须,静静听着院外此起彼伏的唱喏声与脚步动静。 苏瑾立在廊下,目光一抬,便看见源源不断抬进院子的大礼箱,一箱叠一箱,几乎铺满大半个院子。 他望着这般盛大厚重的聘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转身走进正厅,在苏文渊下首站定,压低声音道: “父亲,这排场也太过了些。冠军侯府那边怕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苏文渊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捻着胡须,目光淡淡扫过院外络绎不绝抬箱的礼役,声音沉稳从容: “他愿意搬,你就让他搬。亲迎那天,咱们备下婉儿的陪嫁,给他搬一些回去就是。” 苏瑾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苏府东跨院,与前院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苏婉儿正临窗静坐,手中捧着一卷诗书,心性恬淡,看似安然自若,指尖却偶尔无意识地轻捻书页边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心绪。 忽然一阵轻快脚步声踏碎院内静谧,侍女青禾眉眼雀跃,掀帘快步闯入屋内,难掩满脸喜色,声音压着欢喜,轻声禀报: “小姐!小姐!前院热闹极了!冠军侯府的纳征大礼尽数送到了!” “满满一院子的聘礼,箱匣堆叠如山,红绸映日,金玉琳琅,品类繁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侯爷待小姐,当真是满心诚意,半点不掺虚的!” 苏婉儿闻言,心头骤然一颤。 她哪里不知,这满院堆如山的聘礼、极尽盛大的礼数,从不是张扬排场,而是他倾尽所有、极尽郑重的心意。 一时之间,心底酸涩与温热交织,满满都是感动。 前院之中,一众管事、嬷嬷有条不紊,对着满院聘礼逐一清点、细细核验。 良久,所有聘礼尽数清点完毕,账册对账无误,无一缺漏。 苏府依循礼数,厚赏了侯府前来的一众礼役、侍从,礼数周全,不失世家气度。 周全躬身谢过,带着人马原路返回侯府复命。 冠军侯府。 自礼队出府之后,刘大富便在侯府静静等候消息。 见周全回来,刘大富便问道: “如何?一路可还顺遂?” 周全即刻敛整神色,笑着躬身回禀: “回侯爷,全程大吉大利,诸事顺遂。苏府礼数周全,礼单一一核验入册,纳征大礼圆满告成,两府婚约彻底落定,再无更改。” 刘大富闻言,心头微松,眉宇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暖意。 纳征既定,六礼大成其五。 余下十余日光阴,只需静待吉日。 待到婚期降临,他便可行最后一礼——亲迎大婚,十里红妆,亲自登门,迎娶他的姑娘归家。 第202章 北上擒胡 第202章北上擒胡(第1/2页) 北疆镇朔关 当帝都长街喜乐喧天、侯府纳征盛景轰动京华之时,千里之外的北疆边关,却是寒风凛冽、杀气沉沉的另一番天地。 关外苍茫荒原之上,八千青龙军铁骑已然列阵肃立,军阵整齐如削,铁甲森森。 漫天军旗迎风狂猎,烈烈作响,压得四野风声都低了几分。 上百门轻重火炮一字排开,黝黑炮身沉凝厚重,冰冷的炮口遥遥对准无尽草原,硝烟蛰伏,威势骇人。 校场高台之上,赵平一身冷冽玄铁重甲,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他目光沉沉扫过下方一张张坚毅熟悉的面孔,声线沉厚铿锵,借着关外长风,响彻整座校场,落进每一名将士耳中。 “诸位弟兄!” “我等追随县尊大人北上以来,血战北疆、力挽狂澜!” “镇朔关内一战覆灭十余万胡骑,随后深入草原千余里,马踏胡族王庭,阵斩异族酋首,硬生生为大雍稳住倾覆边境,创下救国与灭国的不世奇功!” “此等赫赫战功,足以裂土封王、名垂青史!” “可结果如何?” “朝廷忌惮县尊大人功高震主,圣上猜疑他兵权在手。偌大灭国之功,仅得一侯位!” “非但未封其实职,反而步步削大人兵权,令我军驻守边关,处处掣肘!” 这一番话落在将士耳中,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淬进冷水。 阵中响起一片低沉的嗡鸣,有人咬牙,有人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有人紧紧的握住手中刀柄。 赵平语气愈发沉烈继续道: “想要往后不再受朝廷制衡,我们就得握牢一处属于自己的根基!” “此次奉大人军令,我军要在关外筑新城,筑一座属于我们清源子弟自己的城!” “城池一旦落成,便是我等在北疆的立足之本,日后大人方能从容经略草原!” “只是筑城工程浩大,木石砖瓦,样样缺人手。” “草原诸部常年南下袭扰,屠戮边民,血债累累。此番出征,我们扫荡沿途顽抗部落,擒获胡人带回,充作筑城劳力。” “敢拼死抵抗者,尽数剿灭。愿意归降的,尽数押回,助我们修建城垣。” 话音落下,八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席卷荒原—— “愿随将军死战!” “扫平胡部!筑我新城!” 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铁甲铮鸣,刀鞘拍击,战马嘶鸣,整座军阵如同被点燃的烈火,杀气冲天而起。 赵平立于高台之上,缓缓抬起右手,向下一压。 八千将士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整片荒原骤然安静,只剩风卷战旗的猎猎之声,在天地间回响。 他目光横扫阵列,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我留两千将士镇守镇朔关,稳住后方。余下六千铁骑,随我远征!” “今日出关,不为博取朝堂功名,不求圣上赏赐!” “只为替大人站稳北疆,筑我清源子弟的万世根基!” “全军听令——整甲备马,即刻拔营!” 话音落下,数千将士胸中战意轰然爆发,齐声怒吼,声浪席卷荒原,惊得飞鸟四散奔逃。 “遵县尊大人军命!!” 铁甲相撞铿锵震耳,战马扬首长嘶,黑压压的骑兵方阵缓缓涌动,凛冽杀意直冲云霄。 ———————————— 草原深处,昔日大汗王庭的核心草场之上,如今已是朵颜部的绝对中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北上擒胡(第2/2页) 焦黑的旧王庭残垣静静伫立在数里之外,火烧后的断木焦土历历在目,见证着阿史那王族一朝覆灭的结局。 而这片漠北最珍贵的核心草场,早已被朵颜部彻底占据、全盘接管。 数以千计的崭新毡帐顺着草坡连绵铺开,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整个朵颜部族尽数迁徙至此,老弱妇孺、牛羊牧群、辎重粮草全数扎根在此。 三万朵颜本部精锐铁骑牢牢驻扎此地,巡骑四出,控扼水源、草场与要道,威压四方。 两月以来,漠北格局彻底洗牌。 旧王庭崩塌、群龙无首,整片草原陷入大乱。 西麓的白毡部、沿河的乌苏部,连同周边十余支零散小部族,眼见朵颜部兵甲鼎盛、根基稳固,无人能敌,纷纷遣使归附,献上牛羊、质子以示忠心。 各部抽调勇武青壮并入朵颜军中,经过两月整编磨合,朵颜木赤麾下军力暴涨。 如今本部精锐加归附联军,合计六万两千余骑,兵强马壮,雄霸漠北,俨然已是新一任草原霸主。 朵颜木赤也顺势于王庭旧地自封漠北大汗,意图取代阿史那氏,一统万里草原。 草场正中,一座崭新巨大的羊毛大帐,帐顶立着狼头纛旗,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牛油烤肉的浓香混着奶酒气息弥漫满帐。 朵颜木赤高坐兽皮主位,神色慵懒却自带威严,持刀割肉、慢饮奶酒,眼底藏着踌躇满志。 只需彻底压服境内所有不服势力,他便能坐稳汗位,复刻昔日阿史那王族的无上荣光。 帐帘陡然被人掀开,两道满身风尘的挺拔身影大步走入。 正是他的长子与次子,草原尊称为大台吉、二台吉。 二人连日领兵在外征战,衣甲沾着草屑血尘,神色凝重,快步至帐中躬身行礼。 大台吉率先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征战的沙哑,语气沉厉: “父汗!周边小部尽数归降,唯独拔剌部、莫干部死硬到底,拒不臣服!” “这两月大小交战十余场,我们虽屡屡重创其外围牧队、劫掠其畜群,但两部主力始终退守腹地,凭险对峙,死活不肯承认您的大汗之位!” 二台吉紧随其后,沉稳补充: “拔剌、莫干两部各自拥兵过万,彼此结盟互援,倚仗草场辽阔、进退自如,刻意与我军周旋拉扯。我军数次施压,皆被他们联手抵挡,短时间内难以彻底击溃。” “两部还放话,言父汗并非王族正统,无权继承王庭,誓要与我朵颜部瓜分漠北,分庭抗礼!” 帐内气氛瞬间沉冷。 朵颜木赤手中短刀一顿,缓缓放下,油光锃亮的刀刃落在木盘上,悄无声息。 他抬眸,眼底的闲适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厉。 他早就料到这两大老牌强部不会轻易俯首。 昔日有阿史那王庭压制,他们不得不蛰伏隐忍。 如今王庭覆灭,他们便想借机割据自立,瓜分草原。 良久,朵颜木赤缓缓开口: “他们不肯臣服,便打到他们臣服。” “传我军令。” “明日起,全军休整三日。整合归附各部兵马,六万铁骑尽数备战。” “休整完毕,集中主力先灭拔剌,再吞莫干。” “我要让整片漠北知道,如今的草原,只有一位大汗,只有一个王庭!” 第203章 兰儿来了 第203章兰儿来了(第1/2页)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两天后,便是刘大富亲迎之日。 整座冠军侯府早已布置妥当,处处悬红结彩,廊檐缠满锦绣红绸,庭院灯火规整齐备,一砖一瓦都浸着融融喜庆。 连日繁琐的筹备事宜尽数落定,只待两日后的吉时到来,迎娶苏家嫡女。 这天晚上,正厅偏室之内,灯火温煦。 刘大富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卧榻之上,闭目养神。 兰儿静立榻侧,纤细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熟稔轻柔地按压揉捏着。 陈伯立在一旁,望着满室灼灼红彩,心中感慨万千,缓缓开口轻叹: “若是老爷知晓少爷如今封侯立业、娶妻成家,定然无比欣慰,不知该有多高兴。” “只是江南苏州山遥水阔,路途艰险。便是老爷夫人想来观礼,这般遥远路途,也实在奔波不易。” 刘大富闻言道: “父亲母亲远居姑苏,千里迢迢,舟车劳顿,确实不便仓促赶来。待大婚礼毕,我便亲自南下姑苏,回去探望二老。” 陈伯闻言双目一亮,连连颔首: “如此再好不过!夫人日夜牵挂少爷,若是能得少爷亲身归省,夫人定然满心宽慰。” 兰儿手上按摩的动作始终未停,静静听着二人闲谈,指尖却极轻地顿了一瞬。 她与陈伯,是昨日由赵虎从清源县一路护送至帝都侯府的。 身为刘大富的贴身丫鬟,亦是他的通房丫鬟。 自从得知老爷将要迎娶苏家嫡女大婚的消息,心底一半是滚烫的欢喜,一半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欢喜的是自家老爷历尽风雨、建功立业,封侯得爵,如今即将迎娶良配。 可心底深处,一缕难以排解的忐忑,如同细藤缠心,久久不散。 苏婉儿出身名门世家,容貌绝世、才情卓绝,是妥妥的天之骄女。 待到大婚礼成,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主母。 反观自己出身低微,身份卑微。 她说不清心底的惶恐,只是隐隐不安,不知主母入府之后,自己往后在侯府该如何自处,不知这般朝夕侍奉、伴他身侧的日子,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旁人皆为大婚欢喜庆贺,唯有兰儿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细碎又酸涩的忐忑不安。 刘大富看向身侧的陈伯: “今日府中上下忙前忙后,你也操劳许久,夜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伯连忙躬身行礼,恭谨应道: “老奴晓得。少爷也切莫过度劳神,好生休养,静待两日后大婚吉时。” 言罢,他再度躬身告退,轻手轻脚退出厅堂,顺手合上木门。 屋内寂然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刘大富忽然抬手,稳稳攥住了兰儿还在为他按肩的纤细手腕。 不等兰儿反应,他微微发力,直接将她娇小的身子一把拉入怀中。 “呀!” 兰儿猝不及防,轻声惊呼一瞬,整个人跌坐在他的怀中。 刘大富低头,静静望着她紧锁的眉头、眼底藏不住的忐忑酸涩,心知这小丫头心中藏满了顾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兰儿来了(第2/2页)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缓缓宽慰: “我知你心底不安,一直胡思乱想。” “你放心,婉儿性子温婉大度、胸襟宽和,是个通透容人的姑娘。” “待她入门之后,我便给你一个名分。” 兰儿窝在他怀里,身子猛地一僵,声音细弱: “老爷……” “奴婢只求能一辈子伺候在老爷身侧。” “我本就是通房丫鬟,哪里敢奢望什么名分。” “夫人进门之后,只要不把奴婢赶出去,便是老爷与夫人仁厚了。” 说到最后几句,她声音微微发颤,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她连忙悄悄吸了口气,将险些涌上来的哽咽咽了回去,始终埋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刘大富望着她这副小心翼翼、满心惶恐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将她的脸抬起来: “说什么傻话。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必这般妄自菲薄。” 兰儿怔怔望着他,方才压在心底的重重不安一瞬间散了大半,一股暖意漫上心头。 眉眼之间慢慢漾开浅浅欢喜,眼底还含着未褪尽的水光,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老爷说的是真的?” 刘大富挑了挑眉: “老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兰儿闻言,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可多了去了。 可她到底没敢说出口,只抿着嘴,把那些旧账咽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刘大富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她肚子里在翻旧账,也不恼,只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 “怎么,还真有?” “没有。” 兰儿飞快地摇头,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谢谢老爷。”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融融的欢喜。 刘大富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天色已经不早了,伺候老爷歇息吧。” 兰儿从他怀里退开,垂眸敛目,声音轻柔温顺: “是。” 她起身整理床榻,手脚比方才利落了许多,身上那股紧绷的拘谨尽数散去,连步履都轻快几分。 只见她细心铺开被褥,轻轻拍松枕衾,收拾妥当,才转回榻前。 兰儿立在一旁,伸出手,指尖轻柔熟稔,缓缓解开刘大富外袍的系带,一件件将衣衫褪下,整齐叠放至一旁的矮几。 而后她褪去自身衣裙,抬手吹熄案头摇曳的烛火,一室便沉入柔和的黑暗之中。 往日的兰儿素来温顺拘谨、安分自持,事事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今夜心事尽放,满心都是落定的欢喜,一改往日模样,竟格外热烈主动。 缠绵激战至半夜,兰儿才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刘大富望着怀中人熟睡的容颜,低声含笑自语: “还好我有霸王战力。” 第204章 添几分喜气 第204章添几分喜气(第1/2页) 两日后,刘大富大婚正日。 天未破晓,晨曦未至,帝都皇城已是钟声悠远、灯火次第亮起。 大雍早朝,历来先于万家天光、早于民间诸事。 百官披蟒袍、着朝服,踏残月、拂晓雾,陆续集结于宫门外,按品阶静静列队等候。 宫门外廊下,不少官员低声闲谈,话题绕来绕去,都落在今日冠军侯的婚事上。 当初陛下下旨赐婚,将首辅苏文渊的孙女许配刘大富之时,非苏家派系的一众朝臣无不忧心忡忡。 一边是手握北疆赫赫军功的冠军侯,一边是帝师宰辅苏家。 若是这两股力量合在一处,一文一武强强联手,朝堂之上便再无人能制衡。 这对于苏家之外的其他朝臣,无疑是莫大的威慑。 一时之间,其他派系官员人心惶惶,诸多揣测暗流涌动。 后来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冠军侯迎娶苏家之女,前提便是不领朝中实职、不掌朝堂实权。 消息一出,百官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地。 一名中年文官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同僚轻笑道: “看来传闻不假,冠军侯果真无心朝堂权柄。已是半个多月不曾入宫早朝,便是明证。” 旁边另一位文官微微颔首,低声附和: “北疆一战立下再造之功,却甘愿自解兵权,不揽实职。此番与苏家联姻,只做个闲散侯爷,于我大雍而言,是幸事。” 不远处,几位老臣静静听着,也是暗自点头。 正闲谈间,人群外侧忽然一阵轻缓的骚动。 荣亲王一身亲王蟒袍,由两名内侍随侍,缓步自晨雾之中行来。 百官见状,立时收了闲谈之声,纷纷侧身垂首,依礼见礼。 “见过荣亲王。” 荣亲王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诸位免礼。” 他目光扫过一众朝臣,淡淡开口: “方才远远听闻诸位在议论冠军侯大婚之事?” 一位官员躬身回话: “回王爷,臣等正是闲谈此事。今日恰逢冠军侯大婚之日,帝都上下皆心怀期许、议论纷纷,这般万民瞩目之势,实属难得。” 荣亲王淡淡一笑,颔首温声道: “应该的。冠军侯北疆平胡,护我大雍边境安宁,天下苍生感念其戍边护民之功,故而对其大婚满心期许。” 众人立在宫外静候片刻,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不多时,雄浑厚重的景阳钟再度响彻九重宫阙,连绵不绝。 巍峨宫门缓缓向内开启,晨光穿殿而入,洒落一片肃穆。 宫外百官立时敛去所有闲谈,各自端正神色、整顿朝服,依品阶尊卑,井然有序列队入殿。 太极殿内,龙香袅袅,金砖映光。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垂首肃立,殿中鸦雀无声。 须臾,内侍高声唱喝: “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赵景乾一身龙纹帝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清冷。 他抬手轻挥,语声平淡威严: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归位,静待圣谕。 赵景乾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文武,一眼便察觉东侧文臣之首的位置空着。 他心中了然,苏文渊今日告假在家,孙女出阁,早已提前递了奏章告假,免了今日早朝。 立于丹陛一侧的掌事太监踏前半步,尖细绵长的声音响彻大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外侧,一身甲胄未除的卫崇跨步出列,双手捧着北疆军情奏本,躬身长揖,高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添几分喜气(第2/2页) “臣卫崇,自北疆赶回,有边情复命!” 赵景乾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下方甲胄铮然的卫崇身上,语声沉稳: “讲。” “回陛下,北疆青龙军已顺利抵达镇朔关,全数完成接防。” 卫崇双手托着奏本。 “此乃镇朔关防务交割清册,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奏本捧至御案之上。 赵景乾翻开简册略略扫视,缓缓抬眼,面上难得透出一丝暖意: “好。镇朔关乃是北疆门户,青龙军顺利接防,北疆便再无忧虑。” 他看向阶下的卫崇,温声开口: “爱卿千里奔赴北疆驰援,辛苦了。后续封赏,待朕与朝臣议定,再行颁布。” 卫崇俯身叩首: “臣,遵旨!” ———————— 随着早朝开启,天色渐渐放亮。 今日,是冠军侯刘大富迎娶苏家嫡女的大婚吉日。 消息早就在帝都街巷传遍,上至朝堂官员、世家权贵,下至市井百姓、寻常摊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满城人心早已翘首以盼,静待这场大婚盛典。 街角那间绸缎铺的王掌柜,跟往常一样卸下门板,刚探出半个身子,就愣住了。 左右几家铺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忙开了。 老张踩着木梯,正把一盏红灯笼往檐角挂,底下的伙计扶着梯子,仰着头喊: “再往左偏一点,对,正了!” 隔壁的茶楼更利索,红绸已经从二楼栏杆一路垂到地面,风一吹,软软地拂过行人的肩。 王掌柜怔了怔,朝老张喊: “老张,今日又不是年节,你挂哪门子红绸?官府有令?” 老张回过头,额上沁着薄汗,却笑得爽朗: “哪有什么官府传令!是咱们自个儿愿意的!” 他把最后一根绳系紧,拍了拍手上的灰。 “冠军侯北疆击退胡人,保住咱们多少百姓的安稳日子。” “今日他大婚,咱们出不了什么力,挂几盏灯笼,添几分喜气,聊表心意罢了。” 王掌柜没再说话。 他转身回了铺子,在最里头的柜子翻出准备过年用的红灯笼,又咬咬牙,从货架上抽出一匹大红锦缎——那是他压箱底的好料子。 他取来剪刀,细细裁成数条红绸。 随后搬出木梯,一步一阶缓缓爬上去,将灯笼小心悬挂好,然后又将裁好的缎条牢牢系在檐下。 一传十,十传百。 卖烧饼的刘婆把摊子前头挂上了红布条,隔壁书肆的先生裁了红纸写“囍”字,连巷口那个平日沉默寡言的铁匠,也把打铁炉前那盏旧灯笼换成了红的。 没有人挨家挨户去说,没有人敲锣打鼓地号召,可整条长街就这么一盏一盏、一匹一匹地红了起来。 那些红灯笼连成片,顺着长街一路铺展,远远望去,竟像一条静静流淌的赤色长河。 风过时,灯穗轻摆,红绸翻卷,整条街都在微微地、温柔地晃荡。 路边的行人渐渐停下了脚步。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孩童,有挑着担子歇在路边的货郎。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冠军侯今日娶亲,他们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就是让这条长街红火一点,再红火一点,让迎亲的队伍从这头走到那头时,一眼望过去,满城都是喜气,满街都是祝福。 日光终于越过城头,一寸一寸地漫下来,落在满街的红绸上,暖融融的。 迎亲的队伍还没来,可整条长街,已经替他把喜事,铺了满地。 第205章 迎亲 第205章迎亲(第1/2页) 晨光漫过帝都的红墙,冠军侯府内早已准备就绪。 内院之中,刘大富正由兰儿伺候着更换侯府大婚吉服。 玄色锦缎为底,金线绣出蟒纹,腰束玉带,沉稳华贵。 他静立镜前,眉宇间褪去北疆沙场的凛冽锋芒,藏着几分待娶新人的温润柔和。 这时,陈伯快步入内,躬身恭敬禀道: “少爷,吉时将近,仪仗已尽数列齐,可准时启程迎亲。” 刘大富微微颔首,抬步转身,阔步出门。 侯府门外,天光清亮,吉时已至。 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沿街列阵,整肃规整,无一疏漏。 最前头是两面鎏金开道铜锣,沉肃大气。 紧随其后的是侯府亲兵,个个身披红缨亮甲、腰系红绸,身姿挺拔如松。 猎猎长风拂过,绣着“冠军侯”三个金字的旌旗迎风舒展,气势凛然。 其后鼓乐班子尽数就位,笙箫婉转,唢呐齐备,锣鼓铙钹分列两侧,乐师人人披红挂彩,静候启程号令。 队伍正中,八抬鎏金喜轿最为夺目,轿身朱红描金,玲珑雕花,四角悬着玲珑流苏宫灯,轿帘以密织金线绣制鸾凤和鸣纹样,朝阳铺洒而下,金辉流转,满目华贵生辉。 府门前,刘大富一身玄色金纹吉服,腰束玉带,翻身上马。 那马通体乌黑,四蹄踏雪,也系着红绸。 “出发。” 一声令落,铜锣轰然震响,嘹亮喜乐瞬间划破长空,彻彻传遍帝都街巷。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缓缓启程,迤逦向苏府行去。 一路行来,刘大富抬眸望去,眼底骤然微震。 往日规整肃穆的帝都长街,今日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沿街千家万户的屋檐廊下、商铺门前,尽数挂满红彤彤的灯笼与翩跹彩绸。 红灯连绵成片,顺着长街无尽铺展,宛如一条赤色长河蜿蜒向远。 街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满城百姓倾巷而出,挤在沿街两侧,人人面带喜色,翘首张望。 孩童蹦跳欢呼,老者含笑颔首,商贩行人纷纷驻足,声声真挚的祝福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恭喜冠军侯大婚!” “侯爷百年好合,岁岁平安!” 声声质朴热忱的贺喜声层层叠叠,融进漫天喜乐里,温暖动人。 马背上的刘大富见状,抬手拢袖,朝着沿街两侧百姓郑重拱手回礼。 马下,亲卫统领赵虎一手稳稳牵着马缰,望着满目红火街巷与欢呼的百姓,低声感慨禀报: “大人,整条长街的灯笼彩绸,全是百姓们自发布置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迎亲(第2/2页) “不少街坊天还没亮就起身搬梯挂彩、装点街巷,只为恭贺您大婚。” 短短数语,落进刘大富耳中。 他抬眸缓缓扫过整条绵延无尽的赤色长街,看灯影灼灼、红绸翻飞,看一张张淳朴热忱的笑脸,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温热与动容。 北疆的风沙、朝堂的暗流,此刻都被这满街的红压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尘。 浴血沙场,披甲戍边,历经无数风霜杀伐,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权贵殊荣,不过是万家安稳、百姓安居。 功高震主也好,卸甲闲居也罢。 这一刻,满城烟火为他而红,万民真心为他道贺。 浩荡仪仗伴着满城欢声,穿红街、沐晨光,步步奔赴佳人所在。 —————————— 而此时的苏府,亦是红彩盈门,喜气浸满庭院。 雅致的闺妆阁楼内,苏婉儿已然身着大红织金凤纹嫁衣。 通身正红锦缎华贵夺目,衣身金线细密勾勒出鸾鸟祥云纹样,针脚缜密,流光婉转,衬得她身姿窈窕、温婉端庄。 长长裙摆垂落铺地,如朝霞铺展,自带世家贵女的清雅风华。 两名老练喜娘分立两侧,小心翼翼为她打理衣摆、抚平肩袖褶皱,一举一动一丝不苟。 苏婉儿端坐菱花镜前,纤手轻捏绣帕,眉眼浅浅低垂,白皙面颊晕开一层淡淡绯红。 往日沉静淡然的眼眸里,此刻盛着细碎温柔柔光,藏尽少女待嫁的羞怯与满心期许。 几番相逢牵绊,岁岁心念期许,今日,终得圆满。 喜娘手持犀梳,轻柔梳理如云秀发,口中声声念着传世婚嫁吉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窗外苏府人声往来,亲友仆从各司其职,步履有序,无半分慌乱。 苏瑾亲自坐镇库房,逐一核对陪嫁妆奁。 先前刘大富行纳征之礼送来的大批聘礼珍宝,苏府特意从中择出大半聘礼,搭配苏家世代积攒的珍稀古玩、上等绸缎,一并归入婉儿嫁妆清单。 今日诸事早已齐备,苏瑾只为最后清点核对、查验封签,确保分毫无差。 府中仆役往来巡看,井然有序,处处透着稳妥庄重。 前厅之中,苏文渊端坐主位,手中捧着温热的青瓷茶盏,慢悠悠抿着清茶。 今日孙女大婚,他早早递了奏章告假,未曾入宫早朝。 看着府中诸事齐备、井井有条,庭院喜气融融,心底满是安稳释然,静静端坐,静待冠军侯迎亲仪仗临门。 第206章 岳父大人 第206章岳父大人(第1/2页) 迎亲队伍一路穿街过巷,身后跟着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沿街看热闹的人,后来不知谁先迈了步子,三三两两地跟上了队伍。 再往后,人也越挤越密,浩浩荡荡缀在仪仗后头,一路笑着、嚷着,直把整条长街都填得满满当当。 远远地,苏府到了。 朱红大门早已大开中门,门前两排苏府仆役分列整齐,人人披红,垂手而立。 门楣上高悬大红喜字灯笼,两侧廊柱缠满红绸,台阶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路延伸进门,直通正厅。 提前得到消息的苏瑾一身簇新锦袍,带着苏家一众亲眷出迎。 锣鼓渐歇,鼓乐班子停在了苏府门前的长街两侧。 刘大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稳稳落地。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上前,在苏瑾面前站定,郑重躬身一揖。 “岳父大人,吉时已至,小婿特来迎娶令爱过门。” 苏瑾望着身前一身华贵吉服、气度沉稳的刘大富,心底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自纳征礼毕,两姓婚约便已定案,今日不是定亲议婚,乃是依古礼前来迎妇,接女儿归府。 万千心绪沉在胸中,他声音依旧平稳从容。 “好,好。贤婿请起。” 他侧身让出通路,抬手朝府内轻轻一引: “家父已在正厅等候,随我来。” 刘大富颔首行礼,随苏瑾拾级踏上红毡,跨过厚重门槛,踏入苏府。 刚一进院门,目光便瞥见前院两侧,一箱箱陪嫁箱笼整齐排成数列,层层叠叠。 木器箱身擦得锃亮,箱角包着铜饰,每一口箱子都贴着苏府朱红封签,仆役守在箱笼旁静静待命。 刘大富没有说什么,随苏瑾来到正厅之中。 正厅之中,苏文渊端坐主位。 一身深色锦袍,精神矍铄。 见刘大富进门,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刘大富行至厅中,站定,撩袍跪下,郑重叩首。 “孙婿刘大富,拜见祖父”。 苏文渊凝眸望着他,眼底笑意徐徐漾开,语声温厚: “好,好!起来,起来。” 刘大富依言起身,垂手静立。 苏文渊静静打量着身前的刘大富,目光掠过他身上华贵庄重的大婚吉服,缓缓开口,语气沉厚郑重。 “你沙场立功,镇守北疆,为国浴血,老夫深知你的本事。” “今日婉儿嫁入侯府,她是苏家嫡女,性子温婉,却也自有风骨。” “老夫不求别的,只望你日后善待于她,护她一世安稳。” 刘大富躬身拱手,神色肃穆: “孙婿谨记祖父叮嘱,此生必善待婉儿,护她无忧,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苏文渊闻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瑾,缓声吩咐: “你去东跨院瞧瞧,看婉儿妆奁诸事可都齐备。我有几句私语,要单独同大富说一说。” 苏瑾会意,微微躬身应下,转身退出正厅。 厅堂内仆从也尽数退至廊外,偌大正厅,此刻只余下苏文渊与刘大富二人。 苏文渊看着刘大富,缓缓开口: “方才当着众人,是长辈对晚辈的托付。现下只剩你我,老夫还有几句肺腑之言。” 他目光沉静,落在眼前这位名震大雍的冠军侯身上,语声压得低缓: “你北疆两战,立下赫赫战功,威震大雍。懂得收敛锋芒、急流勇退,这是难得的明智。” “你当知晓功高震主的隐患,朝堂之内,忌惮你的,不只是当今圣上,还有满朝百官、宗室宗亲。” “只是身居侯位,纵使你无心争权夺利,旁人也难免揣度猜忌。凡事多留几分审慎,护住自身,也护住婉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岳父大人(第2/2页) 刘大富垂眸静听,郑重拱手: “孙婿明白。凡风雨,我自挡在她身前,不会将她卷入险局。” 苏文渊静静望着眼前沉稳恭谨的刘大富,心底漫起万千复杂怅然,同样暗自唏嘘世事难料、命运翻覆。 曾几何时,他与圣上彻夜议事,反复筹谋,殚精竭虑思量该如何安置刘大富这柄锋芒毕露的北疆利刃。 此人手握重兵、军功滔天,于社稷是定国安邦的柱石,于皇权却是不得不防的隐患、难以制衡的威胁。 彼时的刘大富,是朝堂需要处处制衡、时时提防的外姓武将,是帝王心头上最重的一块石头。 可世事轮转,因缘巧合,一朝联姻,身份立场尽数颠覆。 如今刘大富迎娶婉儿,便是他苏家的至亲、自家人。 昔日用来制衡、约束、防备的心思,尽数化作今日的期许与护佑。 心绪百转千回,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缓开口,语声恳切厚重: “你有这份心便好。记住,谨守本心,藏锋守拙,护住你们二人的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 刘大富垂首静立,默然不语。 他心中通透,听得明白,这番话从不止是长辈对晚辈的婚嫁叮嘱,更是暗藏朝堂博弈的权衡。 片刻后,前去东跨院查看的苏瑾折返正厅,躬身轻声回禀: “父亲,婉儿妆已妥当,一应事物皆已齐备。” 苏文渊微微颔首,缓声道: “去将她领来吧。廊下等候的一众亲友,一并请入厅内观礼。” 苏瑾应声退出正厅。 不多时,廊外苏家亲友鱼贯而入,分立厅堂两侧,敛声静候。 庭院外传来细碎轻柔的环佩之声。 苏婉儿由母亲柳氏陪同,贴身丫鬟青禾寸步不离随侍在侧,缓步踏入正厅。 她一身正统大红婚嫁嫁衣,头顶凤冠巍峨,细碎珠帘轻轻晃动,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低垂的眉眼,与颊边晕开的淡淡绯色。 步履端稳从容,宽大的红裙裾随步铺展如云,满堂红绸悬垂映照,衬得她身姿温婉绝尘,宛如从锦绣画卷中走出的新人。 刘大富静立厅中,抬眼望去,目光牢牢落在此方灼灼红影上,未曾移开。 玄色华贵吉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与一袭大红嫁衣的苏婉儿并肩而立,一沉稳一温婉,色调相契、风姿相合,立在满厅摇曳的红烛与喜果之间,分外登合动人。 待女儿站定,苏瑾与柳氏方才回身,双双落坐于侧位。 两侧亲友含笑观望,低声掩不住赞叹。 苏瑾凝望着盛装待嫁的女儿,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喉间隐隐发涩,却依旧压下满腔离愁,稳着声气郑重训诫: “你今日出阁,入侯府为正室。往后侍奉夫君、恭谨持家、待人谦和、遇事沉稳。” “夫妻同心,互敬互谅,莫负苏家多年教养,亦莫负自身品行。” 苏婉儿微微屈膝敛衽,身姿恭谨,声线轻柔: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不敢有违。” 柳氏却再也坐不住,起身离座,快步上前,在苏婉儿面前站定。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伸出手,隔着珠帘,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声音微哑: “到了侯府,要好好的。” 苏婉儿隔着珠帘望着母亲,眼眶一热,轻轻唤了声: “娘。” 柳氏用力点头,又替她理了理嫁衣领口,这才退回座中,端端正正坐好,脊背挺得笔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文渊看了儿媳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沉声道: “好,好。吉时已至,拜别高堂罢。” 第207章 十里红妆 第207章十里红妆(第1/2页) 刘大富与苏婉儿齐齐转身,面朝主位,郑重跪拜。 一拜,谢养育之恩。 二拜,别家门而去。 三拜,此生共赴白头。 礼毕,青禾搀起苏婉儿,刘大富起身。 苏文渊缓缓抬手抚须,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温声开口: “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二人再度对着主位躬身一礼,而后并肩转身,朝厅外走去。 身后,苏瑾、柳氏随着一众亲友起身,跟在新人身后相送。 府门外的长街之上,早已人山人海。 待新人踏出府门的刹那,沉寂片刻的喜乐轰然炸响。 铿锵锣鼓震彻街巷,悠扬唢呐穿云破雾,声声喜庆。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喝彩。 鎏金朱红的八抬喜轿静静伫立苏府门外,四周垂挂的红穗随风轻摇,华贵又喜庆。 喜娘快步上前,躬身引路。 刘大富驻足轿旁,低头看向身侧的红衣佳人,微微俯身,语声轻缓: “婉儿,上轿吧。” 苏婉儿轻轻颔首,在喜娘与青禾的搀扶下,提裙缓步,稳稳踏入喜轿之中。 刘大富立身轿外,目送喜帘落定,而后转身立于仪仗前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起轿——” 悠长的唱喏声划破喧闹。 八名轿夫稳稳起轿,步履平稳,载着轿中新人,缓缓驶离苏府门前。 待轿子正式上路,渐行渐远。 当接亲队伍行入皇城长街,紧随轿旁的青禾忽然压不住满心惊艳,轻声惊呼: “小姐,您快看!” 闻声,苏婉儿方才轻轻侧过身,透过轿身精致的镂花小窗,缓缓抬眸望向窗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十里红妆(第2/2页) 这一刻,满目赤红盛景扑面而来,瞬间让她心头巨震。 方才踏出苏府大门时,她见府前人山人海、百姓围聚观望,只当是婚嫁标配的寻常热闹,心中并未有半分诧异。 可此刻放眼整条长街,才知何为真正的旷世盛嫁。 偌大的皇城长街尽数被喜庆赤红浸染,连绵数里的红绸纵横交错、横跨街巷,沿街所有楼宇飞檐尽数挂满斑斓彩缎与玲珑朱红喜灯,一路绵延铺展,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长街两侧万民簇拥,密密麻麻的百姓伫立街边,争相驻足观望这场轰动京城的大婚。 前头,刘大富一身玄色金纹吉服,端坐乌黑骏马之上,向沿街百姓拱手道谢。 沿街两侧的阁楼上,同样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阁楼上不知谁先扬手,一把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 紧接着,窗边、栏后、帘外,一捧接一捧,漫天都是。 花瓣如雨般洒落,落在迎亲队伍的旗帜上、喜轿的流苏上,也落在刘大富的肩头与马鬃间。 满街花香混着鼓乐声,一路铺洒开去。 苏婉儿端坐轿中,隔着珠帘,将这一路盛景尽收眼底。 她生在世家,见过的排场不算少,可这般万民自发、满城同贺的景象,却是头一回见。 那些落在轿顶的花瓣簌簌轻响,混着外头此起彼伏的贺喜声,一阵一阵涌进来。 她攥着绣帕的手指不觉松了些,眼底那点待嫁的羞怯,被满街红火烘得暖融融的。 世人传颂的十里红妆,原来从来都不是虚言。 第208章 赵景乾来了 第208章赵景乾来了(第1/2页) 帝都长街锣鼓喧天、万民欢腾,满城皆是喧嚣喜庆。 满城百姓自发沿街庆贺、撒花祈福,人人心悦诚服,只为感念冠军侯戍边护民之功。 可侯府府邸森严,寻常百姓只敢在街外观望道贺,无人敢逾矩登门。 是以外界浮华热闹滔天,侯府之内却是一派清净雅致。 陈伯领着府中一众下人肃立阶前,齐齐躬身行礼,声线规整恭敬: “恭迎侯爷、夫人回府。” 刘大富稳稳扶着苏婉儿,护着她缓步踏入侯府正厅庭院。 院中布置处处透着低调喜气,堂前喜烛高悬,烟火袅袅,正中喜案铺设大红锦缎,整齐摆放着喜果、礼器,干净庄重。 刘大富无心攀附朝堂势力、结交勋贵官员,故而大婚并未广发喜帖。 他侧首望向身侧凤冠霞帔的佳人,语声放得极轻,温和坦然: “我未曾宴请任何朝堂宾客。既已打定主意,往后做个闲散侯爷,便不结权贵、不涉党争,远离朝堂纷争。” 苏婉儿缓缓抬眸,凤冠垂落的剔透珠串轻轻晃动,细碎流光摇曳。 她环视这座清净素雅的侯府庭院。 十几名清源而来的亲兵、府中仆役分列两侧,静静肃立,屏息等候新人行礼,气氛庄重而赤诚。 这般纯粹安稳的光景,恰好合她心意。 她浅浅颔首,嗓音温婉轻柔: “如此便好。” 喜娘见状,立时上前朗声唱喏: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刘大富小心翼翼护着苏婉儿行至喜案前,二人并肩立于红毯正中,一身红妆相映,眉眼温润登对。 “一拜天地——” 二人齐齐躬身俯首,虔诚感念天地成全良缘,风月相逢、今世结缘。 “二拜高堂——” 刘大富双亲安居江南,路途迢迢,未能远赴帝都亲临婚典。 喜案侧边特设虚位香案,代为受礼。 二人深深躬身叩拜,礼数周全,遥遥敬奉远在江南的双亲,遥寄孝心与敬意。 “夫妻对拜——” 二人缓缓相向而立,同步俯身行礼。 抬眸刹那,四目猝然交汇,脉脉缱绻,情意绵长。 “礼成!” 话音方落,门房快步奔来,躬身禀报: “侯爷,卫崇将军领着数名武将,登门前来道贺!” 刘大富闻言微微一怔。 他大婚刻意回避朝堂应酬、谢绝权贵往来,本以为今日府中唯有亲兵下人,未曾想卫崇会特意率众前来。 他当即侧首看向兰儿,吩咐道: “兰儿,你同青禾一道,先送夫人入后院新房坐帐,好生伺候。” 兰儿连忙应下,与青禾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住苏婉儿。 苏婉儿闻言,回眸看向刘大富,目光浅浅一顿,而后安静颔首,随二人沿着垂挂红绸的游廊,向后院走去。 安顿好苏婉儿,刘大富抬步朝着前院走去。 卫崇一眼望见身着吉服的刘大富,当即抬手拱手,朗声笑道: “老夫几人不请自来,还望侯爷莫要见怪。” 刘大富拱手回礼: “老将军和几位将军能来,蓬荜生辉。” 卫崇望着刘大富坦荡从容的模样,面上笑意更盛: “紧赶慢赶,一下朝便匆匆赶过来了。恭贺侯爷大婚,良缘永缔!” 身侧几名武将也一齐抱拳,齐声道贺: “恭贺冠军侯大喜!” 刘大富同样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劳诸位费心。我本打算简办婚事,没想到诸位会专程登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赵景乾来了(第2/2页) 卫崇微微颔首,语声恳切: “侯爷北疆浴血破敌,勇武冠绝天下。我等皆是武人,今日大喜之日,岂能不来当面道一句贺,讨一杯喜酒。” 说完他侧头示意,身后亲兵捧着喜礼上前。 刘大富见状心中暖意顿生,上前抬手虚引,气度爽朗: “诸位将军赤诚相贺,刘某荣幸之至。府中早已备下薄酒宴席,诸位请随我入席,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叫好,朗笑声一时填满前院。 卫崇望着眼前坦然待客、一心主动疏离朝堂的刘大富,心底翻涌万千。 眼前这人,北疆破敌、威震胡人,功勋之盛,满朝武将无人能及。 可功高震主,自古便是悬在功臣头顶的一把利刃。 今日大婚,他不宴百官、不请权贵,哪里只是单纯喜好低调,分明是主动敛锋、退让避祸。 卫崇在朝中沉浮几十年,如何看不破这一层。 可越是看透,心中便越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唇边,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抬手朝刘大富再次郑重一拱,随众人一道入了席。 席间杯盏交错,笑语不绝。 一众武人本就性情豪爽,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众人面上都浮起几分融融酒意。 忽的,庭院入口的喧闹悄然而止。 并无下人前来通禀,只见两道身影缓步踏入院中。 为首之人一身素色锦缎便袍,步履轻缓,静静立在廊下。 席上众人察觉异样,说笑之声戛然而止。 卫崇抬眼一望,看清来人面容,心头猛地一震,当即搁下酒盏,起身躬身。 其余武将见状,连忙相继站起,齐齐垂首行礼。 刘大富抬眸望去,心底微惊,神色依旧沉稳不动,起身拱手: “臣刘大富,参见陛下。陛下怎会亲自驾临侯府?” 赵景乾淡淡一笑,语声平和,褪去朝堂之上的威严冷肃: “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朕便换上便服,悄悄过来讨一杯喜酒,众卿不必多礼。” 满院武将闻言,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依言直起身形,却依旧不敢随意落座,个个身姿端正,神色恭谨。 赵景乾缓步走入席间,目光悠然扫过整座庭院,心底思绪翻涌。 方才早朝散去,他回到偏殿,便听闻内侍禀报,说帝都长街万人空巷,百姓自发挂起灯笼彩绸,沿街欢呼,人人感念刘大富北疆守土之功,满城都在为冠军侯大婚庆贺,万民倾心。 他本以为侯府之内,必定宾客云集,贺客盈门,一派盛大热闹的景象。 可踏入此地才发觉,侯府之中竟是这般清净。 刘大富并未宴请百官权贵,没有络绎不绝的贺客,只有寥寥几位武将,几桌薄酒。 此刻亲眼见到这份刻意的低调,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愧意。 但这份愧疚一闪而逝。 帝王的位子,容不得长久的温情。 转瞬之后,心底剩下的,是欣赏,亦是更深一层的审慎。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语气愈发随和: “今日无君臣朝堂,只有喜事宴席。朕今日便与诸位爱卿一道,敬我大雍的护国功臣一杯。” 说罢,他亲手取过案上酒盏,亲自斟了一杯喜酒。 满院武将见状,心头震动,连忙纷纷端起酒盏。 阳光落满红绸庭院,烛火微光初亮,帝王一身便服,眉眼温和,看似平易近人,却依旧让这满院喜庆宴席,悄然蒙上了一层深浅难测的天威。 第209章 这酒喝的比上战场还累 第209章这酒喝的比上战场还累(第1/2页) 赵景乾的骤然亲临,硬生生拔高了这场婚宴的规格。 旁人只当是陛下恩宠深重,格外体恤功臣。 唯有刘大富心底澄澈通明,半点不曾被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宠冲昏头脑。 他清楚,皇帝今日便服亲临,绝非“讨一杯喜酒”这般简单。 只见他抬手端起面前酒盏,微微躬身,杯中清酒一晃,一饮而尽,而后持空盏拱手,声音沉稳有度: “臣谢陛下。蒙陛下记挂,亲临臣的婚典,实乃臣之幸。” 赵景乾浅抿一口杯中喜酒,目光落于刘大富身上,语气闲散松弛,仿若老友闲话: “爱卿不必多礼。今日帝都万民自发沿街相贺,满城皆念你护边之功,朕如何能不来?” 一句褒奖听似坦荡,分量却沉甸甸压在席间,座下诸将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出声。 卫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心底一声暗叹。 他浸淫朝堂戎马数十年,哪听不出这话里的两层意味。 表面是帝王当众盛赞功臣,内里却是敲山震虎。 满城百姓心系刘大富,这本就是帝王心头一根刺。 刘大富在心底无声叹气。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退得够远。 不结权贵、不涉党争、不掌实权,做个闲散侯爷,安安分分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可今日万民自发庆贺,是民心。 但是民心太重,压在臣子身上,便是催命符。 念及此处,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空盏轻轻搁回案上,拱手俯身,语气恭谨而坦荡: “臣为国戍边,乃是本分。北疆安稳,是陛下圣明、朝堂调度、将士用命之功,臣不敢居功。万民厚爱,臣受之有愧。” 赵景乾闻言,唇角微扬,笑意浮上眼底,却未达深处。 他端着酒盏,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大富身上,语气愈发闲散温和: “爱卿不必自谦。朕都知道。” 刘大富垂首拱手: “陛下圣明。” 赵景乾将酒盏搁回案上,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开,扫过席间正襟危坐的诸将,最后又落回刘大富脸上,笑意未减: “朕今日来,就是喝一杯喜酒,看看我大雍的护国功臣,成家了,安稳了,朕也就放心了。” 放心二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刘大富耳中。 刘大富心底澄明:帝王放心,是因为他今日所见——侯府清净、无党无派、不聚权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这酒喝的比上战场还累(第2/2页)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躬身一礼,声音沉稳: “臣谨记陛下厚爱。” 赵景乾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盏,朝席间诸将虚虚一抬: “都愣着做什么?今日是喜宴,不必拘礼,都坐下,陪朕饮一杯。” 诸将这才敢落座,只是腰杆挺得笔直,举盏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卫崇坐在席间,偷眼看了看皇帝含笑的侧脸,又看了看刘大富恭谨从容的神色,心底一声长叹。 这杯喜酒,喝得比上战场还累。 ——————————————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尽,院中的喜宴终于散去。 刘大富亲自将赵景乾与一众武将送至侯府大门外,目送众人身影消失在长街灯火之中,方才转身回府。 他心中了然。 今日帝王微服亲临婚宴,这份旁人毕生难求的旷世殊荣,看似是浩荡君恩,实则是一道牢牢捆缚其身的无形枷锁。 可他从来无心贪恋朝堂高位、帝都权柄。 若他当真执着于权势荣华,今日便不会迎娶苏婉儿。 当初他大可以顺从圣意,尚公主、攀皇亲,稳居镇国将军之位,手握滔天权宠,风光无限。 但他不屑。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帝王赐予的权势。 别人给的,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收。 帝王一纸诏书,可以封侯拜将,也可以削爵夺职。 那种权势,看着风光,实则悬在半空,脚下无根,风一吹就散。 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的权势不在帝都,不在朝堂,不在皇帝的金口玉言里。 他的权势在清源。 在那片他亲手经营多年的土地上,有听他号令的人,有他布下的局,有他扎下的根。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所以赵景乾今日来与不来,抬不抬举,封不封赏,他都不在意。 帝王以为亲临婚宴是恩典,是试探,是敲打。 可他刘大富心底澄明——这杯喜酒,皇帝喝的是安心,他喝的是过场。 念及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眼底那些周旋于君臣之间的深沉冷色尽数敛去。 今夜,尚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只见他踏着廊下摇曳的红烛光影,举步往后院走去。 沿途红绸垂落,灯火温柔,夜色静谧安然。 第210章 良辰美景 第210章良辰美景(第1/2页) 行至新房外的回廊,恰好撞见守在廊下的兰儿。 兰儿见他走来,连忙垂首躬身行礼。 刘大富抬抬手示意她免礼,轻声问道: “夫人晚膳可用过了?屋内一切可好?” 兰儿柔声回禀: “回侯爷,奴婢早已将精致晚膳送入新房,夫人已然用过。青禾此刻正在屋内伺候,候着侯爷过来。” 刘大富微微颔首,心底安定下来。 遣退兰儿后,他望着眼前虚掩的新房木门,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抬步缓缓走上前。 指尖轻轻一推,木门便伴着细微的吱呀声缓缓敞开。 新房内暖烛高悬,流光脉脉,满室皆是清甜温润的喜烛香气,驱散了夜里所有的微凉。 大红锦帐、铺陈整齐的喜褥,处处皆是妥帖细腻的新婚景致,雅致又温存。 青禾听见动静,连忙回身行礼。 “侯爷。” 刘大富放轻脚步,温声道: “你且退下,今夜无需伺候。” 青禾乖巧应诺,轻手轻脚退出房外,顺手将房门轻轻合上,将满院夜色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一室独属于二人的静谧温柔。 苏婉儿端坐在床沿,凤冠尚未卸下,满头珠翠静静垂落,细碎珠光落在清丽温婉的眉眼间。 听闻声响,她缓缓抬眸。 白日里礼数纷繁、人来人往,纵然并肩拜堂,二人也始终被礼数与旁人环绕,从未有过半刻独处安宁。 此刻四下无人,红烛摇曳,光影温柔缱绻。 刘大富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眉眼间: “让夫人久等了。” 苏婉儿轻轻摇头,眸色澄澈柔和,静静望着他: “外事繁杂,理应如此。” 刘大富抬手,动作放得极轻,一手小心扶稳凤冠两侧,避开眼前垂落的珍珠珠帘,免得勾到她的鬓发,慢慢将这沉甸甸的冠冕从头顶托起。 珠帘随着凤冠移开,簌簌轻晃。 她大婚的发髻依旧牢牢盘在脑后,梳得紧实规整,只两缕细碎鬓丝松脱,软软垂在颊边。 没有珠帘阻隔,清丽容颜完整展露,人面映着跳动红烛,温婉动人。 刘大富凝神望着她,方才宴席上留存的那一点酒意,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牵起苏婉儿的手,温柔将她从床沿扶起。 新房正中的喜案上,早已备好一对通体赤红的合卺杯,两杯以红绳相系,端正静置于烛火之下,是大婚必不可少的礼数。 二人并肩行至案前。 红烛映着一双红衣人影,身姿挺拔温婉,两两相对,满目皆是缱绻温柔。 刘大富取过两只合卺杯,亲手斟满清甜的喜酒,将其中一杯稳稳递到苏婉儿掌心。 苏婉儿抬手接过,纤细指尖轻轻扣住杯身,微凉杯壁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她抬眸凝望着眼前的夫君,眼波柔软似水,含着浅浅笑意,安静又虔诚。 刘大富语声低沉温和: “合卺为礼,结发为妻。” 苏婉儿闻言,心头暖意流淌,轻轻颔首,嗓音温婉轻柔: “今日合卺,此生不离。” 话音落,二人手臂轻轻交缠相扣,彼此执住对方手中的酒杯,身姿端正,心意虔诚。 窗外夜色静谧无尘,屋内红烛灼灼摇曳。相连两杯的红绳轻轻垂落,缠绕交错,恰似二人从今往后羁绊相连、祸福与共的一生。 二人同时俯首,浅浅饮下一口喜酒。 清甜酒意入喉,绵长温润,冲淡了半生风尘纷扰,也褪去了世俗所有纷扰苦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良辰美景(第2/2页) 饮罢,二人缓缓抬眸,四目再次交汇。 苏婉儿眉眼含笑,眼底盛满安定与欢喜,温婉动人的容颜在烛火映衬下,愈发楚楚动人。 刘大富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颊边松散的鬓丝,语声低沉缱绻,带着几分妥帖的温存: “夜色已深,今日奔波整日,礼数繁杂,该歇息了。” 苏婉儿睫羽轻颤,温顺颔首,耳尖微染浅红。 刘大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怕惊着她。 苏婉儿微微一怔,耳尖那点红意悄悄漫开,一路染到了脖颈。 她没有挣,只低着头,由着他一步一步,牵到床沿。 “我……” 她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絮。 烛火映在她脸上,红晕一层叠着一层,睫羽微微颤着,像风吹过水面。 她垂着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那副模样,分明是羞怯的,可又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紧张。 她昔日虽然潜身在迎春阁,可纵然见过万千风月,自己始终守得一身清白,身心纯粹,从未沾染半分私情。 眼底所见所闻,皆是旁人的热闹、风月虚妄,从未与自己相干。 如今真真切切身临此境,面对即将与夫君相守的洞房良夜,心底惶然羞怯,无措又真挚。 刘大富看着她,眼底那点温柔慢慢沉下来,化作沉稳又妥帖的暖意,让人全然安心。 他重新伸手,这次是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极慢,极仔细,一点点解开那件大红嫁衣的系带。 苏婉儿站着没动,肩膀却微微绷着。 “别怕。” 他低声道。 “我慢些。” 外面的大红吉服一层层褪下,落在床边的矮凳上,叠得整齐。 里面是素色的中衣,薄薄一层,烛光透过去,隐隐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苏婉儿低下头,双手轻轻护在胸前,脸颊烫得厉害。 刘大富也褪了自己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 然后转身移步案前,抬手轻拂,一口气吹熄了摇曳的红烛。 一室暖光骤然褪去,只剩窗外浅浅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温柔覆满床榻。 黑暗温柔缱绻,隔绝了所有俗世喧嚣与礼数束缚。 刘大富回身,小心翼翼扶着她躺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羞怯的佳人。 床帐轻落,拢住一室静谧温存。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柔软的唇。 吻得很轻、很缓,不带半分莽撞,满是珍重与怜惜,慢慢纾解着她周身的紧绷与羞怯。 苏婉儿身子微僵,随即缓缓放松,睫羽轻颤,下意识微微迎合,心底的忐忑,尽数被他的温柔抚平。 朦胧月色之下,刘大富指尖轻缓,细细褪去她身上最后一层中衣。 猝不及防的异样触感袭来,苏婉儿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轻吟,仓促咬紧柔软唇瓣,十指紧紧攥住身下锦绣被褥,纤细身躯微微发颤,满是青涩无措。 刘大富当即停了所有动作,俯身贴近她耳畔,低声温言安抚,耐心等候她慢慢适应、舒展心神。 .................. ............. (此处省略两万字,毕竟霸王战力是验证过的。) 低垂帐幔掩尽旖旎风月,溶溶月色缠绵流淌,帐内呼吸缱绻交织,一世良辰美景,于静谧长夜中缓缓温存漫延。 第211章 夫人真好看 第211章夫人真好看(第1/2页) 待到天光微亮,拂晓清光透过窗纱,温柔漫入新房。 苏婉儿悠悠转醒,睫羽轻颤,眉眼间还带着一夜安眠的慵懒温润。 浑身酸软无力,心底却踏实安稳。昨夜那些羞怯惶然,早已在朝夕温存中尽数褪去。 身侧之人臂膀轻揽着她的腰,是整夜未变的守护姿态。 刘大富素来警醒,她身形微动的刹那,他便已然睁眼。 “醒了?” 他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低沉悦耳,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肩背,温柔缱绻。 苏婉儿脸颊微热,轻轻颔首,将脸庞埋入他怀中,声细如蚊蚋: “嗯。” 一夜相守,早已消尽所有生疏拘谨。 从前的局促无措,如今化作了自然而然的依恋与温顺。 刘大富低头,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绵长又珍重。 “昨晚累了,今日无需早起,你再躺片刻。” 苏婉儿脸颊发烫,微微抬眼嗔了他一下: “还不是你。” 刘大富闻言低低轻笑,胸腔震动,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温柔。 他抬手细细替她拢好枕边散乱的青丝,动作轻柔至极。 “你好好躺着歇息,我让膳房稍后送些温热早膳和点心过来,垫垫肚子。” 语罢,他小心翼翼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缓缓起身下床。 披好外衣,整理妥当衣衫,再度轻声叮嘱她好生歇息,随后轻步退出新房,顺手带合了房门。 一室静谧,终只剩苏婉儿一人。 片刻后她稍稍侧身,目光无意间落在身下洁白的喜褥之上,一点浅浅嫣红静静绽在素白锦缎上,干净夺目,昭示着她彻底交付的清白与初心。 苏婉儿慢慢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屈膝拢着衣衫,小心翼翼取过备好的小巧银剪,剪下那方染了浅红的锦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夫人真好看(第2/2页) 她将锦布细细叠整,妥帖收在一个盒子之内。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青禾捧着食盒走入屋内。 她方才进门,顺口唤道: “小姐,早膳来了……” 话音落下,才骤然想起,昨夜拜堂礼成,自家小姐如今已是冠军侯府的夫人。 青禾微微一顿,连忙屈膝行礼,改口: “是奴婢失言。夫人,奴婢奉侯爷之命,将早膳送来。” 苏婉儿抬眸看她轻轻颔首: “无妨,起来吧。把食盒放到那边小几上。” 青禾依言放下食盒,抬眼瞧着自家小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落在苏婉儿脸上,映得她眉眼温软,颊边那点红晕还没褪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一遍,从里到外都透着一层从前没有的光。 青禾怔了怔,脱口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她抬眼看向青禾,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哦?照你这么说,我从前是不好看了?” 青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姐——夫人从前也好看,只是今日……今日不一样。” 苏婉儿看着她急得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慢悠悠道: “哪里不一样?” 青禾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憋了半天,才小声道: “就是……就是像朵花,从前是含着的,今日开了。” 苏婉儿闻言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轻轻笑出了声。 第212章 关外目的已达 第212章关外目的已达(第1/2页) 当大雍帝都一片祥和春暖、红烛高悬之时。 镇朔关往北三百里的一处胡人小部落营地,此刻风声肃杀,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赵平亲率青龙军列阵合围,铁甲层层铺开,封锁河谷所有出路。 数门火炮稳稳架在高地坡顶,黝黑冰冷的炮口,沉沉对准下方连片的毡帐群落。 河谷之内,胡人青壮尽数骑在马背上,紧握弯刀、挽弓搭箭,整齐列阵于营地前。 打算凭着马背冲杀之势,拼死击退来敌。 所有人腰背紧绷,战马刨蹄嘶鸣,人人蓄势待发,摆出誓死冲锋、决一死战的姿态,只待一声令下便朝前冲杀。 可下一秒,高坡之上军令落下。 “开火。” 两声轰鸣骤然炸响,震彻整片河谷! 炮火破空落地,精准砸在营地前方的空地上。 土石飞溅、烟尘漫天,炸裂的气浪横扫四方,近处数顶简陋毡帐瞬间被掀翻撕裂,满地狼藉。 震天动地的炮声骤然炸起,震得胡人阵中战马骤然受惊,纷纷扬蹄长嘶、慌乱打转,有的不受控地冲撞拥挤,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列瞬间大乱,人仰马翻,一片嘈杂骚乱。 震天的炮响、恐怖的破坏力,彻底击碎了所有胡人心中的侥幸与狂妄。 阵中有一些曾在镇朔关一战侥幸逃得性命的胡人,吓得魂飞魄散,扑倒马下,失声哭喊: “是狼神!狼神发怒了!” 方才还悍不畏死、扬言死守到底的胡人青壮,瞬间军心彻底崩盘。 人人面色惨白,心神大乱,手中的弯刀弓箭纷纷脱手,眼底只剩极致的惊恐与慌乱,再无半分战意。 部落首领浑身震颤,死死盯着漫天硝烟、混乱溃败的阵形,彻底没了半分抵抗底气。 他心知肚明,再顽抗下去,只会落得全族覆灭、鸡犬不留的下场。 没有半分犹豫,首领当即弃刀滚落马背,双膝跪地,高举双手,用生硬的汉声嘶吼归降。 随着他屈膝俯首,全场胡人纷纷翻身下马,抛掉兵刃尽数跪倒,密密麻麻跪满整片草场,再无一人敢抬头仰视高坡上的大雍铁军。 一场本该厮杀血战的围剿,最终只以两炮收尾,兵不血刃平定全族。 赵平立在高坡,披甲持剑,冷眼俯瞰下方俯首的降众。 此番远征的本意从来不是屠尽部族,而是抓捕劳力,为关外筑城积攒人丁。 他扬声开口,声音穿透河谷长风: “受降。” 一声令下,青龙军骑兵勒马出列,缓缓向下推进。 铁甲铿锵,队伍井然,只上前接管营地,收缴散落的弯刀弓箭,将胡人分区看管,分开甄别青壮、老弱与妇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关外目的已达(第2/2页) 不多时,一名小校策马奔上坡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将军!此处胡人青壮八百一十人,已全数完成编队。战马一千余匹,牛羊近万,所有兵刃尽数收缴封存。” 赵平微微颔首。 至此,青龙军深入漠北草原十余日,一路向北清剿推进,横扫南北三百里荒原。 沿途接连攻破十一个胡人部落,累计俘获各部青壮五千余人,收缴牛羊牲畜数万头、粮草辎重无数,收获颇丰。 赵平语声沉稳道: “十余日远征,目的已达。” “关外筑城所需人丁、粮草,尽数齐备。” 他抬眸远眺南方镇朔关的方向,目光坚定,断然下令: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全军返程回关。” “眼下重中之重,便是赶在漠北落雪之前,夯实关外新城根基。” 校尉高声领命,声震荒原: “末将遵令!” 荒原长风浩荡,旌旗猎猎翻卷。 河谷草场之上,却是一片死寂凄惶。 八百一十名胡人青壮尽数被粗麻绳串成一列,反绑了双手,押在阵前。 往日握弯刀、牧牛羊、驰马荒原的手,此刻被粗糙的绳结勒得死死的,人人垂首,面色灰败。 留守的老弱、妇孺挤在毡帐之前,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儿子、父亲、丈夫被尽数带走。 有人捂住嘴,无声落泪,肩头剧烈颤抖,不敢哭出声惊扰铁甲大军。 有人瘫坐在枯黄草地上,望着亲人背影,眼底彻底失了光亮。 还有妇人抱着年幼孩童,死死望着被押走的夫君,泪水簌簌落下,满心绝望却无半分奈何。 往年他们策马南下,闯入大雍边境村寨,肆意掳人夺财,看着汉民妻离子散、痛哭哀嚎,只当是弱者活该,从无半分怜悯。 如今天道轮回,昔日施加在汉人身上的劫掠之苦、离散之痛,尽数原样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终于亲身体会,那些被他们残害的边民,当年究竟是何等绝望无助。 只是这世间善恶终有报,他们亲手种下的恶因,终究结出了反噬自身的恶果。 然而赵平此番未屠戮胡人老弱妇孺,并非心存仁慈,而是出于北疆长远治理的考量。 若是肆意屠灭老弱,只会让草原各部彻底死战不降,日后再无部族愿意归降。 留其性命,一来可以安抚已投降的胡人轻壮。 二来留此孤寡老弱滞留荒原,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与惩戒。 第213章 辞行 第213章辞行(第1/2页) 大雍,帝都。 刘大富大婚之后,依足世家礼数,携新妇苏婉儿归宁苏府。 苏家上下欢欣款待,翁婿闲谈、阖家宴饮,满堂和睦,礼数周全。 岁月闲适,转瞬便是十余日。 京中无事,府中岁月安然,日日皆是温柔光景。 新婚燕尔,朝夕缱绻。 苏婉儿性情温婉柔情,却终究不堪刘大富的霸王战力。 连日温存缱绻下来,早已身心疲累,难以为继。 她心存贤德,怜惜夫君孤寂,便主动命贴身侍女青禾入内侍奉。 青禾自幼随侍苏婉儿,性子温顺恭良,容貌清秀可人,素来忠心本分、勤谨贴心。 随后,刘大富便顺势将青禾与女兰儿一同纳为侍妾。 这般事,在大雍高门世家之中,本就是司空见惯的规矩。 王侯勋贵、世家子弟三妻四妾,乃是世道常态。 主母主动为夫君抬举贴身侍女、充盈内宅,非但无过,反是端庄贤淑、通透识礼的典范,从无半分诟病。 苏家听闻此事,全无半分反感。 柳氏私下里拉着苏婉儿的手,低声道: “你能这般想,娘就放心了。世家主母,气度原该如此。”。 一时之间,刘大富府中娇妻美妾、环侍左右。 苏婉儿温婉端庄、主理内宅。 青禾、兰儿柔顺体贴、悉心承欢。 白日庭院清幽、岁月安然,夜来暖意融融、温存不尽。 连日温柔乡中缱绻安乐,让刘大富,彻底沉溺其中,几近乐不思蜀。 这日午后,刘大富正倚在廊下纳凉,闲看庭院景致。 管家陈伯立在不远处,神色踌躇,几番抬眼望向他,欲言又止。 刘大富瞧出他神色异样,随口开口: “陈伯,有话直说便是。” 陈伯如今早已改口,恭恭敬敬尊呼侯爷,上前半步,低声提醒道: “侯爷,您先前曾言,待大婚事了,便要抽身南下,回江南一趟,不知您是什么时候动身?” 一句话如冷水拂面,瞬间将沉溺安乐的刘大富点醒。 他骤然一怔,心中暗叹果然色是刮骨钢刀。 连日缠绵温存、安逸享乐,竟让他把正事抛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来,刘大富当即收敛心神,沉声吩咐: “是我疏忽了。你先着手准备,行囊物资,你先提前安排妥当,择日南下。” 陈伯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忙躬身领命: “老奴遵命!这便即刻着手筹备,绝不误了侯爷行程!” 说罢便步履轻快地退下,满心勤恳地忙活起来。 当夜,内宅灯火温暖。 刘大富便将准备南下江南的事,告知了苏婉儿。 苏婉儿闻言道: “理应如此。夫君归乡,乃是人之常情。此番南下,我也当随夫君一同前往,拜见公婆双亲,尽一媳之礼。” 刘大富望着眼前娇妻,心中暖意融融,缓缓点头: “好,我们一同回去。” “明日我便入宫面圣,向陛下禀明缘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辞行(第2/2页) 苏婉儿轻柔颔首,柔声附和: “既如此,明日我便回一趟苏府,与父亲说清此事,免得家中挂念。” “甚好。” 刘大富含笑应下。 一夜温存静谧,再无他话。 —————————— 翌日。 帝都皇宫早朝方散,御书房内静悄悄的,赵景乾正埋首案前批阅奏折,朱笔起落不停。 殿外内侍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启奏: “启禀陛下,冠军侯刘大富宫外求见。” 赵景乾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不由愣了一下。 心底暗自思忖,刘大富自大婚之后,大半时日都困在侯府之中,甚少出门走动应酬,这事他早有耳闻。 新婚燕尔,贪恋内宅温存,原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旁人,大抵皆是这般光景。 只是他今日忽然主动入宫,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片刻之后,赵景乾放下朱笔,抬眸吩咐内侍: “宣。” 不多时,刘大富入殿,行至御前行礼: “臣刘大富,参见陛下。” 赵景乾打量他两眼,见他气色极好,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平和温润,少了那股沙场归来的沉肃。 “平身。赐座。” “谢陛下。” 刘大富在下首落座,内侍奉上茶来。 赵景乾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自大婚之后,便深居简出,朕还当你把朕这个皇帝忘了。今日怎么舍得进宫了?” 刘大富拱手道: “臣不敢。实是有一事,需向陛下当面禀明。” “哦?” 赵景乾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刘大富道: “臣大婚已毕,府中诸事安定。臣想携妻南下,回江南故里一趟,拜见家中双亲,以尽人子之责。望陛下恩准。” 赵景乾听完笑道: “爱卿归乡省亲,孝道之举,朕岂有不允之理。” 他抬了抬手。 “准了。朕再赐你沿途驿传便利,车马由你调用。” 刘大富起身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赵景乾看着他,忽然道: “爱卿,早些回来。” 刘大富微微一怔,抬眼看过去。 赵景乾靠在御座里,语气不紧不慢,像随口提起的家常: “你如今大婚已毕,府中诸事安定,总不能一直闲在府里赏花养鸟。朝中事务繁多,朕身边正缺人手。”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说得轻描淡写: “江南回来之后,朕给你安排个差事。” 无人知晓,帝王看似随口的安排,心底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权衡。 沙场兵权,终究不能再交还给他,军旅之路,已然走到尽头。 既然武途已封,那便为他铺一条文臣坦途。 入中枢、掌庶务、居高位,以文臣之身稳居朝堂,保他一世荣华、世代安稳。 心念落定,赵景乾抬眸,静待刘大富应声。 第214章 拒绝 第214章拒绝(第1/2页) 刘大富听完,神色微敛,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却立场坚定: “陛下厚恩,臣感念于心。只是臣恳请陛下,不必再为臣安排朝廷实职。” 赵景乾眉梢微挑,放下茶盏: “哦?差事尚且未定,你便推拒?” 刘大富拱手,从容答道: “无论是什么样的差事,都免不了身负职责。” “如今边境无大敌,臣已然卸甲。” “此番大婚成家,心中所想,便是往后携夫人一同,走遍大雍的大好河山。” “闲暇时也可回清源封地小住,看看地方民生,仅此而已。” 赵景乾听完,沉默片刻。 他原本心里打着主意,想拿一份文职作为对刘大富的补偿,可对方心意已决,不愿再踏入朝堂樊笼。 帝王心中那一丝愧疚,一时无处安放。 却也看得出刘大富所言出自真心,并非故作姿态。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又有一丝释然: “朕原想着,要为你在朝中谋一份差事,不必冲锋陷阵,也能常立于朝堂之上。既然你心意已决,向往山水闲居,朕便不勉强。” 他抬眼望向刘大富: “你是朕的功臣,这份请求,朕准了。” “你想携夫人游历山河,或是回清源小住,皆可自便。只是有一桩,若日后边关、朝堂遇有大事,朕若召你,你不可闭门不见。” 刘大富心中一松,躬身叩拜: “臣遵旨!若陛下有召,臣必定即刻赶来,不敢推诿。” 赵景乾微微颔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去吧。安心南下省亲,一路保重。” 刘大富深深俯首,高声道: “谢陛下隆恩!” 他再行一礼,缓缓起身,稳步向后退去,直至踏出御书房殿门,才转身离开。 一路走出宫阙,踏在青石御道之上,刘大富心底思绪翻涌。 从今往后,不再困于皇权的牵绊束缚。 再过两个多月便到年关,正好携家眷南下江南,归乡过年。 待到新春一过,再启程北上,去往清源封地。 他要以此为根基,好好经略草原。 御书房内,赵景乾没有立刻提笔。 他的目光越过案上堆积的奏折,落在缓缓合拢的殿门上。 刘大富的背影方才还在门口,一袭常服,肩背挺拔,走得不疾不徐,直到殿门遮住了那道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殿中一时静得只剩更漏滴答之声。 赵景乾靠在御座里,指尖搭在案沿。 一位功高震主的将军,退得这般干净,这般利落,反倒让他心中思绪翻涌,久久难平。 可帝王之路,从来没有回头路。 猜忌一旦萌生,便再也无法彻底消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拒绝(第2/2页) 也许,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刘大富出宫之后,乘坐侯府马车缓缓折返府邸。 车轱辘碾过帝都平整的长街,一路安稳无声。 马车稳稳停在冠军侯府门前,仆从躬身迎候。 刘大富下车步入府中,庭院清幽,花木扶苏,满院皆是温柔静谧的气息,与皇宫御书房的深沉诡谲全然不同。 他径直移步内宅,刚入院门,便见屋内三人围坐在临窗的矮榻边。 苏婉儿正坐在主位,案上摊开书卷,兰儿与青禾分坐两侧,闲谈说笑,气氛闲适。 听见脚步声渐近,三人一齐抬眸看来。 苏婉儿眼底漾起浅浅柔笑,轻声问道: “夫君入宫面圣,事情可还顺遂?” 刘大富走上前,在矮榻空余位置落座,语气松弛温和: “都妥当了。陛下已然准了我们南下归乡省亲,还赐了沿途驿传便利,车马舟船皆可随用。” 苏婉儿闻言眉眼舒展,轻轻合上书卷,眸中漾着真切欣喜: “陛下宽厚体恤,如此便是最好。” 她随即轻声说起日间安排,语气温柔坦然: “今日晨起,我便回了一趟苏府,专程与父亲、祖父禀明,说了我们南下江南的打算,府中长辈尽皆应允。” 刘大富闻言微微颔首,从容定下行期: “甚好。那我们便休整两日,诸事准备妥当,即刻出发。” 兰儿闻言,眼底瞬间亮起明媚光彩,心底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太好了,我们要回江南了。” 她当年随刘大富北上奔赴清源,辗转数年,早已阔别江南故土许久,心中日夜惦念,如今听闻终于能归乡,一时心绪雀跃不已。 青禾唇角也扬起一抹温婉浅笑意,柔声开口: “江南风物温润雅致,兰儿时常与我说起故土风光,此番总算能一同前往,亲眼一睹江南盛景了。” 苏婉儿看着二人发自内心的欢喜模样,神色愈发柔和,温声叮嘱: “路途遥远,沿途风霜难料,收拾行囊不必一味繁杂铺张,件件周全、稳妥合用便好。” “是,臣妾二人谨记夫人吩咐,定仔细打理妥当,绝不耽误行期。” 兰儿与青禾齐齐颔首应声,姿态温婉恭顺,一派和睦安然。 刘大富静看眼前妻妾闲谈、一室温婉安宁的光景,心底澄澈舒展,满是安宁。 御书房内的君臣制衡、帝王暗藏的试探与愧疚、他婉拒朝堂实职的抉择,还有日后北上清源、经略草原的深远谋划,他一字未提。 朝堂风波、权谋算计、山河宏图,从来都是他一人的前路博弈。 苏婉儿几人,全然不知他心底暗藏的凌云远志,只当此番南下,不过是寻常归乡省亲、阖家游历山水的温情光景,满心都是相伴同行的安稳与期待。 第215章 离开 第215章离开(第1/2页) 几天后,天还没亮透,冠军侯府门前便已灯火通明。 十几辆马车沿着府墙一字排开,箱笼行囊已经装了大半。 管家陈伯天不亮便起身张罗,往来穿梭,逐一清点车马物件,反复叮嘱仆役细细加固绳捆,生怕路途颠簸,散落了行李物件。 刘大富一身素雅常服立在府前阶下看着众人忙碌。 不多时,苏婉儿从内院缓步走了出来,青禾伴在她身侧同行,兰儿紧随二人身后,手中捧着一只精致小匣,步履轻柔稳妥。 刘大富侧首轻声问道: “都备齐了?” 苏婉儿轻轻颔首,柔声应答: “皆已齐备,夫君放心。” 刘大富道: “上车吧。” 苏婉儿应了一声,带着青禾、兰儿移步走向女眷乘坐的青帷马车,依次登车落座。 待女眷安顿妥当,陈伯见状,即刻快步上前,躬身禀报道: “侯爷,车马、人员,行囊尽皆妥当。” 刘大富微微点头,身形一纵,利落翻上头车旁的黑马,稳稳端坐马背。 随着陈伯一声示意,缓缓启程的车马队伍碾过微凉的青石长街,在熹微清冷的晨色里,滚出低沉厚重的轮轴声响。 此刻皇城城门初开,帝都长街尚显清冷,唯有零星早起开市的摊贩、赶路的市井行人,整条街道静谧安然,无人知晓今日冠军侯府举家离京南下,自然无半分盛大相送的场面。 车马徐徐前行,街边早起的百姓偶然撞见这支队伍,有人眼尖,一眼望见马上的刘大富。 街边路人纷纷下意识驻足伫立。 细碎轻柔的语声零星响起,散落街边: “是冠军侯……” “侯爷安好。” 刘大富端坐马上,听得细碎问候,神色平和无波,对着街边驻足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未曾多言。 车马队伍一路直行,转瞬便抵达城门之下。 城门值守小校早已收到皇城司的通传,知晓冠军侯南下省亲、今日离京。 远远望见车马仪仗行来,小校立刻率一众守城兵卒列队肃立。 在这些将士心底,刘大富的威望,远非寻常勋贵可比。 众人也都隐约听闻,侯爷立盖世大功之后,弃兵权,退居闲散。 内里究竟是圣恩体恤,还是另有权衡,军中人心底皆有数,只是君威在前,无人敢私下议论半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离开(第2/2页) 待马骑行至门前,小校当即整甲躬身,单膝跪地,高声恭送: “卑职恭送冠军侯!愿侯爷一路顺风,归途安平!” 他身后一众兵卒也跟着单膝跪下,齐声高喝: “恭送冠军侯!” 喊声在清晨的城门口回荡,惊起城楼上几只栖鸽。 可那一声声“恭送”里头,除了敬意,还压着些别的什么。 如今侯爷卸甲闲居,成婚离京,南下省亲,说得好听是归乡,可他们这些当兵的听在耳里,总觉着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刘大富端坐黑马之上,望着阶下跪伏的一众士卒,心底微微一动。 他抬手虚虚一拱,声音清和平稳,缓缓落入场中: “诸位快请起。” 他没有再多说别的话,有些心绪不必宣之于口。 士卒们依言起身,垂手肃立,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眼底敬重难掩。 刘大富轻轻一提缰绳,黑马缓步向前,浩荡车队紧随其后,车轮滚动,缓缓穿过城门。 身后帝都的轮廓,一点点向后远去。 仅仅是城门前这短短一幕,便足以窥见刘大富在军中的声望。 不必号令,不必恩赏,只凭他一人身影,就能让守城将士发自心底地敬服。 也正因这份太过厚重的军心威望,引来了帝王的猜忌,才有了如今卸甲、离京南下的局面。 队伍离开帝都,踏上南下官道,车马不疾不徐向前行。 行进半日,前方地势微微抬升,出现一处平缓的土岗,是这片平原上少见的高地。 车队沿坡道缓缓上行,行至土岗顶端,视野豁然开阔。 刘大富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调转马头,回头向北远眺。 遥遥之间,还能隐约望见帝都那一片厚重的城垣。 那里有朝堂权谋,有帝王猜忌,有他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也有不得不放下的权力。 他静静望了片刻,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刘大富收回目光,重新调转马头。 “走吧。” 黑马再度迈步,车队缓缓走下土岗继续南行。 越往南去,道旁成片的树林、长堤次第映入眼帘,一点点隔断向北的视线。 不多时,帝都的轮廓彻底隐在秋日原野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第216章 土地问题 第216章土地问题(第1/2页) 车马一路南行,足足走了两日,才算彻底踏出京都地界。 刘大富本就无意赶路,索性放缓脚程,一路走走停停,权当游赏秋景。 途经集镇便短暂歇脚,看市井人烟,观河上舟船。 遇上山清水秀之处,便命队伍就地歇息半日。 行路途中,他时而骑马随行,迎着秋风眺望旷野。 骑得久了,便翻身登上女眷的青帷马车歇息。 一路闲话秋风原野,少了京城里那份紧绷压抑,多了几分闲散自在。 待到第五日,车队已离开帝都三百余里。 此地早已远离京畿繁华,周遭风貌陡然一变。 官道旁村落稀稀拉拉,土坯墙的屋舍歪歪斜斜,屋顶铺着破旧茅草,不少墙面裂着深深的缝隙。 路上往来的百姓衣衫打满补丁,面有菜色。 有人背着沉重柴薪步履蹒跚,妇人牵着瘦小的孩童沿路捡拾野菜,孩童身上衣裳短破,赤着脚踩在尘土里。 刘大富勒住马,目光静静扫过路侧来往的穷苦百姓,眉头微敛。 帝都高墙之内,歌舞升平。 可一出京畿三百里,眼前便是这般民生疾苦。 刘大富翻身下马,抬手示意亲兵原地等候,随即转头朝陈伯轻轻招手。 陈伯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刘大富低声吩咐两句,陈伯当即会意,快步取来数块白面干粮,用干净油纸妥帖包好,恭敬递到刘大富手中。 刘大富接过干粮,缓步走向那名蹲在田埂挖野菜的妇人。 妇人听见脚步声,慌忙抬头,见眼前男子衣料考究、气度清贵不凡,心头骤然惶恐,连忙把身侧瘦弱的孩子往身后藏了藏,拘谨地往后缩了缩,不敢贸然抬头。 刘大富将白面干粮轻轻递上前,语气温和沉稳,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看此地田亩广阔,秋日收成尚可,你们为何还要在此挖野菜果腹?” 妇人抬眼怯怯打量着他,心中愈发忐忑惶恐,双手下意识往身后收,迟迟不敢伸手去接干粮。 她身旁那名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小脸蜡黄干瘦,颧骨突出,枯黄的头发乱糟糟缠在肩头。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白面干粮,喉间不停小声吞咽口水,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破旧的裤脚,却懂事得不敢出声讨要半分。 几番局促犹豫,妇人怕惊扰了贵人,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饱腹的吃食,终于颤抖着伸出布满皲裂厚茧的粗糙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干粮。 下一瞬,她连忙拽着孩子一同屈膝跪倒在尘土之中,声音沙哑酸涩: “多谢老爷……” 孩童也跟着笨拙地弯腰磕头,细弱软糯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谢、谢谢大老爷。” 刘大富微微抬手,虚扶一把示意二人起身,温声道: “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你只管据实言说,此地已然秋收,为何日子还过得这般艰难?” 妇人将来之不易的干粮紧紧揣在怀里,缓缓回话道: “回老爷,我们没有半分自家田地,只能租城里大户的地来种。这附近好地,全都归了城里的大户人家。” “我们收上来的粮食,一大半都得送到东家那里交租。” “交完租,还要再缴官府的税。今年收成还算不差,可往年欠下的租债,东家催得紧,今年多补上了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土地问题(第2/2页) “如今家里剩下的粮食不多,得省着留着过冬,趁着还没入冬,便带着孩子出来挖些野菜,好歹添一口吃食。” 刘大富闻言,眉峰微蹙,心中生出疑惑,开口问道: “你们世代在此耕作,田地怎会不在自己手中?” 妇人神色木然,淡淡答道: “早些年还有几分薄地,遇上灾年,缴不起赋税,只能把地卖给大户抵债。地一旦归了东家,便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身旁瘦弱的孩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诉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乡里好多人家都是这般,地慢慢都归了大户。我们这些种田的,到头来只能租地谋生。” 刘大富一时无言,轻轻颔首,嘱咐妇人好生照看孩子,便转身折返车队。 他没有上马,而是向陈伯开口问道: “陈伯,方才农妇所言,田地被大户收走,这情形,天下到处都是吗?” 陈伯见他面色凝重,叹了口气,缓缓解释: “侯爷,这不是一地的事。一旦遇上荒年,农户手里存粮不够,官府税粮又不能少,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变卖田产换钱渡难关。” “世家大户便趁着灾年低价收地。田地集中到少数人手中之后,无地的农人,只能回头租自家原先的田地耕种。” “年复一年,良田越来越多地落到世家豪门大族手里。佃户辛苦一年,大半收成上交地主,再加上官府赋税,稍有波折,便又要欠债,困在这循环里面,再也挣脱不开。” 刘大富默然不语,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个干瘦孩童的模样。 他穿越而来,满心皆是后世安民济世的粗浅认知,却从未真正看透这古代世间的底层桎梏。 当年清源遭遇兵祸、濒临灭城,本地的乡绅大户逃的逃、散的散,旧日的土地桎梏一朝崩塌。 他顺势将无主良田尽数均分,给到城中百姓,让家家户户都有田可耕、有地可依。 后来他引种红薯、推广高产作物,只当是找到了济世良方。 他一直以为,只要粮产足够、无饥馑灾荒,百姓的日子便能安稳富足。 可直到今日他才骤然醒悟,自己所见的安稳,不过是清源一地的特例。 脱离了他亲手整顿的清源地界,放眼天下其余州县,没有均分田地的新政。 哪怕有高产良种可解饥荒,可土地牢牢攥在世家大户手中,层层租税盘剥、兼并压榨如枷锁缠身。 百姓纵有力气耕种、有良种增收,到头来劳碌终年,依旧落得衣食无着、野菜充饥的境地。 原来,苍生温饱,从来不止在于粮种与收成,更在于立足根本的土地。 他凭战功封侯,朝野上下皆称颂他守疆卫土、护国安民。 自己挡得住域外铁骑、守得住山河疆域,却挡不住中原豪强兼并土地、蚕食民力,挡不住盛世之下遍地的民生凋敝。 刘大富胸中郁结沉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心震撼与唏嘘。 他抬眸远眺秋日旷野。 苍茫天地间,官道笔直延伸向远方,漫漫无际,恰似这天下苍生深陷的无尽苦难,无边无岸。 片刻后转身迈步,登上了苏婉儿的青帷马车,轻轻掀帘而入。 第217章 明君也无解 第217章明君也无解(第1/2页) 车轮再次缓缓滚动,车马徐徐前行,一路向南。 车帘轻晃,秋风缕缕钻进车厢,却吹不散刘大富眉宇间沉凝的郁色。 苏婉儿静静看他片刻,早已察觉他心绪不对。 往日路途闲暇,他或是闲谈风物,或是神色松弛,从未有这般凝重落寞的时刻。 她微微倾身,语气温柔似水,轻声开口询问: “夫君,你自方才下车归来,便一直眉头紧锁,默然不语。可是什么事情?” 刘大富回过神,抬眸看向身侧温婉沉静的妻子,声音低沉平缓: “婉儿,你可知何为佃户?” 苏婉儿微微颔首,眸色清浅温和,轻声应答: “妾身知晓,便是那些租种大户田地、靠给东家耕种过活的农户。” 刘大富定定望着她,追问一句: “那你可知,这些佃户,大多连一寸属于自己的田地都没有?” 苏婉儿闻言低声道: “祖父曾提过,说这是……土地兼并之患。” 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洞悉朝堂格局的无奈: “此患极难更改。朝中世家、地方大户,田地大多攥在他们手中。若是想要动这块根基,便是与满朝文武为敌。” 刘大富听完,沉默了片刻道: “我今日才算真正看清,这天下百姓的难处。” 他将心中顿悟缓缓道出: “从前我只以为,百姓缺的是粮食。只要良种落地、年年丰收,便能衣食无忧。” “如今才知,他们缺的根本不是粮,是立身活命的田地。” “良田尽归大户,农人终岁劳作,却要背负重租赋税。纵使丰收,也填不满层层盘剥的窟窿。” 苏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夫君说的这些,妾身何尝不知。” “可是地契文书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一代代传下来,早成了铁板钉钉的祖产。” “朝廷若真要动,便是与满朝朱紫、天下豪族为敌。” “别说还田于民,便是稍减租赋,怕也要掀起滔天风浪。” 刘大富再次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头,轻声问道: “婉儿,依你看,赵景乾可算明君?” 苏婉儿微微一怔,稍作思忖,缓缓点头: “陛下体恤民间,有心整顿吏治,算得上明君。” 刘大富望着车帘随风轻轻晃动,没有再说话。 苏婉儿也没有再开口。 她看得出,夫君方才那一问,问的不是陛下,问的是这天下。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一下,又一下。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明君也无解(第2/2页) 几日后,队伍途经一座中等县城,恰逢傍晚,便入城落脚歇息。 城中主街一派盛世盛景,青石板路平整光洁,两侧酒楼商铺鳞次栉比,暮色初临,灯火次第亮起,暖意融融。 绸缎庄门前华缎流光,光鲜夺目。 世家子弟身披轻盈狐裘,携仆从沿街闲游,为家眷选购脂粉珠钗,出手阔绰,数两纹银谈笑掷出,一派富贵悠然、升平祥和的模样。 可仅仅一街之隔,光景便判若云泥。 紧贴城墙的陋巷狭窄逼仄,一排排土坯矮屋挤挤挨挨,墙皮剥落、椽朽瓦破,风雨难遮。 巷内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含菜色,瘦骨伶仃的孩童赤足踏在冰冷泥地,瑟瑟发抖。 家家户户灶冷烟稀,终年勤耕苦作,到头来却连一餐饱饭都难以求得。 秋风穿巷横扫,吹得破旧布衣簌簌飘摇,底层小民只能蜷紧身躯,在清贫与苦寒中苦苦熬磨时日。 一街繁华,一街潦倒。 这刺眼的贫富鸿沟,便是大雍盛世最真实、最残酷的缩影。 刘大富立在巷口静静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心底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此后时日,车马一路向南,从京畿腹地直抵南疆乡野,整整行足一月有余。 千里途程,遍历州县乡墟,目光所及,竟无一处例外。 但凡城池重镇,尽是世家权贵、富商乡绅坐拥锦绣繁华。 通衢要道旁,画楼酒肆连绵不绝,珍馐琼酿、绫罗美玉堆积如山。 权贵子弟车马煊赫,奢靡无度,一席宴饮的花销,便抵得寻常农户数年生计,挥金似土,全然不知民间疾苦。 可只要转出闹市,步入城外村落、市井陋巷,便是无处可逃的人间绝境。 村村户户,十户九佃。 天下良田大半被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兼并垄断,寻常农人无寸土立身,只能沦为佃户,终年俯首田间,血汗耕耘,到头来却只为他人做嫁衣。 层层地租、苛捐杂税层层盘剥,丰年尚且勉强苟活,稍遇灾荒,便即刻坠入深渊。 一月千里巡行,南北风物尽收眼底。 刘大富彻底了然,这疾苦不是一地一县的偶然,也不是一年两年的荒歉。 从京畿到南疆,从通衢到乡野,处处如此,代代如此。 阶级固化如铜墙铁壁,亿万底层小民被困死在生计底端,世代沉沦,永无出头之望。 想要让田地真正回到底层百姓手中,想要根除这代代不休的苦难,仅凭明君励政、修补吏治,根本无济于事。 这从来不是单凭一位明君就能化解的困局,这是一整个盘根错节、牢牢把持土地与权柄的世家阶层。 第218章 关外建城 第218章关外建城(第1/2页) 当刘大富南下一月有余,车马尚在江南官道之上缓缓前行时。 漠北草原,镇朔关关外二十余里处,荒原之上,一座新城正于秋风里拔地而起。 关外这片曾经只有荒草与兽迹的平野,如今终日回荡着铁器撞击、土石搬运的声响。 从草原俘获回来的五千多胡人,如今沦为役工,被分派成数十个小队,在持戈青龙军士卒的看管下埋头劳作。 有人弯腰掘土。 有人合力抬着沉重的石块。 还有人搬来黏土,混上干草,用力捶打夯实。 监工的士卒挎着长刀来回巡守,不纵容偷懒,却也不无故苛责,只恪守既定规矩。 这些胡人役工,集中在城墙外围,掘土、抬石、夯筑,一圈一圈地垒着城基。 而城墙之内,早已划好了街巷与宅地,一片一片的空地上,另有一拨人正忙着搭屋建房。 他们是徐文和在清源县招募来的百姓。 其中有清源本地农户,也有流落清源境内的流民,更多的是青龙军将士在清源的家眷。 当初徐文和只在清源县县衙公告上招募。 第一件许诺,镇朔关外大片广袤荒原,城池筑成之后,每户都能分得属于自家的田亩,永久耕种。 第二件许诺,便是妥善安家。 县衙承担一路北上的口粮,调拨马车运送老弱。 待到抵达北疆,先搭建屋舍安顿家口,分发农具、粮种,头三年免征田税。 青壮年若是参与筑城劳作,每日还能额外领一份粮米补贴。 青龙军的家眷心中另有念想。 家中男儿驻守镇朔关,若是举家迁往新城,便能就近相守,家人安居坚城之内,岁岁平安,再无牵挂之苦。 那些流落清源的流民更是彻底动了心。 他们本就是失了祖田、无处安身,当初听闻清源县广纳流民、善待百姓,才辗转投奔至此。 如今听闻北疆筑新城,凡迁徙北上者,皆能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有屋可居、扎根立户,当即义无反顾,举家跟随队伍北上。 城基之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无值守任务的青龙军士卒卸甲挽袖,与百姓并肩营建。 有人抡锤打桩、夯实地基,汗透脊背。 有人登高架梁、递运砖石,起落有序。 妇人们三三两两拌合灰泥、递送清水、整理建材,孩童只在近处捡拾碎料、奔走嬉闹,人声、锤声、砌石声交织一处,满是新生烟火气。 一处刚刚立稳主梁、砌好石基的规整宅院中,年轻士卒周石头正半跪在地,握着刨子细细打磨承重木柱。 他是清源本地人,两年前加入青龙军。 此番听闻北疆建新城、分私田、立家宅,毫不犹豫将老母与小妹一并接来。 老母亲坐在青石墩上,细心整理着灰泥浆料,小妹立在一旁,帮忙规整砖瓦、码放木料。 周石头抬手抹了把额间热汗,冲着上前搭手的同袍咧嘴一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关外建城(第2/2页) “这房子是我自己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得砌得结实牢靠。” 同袍伸手轻敲平整的木梁,笑着打趣: “眼下城垣未毕,田籍未定,你倒是先把自家宅子盼上了?” “现在没有,将来有。” 周石头低头继续推刨,细密的刨花层层簌簌落下。 “这城是咱们亲手建的,地是咱们亲手垦的。往后我披甲守城,我娘安住宅院,我妹耕田立业。” 他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 “这儿不用听大雍朝堂的调度管束。这是咱们清源人亲手筑的新城,只听县尊大人的!” 这话一出,周边正搬砖、砌墙、和泥的百姓士卒纷纷停手。 有人直起身抹掉汗水,重重点头: “说得对!这是咱们清源人自己的城!” 另一名年长百姓则沉声附和: “只听县尊大人的,没错!” 一声声朴实的应和此起彼伏,在规整的民居街巷间传开。 筑城的号子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洪亮、更有力。 城中心,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一座规模恢弘的建筑群正在拔地而起,气场远超周遭民居。 地基宽阔方正,青石垒砌的台基高高隆起,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立柱稳稳立起,飞檐轮廓初显,殿舍主次分明,廊道宽阔舒展。 工匠、民夫分层施工,铺梁、砌墙、凿阶、铺石,气势磅礴,俨然一城核心、一方重镇府邸。 赵平一身沾了尘土的甲胄,负手立在阶前,仰头看着正在架梁的工匠,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徐文和站在他身侧望着那宽阔得超乎寻常的台基、连片的殿舍格局,忍不住轻声开口: “赵将军,这府邸规制,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赵平目光沉沉落在府邸工整壮阔的构架上,语气笃定沉稳: “一点不大。” 他抬手指向层层铺开的建筑格局,缓缓解释: “这片府邸,一半是公堂官署,用来日后处理北疆屯田、民政、军务,要容得下僚属议事、摆放全境舆图、囤积卷宗政令。” “另一半是后宅居所。大人日后常驻此地,经略北疆、坐镇边荒,府院需得规整阔朗,可安顿随行眷属。” “此城是北疆根基,此府是一城核心。规制宏大,不是铺张,是配得上大人镇守一方、镇抚万里边荒的分量。” 徐文和闻言久久默然,眼看向眼前巍峨初成的城主府,心中豁然通透。 远处关内筹备的物资还在持续送往这片荒原工地。 秋风浩荡,席卷苍茫原野。 一南一北,天地殊途。 千里之外,刘大富行走江南州县,亲眼看透大雍根深蒂固的阶层腐朽与民间沉疴。 而北疆荒原之上,万众同心。 一座坚固新城、一座规制恢弘的城主府,这份只向民心的新生基业,正于尘土秋风间稳稳扎根,冉冉新生。 第219章 新王庭议事 第219章新王庭议事(第1/2页) 镇朔关以北的茫茫草原深处,战火已然平息。 朵颜木赤领兵击溃拔剌、莫干两部,收降残部、吞并草场,威服四方,彻底稳稳坐上了草原共主之位。 这天夜里王帐之内,篝火熊熊,牛油灯噼啪燃烧。 朵颜木赤坐在王位上,身披鞣制精美的狼皮大氅,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如渊。 帐下各部大小首领右手抚胸,躬身下拜,声浪在大帐中回荡: “参见大汗!” 朵颜木赤目光扫过帐内一众首领,微微抬手,沉声开口: “都起来吧,落座。” 众首领齐声应诺,纷纷直起身来,各自回到席位坐下。 兽皮摩擦间窸窣作响,篝火的影子在他们粗犷的面孔上明明灭灭。 待帐内重归安静,朵颜木赤才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帐: “南方边境,汉人正在关外筑城屯民。先前内乱不休,我无暇理会。” “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商议,这座新城,该如何处置。” 帐下一名年长的部落首领率先起身,粗哑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汗王!这绝非小事!如今汉人筑城、屯粮、迁百姓过去,长久下来,人口越来越多,牛羊田亩逐年增加。” “等他们根基稳固,铁骑随时可以向北开进我草原腹地,我等再无安宁之日!” “依我之见,应当立刻集结骑兵,趁城尚未完全修好,直接挥师南下,踏平工地!” 他话音刚落,另一侧一名首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冷笑反问: “打?拿什么去打?是你领兵去打,还是我领兵去打?” “别忘了,之前咱们三十万铁骑大举南下,最后还不是折戟沉沙,大败而归。” 这话一出,大帐之中骤然一静。 众人脸色齐齐沉了下去。 不少人低头看着帐内跳动的火光,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佩刀,心底都记着那场震动整个草原的惨败。 年长首领嘴唇动了动,想要辩驳,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过数月之前,草原联军南下,一战折损十余万,昔日统领大军的王族尽数被诛。 所有人都忘不了战场上那恐怖的景象。 汉人阵中会发出惊雷一般的巨响,凭空飞出沉重铁丸,人马遇上便直接碎裂,再锋利的弯刀、再悍勇的战马,都挡不住这天地般的威势。 一名之前有经历过那场战斗的首领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忌惮: “那汉人秘法,轰鸣如天雷,铁丸飞驰,挡者皆亡。” “我草原勇士善于奔袭野战,可在那巨响面前,连靠近敌阵都做不到。”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接话。 那场仗,不是输在勇不勇上,是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主位之上,朵颜木赤始终默然不语。 听着帐下众人的哀叹与忌惮,他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众人知晓的惨烈,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联军南下,他朵颜部奉命驻守后阵,滞留关外,未曾直面汉人兵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新王庭议事(第2/2页) 在前军、中军被天雷巨力瞬间击溃、全线崩盘之际,他审时度势,当即率领本部后军抽身北撤,保全了整支兵马。 他今日端坐王帐、登顶草原共主,从不是因为战功赫赫、勇武冠绝草原。 仅仅是因为——所有人都垮了,唯独他,还好好站着。 朵颜木赤微微坐直身子,抬眼扫过帐下一众首领,清亮的声音压下满帐沉闷的颓气: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听诸位说这般泄气的话。” “过往胜负已是旧事,摆在眼前的难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帐中一时沉寂。 片刻后,右侧下首一个年轻男子起身。 他身形清瘦,面容与朵颜木赤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草原汉子惯有的粗悍。 正是朵颜木赤的次子,朵颜巴日。 “父汗,诸位首领。既然打不过,不如……求和。” 一言既出,帐中气氛骤然一变。 左侧上首一人猛地拍案而起。 那人身材魁梧,面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朵颜木赤的长子,朵颜阿古拉。 “放屁!” 他怒目圆睁,声音震得帐中篝火一跳。 “草原人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 他一步跨到帐中,指着朵颜巴日的鼻子: “我草原是伤了元气,可还没死绝!你一张口就要向汉人求和,把祖宗的骨气往哪儿搁?” 朵颜巴日脸色一白,却仍站着,没有退。 帐中其他首领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附和朵颜阿古拉,也有人默不作声,眼神闪烁。 朵颜木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只会喊打喊杀的长子,看着那副仗着血气之勇便要横冲直撞的模样,心底缓缓摇了摇头。 勇则勇矣,可草原上的汗位,从来不是靠一身蛮力坐得住的。 当初阿史那烈何等骄横,最后是什么下场,他亲眼看着。 一个只知进、不知退,只知战、不知势的人,压不住这片草原,更撑不起朵颜部的将来。 可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帐中其他人。 “还有谁,接着说。”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一名年长的首领缓缓起身,声音比方才那些人都要沉稳: “大汗,我有一言。” “大雍历来以天朝上国自居,极重脸面。” “数百年来,草原与中原交锋无数,可只要各部肯俯首称臣、递上降表,他们便会收兵,不会赶尽杀绝。” “他们要的,从来是名义上的臣服,不是真要踏平草原。” 另一人也接口道: “是啊。从前柔然、突厥,哪一家没向中原低过头?低头是一时的,等中原乱了,草原再起,机会多的是。” “只要递上降表,献上贡马,大雍多半会接受。” “这座城,他们修便修了。我们不去招惹,他们也不会主动北上。” 帐中渐渐有了附和之声,一个接一个,压过了方才朵颜阿古拉那一声怒喝。 第220章 权宜之计 第220章权宜之计(第1/2页) 朵颜木赤端坐主位,将这些话一一听进耳里。 其实求和这个念头,他心里早就有过,甚至比帐中任何一个人都更早。 那场大败之后,他比谁都清楚,草原上的刀马,在汉人的天雷秘法面前,已经占不到半分便宜。 可这话不能由他说出口。 他现在是大汗,是草原共主,求和二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人心就散了。 得让底下人说。 说的人多了,便成了众议,成了大势。 他垂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目光,扫过帐中一张张面孔,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帐中一静,众人齐齐看向他。 朵颜木赤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在我们没有找到抵抗汉人那门秘法的办法之前,只能这样了。” 话音落下。 长子朵颜阿古拉听着父亲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退回座位。 次子朵颜巴日则悄悄松了口气,重新落座。 帐内其余各部首领也齐齐放下心底悬着的大石,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众人最担心的,便是朵颜木赤一时头脑发热,执意兴兵南下,再去触碰汉人那天雷般的秘法,将刚刚稳住的草原再次推入覆灭的险境。 篝火跳动,牛油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朵颜木赤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沉声开口: “既然议定求和,那么——谁愿南下,前往大雍递表称臣?” 话音刚落,朵颜巴日起身出列,右手按在左胸: “父汗,儿臣愿出使大雍,替父汗分忧。” 朵颜巴日刚说完,帐中当即响起一阵骚动,几名依附朵颜部的小部首领连忙起身,同样右手抚胸进言。 “汗王,万万不可!” “王子身份尊贵,此行太过凶险!” “汉人性情难料,关外新城正在修筑,正是两边对峙之时,若是汉人翻脸扣下王子,我草原便失了一位王族,得不偿失!” 另一首领跟着开口: “不错,出使之人一旦踏入镇朔关,性命便不由自己掌控。” “若是谈判破裂,巴日王子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不如另择能干的大臣前去,王族不该亲身涉险!” 帐下不少人纷纷附和,低声议论,人人都觉得让王子作为使者,赌注实在太大。 朵颜巴日立在原地,不曾退让开口道: “正因为凶险,才该由我前去。此番求和,事关整个草原的存亡。” “若是连王族都不敢亲自赴险,又如何向大雍表明我等的诚意?” 朵颜木赤看着自己的次子,一脸欣慰的道: “好,不愧是我朵颜的子孙。你能有这份担当,难能可贵。” 一位须发花白的朵颜部族老连忙起身: “大汗,还是太过凶险!二王子万金之躯,不该涉此险境。老臣愿代王子前往大雍,担下这出使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权宜之计(第2/2页) 朵颜巴日转头看向这位族老: “族老放心。自古以来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只要我持表出使,不主动挑衅,汉人便没有理由加害于我。” “况且由我这个王子出面,分量远胜于普通臣属,更容易稳住局面,为草原争取喘息之机。” 朵颜木赤扫视帐内众人,抬手示意老族老归位,沉声开口: “既然巴日心意已决,便由巴日前往。此事既定,我们现在议一议,该备何等贡物送往大雍。”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敛神,开始低声斟酌起来。 一名首领率先开口: “依草原旧例,贡物以战马、牛羊为先。可选上等骏马千匹,肥羊万头,再叠加数十张上好的狐皮、熊皮。” 朵颜巴日略一思索,补充道: “只凭皮毛牲畜,诚意尚显单薄。可再添几块寒地美玉,还有窖藏多年的马奶酒,一并献上。” 旁边另一位首领沉吟道: “贡物只是外物,文书才是根本。表文之中,要承诺我朵颜部恪守边界,永不南下侵扰。最好能借此请求汉人暂缓关外新城的营建。” 坐在一旁的另一名年长首领微微倾身,开口提议: “大雍的权贵素来喜爱草原女子。我们还可以挑选数十名草原容貌出众的女子,随同贡物一并送入关内,献给大雍的镇守大员,也算是一份重礼,更能显出我朵颜臣服的心意。” 长子朵颜阿古拉听见这话,脸色更沉,下颌紧绷。 在他眼中,献女子、纳贡称臣,桩桩件件都是草原难以洗刷的屈辱。 朵颜木赤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贡物便这么定下。巴日,你此行先至镇朔关,递交称臣表。” “按照惯例大雍守将会将国书加急送到朝廷批复,你在关上等候朝廷批复,得诏之后再入帝都。” “一路之上,言辞谦卑有度。切记,此番称臣只是权宜之计。” 他目光沉沉落在次子身上,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表面俯首,只为换来喘息之机。你借机仔细打探关外那座新城的布防,还有汉人那天雷秘法的虚实。能探到多少,便带回多少消息。” 朵颜巴日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低头行礼: “儿臣记下父汗嘱托。定不辱使命。” 待他礼毕起身,朵颜木赤缓缓扫过帐下一众首领,沉声吩咐: “使团随行护卫,人数不宜过多,免得引得大雍猜忌生疑。” “所有贡物清点规整、降表誊写封印,一应出使事宜,三日之内,务必全数办妥。” 帐内诸首领齐齐右手抚胸,躬身应命。 帐中牛油灯火轻轻摇曳,明暗交错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表面是俯首求和的安稳局面,实则草原卧薪尝胆、伺机反扑的沉沉暗流,已然藏于这片平静之下。 第221章 南下求和 第221章南下求和(第1/2页) 次日天刚破晓,漠北新王庭便全线动了起来。 各部族分头行事,牧人清点骏马肥羊,匠人捆扎皮货、封存寒玉与陈酿马奶酒,王族亲卫遴选二十名精锐铁骑,又从各部抽调两百名赶畜好手与役夫。 连预备随行的草原女子也一一传至王庭。 接连两日,整座王庭都在有条不紊地筹措打点,牛羊、皮毛、珍宝、酒坛逐一核验装车,降表用羊皮誊写妥当,钤上王庭金印。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庭的校场之上已是人马齐聚。 二十名精锐铁骑披轻甲、佩短刀,环护在队伍核心。 两百役夫分列前后,照看着上千匹良马、肥羊与满载贡物的车队。 数十名草原女子立在车旁,神色平静,将随使团一同南下。 朵颜巴日身着一件素色织锦窄袖胡袍,腰间简单束一条素革带,不携弓刀,全无锋芒。 他牵马走到阵前,抬头望向高台伫立的朵颜木赤,上前一步,郑重行礼: “父汗,儿臣启程了。” 高台上,朵颜木赤静静俯视着他,面色沉凝,无多余言语,只缓缓抬手,轻轻颔首示意。 得父汗应允,朵颜巴日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沉声传令: “启程,南下。” 车轮缓缓滚动,牛羊缓步随行。 使团一路穿越无垠草甸,渡浅河、越缓坡,昼行夜宿,在漠北长风里接连赶路近十日。 一行人终于行至镇朔关以北两百里之地,距离边关已然不远。 —————————— 而此时镇朔关外,新城的营建依旧热火朝天。 整座新城一日一个模样。 尚在修筑的城主府旁,立着一排简易木土屋舍,便是赵平、徐文和处置工事、商议事务的临时办公之地。 赵平立在屋门口,抬眼望向远处绵延的夯土城墙,开口缓缓说道: “城墙再有十余日,便能合拢。” “徐先生,你看咱们这座新城,取个什么名字好?” 徐文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工地,微微沉吟,轻声答道: “此城乃是大人谋划、奠基北疆的重镇,这般大事,不如待大人回来,赐下城名,方为妥当。” 赵平微微颔首: “说得有理,就这么办。”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青龙军斥候策马奔来,在屋前翻身下马,快步跨入屋内,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北方两百余里,发现一支胡人队伍,正向南边而来!” 赵平闻言收回远眺城墙的目光,转头看向斥候,沉声问道: “有多少人?” “约莫数百人,护卫不多,只是随行牛羊数量极多,还有不少车马。” 赵平眼中一亮,当即开口: “来得正好,抓他们回来建城。” 他转头便要招呼亲兵传令调兵。 一旁的徐文和连忙开口,神色慎重: “赵将军,须提防胡人有诈,多带些士卒前去才稳妥。” 赵平微微一笑,底气十足: “放心,我多带上几门火炮便是。” 说罢,赵平转身走出屋舍,高声传令,点两千人马随他出征。 不多时,两千骑兵尽数集结完毕,甲胄映着日光,队列肃整,战马此起彼伏地低声嘶鸣。 十余架火炮固定在运货马车上,由壮马牵拉,黝黑的炮口静静朝向北方。 队伍整顿妥当,赵平翻身上马,扬声下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南下求和(第2/2页) 大军随即向着北方疾驰进发。 他此刻只以为是寻常游牧部族南下,全然不曾料到,这支队伍,是奔赴镇朔关纳贡求和的使团。 两千骑沿着草甸便道向北急行,一路马不停蹄,奔行了近半日,向北驰出百余里。 前方斥候再度飞马回报,胡人队伍就在数里之外的平缓草滩,仍在缓缓向南移动。 赵平抬手示意全军放缓速度,骑兵徐徐铺开两翼,拉炮的马车居中,十余门火炮就地卸下,迅速架设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之上,炮口对准前方胡人的队伍。 视野尽头的草原上,一支绵长的队伍缓缓挪动,牛羊成片如云,车马连绵不断,正是朵颜巴日的使团。 使团众人遥遥望见南方尘土大起,黑压压的大雍骑兵列阵拦途,铁甲寒光刺眼,瞬间人心惶惶,队伍下意识停滞不前。 朵颜巴日心头一紧,眉头骤然紧锁,抬手沉声稳住身后慌乱的役夫与护卫。 他深吸一口气,独自策马上前数步,高声朗声喊话。 一口汉语说得生涩拗口,字句之间略有停顿,发音不甚规整,却依旧努力让声音传至阵前: “我乃漠北新王庭王子朵颜巴日!” “奉漠北新王庭汗王之旨意,携贡物、持降表奔赴镇朔关,特来大雍纳贡求和,求见边关守将!” 阵前马上的赵平闻声微微一怔。 他本是满心打算,将这支游牧队伍一举拿下、尽数抓去新城充作役夫,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是漠北新王庭派来俯首求和的使团。 短暂错愕过后,赵平神色转瞬恢复冷沉,抬手挥手示意全军上前。 两侧青龙军骑兵应声而动,列着整齐的阵型缓步压上,迅速将整支草原使团围拢合围。 士卒动作利落,逐一收缴草原护卫身上的短刀、佩剑等兵刃,尽数统一收缴。 待使团众人器械尽收,赵平勒马缓步前行,独自来到朵颜巴日面前。 他目光冷冽扫过对方,沉声发问: “你说你代表漠北新王庭汗王之令,南下纳贡求和?” 朵颜巴日端坐马上,微微颔首,生涩的汉语一字一顿: “正是。” 赵平闻言,陡然沉声呵斥: “放肆!我家大人昔日马踏草原王庭,屠灭阿史那烈一族之时,便立下规矩——自此漠北,再无王族,再无大汗!” 话音凛冽,如同寒霜砸落。 朵颜巴日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隐忍与从容瞬间碎裂几分。 他早已料定南下之路艰险,却从未想到大雍边军竟不认漠北新王庭,直接否定了他们所有的归降资格。 身后的草原役夫、女子与仅剩的护卫更是人人色变,噤若寒蝉,满是惶恐与无措。 不等朵颜巴日开口辩解,赵平厉声下令: “来人,给我尽数拿下!所有人带回新城处置!” 军令落下,两侧青龙军士卒立刻挺步上前,甲叶摩擦作响,威压逼人。 朵颜巴日心头大急,当即压下心底的慌乱,生涩却坚定地高声辩驳: “将军不可!你无权这般处置!我等是归降纳贡的使团,理应上报大雍皇帝,由朝堂定夺!” 他抬手指向身后绵延的车马牛羊: “我漠北新王庭愿举国向大雍俯首称臣,永世臣服,不再作乱!” “这些牛羊、珍宝、特产,皆是我王庭敬献大雍皇帝的贡品礼物,还请将军明鉴!” 第222章 我家大人说了算 第222章我家大人说了算(第1/2页) 赵平闻言,陡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凛冽霸道,响彻整片草滩,带着极强的震慑之力。 笑罢,他眼神骤然一厉,马鞭前指,语气狂妄而笃定: “上报朝堂?千里之外的皇帝,管不到北疆寸土!镇朔关以北,我家大人说了算!” “至于接不接受你们的称臣,得等我家大人回来定夺。” 草原使团众人见状,皆是一片哗然,慌乱低语不止,却被四周铁甲森森的青龙军死死震慑,无人敢妄动分毫。 朵颜巴日僵在马上,浑身血液近乎凝固,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瞳孔震颤,心底翻涌起滔天的不解与惊疑。 这汉人守将,是反了吗? 朝廷礼制、皇权诏令,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此人,竟敢直言边关疆土不由皇帝做主,只尊自家主上! 他难以置信,堂堂大雍边关大将,居然敢置圣君朝堂于不顾,独断北疆生杀大权! 不等他心神回稳,赵平冷厉的嗓音再度响起,断了所有余地: “本将不管你是什么王子,也不管你是不是使团。来人,尽数羁押,押回新城充作徭役,随军筑城!” 话音落下。 四周青龙军士卒立刻上前,用绳索绑住了众人的双手。 方才还满载诚意的贡物车马、成群牛羊,此刻尽数被大雍骑兵接管,由士卒驱赶着随行。 绵延的草原使团,转眼沦为一队落魄囚徒,再无半分出使求和的体面。 浩浩荡荡的队伍调转方向,朝着镇朔关外的新城缓缓行去。 赵平策马看着被尽数押解的队伍,神色漠然,无半分波澜。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漠北使团,只有一群恰逢其时、能够充实新城徭役的劳力。 ———————————— 一路押解,待到暮色垂落之时,队伍终于抵达镇朔关外的新城。 城墙的工地上依旧人影攒动,锤击土石的声响不绝于耳。 赵平勒住战马,当即吩咐身旁亲兵: “将这队胡人使团带去工地,分派活计,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自脱逃。” 交代完毕,他骑马来到了城中心的临时办公之地。 徐文和正坐在屋内灯下翻看筑城簿册,抬眼看见赵平归来,面露惊讶: “赵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平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把草原使团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徐文和。 末了,他笑着补充一句: “此番真是意外之喜,上万牛羊,还有大批贡物粮货,咱们筑城的粮草,又充裕不少。” 徐文和听完,淡淡一笑: “胡人倒也算有些盘算。倘若他们一路抵达帝都,向朝廷纳贡称臣,依照朝中旧例,多半会应允。” 他抬手轻捻胡须,目光沉静,继续说道。 “他们只当击溃阿史那烈的是大雍朝廷,却不知真正踏平王庭的,是咱们大人。能不能求和,从来不由京师朝堂定,要看咱们大人肯不肯应下。” 赵平颔首道: “大人断不会接纳他们这种虚有其表的称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我家大人说了算(第2/2页) 徐文和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工地上摇曳的灯火,缓缓开口: “没错。大人要的从不是一纸降表、一句口头上的臣服,而是牢牢把住北疆这片土地。” “不然也不会让我们在此地筑新城。” 赵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喧闹的工地,沉声应道: “先生说得是。城池立在这里,屯兵垦田,步步扎根。待到新城完工,北疆便再也容不下草原部族反复无常。” “今日得来这批劳力与牛羊,正好加快工期,待到城防稳固,大人便可凭此根基,一举一统草原。” 徐文和缓缓点头,指尖轻叩案几: “正是。有此城为根基,进可挥师北上,退可固守屯垦。” “只是这漠北王子一行人,看管上不可松懈,莫要生出别的乱子。” 赵平闻言道: “先生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 ———————————— 翌日,新城一处工地之上。 朵颜巴日正弯腰搬砖。 他恍恍惚惚,只觉得如同置身一场大梦。 昨日他还是漠北王庭的王子,带着贡物南下求和。 转眼之间,便沦为囚徒,亲手修筑这座用来扼住漠北咽喉的城池。 日光晒得他头昏沉沉,眼前的一切虚幻又刺骨,他甚至盼着下一刻便能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 “磨蹭什么!动作快点!” 一声粗暴的呵斥骤然炸响,猛地打断了朵颜巴日的纷乱思绪。 值守的青龙军士卒手持长鞭,大步上前,狠狠瞪着他,眼神冰冷凌厉: “既入了工地做徭役,便没有偷懒的道理!敢拖延懈怠,休怪军法无情!” 长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震慑意味十足。 朵颜巴日浑身一僵,所有虚妄的幻想瞬间破碎。 他心底越发笃定:这大雍的边关守将,是真的反了。 天子权威,朝廷法度,在这片北疆土地上仿佛全然无效。 他们带着降表诚心纳贡,本该由边关官员转送京师,面见大雍皇帝,商议和议。 可这汉将擅自扣押使团,私吞贡物,把称臣纳贡的王子当作苦力,无视朝堂,自作主张。 看来此地,早已不听大雍天子调遣。 此地只遵从那位他从未谋面大人的意志。 朵颜巴日强压下满腔愤懑,没有冲动闹事。 眼下身陷牢笼,贸然反抗只会落得殒命的下场。 他暗自打定主意,先隐忍苟活。 一边寻机会,设法把这里的实情送出北疆,传回漠北王庭,告知父汗。 镇朔关外这股势力,不受大雍朝廷管束,不可当成普通的大雍边军看待。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存了另一分念想。 若能寻到机会,或许可以设法将消息递入大雍帝都,奏报天子。 倘若大雍皇帝知晓边关将领私扣纳贡使团、独断北疆,说不定会下诏问罪,届时便有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暗流,弯腰继续搬砖。 第223章 衣锦还乡 第223章衣锦还乡(第1/2页) 刘大富的车队辗转行进一月有余,终于踏入温润富庶的江南地界。 这里不愧是天下驰名的鱼米之乡,河道纵横交错,星罗密布,连片水田绵延无尽,岁岁产出丰足稻米,河湖之中水产充沛,生生不息。 沿岸商贸极为兴盛,傍埠而兴,烟火连绵不绝。 此地底层百姓虽依旧身处穷苦,日子拮据清寒,却与北方的底层百姓截然不同。 这里无地可耕的农户,不必困死在田亩之间,可入城去往各处织坊日夜纺纱织布,或是奔赴码头、染坊、船行,靠力气手艺讨一份生计。 良田产粮,河湖出鲜,工坊容人。 只要肯勤恳出力,便总能混得一口饱饭,不至于落得流离饿死的绝境。 一路车马劳顿,众人便寻了一处临河客栈落脚歇息。 自北向南数千里跋涉,沿途尽是土地兼并的悲凉、贫富割裂的刺骨、底层百姓的挣扎苦熬,压得刘大富连日来心绪沉郁、眉头紧锁。 可踏入江南沃土,见此地民生尚有喘息之机,不至于绝境无路,他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终于稍稍舒展,不复往日那般沉重压抑。 一室之内,众人休憩,心思却各有不同。 苏婉儿望着窗外潺潺流水,心底满是即将拜见素未谋面公婆的忐忑。 一旁的兰儿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身为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阔别故土许久,如今终于踏回家乡地界,目之所及皆是熟悉的水乡风物、乡音烟火。 她满心轻快欢喜,一路的疲惫尽数消散,眉眼间皆是归乡的欣喜与暖意。 陈伯立在一旁,趁着歇脚的空档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侯爷,算时日,离年关已没有几日了。咱们改走水路如何?舟行顺水,能早些赶回苏州。” 刘大富略一思忖,缓缓点头: “好,明日一早便提早动身,坐船前往。” 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尽数收拾妥当。 为了赶在年关前抵家,刘大富索性直接包下了一艘宽敞结实的大型漕船,承载整队人马与全部辎重行李。 十几名亲兵各司其职,均匀分布在船头、船舷与船尾,一边看护随行物资,一边值守警戒,整艘大船肃穆规整,却又安稳从容。 船夫扬起船帆,大船顺势驶入宽阔的江南河道,顺水而行,速度远比陆路车马迅捷。 两岸的江南盛景缓缓流淌开来,碧水粼粼,河道蜿蜒交错。 时有零星渔舟轻点水面,渔人摇橹撒网,满眼皆是温润清丽、烟火盎然的水乡风光。 众人凭栏倚窗,悠然赏着沿途水景。 整艘大船载着一行人,乘风破浪,顺着江南碧水,朝着苏州城稳稳驶去。 水路连行数日,河面渐渐开阔,远远便望见苏州巍峨的城墙,白墙黑瓦连绵成片,河道里舟楫往来,人声鼎沸,终是到了苏州城外码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衣锦还乡(第2/2页) 大船缓缓靠岸,船板搭在石埠之上,众人依次登岸。 一路南下,刘大富始终刻意低调,未曾显露半分侯府威仪,沿途只当寻常行客。 此刻到了家门口,便转头吩咐身侧的赵虎: “把冠军侯府的仪仗亮出来,随我回府。” 赵虎领命,带着亲兵着手整理仪仗。 一旁的陈伯上前一步,躬身请示: “侯爷,老奴先行赶回府里,提前禀报老爷与夫人。” 刘大富微微颔首: “去吧。” 陈伯不再耽搁,辞别众人,直奔城内刘府报信。 这边赵虎早已领着十几名亲兵将仪仗布设整齐。 一名亲兵手握铜锣站在最前方。 随后两名亲兵手擎两面大旗,迎风展开。 一面绛旗金书“冠军侯”三字,明示爵号。 另一面旗面绛色,上画降龙,龙首朝下,旗边垂九条飘带——那是依制所设的九斿降龙旗。 旗后,八名甲士手执长戟,戟尖寒光凛凛,甲胄铮然,旌旗猎猎,侯府的威仪瞬间铺展开来。 苏婉儿望着身侧的刘大富,不解地问道: “一路上夫君都是刻意低调,夫君这是?” 刘大富目光扫过猎猎招展的旌旗,慨然开口: “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今日归姑苏,便当如此。” 苏婉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轻声道: “夫君离乡多年,如今衣锦荣归,原该如此。” “只是姑苏城中,世家故旧甚多。夫君此番高调回府,怕是要惊动不少人。” 刘大富笑意不减,浑不在意: “惊动便惊动。我刘大富回自家门,难道还要遮遮掩掩不成?” “婉儿,你们先上马车。” 苏婉儿应了一声,带着兰儿和青禾朝马车行去。 待苏婉儿与兰儿等人依次登车、车帘落好。 刘大富伸手抓住马鞍,脚下轻轻一蹬,翻身上马,稳稳端坐于马背之上。 赵虎一直候在队前,见侯爷上马,当即翻身跨上战马,手按刀柄,行至队首。 他抬眼扫过街道两侧,沉声喝道: “冠军侯回府——闲人避让——” 队前那名亲兵闻声抡起铜锣,咣的一声脆响,震得长街两旁的屋檐都似颤了一颤。 紧接着,又是两声连响。 “咣——咣——” 铜锣声声,甲士迈步,旌旗猎猎展开。 第224章 真是三哥 第224章真是三哥(第1/2页) 码头的街上原本往来不绝的行人,听见这鸣锣与喝声,齐齐顿住脚步,纷纷侧目回望。 “冠军侯?!” 有人低低惊呼,方才赵虎那一声喝,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 沿街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河边驻足看船的百姓,一股脑往道路两侧退让,挤在街边围观。 “这便是咱们苏州刘家的三公子!北疆打仗封了冠军侯的那位!” “阔别故土数载,如今功成名就、荣归故里,连御赐仪仗都尽数搬出,当真风光无限!” 临河茶肆二楼吃茶的客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茶盏还冒着热气,目光却被那两面猎猎展开的大旗牢牢钉住了。 “冠军侯”三个金线绣字,在冬日薄阳下灼灼生辉,绛色旗面被河风灌得饱满,翻卷之间,那个“侯”字最后一捺如刀锋般扫过,扎得人眼仁发酸。 再往后看,九条飘带随旗摆动,每条飘带尾端都坠着一枚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细响混在锣声里,竟有几分凛然肃杀之气。 “乖乖,那是侯爷的旗!降龙旗!跟戏文里唱的一样!” 不远处几名巡街的衙役正沿路值守,闻声转头,一眼望见那制式规整的侯门仪仗、猎猎降龙大旗,神色骤然一肃。 为首的衙役头目心中一惊,当即低喝一声: “快!速速回衙禀告知州大人!冠军侯荣归姑苏,万万不可怠慢!” 几名衙役不敢耽搁,连忙转身疾步奔往府衙报信。 刘大富稳坐高头大马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街旁熙熙攘攘围观的百姓,听着两侧不绝于耳的惊叹声,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衣锦还乡,果然这般痛快。 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前世的光景,那时在外奔波劳碌,像牛马一般辛苦讨生活。 每到年关回乡,还要咬牙买上两包华子揣在身上,硬撑场面,只为在乡亲发小面前装一装体面。 如今再看眼前,旌旗猎猎,甲士环列,满城百姓驻足仰望,这份荣光,哪里是揣两包烟就能比拟的。 随后仪仗浩浩荡荡沿着长街继续向前。 ———————— 醉仙楼,苏州城有名的风月楼。 靠窗的雅间正热闹。 “来来来,满上满上!张兄,你这可不够意思,养鱼呢?” “放屁!老子这杯都见底了,你眼睛长裤裆里去了?” “哈哈哈,少废话,喝!” 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瓜子皮散了一地,几坛黄酒歪歪斜斜地倒在桌角。 五六个锦衣公子围坐桌边,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绸袍上沾着酒渍,腰间玉佩叮当乱响。 为首那个姓张,家里开着绸缎庄,是这条街上赌坊的常客,正举着酒杯跟对面一个姓王的富商之子划拳。 旁边还有两个在剥花生,一个歪在椅子上打饱嗝,另一个正搂着个唱曲的姑娘说浑话。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见楼下街上传来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侯爷仪仗过街——” 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百姓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惊叹声,像潮水般从街头漫过来,瞬间把酒楼里的划拳声、调笑声压了下去。 姓张的公子正举着酒杯要往嘴里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搅得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在衣襟上,登时脸就沉了。 “怎么回事?”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四溅。 “楼下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旁边姓王的也皱了眉,探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把整条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真是三哥(第2/2页) 姓张的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撑着窗框,一手撩开半扇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朝街面望去。 他先看见的是那两名亲兵手擎大旗,昂首挺胸走在最前。 队伍正中,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而行,马上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上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视前方,从容而坦荡。 姓张的呆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那张脸比记忆里棱角更分明了,眉宇间多了些风霜磨砺出的沉毅,下颌蓄了一层短须,整个人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号。 “快过来看!” 姓张的声音发颤,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这一声喊出来,满桌的纨绔都静了。 姓王的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就“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富哥?!” 另几个也纷纷挤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大半,几张红彤彤的醉脸齐刷刷探出去,像一排红灯笼似的挂在二楼窗沿上。 “真是三哥!” 一个公子哥儿惊呼出声。 姓张的猛地回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着嗓子低喝: “没大没小!什么三哥——是侯爷!” 那公子哥儿被拍得一缩脖子,捂着头,讪讪地改口: “对……对……是侯爷……冠军侯……” 一桌人再没人说话,都趴在窗口,呆呆地望着那面越来越远的大旗。 —————————— 城西,刘府之内。 厅堂之中,刘德财与夫人沈玉茹闲坐闲谈。 刘德财侧过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管家福安,缓缓开口: “福安,年关各项采买,都置办妥当了?” 福安躬身行礼,恭敬回话: “回老爷,年货、腊味、祭祀供品,一应物件都已经备齐入库,只待除夕使用。” 沈玉茹轻轻蹙了蹙眉,放下手中茶盏,轻声问道: “富儿在帝都,至今还没有书信传回来?” 福安垂首,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回夫人,暂未有三公子的消息。” 沈玉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挂念不已。 刘德财见状,抬手安抚了一句,只是眉宇间,亦藏着几分牵挂。 几乎每日妻子都要追问一回三子的音讯。 眼看再过几日便是年关,阖家团圆之时,做母亲的盼着游子归乡,这份心思,他自然懂得。 福安静立一侧,不敢多言。 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庭院枯枝的轻响。 忽听得院外脚步急促,一名小厮快步奔入厅堂,跪地禀道: “老爷!夫人!陈伯回来了!” 刘德财与沈玉茹皆是一怔,猛地抬眼。 沈玉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都带着一丝颤: “陈伯?他怎的回来了?他不是在富儿身边吗了?” 不多时,陈伯风尘仆仆快步踏入厅堂,对着二人深深躬身: “老爷,夫人!大喜!侯爷已经到城内码头,此刻正带着仪仗回府,很快便能到家门口!” 第225章 回府 第225章回府(第1/2页) 沈玉茹见状惊呆了,开口问道: “你是说富儿回来了?” 陈伯答道: “回夫人,是的,三少爷这次还带着少奶奶回来了。” 沈玉茹心头巨震,连忙追问: “富儿大婚了啊?” 陈伯躬身回话: “是的,在帝都由陛下赐婚,娶的是当朝宰相的孙女。” 刘德财猛地站起身,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沉声开口: “别说这么多了,让下人去府门外迎接,再派人去唤大少爷、二少爷赶紧回府!” 沈玉茹连连点头: “对对对!快去!” 福安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安排各项事宜。 一时间,整个刘府瞬间忙碌起来。 下人们各司其职,有的清扫门前庭院、规整陈设,有的速速奔出府外列队等候,还有两名小厮领了命,撒开双腿分头去寻大公子、二公子回府。 沈玉茹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快步走出厅堂,立在庭院当中,目光紧紧望向街口的方向,手心微微发烫。 她日思夜想、牵挂了许久的小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不仅平安归来,还得了陛下赐婚,娶了名门贵女,这般天大的喜事,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刘德财紧随其后走出,素来沉稳持重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动容,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与自豪。 他站在夫人身侧,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片刻,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威严的铜锣开道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穿透了整条街巷。 “哐——哐——哐——” 庄重肃穆的仪仗声响层层递进,原本嘈杂的街巷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整齐的甲士脚步声、旗帜翻飞的风声相伴。 沿街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脚探头,目光齐刷刷投向街口。 冠军侯的仪仗,到了! 一队披甲亲兵步履齐整,持戈开路,旌旗猎猎,迎风舒展,绛色大旗上“冠军侯”三字金光闪闪,寒风里格外醒目,威仪万千。 队列正中,高头大马之上,刘大富一身锦袍玉带,身姿挺拔。 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知晓面前这二人便是原身的爹娘,可灵魂到底是穿越而来。 看着远处庭院门口等候的两道身影,心中并无血肉相连的滚烫思念,只抱着一份晚辈该有的礼节,还有一丝完成衣锦还乡的感慨。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一路行至刘府正门前方,缓缓停驻。 府前列队等候的一众下人,见状齐齐躬身肃立。 刘大富抬手轻轻一勒马缰,骏马稳步停稳。 他抬眼看向门前的刘德财与沈玉茹,脑海中原身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些年少顽劣、被沈玉茹百般宠溺的片段在心头一闪而过。 他翻身下马。 上前几步,对着刘德财、沈玉茹躬身行大礼: “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回府(第2/2页) 沈玉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上前,目光细细打量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刘德财压住心底的激荡,微微颔首,沉声说道: “快起来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两名男子匆匆赶来,正是大少爷刘大荣与二少爷刘大贵。 二人方才在外,接到下人传报,急忙赶了回来,一眼看见立在门前的刘大富,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高声喊道: “三弟!” 刘大荣、刘大贵快步走到近前。 刘大富抬眼看向两位兄长,依记忆认出二人,微微拱手: “大哥,二哥。” 刘大荣笑道: “我们方才听闻消息,还以为听错了。” 刘大贵也笑着开口: “三弟如今可是冠军侯,衣锦还乡,咱们刘家总算风光了。” 几人简单寒暄两句。 后方马车车帘轻挑,兰儿先下车,随后小心扶着苏婉儿缓缓走下马车。 青禾也紧随其后下车,二人安静立于侧后方垂手侍立,不敢多言,也不上前掺和主家见面。 苏婉儿一身雅致华服,步履端庄,独自走到刘德财、沈玉茹面前,声音温婉: “儿媳苏婉儿,拜见父亲,母亲。” 沈玉茹见她容貌秀丽,举止得体,心中欢喜,连忙伸手虚扶一把: “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一路奔波,委屈你了。” 就在此时街口忽然又是一阵整齐官靴踏地之声。 苏州知州带着府中一众文武官吏、佐官僚属,齐齐赶到刘府门前,众人整冠肃立,躬身行礼,声线整齐恭敬: “下官等,拜见冠军侯!侯爷荣归故里,阖境生辉!” 刘大富神色淡然,淡淡抬手: “诸位大人免礼。” 一众官吏闻声直起身形,个个神色恭敬。 苏州知州上前半步,躬身笑道: “侯爷凯旋归乡,荣归故里,乃是苏州莫大的福气。下官早已听闻侯爷赫赫功绩,今日得见尊容,实属三生有幸。” 沿街围观的百姓早已哗然一片,纷纷踮脚观望,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谁也没想到,当年刘家外出闯荡的三公子,如今竟位高权重,让堂堂苏州知州率全城官员亲自登门参拜。 刘大富面容平和,语气清淡却不失礼数: “诸位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专程前来,费心了。” 知州连忙拱手: “侯爷荣归,下官等理应前来恭贺,不敢言费心。今日侯爷归府团圆,下官等人便不打扰侯爷阖家相聚,改日定备薄礼,登门正式拜贺。” 说完,知州带领一众文武官吏再度躬身行礼,井然有序地躬身退至街口,尽数离去,全程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 喧闹的街口渐渐恢复些许平静,可周遭百姓的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 第226章 家宴 第226章家宴(第1/2页) 刘府正厅之内,阖家齐聚,暖意融融。 膳房早已备好盛宴。 众人正要入席,刘大富便向父母说明,他已将兰儿、青禾二人纳为妾室。 说罢,刘大富看向身侧二人: “兰儿,青禾,上前拜见母亲。” 兰儿迈步上前,屈膝敛衽行礼。 “妾身拜见母亲。” 紧随其后的青禾也恭敬福身:“妾身拜见母亲。” 沈玉茹一眼便认出了兰儿,心中暗自感慨,昔日府里伺候儿子的小丫鬟,如今成了儿子的房中人。 她缓缓开口道: “兰儿,多年不见。从前你在府里伺候,如今随富儿在外,也算患难相随。” 随即看向青禾,微微颔首。 “你是婉儿身边陪嫁来的,如今入了刘家,往后一同好好侍奉侯爷与少奶奶。” “谢母亲。” 二人一同起身。 刘家本是经商起家,不比那些书香世族死守严苛礼教。 今日闭门家宴,并无外客,沈玉茹便允了二女一同入女眷席,只是位次要居最末。 宴席依旧男女分桌。 正厅主桌为男眷席,刘德财端坐主位,刘大富、刘大荣、刘大贵三兄弟依次落座。 侧边暖阁内设女眷席,沈玉茹居长位,苏婉儿坐她身侧,大夫人、二夫人依次而坐,兰儿、青禾坐在桌子最末的两个位置。 菜肴一道道布上桌,一大家人终于落座,厅内笑语渐起。 主桌上,刘大荣提起酒壶,亲自为众人斟满杯中酒,看着席上和睦阖家,感慨笑道: “三弟离家多日,远赴边关建功立业,如今荣归故里、携娇妻而归,是咱们刘家最大的荣耀。今日阖家团圆,实属大喜!” 刘大贵也跟着举杯,眉眼带笑: “三弟封侯,名扬天下,今日总算归家团聚,咱们兄弟也能好好聚一聚。” 刘德财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刘大富身上,语气沉稳郑重: “你在外征战操劳,为国为民立下大功。今日荣归,一家团圆,比什么都强。” 刘大富端杯起身,看向满席至亲,纵使灵魂异世,此刻也真切感受到了这份阖家团圆的暖意。 “多谢父亲、兄长挂念。” 话音落,几人酒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落于席间。 席间笑语融融,暖意满堂。 酒过三巡,刘大荣放下筷子,随意地开口: “三弟此番在帝都,不知……往后是留京任职,还是另有安排?” 厅内话音稍稍一静,刘德财与刘大贵也一同望向刘大富,等着他的答复。 刘大富语气平静轻声道: “我往后只做一名闲散侯爷,不在朝堂任职,” 此言一出,刘德财眉头微蹙,刘大荣、刘大贵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刘大贵忍不住开口: “三弟立下这般大功,正是仕途高升之时,怎么反倒主动辞去官职,甘愿做闲散侯爷?” 刘大富抬眼,目光扫过父亲与两位兄长,低声道: “北疆一战,军功太重,便是常说的功高震主。这是我主动向陛下求来的结果。” 刘德财神色一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伴君如伴虎。其中凶险,我们虽不知内里详情,却也听过这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家宴(第2/2页) 刘大富微微颔首: “正是。手握重兵、威名过盛,身居朝堂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卸下朝中实权,保留侯位,君臣之间,方能相安。”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方才席间的热闹淡了几分。 刘大荣沉吟半晌,方才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这般赫赫功劳,反倒成了牵绊。” 刘德财看着身前沉稳内敛的刘大富,神色复杂,心底百感交集,轻声叹道: “你既有这般考量,想必已是深思熟虑过。你自己稳妥平安,便是咱们刘家最大的福气。” 他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小儿子,心中满是唏嘘感慨。 遥想数年之前,刘大富还是不谙世事的逆子,整日浑浑噩噩,惹是生非,从不让家人省心。 可短短数年光阴,世事浮沉。 昔日顽劣少年,不仅远赴边关建功立业、封侯显贵,褪去了一身稚气与浮躁,如今更是深谙朝堂凶险,懂得功高震主的隐患,知晓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大道。 这般心性眼界、沉稳格局,早已远超常人,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倍感陌生,又满心震撼。 刘德财暗自摇头轻叹,岁月磨人,境遇炼心,当真能彻底改换一个人。 刘大贵闻言感慨附和道: “世人皆逐功名,贪权恋势,三弟能主动抽身,避开朝堂漩涡,是大智慧。” 席间凝重的气氛渐渐散开,众人重新拿起杯箸,夹菜斟酒,继续吃喝闲谈。 另一边女眷席上。 沈玉茹倒是真心实意地欢喜,一个劲儿给苏婉儿布菜: “婉儿,你头回来家里,千万不要拘束。往后这便是你的家,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和我说。” 苏婉儿温声道: “多谢母亲关怀。” 她言语得体,礼数周全。 一旁的大夫人、二夫人互相悄悄对视一眼,心底有些局促。 她们本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嫁到刘家,平日里往来的皆是苏州本地商贾家眷。 眼前这位是宰相府出来的嫡孙女,门第悬殊,二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只安静坐着,手轻轻搭在筷上,略显拘谨。 苏婉儿瞧出她们的不安,主动侧过身,脸上带着温和浅笑,先开口问候: “大嫂,二嫂。今日初次相见,往后劳二位多多照拂。” 听见苏婉儿主动招呼,大夫人连忙定了定神,敛衽浅浅一礼: “三弟媳不必多礼。一路千里奔波,辛苦你了。” 二夫人也跟着放松些许,连忙跟着回话: “是啊,一路舟车劳顿,快多用些菜。” 苏婉儿淡淡一笑: “多谢二嫂。一路沿途休整妥当,不算辛苦。我久居帝都,对苏州这边的风土人情全然陌生,往后府里大小事情,还要多向二位嫂嫂请教。” 一句话姿态放得谦和,没有半分高门贵女的傲气,大夫人二夫人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不少。 沈玉茹看着,脸上露出笑意: “都是一家人,哪里谈得上请教。有空你们妯娌之间多聊聊,熟悉熟悉。” 暖阁之中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不再有方才那点拘谨尴尬。 第227章 草民,参见侯爷! 第227章草民,参见侯爷!(第1/2页) 夜色渐深,宴席尽兴落幕。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宴厅杯盏,褪去白日喧嚣,整座刘府渐渐归于静谧。 刘大富带着苏婉儿一行人,回到了他往日居住的东院。 院落早已被仔细打理过,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卧房寝居被褥尽数换成全新上好锦缎,屋内暖炉提前烧得温热,桌椅窗棂擦拭得干干净净、规整雅致,每一处细节都周全妥帖,满是家人的用心。 陈伯早已候在院门口,躬身静立,等候伺候。 刘大富踏入院中看向陈伯,出声询问: “随行的一众亲兵,还有下人仆从,都安置妥当了?” 陈伯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稳妥: “侯爷放心,尽数安排好了。府中后侧两处跨院、客舍都提前腾空清扫干净,被褥炭火、热水膳食无一短缺。” “十几名亲兵单独安置一处,分班轮值守院,其余随行下人也各有住处,规整妥当。” 刘大富温声吩咐: “好,夜深了,你也去歇息,无需在此伺候。” “是。” 陈伯躬身应下,轻步退离东院。 院内此时只剩刘大富、苏婉儿与兰儿、青禾四人。 苏婉儿缓步走入主卧房中,环顾四周雅致朴素的陈设,眉眼柔和,轻声道: “夫君,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刘大富颔首应道: “嗯,年少数年,皆是在此度过。”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婉儿,温声问道: “今日初次回刘府,可还习惯?我母亲性情宽厚温和,应当很好接触吧?” 苏婉儿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眉眼温婉,浅浅含笑点头: “母亲极为和善,待我真心疼爱,处处体恤迁就,极好相处。” 她稍作停顿,又诚恳补充道: “还有大嫂、二嫂,性子淳朴温厚。她们许是碍于门第差距,初见时略有拘谨,却待人真诚、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私心算计,十分亲和。” 刘大富闻言轻笑,眼底满是暖意: “咱们刘家世代经商,不比帝都高门规矩森严、人心复杂。” “父兄嫂嫂都是寻常本分人,心性纯粹,没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往后你安居府中,只管随心度日,不必拘谨多虑。” 苏婉儿抬眸望向他,眼底漾着温柔暖意,轻声应道: “有你相伴,有家人体恤,我自然处处安心。” 待二人话说完,兰儿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侯爷,姐姐,天色不早,我们二人便回隔壁耳房歇息了。夜里若是有事,可遣人来唤我们。” 刘大富微微点头: “一路长途跋涉,都辛苦了,安心歇息便是。” “是。” 二女轻轻行礼,从容退出主卧,回耳房安歇。 屋外夜风轻拂花木,院内寂静清幽,屋内灯火缱绻,一室安稳温情。 ——————————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暖。 刘大富陪着父母用完早膳,正闲谈几句,老管家福安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侯爷,府门外张公子求见,说是侯爷旧时故友。” 刘大富闻言微一沉吟,脑海中飞速翻捡原身残留的旧日记忆,片刻便对上了那人的模样。 他淡淡开口:“让他去偏厅落座候着,我即刻便到。” 说完,刘大富起身向父母告辞。 刘德财嘴唇动了动,神色间藏着几分顾虑,话到嘴边又顿住,欲言又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草民,参见侯爷!(第2/2页) 沈玉茹在一旁瞧出丈夫心中担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宽慰: “你放宽心,富儿如今早已不一样,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 偏厅之内,张公子正坐立难安地等候。 今日他特意换上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腰间玉佩擦拭得锃亮,身侧两名小厮手提礼盒,静静侍立一旁。 昨日一同赴宴的其余几人,谁都不敢贸然登门,只推举他一人前来探探侯爷的心思。 听见脚步声渐近,张公子猛地站起身。 抬眼望见刘大富跨步而入,近看之下,那份沉稳气度,早已不复当年街巷间厮混的纨绔子弟模样。 他喉间一紧,慌忙躬身: “草民,参见侯爷!” 刘大富淡淡一笑。 原身记忆之中,这姓张的虽不学无术,是个纨绔,待昔日的刘大富倒还有几分真心。 往日原身不喜读书,整日与这群人游荡,姓张的曾替他挨过家中责罚,也陪他一同与人斗殴。 “老张。” 刘大富在他对面落座,接过下人奉上的茶水,缓缓开口。 “不必这般多礼,莫非不认我这个三哥了?” 张公子面颊一红,局促地搓着双手,讪讪应道: “三……三哥。” 他偷偷抬眼打量刘大富神色,见对方并无愠色,才壮起胆子继续说道: “三哥,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我们几人做梦都想不到,当年一同把酒嬉闹的兄弟,如今竟成了堂堂侯爷。” 刘大富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感慨,轻声笑道: “我自己也未曾料到。世事变幻,恍若一梦。当年咱们只顾着在外打闹,哪里会想到今日这般光景。” 他抬眼看向张公子,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 “昔日年少荒唐,旧事如今想来,倒也算得上一段回忆。其余几人怎不曾同来?” 张公子闻言苦笑一声: “他们心里都打鼓,不敢贸然登门,便托我先来看看三哥的心意。大家都记着当年的情分,只是如今身份悬殊,心中忐忑。” 刘大富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老张,我们兄弟一场,从前的情分我记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只要不违背法度,不害人性命,只管来找我。” 张公子眼睛骤然一亮,嘴唇微微发颤,重重地点头: “三哥!有你这句话,兄弟几个心里就踏实了!”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揖到底,这一礼,比方才进门时郑重十倍。 刘大富坦然受了这一礼,顺势问起当年一众旧友如今的境况。 张公子便絮絮叨叨细说起来,谁家家业败落,谁家生意兴旺,谁家新近娶妻,谁家不慎惹上官司。 正闲谈间,门外福安轻步走入,躬身禀道: “侯爷,知州递了帖子求见。” 张公子闻言立刻识趣起身: “三哥你先忙公务,改日兄弟们再备薄酒,请你叙旧。” 刘大富微微颔首: “好。” 张公子退至门口,又回头望了厅内一眼。 目光之中情绪复杂,有不舍,有艳羡,更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 昔日一同纵酒嬉闹的兄弟,如今一人身居高位,一人只能仰头仰望。 厅门缓缓合上,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着小厮缓步离去。 第228章 漠北新城 第228章漠北新城(第1/2页) 当刘大富抵达苏州、阖家安乐之时。 数千里之外的北疆,镇朔关外二十余里的荒原之上。 一座新城傲然雄踞在此。 整整数月的日夜赶工,这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北疆新城,终在这场岁末大雪飘落之时,彻底竣工建成。 连绵数里的城墙厚重坚固,墙垛齐齐规整,巍峨城楼凌空耸立。 此时漫天白雪层层覆落城头,整座新城银装素裹,凛冽肃穆。 城楼四面炮位尽数落成配齐,一尊尊黝黑火炮森然陈列,炮口朝外,遥遥对准茫茫草原,威慑边陲。 新城中心的城主府也早已建造完毕。 城主府前院开阔整洁,寒风潇潇,落雪轻扬,却无半分萧瑟之气。 徐文和立在檐下,望着漫天飞雪与远处巍峨城墙,哈出一口白气。 赵平静静站在他身侧,一同眺望这座刚刚落成的城池。 徐文和目光望向远处,缓缓开口: “城池已然完工,那些被俘来的胡人,后续该如何安置?” 赵平抬手拂去甲片上的碎雪,声音沉稳: “眼下天寒地冻,冻土难耕。待开春冰雪消融,便分派他们前往城外荒地开荒垦田。” “既能开垦出新的粮田供给新城,也令他们有营生可做,不至于无事生非。” 徐文和微微颔首: “此举甚妙。” 一阵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他方才继续说道: “大人传来消息,如今正在返回江南省亲的途中。信中言明,待到开春,大人便会北上重返北疆。” 赵平闻言目光一亮,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期盼: “如今新城已立、壁垒森严,可少了大人坐镇主事,终究缺了主心骨。” 徐文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我等安心守好此地,静待开春,恭迎大人归来。” 风雪依旧漫卷北疆荒原,城主府前院的闲谈落定,城内另一侧的劳役区,却是另一番沉郁光景。 层层木栏围挡而起的区域内,胡人俘虏栖身在连片简陋木屋棚舍之中。 这里虽算不上安逸,却也并无苛待虐待。 每日会分发足量麦粥、杂粮饼,偶有盐菜,不至于忍饥挨饿。 每人都配了粗布被子,夜里裹上,勉强抵御北疆刺骨的风雪。 只是棉子厚重却陈旧,多处磨薄,棚舍四壁漏风,寒意依旧丝丝往里钻。 朵颜巴日靠着木柱坐着,短短十几日的繁重劳役,人就消瘦了一大圈。 昔日漠北王子的雄壮身形消减大半,手掌布满搬石夯土磨出的裂口与血痂。 他裹紧身上分到的粗布被子,抬眼望向棚舍之外那座刚刚竣工的新城。 他原以为,新城筑造完毕,徭役便算抵偿完毕,他们这批使团众人便能重获自由,返回漠北。 当初,他带着贡物、牛羊前来纳贡称臣,本应被送往京师面见大雍天子。 谁料大雍边关守将悍然扣押使团,逼他亲手修建这座雄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漠北新城(第2/2页) 他的心底尚且残留一丝微弱奢望,只盼此地发生的一切,终有一日能传入大雍帝都。 只要大雍天子得知边关将领私自扣押求和使团、独断北疆事务,必会下诏追责,那时便是他们脱困的契机。 可此处看守森严,岗哨密布,消息根本无从向外传递。 密信送不出去,口信也无处托付。 如今唯一的指望,便只能等漠北的父汗久不见使团归返,察觉有异,再遣人前来探查。 千里之外,漠北王庭。 漫天大雪席卷苍茫草原,鹅毛落雪压弯王帐外的旗杆。 巨大的羊毛王帐之内,炉火熊熊,暖意蒸腾。 朵颜木赤斜倚在兽皮王座之上,正一手持割肉短刀,一手捧着皮囊酒袋,大口撕咬炙烤的兽肉,举杯豪饮。 他咽下口中肉食,抬眼看向帐下臣子,沉声发问: “使团那边,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帐下一名负责传递斥候情报的部族官吏躬身回话: “回大汗,尚无音讯。按路程时日推算,使团此刻应当早已抵达大雍帝都,说不定正在殿上面见大雍天子,商议称臣纳贡之事。” 座间一名年长部落首领闻言,上前一步拱手宽慰: “大汗不必忧心。以臣对大雍朝堂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刻意刁难我等。” “如今我漠北俯首称臣,正是他们乐见之事。大雍素来标榜仁善,接纳降部、收纳贡使乃是惯例,定然会应允和议。” 朵颜木赤闻言微微颔首,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凛冽酒意下肚,胸中忧色尽数消散大半。 他眼底浮起几分憧憬,悠然说道: “此番我漠北甘愿放下身段纳贡称臣,只求换取边境安宁。只要大雍朝廷接纳求和,此后草原便能停战休兵,牧民得以安生放牧、繁衍部族。” 帐下众臣纷纷附和,人人面色松弛,皆是满心安稳。 兵败受挫,漠北早已国力耗损、部族疲敝,无人再愿再起烽烟。 在他们眼中,俯首称臣是最稳妥的生路,大雍崇文尚礼、标榜仁善,断然不会苛诚心归降的塞外部族。 又有首领笑着进言: “大汗英明!大雍天子坐居中土,最喜四方归服、万国来朝的盛景。我等主动纳贡献诚,奉上牛羊珍宝,大雍朝廷只会欣然接纳,厚待使团,断无回绝刁难之理。” “不出时日,巴日王子必定带着大雍和议圣旨归来,届时北疆无战事,我漠北各部便可安稳过冬、休养蓄力。” 王帐之内,炉火灼灼,酒香肉香交织一片。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人人笃定千里之外的和议已成定局。 无人知晓,镇朔关外的新城之中,他们寄予厚望的王子使团,早已沦为阶下徭役。 无锦衣使节,无朝堂和议,无恩旨归降。 只有漫天风雪、森严高墙,和一场永远传不回去的音讯。 第229章 除夕 第229章除夕(第1/2页) 几天后,除夕,大雍万里山河同辞旧岁,天地之间,却是截然两番光景。 天下世家豪门,高墙深宅之内,早已是鼎盛年味。 朱门新贴桃符,檐下红灯串串高悬,彻夜明亮。 府中银炭灼灼,暖意融融,驱散隆冬凛冽寒气。 堂前香案规整陈列,三牲鲜果、腊味糕点层层叠叠,静待吉时祭祖祈福。 膳房烟火不息,珍馐佳肴轮番出锅,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满层层宴席。 阖家老小尽数换上崭新锦缎袄裙,围坐厅堂,推杯换盏,笑语盈盈。 仆妇小厮往来穿梭,殷勤布菜添酒,伺候周全。 府外爆竹连绵炸响,街巷孩童追逐嬉闹,岁岁迎新。 世家权贵互相遣人派送年礼,礼盒堆叠、绸缎盈箱,车马不绝、灯火通明,整座府邸通宵流光,富贵无双。 而市井布衣、乡野佃户,纵使家境清贫,岁岁拮据,也依旧咬牙守岁,认真奔赴这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 家家户户早早清扫茅屋土炕,门框贴上单薄的红纸春联,笔墨朴素,纸色浅显,却足以辞旧迎新,添一抹年味。 大人们将身上旧衣反复浆洗打理,洁净平整,遮掩岁月清贫。 孩童无新衣可穿,便往单薄的旧棉絮里多塞几把干草,勉强抵御刺骨寒风,盼一场新年安稳。 灶上烹煮着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精米糙饭,再切上几片珍藏一整年的腊肉,便是寻常人家全年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朴素却珍贵。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户户门前设起简易香案。 一方矮桌、数只粗碗,盛着自酿薄酒、山野素供,简约却虔诚。 白发老翁颤巍巍点燃三炷清香,儿孙躬身紧随其后,对着祖宗牌位郑重跪拜,不求富贵荣华,唯祈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平安。 袅袅香火混着灶间柴烟,悠悠飘散在清冷除夕夜色里,藏着寻常百姓最质朴的期许。 江南苏州刘府,刘大富一家人同样先至堂前香案,依礼祭拜先祖。 香烛静静燃烧,烟气缓缓升腾。 祭祖礼毕,阖家围坐一堂,年夜饭次第摆开。 一家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窗外爆竹声连绵不绝,映得满堂喜气融融。 这一顿团圆饭,吃得安稳而满足。 而越靠近北疆,年味便越不同。 这里不少百姓的香案上,悄悄多了一方长生牌,木牌之上,端正写着: 冠军侯刘大富长生禄位。 供品依旧简陋,却摆放得端端正正,虔诚至极。 北地苍生,不识朝堂权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除夕(第2/2页) 是刘大富领兵北上,横扫胡骑,将肆虐边疆的蛮夷尽数驱逐。 是他以一身铁血、万千兵马,终结了年年烽火、岁岁劫掠的苦难,让饱受战乱的北疆百姓,终于能安居故土,点灯守岁,阖家团圆,安稳活命。 故而今年除夕,北疆千家万户的香案前,很多百姓添了这一方长生牌。 白发老者执香躬身,先拜列祖列宗,感念血脉传承,再转身面朝长生牌,携满堂儿孙郑重跪拜。 粗粝掌心紧贴冰冷泥地,额头沉沉叩下,声声恳切: “侯爷,过年了,草民给您磕头谢恩。愿侯爷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身后老小依次叩首,低矮茅屋之内,额头触地的闷声此起彼伏,庄重肃穆。 于乱世余生的百姓而言,祖宗赐予血脉性命,侯爷守护万家生机,二者皆是此生至恩,同等厚重,缺一不可。 有清贫老汉,将锅中仅存的几片腊肉尽数挑出,整齐摆放在长生牌前,嗓音沙哑呢喃: “侯爷,寒门无珍物,粗薄供品,还望您莫嫌简陋。是您挡下胡马,护我阖家老小平安过年,这份恩情,我辈世代铭记,永世不忘。” 言罢再度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膝下稚孙懵懂无知,仰头追问缘由: “爷爷,这木牌是做什么的?我们为何要拜他?” 老汉将年幼的孙儿紧紧搂入怀中,抬眸望向沉寂安宁的北方天际。 曾几何时,那里战火冲天、烽烟蔽日、白骨露野,如今岁岁安宁、风雪无声。 他缓声嘱托,字字厚重: “这是长生牌,为活着的恩人所立。他是救了咱们北疆万千百姓性命的冠军侯。” “你不需见其容、识其貌,只需记得,往年胡骑肆虐、家破人亡,是他挺身而出,换得如今万家灯火、人间安稳。” “往后岁岁年年,祭祖之后,必敬侯爷。祖宗传你血脉,侯爷护你余生,两炷香火,一炷不可亏欠。” 稚童似懂非懂,却依着祖父模样,对着长生牌认认真真叩首行礼。 这般赤诚感念,遍布北疆千里村落。 寒风凛冽、落雪沉沉,天地寒凉刺骨。 可家家户户跪拜祈福的百姓,心底皆是滚烫赤诚,暖意绵长。 千里山河,同逢辞旧岁。 一边朱门宴乐,灯火笙歌,富贵满堂。 一边柴门守岁,粗茶淡饭,恩义绵长。 一朝除夕,阅尽人间贫富、世事百态。 最动人的从不是豪门盛景,而是乱世余生里,苍生不负恩情,岁月不负赤诚。 第230章 见长生牌 第230章见长生牌(第1/2页) 时光荏苒,寒冬悄然落幕。 数月匆匆而过,春风拂过江南大地,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 这几个月里,刘大富安居苏州府邸,一家人安稳度过新年。 在这段静养相伴的时光里,一桩喜事悄然降临。 入春之后,苏婉儿时常晨起反胃、慵懒乏力,往日灵动活泼的身子多了几分倦软。 郎中诊脉过后,当即躬身道贺,确诊是身怀六甲,已有月余身孕。 喜讯传遍刘府,阖家欢喜。 然而纵使江南春光正好,家中娇妻有孕,可北疆基业事关重大,终究不容久废。 待年事彻底落幕、府中诸事安顿妥当,刘大富决意决意启程北上清源。 他原本打算让妻子留居江南静养。 奈何苏婉儿心性温婉却坚韧,不愿与他长久别离,执意随行北上清源。 刘大富拗不过她,细细考量路途安稳、安排妥当护卫车马,最终应允下来。 春日风和日暖,柳色新绿。 刘大富携苏婉儿,兰儿和青禾伴着一众护卫侍从,辞别苏州父母,车马启程,一路向北,奔赴清源。 车队缓缓北行,沿途风物渐渐改换。 江南的水田、桑林慢慢褪去,入目尽是开阔的原野,村落稀疏,田垄荒疏。 越往北走,屋舍愈发简陋,百姓衣衫多带着补丁,生计清苦。 这日暮色将至,不便继续赶路,刘大富见路旁有一座小村庄,便命护卫上前,商量借宿一晚。 村子不大,户户都是低矮残破的土坯房。 刘大富一行人共计二十余人,寻常农家小院根本容纳不下,村中族老连忙牵头,挨户调配,将护卫、侍从分散安置在数户村民家中。 刘大富、苏婉儿与兰儿青禾还有两名丫鬟,则安顿在村中最为整洁的一户老丈家中。 农户屋内桌椅器具陈旧斑驳,唯独屋角的香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刘大富陪着苏婉儿在屋中稍作歇息,目光无意间扫过香案,心头猛地一震。 香案之上,除了供奉祖宗的牌位,还立着一方朴素木牌,上面端正刻着一行字: 冠军侯刘大富长生禄位。 木牌粗糙质朴,供品也只有一小碟晒干的野果、一碗清冽白水,简陋至极,却摆放得端端正正,透着十足的虔诚。 刘大富静静望着那方长生牌,一时默然。 他从未想过,这些素未谋面的百姓,竟会自发在家中为他立起长生禄位,朝夕祈福。 苏婉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底也生出几分动容,轻轻伸手,温柔挽住了他的手臂。 老丈见他久久凝视木牌,脸上露出质朴纯粹的敬意,低声开口: “侯爷镇守北疆,稳了这片天地,让我们能安安稳稳种地度日,再无流离之苦。” “我们穷苦人家,无金银珍宝可以报答,只能亲手刻一方木牌,日日祈求侯爷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见长生牌(第2/2页) 刘大富缓缓收回目光,心中五味翻涌,没有挑明自己的身份,他看向眼前衣衫破旧、满面风霜的老丈,轻声问道: “老丈,此地远离边隘,无兵戈战乱,世道太平,为何村落依旧这般清贫,百姓度日维艰?” 老丈长叹一口气,弯腰拢了拢身上缝补数次的破旧衣衫,缓缓道: “贵客有所不知,早些年此地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层层盘剥。” “寻常百姓交不起赋税、扛不住徭役,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忍痛将手中祖田低价变卖。” “那些世家大户、地方乡绅,早早借着官府盘剥的由头,四处低价收田、兼并土地。” “短短数年,一村良田尽数被大户收拢吞并。” “到如今,全村几乎无一人留有半分私田。我们这些失地百姓,无处可去,只能世代租种大户的田地过活。” 刘大富闻言,神色微动,出声问道: “当今圣上早已清查天下吏治,肃贪除弊,大批贪官污吏皆被查办革职,难道此地乱象未曾肃清?” 老丈点点头,老实回道: “肃清了的。以前的恶官尽数被朝廷查办,如今县里换了新的县令。” 他语气复杂,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力: “新县令勤政爱民,每日勤于公务,断案秉公,不收贿赂,不贪钱财,看着是个实打实的好官、清官。” “可清官归清官,好官归好官……贵客您也瞧见了,我们这村子,该穷的还是穷,该没田的还是没田。” “县令大人不贪不占,可他也没法凭空变出田地来分给我们。” “那些大户人家的田契,白纸黑字,县衙里都存着底,谁也不能硬抢了来分给穷人。” “县令大人能做的,不过是逢年过节施几回粥、荒年时替我们向上头求一点赈济,再就是断案的时候不偏袒豪强罢了。” 他抬眼看了看刘大富,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平静: “可这些,救不了根啊。粥喝完了还是饿。”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是租田的命,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往后儿孙,怕是也逃不脱这个命。” 刘大富沉默良久。 他听着老丈用最平实的口吻说出“生下来就是租田的命”这句话,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 此番所见,与他先前南下一路目睹的贫富鸿沟、民间疾苦,缓缓重叠。 数月前南下千里,他早已看透大雍盛世之下的底层沉疴,看清了这不是一地一县的偶然贫苦,是根深蒂固的阶层桎梏。 今日老农一番话,不过是再次印证了他早已看透的真相。 明君肃贪、清官理政,能净吏治、安一时人心,却破不了世家垄断、解不开万民困局。 苏婉儿轻轻挨着他,知晓他心绪翻涌,却一言不发,安静相伴。 小小村落的清贫苦楚,是整个大雍天下,千万底层苍生最真实的缩影。 第231章 刘大富的抉择 第231章刘大富的抉择(第1/2页) 夜色沉沉,土屋之内静悄悄的,只听见屋外夜风掠过茅檐的簌簌轻响。 一弯淡月隐在薄云之后,仅有少许清辉透过窗棂缝隙漏入屋内。 一盏残灯搁在屋角,昏黄微弱的火光将屋内映得朦朦胧胧,光影在斑驳土墙上来回晃动。 兰儿与青禾在外间侧屋歇息,一路长途跋涉,二人早已疲惫沉沉睡去,里屋便只剩下刘大富与苏婉儿二人。 榻上铺着主人备好的粗布被褥,布料粗糙,却晒得干爽,勉强能抵御料峭春夜的寒凉。 苏婉儿一路车马劳顿,身子倦怠,已然闭目休憩,呼吸匀净绵长。 身旁的刘大富却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静静望着房梁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木纹,方才老丈愁苦沙哑的话语、香案上那方粗糙质朴的长生牌,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那木牌不过是乡间随手削刻而成,没有雕饰,供品只有野果白水,可那份沉甸甸的感念,重重压在他心口,叫他难以安歇。 身侧苏婉儿察觉到他始终没有静卧,肩头微微辗转,缓缓睁开眼眸,借着微弱灯影看向他,轻声低语,刻意放轻语调: “夫君,夜深了,怎么还不曾安睡?心中在思虑何事?” 刘大富侧过身,望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怅然,语气里藏着难言的沉重: “我方才一直在想,万万没想到,此地素不相识的百姓,竟会为我立长生牌位。我不过是在北疆击退外敌,护他们免遭兵祸劫掠,竟得这般厚重感念。” 苏婉儿轻轻抬手,缓了缓鬓边散落的发丝,语气温柔又通透: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乱世之中,能护住他们性命、让一家人安稳活下去,便是天大恩德。他们没有珍奇之物答谢,便以这木牌寄托心意,是最朴素的感恩。” 刘大富闻言默然片刻,眉头微蹙,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郁结,缓缓开口: “我在清源新城,请教书先生启蒙孩童,教他们人生而平等。” “可在这大雍世间,许多人自落地那一刻起,便注定世代租田劳作,困在这一层桎梏里,代代难以挣脱。” 苏婉儿静静听着,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柔声劝慰: “夫君有这般想法,已是难得。积弊传承百年,非一日之功可以更改。” “你能护一方疆土,能让北疆的孩童有书可读,已是踏出旁人不敢想的一步。长路漫漫,不必一时强求。” 刘大富没有再多言语。 他躺在粗陋的床榻之上,久久难以入眠,眼前交替浮现香案上的木牌,还有老丈那句“生下来就是租田的命”。 之前南下与此次北上一路所见,乡乡皆苦、户户皆难,层层叠叠的民间苦难,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佃户面朝黄土,终年辛劳,到头来大半收成尽数归于地主。 不少村落历经清官整顿,除去贪吏,底层百姓依旧逃不开租税重压。 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之中交织盘旋,几乎要将他淹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刘大富的抉择(第2/2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翻涌的思绪,不让满腔愤懑肆意漫延。 心念一动,久未现身的系统面板,骤然浮现在他眼前。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5155308】 【恭喜宿主解锁终极称号:天命所归】 【系统终极评定:宿主已然彻悟民心所向之道,以民为本、以心立命,守一方安宁、护万里黎民。】 【任务体系至此圆满收官,再无后续阶位。】 他已经许久不曾留意系统界面,不知不觉间民望竟悄然涨到五百余万。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系统的终极评定上: 民心所向之道,以民为本、以心立命,守一方安宁、护万里黎民。 这一行字,如惊雷一般在心底轰然作响。 就在这一刻,刘大富心底冒出一个惊天想法。 赵景乾是明君也好,庸主也罢。 世人总将天下苍生的活路,全然寄托于帝王一人的贤明仁厚。 无数百姓盼着圣君出世,盼着朝廷轻徭薄赋,可千百年来,王朝更迭,循环往复,从来没有真正改变底层苍生的命运。 纵观历代更迭,盛世之下依旧藏着遍地凋敝,明君治世依旧挡不住豪强兼并、百姓流离。 皇权维稳,从来优先保全的是朝堂权贵、世家利益,底层百姓,永远是最先被牺牲、最无力自救的一群人。 他从前惧战乱、怕杀伐,不忍普通百姓再受流离之苦。 可如今他骤然彻悟——百姓早已深陷无边苦海,岁岁煎熬,代代沉沦,生生被困死在这固化的世道之中。 战火带来的伤痛只是一时,烽烟散尽尚有重建之日。 相比于战火一时之痛,这永世不得翻身的阶层压榨、世代困穷,才是深入骨髓、无解无休的彻骨绝望。 只要这套旧秩序依旧矗立,豪强兼并便永不会停止,一代又一代孩童,生来便注定只能做佃农,困在土地之上,代代难以挣脱。 若是想要践行“以民为本”,便不能回避这世道最深的病根。 守一城安宁,救一地百姓,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唯有推倒这套盘根错节的旧王朝秩序,打碎世代承袭的桎梏,才有机会让人生而平等不再是空话。 民心所向,便是方向。。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犹豫与顾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如山的决然。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闭目安睡的苏婉儿,眼底藏着波澜不惊的坚定。 前路必然布满刀兵险阻,战火再起。 可既然已经看清百姓苦难,身负万民所托,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残灯轻轻摇曳,屋内光影晃动。 窗外风声缓缓减弱,月色穿过薄云,静静洒落在茅屋之上。 这一间小小的土屋,春夜寂静无人知晓,就在这个夜里,刘大富心中做出了足以倾覆整个大雍王朝的抉择。 第232章 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232章日子会好起来的(第1/2页) 翌日。 初春的晨雾轻薄微凉,沉沉笼罩着整座贫瘠村落。 远处田垄荒芜萧瑟,薄雾裹挟着湿冷的晨风,轻轻掠过残破的土屋檐角,带起一阵细碎凉意。 此起彼伏的鸡鸣划破长夜寂静,寥寥几缕炊烟缓缓升起,单薄浅淡,终究撑不起半点人间繁盛,只衬得这片乡土愈发清苦。 昨夜借宿的众人尽数早起收拾行装,仆从、护卫纷纷归队待命。 车马早已整装齐备,静静停在村口的黄土路上,只待主人启程。 留宿的老丈天未大亮便已起身,默默帮众人打理妥当行囊,又执意要亲自相送,一路陪同至村口。 刘大富驻足而立,抬眸望着眼前破败陈旧的村落,望着老丈满脸沟壑风霜、温善又带着几分麻木的模样,心底昨夜翻涌的万千思绪已然沉淀,化为一身沉敛如山的笃定。 往日眉眼间的悲悯怅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足以撼动世道的坚定。 他侧首看向老丈,语气沉稳郑重: “老丈,今日一别,晚辈留一句话在此。” “世间从无天生该世代受苦的百姓,更无注定租田为奴的宿命。” “你们再熬些时日,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老丈微微一怔,明显察觉到眼前这位贵客的不同。 昨日相处,他尚有体恤苍生的柔软怅然,今日却气度沉凝、胸藏丘壑,举手投足间自带山河底气。 老人不懂他一夜心境翻天覆地的蜕变,只当是贵人善意宽慰,连忙躬身拱手,连连道谢,浑浊眼底藏着一丝质朴微薄的期盼。 “借贵客吉言,草民们……这辈子,也盼着能过上安稳日子。” 刘大富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转头抬手示意身后护卫。 护卫即刻上前,奉上两袋沉甸甸的精粮与若干碎银,稳稳递到老丈手中。 刘大富轻声道: “昨夜叨扰,些许薄酬,聊表谢意。春耕将至,留着买些种子、口粮,暂且度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日子会好起来的(第2/2页) 老丈见状连忙摆手推辞,连连惶恐道: “使不得!贵客肯留宿寒舍,已是草民荣幸,怎敢再收厚赐!” “收下吧。” 刘大富语气平和道: “这不是施舍,只是酬谢留宿的本分。” 老丈捧着沉甸甸的粮食与银两,双手微微颤抖,一时不知言语,只一遍遍躬身道谢,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待老丈收好东西,刘大富不再停留,侧身抬手,温柔扶着苏婉儿缓步走向车马。 一路行来,苏婉儿始终默默看着他。 她清晰察觉,一夜之间,夫君好像变了。 行至车旁,苏婉儿轻声开口: “夫君,你今日……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刘大富闻言转头,深深看向身侧的妻子,眸中温软依旧,深处却藏着举世无双的决然。 “嗯。” 他轻轻应声: “昨夜,想清楚了许多从前不敢、也不愿深究的事。” 苏婉儿心头微震,轻声追问: “想清楚了什么?” 刘大富抬眸望向远方辽阔原野,晨间薄雾缓缓散尽,天地澄澈开阔,前路漫漫,却再无半分迷茫。 他一字一句,沉稳笃定: “想清楚了,往后该走的路。” 短短一语,轻描淡写,却承载了昨夜那场倾覆旧世、重塑乾坤的惊天抉择。 苏婉儿静静凝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她不追问缘由,只是轻轻颔首。 无论他前路是坦途还是烈火,是安稳还是倾覆,她自始终相伴,不离不弃。 刘大富稳稳扶着她登车落座,随即转身,沉声吩咐护卫: “启程,北上清源。” 车轮滚滚,马蹄轻踏,车马缓缓驶离这座贫瘠清冷的村落。 身后残破茅屋、袅袅寒烟、淳朴苍生渐渐远去,被初春的晨光缓缓隔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