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尊》 第一章 关外大地,陆家大郎 第一章关外大地,陆家大郎(第1/2页) “大郎,喝药了……” 一道温柔女声响起,轻飘飘落进陆岁耳中。 他听着分明,眼皮微微一颤,却怎么都睁不开。 只觉脑壳昏沉沉,疼得厉害,如同压着一坨百斤生铁。 魂魄与躯壳似被劈作两半,无法合拢成一体。 任凭陆岁百般催动,直挺挺躺在床榻上的身子毫无动静。 “我……没死?” “中了这么多枪,居然还能活下来?” “怪不得村头算命的,说我八字硬,天生有大运……” 陆岁庆幸之余,又掺杂几分慌乱。 自己好像成了游魂,在无边黑暗里浮沉。 失去意识之前的零碎片段如走马观花,飞快闪过。 凶狠暴戾的盗猎团伙,激烈的交火,爆炸发出的轰响,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没死的话,为什么我身体动弹不了?难道……瘫痪了?” 念及于此,陆岁心头一沉。 倘若后半辈子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打发,这日子可没啥盼头。 “大郎……不好!大郎没气了!” 温柔女声再度响起,音调骤然拔高。 紧接着,那具僵死的身子被人重重推了两下。 “哎……” 陆岁似从云端跌落,猛烈的失重感袭来,魂魄砰的一下,结结实实砸进躯壳。 未等他睁眼,就听着磕磕绊绊的话音夹杂着哭腔: “快去告诉老爷!大郎……要活不成了! 大郎,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让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 别急,我还能抢救一下!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陆岁费老大劲才抬开一线,喉咙更是又干又涩,半个字也喊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瞧着哭哭啼啼的妇人夺门而出。 “不会把我当死人火化了吧?还有,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视线由模糊渐转清晰,陆岁目光所及,桌椅板凳、雕花大床、字画香炉…… 一应物什皆是古色古香。 不待他细想,阵阵虚弱如潮水涌来。 “原来不是活了,是穿了……” 脑海闪过这样的念头,陆岁再次昏死过去。 …… …… 转眼间,便是七天后。 “行过小周天,念咒掐指决~” “贫道我本是龙虎山,得了道的小神仙~” 陆岁仰头望着瓦蓝的天,摇椅随着不着调的曲子一晃一晃,心下微叹: “关外大地,永宁府,长乐县……净是些听都没听过的地名! 造孽啊,那么大的一等功没了!” “少爷,你这曲子怪好听哩,不过龙虎山是哪儿的山呀?” 陆岁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个年齿不过十四五的小丫鬟。 青布短袄,腰间扎着绸带,脸颊红润,额前垂下一缕乌发,瞧着挺活泼的样子。 “关内名山,知道的人少。” 陆岁微微坐起身,面上带笑: “又是参汤?你跟爹说一声,我已好得七八分了,哪能这么进补。” 丫鬟端着瓷碗,缩起脖子道: “小环可不敢多嘴!这话要说,也得少爷你自己跟老爷开口。” 陆岁无奈接过瓷碗,汤色淡黄透亮,热气氤氲,药香浓郁。 他先抿了一口,微苦中透着甘甜,想来是姨娘放了几块冰糖。 囫囵着饮完参汤,胃里很快腾起一团暖意,继而发散全身。 陆岁砸吧嘴道: “五十年份的老参确实大补,就是这天天喝,火气旺得厉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小环也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飞起两朵绯红,羞答答低头: “少爷……” “有点晕碳了,我回屋睡会儿。” 陆岁没搭理想歪的小丫头片子,拿起摇椅旁边的拐杖,缓缓直起腰,拄立着站稳身子。 小环忙上前搀扶,紧张问道: “晕?少爷你是不是头发晕了,我让老爷请鲁大夫去……” 陆岁有些郁闷,真怀念什么梗都能接得上的沙雕网友。 他摇头道: “不是头晕,是困了。” 小环这才放心,轻轻长舒一口气。 陆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老爷素来重视得紧。 倘若再出半点差池,伺候少爷的下人们必定跟着倒霉。 吱呀~ 房门关上。 “也是从双人宿舍,升级成中式大宅了。” 陆岁打量屋内,内寝是一张拔步床,紫檀实木拼接,雕着百子千孙图,挂两层帐幔,再用三扇屏风隔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关外大地,陆家大郎(第2/2页) 居中立着博古架,各色瓷瓶错落有致,旁边放着长条书案。 上面的笔架、笔洗之类,价值难以估摸,但那块和田玉刻成的麒麟镇纸一瞧就不便宜。 整体就突出两个字,阔气! 陆岁拄着拐杖缓缓走动,挪到一面落地镜前。 他心想,也不知此世科技发展到何种地步,都懂得烧玻璃了。 镜面锃亮透澈,映出清晰人影。 镜中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眉发浓黑,面皮白净。 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天然带着几分阴柔俊气,只是嘴唇少些血色,显出几分病弱之意。 “模样确实不赖,称得上长乐县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陆岁抬手摸了摸那张脸。 难怪原身一门心思往梨园钻,长得这般俏,活脱脱是天生的旦角胚子。 “陆岁,陆家大少爷……” 陆岁叹口气。 藏在心底的,那个维护林区治安的森警形象渐渐模糊。 前尘好似青烟,终究被风吹散。 原身的零碎记忆,转而浮现出来。 陆家祖上当过闯山客,常年在关外大地的崇山峻岭进出往来。 几代人历经艰险,方才打下根基。 等传到陆岁爷爷这一辈,创立了“杆子帮”,扎根于长乐县这方地界。 所谓杆子帮,便是诸多采药客、采参客、收货商贩结成的队伍。 大多是同村同乡彼此抱团取暖,守望帮扶,免受响马匪寇劫掠。 后来陆家的买卖越做越大,杆子越竖越高。 待到陆岁父亲接手,家中已有五百多辆铁瓦大车,上千号干事跑腿的伙计。 “妥妥的本地刀枪炮……” 陆岁忍不住感慨。 搁长乐县这一亩三分地,说一句“天上掉个铜板,都得姓陆”,绝不算夸张。 但这种锦衣玉食,熬鹰斗狗的舒坦日子,过得也并不安稳。 关外大地民风素来悍勇,陆家短短几代攒下偌大基业,自然没可能是靠和气生财。 结仇、结怨、结梁子,都在所难免。 打从陆岁爷爷那代,陆家便与绰号“风沙刀”的一窝马匪结下梁子,你来我往斗了几次。 期间各自折进去不少手足亲朋,发展为不死不休的血仇。 陆岁老爹原名陆汉声,经高人指点,改为“玉麟”二字。 陆玉麟外表豪爽,交游广阔,实则心狠手毒,曾得过一个“操刀鬼”的恶名。 就在陆岁呱呱坠地的第二年,他出钱出力请动各方,以雷霆之势剿灭风沙刀,砍了匪首脑袋,送到祠堂祭奠,告慰祖宗。 事情到这儿,本该了结。 不曾想斩草没能除根,突然冒出一个寻仇的余孽。 大约半年前,那人不知用了何等法子,让原身如遭恶疾,口鼻喷血,大病不起。 “接了这具身子,不仅得认个便宜爹孝敬,还要担下世代血仇。” 陆岁呲了呲牙,总觉着亏大了。 这可是用一等功换的,也不安排个好些的身份! 况且,他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自然格外的惜命。 决计不想再死上一次。 “便宜老爹能护得住我吗?” 陆岁躺床上的几天,除去捋清记忆脉络,便是盘算如何“求生”。 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让出门皆有家丁小厮随行的“自己”离奇遭病,药石无医。 这等手段,当真匪夷所思,教人心底发凉。 “人,一定要靠自己!” 陆岁缓缓坐到床边,眸子闪动,好像在凝望某处虚空。 随着意念集中,耳畔响起轰隆大音,似古钟鸣动。 紧接着,他便如同灵魂出窍,被拖入一座残破旧庙。 庙中甚是奇特,三面石壁被凿出大小不一的空洞,密如蜂巢。 大的足有八九丈高,小的不过巴掌宽窄,里面摆放着一座座神龛。 陆岁望向正对庙门的主龛,高约九丈,两边印着烫金大字。 “盖周天之变,化万法之元……字跟画符一样,偏生我还能看明白,真是奇了怪了。” 陆岁暗暗嘀咕,看向主龛。 当中立着一块几近朽烂的漆黑木牌,上面蝌蚪似的秘文扭动涌现,放出点点辉光。 【陆岁】 【功:未收录】 【法:未收录】 【天赋:无】 “【功】,如果是武功;那么【法】,难道是法术?难道能修仙?” 陆岁琢磨着: “关外大地,乱世匪祸,刀客行商……即便不能学【法】,那也得练【功】,否则难以立足!” 第二章 暴富不入销金窟,落难必走杀青口 第二章暴富不入销金窟,落难必走杀青口(第1/2页) 陆岁意念微散,退出那座残破古庙。 随后阵阵困意涌来,倒头睡了过去。 直到日落西山,临近饭点,方被小环叫醒。 陆玉麟治家颇严,很重规矩。 即便是吃饭,也得按着章法来,不可无故缺席。 陆岁拄着拐杖行走在后院,穿门过廊,沿途下人见着他,甭管多忙都要站住脚,弯腰叫声“大少爷”。 “这家……真够大的。” 陆岁慢腾腾挪着步子,细细打量,熟悉环境。 陆府是一处大院套,占地极广,两侧各有五进院落,百余间青砖瓦房。 外围那圈院墙,厚七尺,高两丈,最下边以砖石砌成,填灌砂浆。 当中用烧出来的顶好青砖垒起,挂层白石灰,便是学过轻身功夫的飞贼,也休想攀得住,翻得过。 宅院四角造有更楼、望楼,派人昼夜值守。 房顶还有走道相通,一旦外敌来犯,可敲锣打鼓示警,看家护院的武师快速汇聚一处,持枪带棒,结阵抵御。 “如同铁桶,水泼不进。” 陆岁心头微沉,并无喜意。 倘若是太平年间,大族富户何必兴建土木,弄成这般严密样子。 必是世道糟乱的厉害,才会把宅院修得如同坞堡。 “据说,这关外大地匪乱最多,马匪、山匪、刀匪……层出不穷。 希望只有匪乱,别再给我整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 想到那座主龛木牌上的【功】、【法】两栏,陆岁内心更觉紧迫。 搞不好,此世真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等他步入正堂,见到黄花梨八仙桌的上首,端坐着一位男子。 此人年约四十,国字脸,锦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一串十八子念珠。 正是陆玉麟。 “爹。” 陆岁低头喊了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左右占了人家儿子的躯壳,叫声爹不犯毛病。 “嗯。” 陆玉麟淡淡应道: “腿脚可轻便些了?鲁大夫说,只要好好养着,妥善治疗,便不会落下病根,过个百日,照样健步如飞。” “小环天天为我推拿活血,又有人参进补,两条腿渐渐长了力气,已能下地行走,没什么不适。” 陆岁如实回答。 据他所知,正妻因病亡故后,陆玉麟外边养过几个小的。 如胡同里的相好寡妇,书寓的唱曲小娘,但都没正式迎进门。 唯一能光明正大住在陆府的那位姨娘,还是陆岁娘亲在世时开口做主,让陆玉麟纳的。 足见便宜老爹不是个被美色迷了心窍,难管住下半身的优柔性子。 面对这等人,就得收着心眼,少耍聪明。 “那就好。” 陆玉麟素来寡言,抬手示意陆岁坐下。 小环扶着陆岁在左首落座。 大户人家用饭的坐次很有讲究。 通常来说,老爷居上首,子女位两旁,除大夫人外的女眷另起一桌。 陆岁屁股刚挨着凳子,站在身后的小环便递上热巾,给他净手。 弄完之后,又捧来一盏温茶漱口。 “规矩恁多。” 陆岁腹诽。 桌上碗碟摆得齐整,皆是专门成套烧制,胎质细腻,釉面光润,瞧着便属上品。 他没有妄动,去碰筷子。 “开饭。” 陆玉麟淡淡说了一句,候在外边的下人们忙上前布菜。 菜肴并不如何奢华,只是较为丰富。 既有简单的白菜烩豆腐,萝卜炖粉条,葱爆羊肉等家常;也有一品官燕,通天鱼翅,口蘑膏肝。 前者是陆玉麟常吃的,后者用来给陆岁补身子。 杆子帮的老人都晓得,东家押货跑商那会儿,整日与伙计同吃同住,不是讲究口腹之欲的主儿。 等陆玉麟夹了第一下菜,陆岁方才拿起筷子。 这也是规矩。 长辈夹了菜,晚辈才能动筷。 而且只能从盘子边上落筷子,不许胡乱扒拉,更不许大嚼大咬吧唧嘴。 “大户人家的独苗长子,当得也不松快。” 陆岁左手端碗,右手执箸,腰板挺直。 夹一筷子菜,就一口饭,细嚼慢咽,不出半点声响。 努力做足少爷的样子。 “占鳌。” 陆玉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暗害你的贼人,我让炳叔去查了,已有些眉目。 我想着,过阵子把你送到屯里,待上一段时日,避避风头,你看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暴富不入销金窟,落难必走杀青口(第2/2页) 占鳌,便是陆岁的表字。 至于屯里,则是陆氏祖辈的老家。 “全凭爹做主。” 陆岁尽量扮得乖巧些。 原身本就是懂事听话,性子偏软的人设。 平常无非爱看戏听曲儿,偶尔撒钱捧几个身段好的姑娘。 放在大户之家,绝对算是安分守己。 见到陆岁答应下来,陆玉麟面色和缓,随后冷冷道: “想在长乐县兴风作浪,想在陆家眼皮子底下搞事情,得看那个死剩种有没有通天的本事了。” 便宜老爹放狠话时,眉宇间杀气四溢,威严颇重。 不愧是称雄长乐县的本地头号刀枪炮! 陆岁在心里嘀咕: “估摸着还没抓住幕后凶手。” 按照陆玉麟的行事风格,倘若抓着人了,这会儿应该将其五花大绑缚到正堂,当众开膛破肚,剜心挖肝,以为震慑。 关外大地的刀枪炮,向来讲究“人不狠,站不稳”的六字真诀。 个个都是结仇就灭门,斩草必除根的主儿。 让风沙刀的余孽跑了,可谓难得的失手。 吃到七八分饱,陆岁用热巾抹抹嘴,再用清茶漱漱口。 他故作犹豫,小心说道: “爹,我想跟着府中的大师傅学学拳脚。” 陆玉麟皱了皱眉,似是意外,看向陆岁: “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以前让你练练枪棒功夫,你是一百个不乐意。” 陆家就陆岁这根独苗,往后偌大家业都要交到他手上的。 杆子帮做的是,走南闯北的买卖,当掌柜的,岂能甩手等着分钱。 那样迟早被底下人架空,吃里扒外,弄得干净。 故而,陆玉麟打心眼里,盼着陆岁学学武艺。 一来用于防身保命,二来气血强健声洪语亮,遇着大场面不会弱了气势,也能镇得住。 可惜陆岁自幼丧母,性子柔软,吃不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打熬筋骨的那份苦头。 强逼了几次也没效果,陆玉麟便无奈放弃。 陆岁正色道: “爹不常说么,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经历这一遭,儿子真切觉得,千金万金也换不来一个好身体。” 陆玉麟微微颔首,陆岁这番话深得他心。 稍稍沉吟后,说道: “你大病才好,身子亏虚,不宜习练拳脚枪棒,咱们不急在一时。 这样吧,文叔早年得过一门养生功夫,唤作‘龟蛇桩’,你跟他学学,就当巩固底子。” 陆岁点头道: “儿子必定好好跟着文叔,勤练功夫。” 陆玉麟很是欣慰,像解决一桩难事。 再次宽慰道: “占鳌,你莫要担心,爹已派人去山上请高人。绝不叫那个死剩种伤你半分!” “嗯。” 陆岁应了一声,让小环扶着自己起身告退。 返回内院的路上,他思索着,便宜老爹陆玉麟手底下有四大奇人,各有不凡本领。 先前提到的“炳叔”,大名“杨昆炳”,绰号“神眼”,有黑夜视物,目识百宝的能耐。 至于那位“文叔”,则是陆府掌管内外的大管家,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瞧不出厉害之处。 但在原身的记忆里,有些关于此人零碎信息。 文叔原名“窦孝文”,曾是龙口原上的大户子弟,因遭匪乱家道衰败,这才做了行走四方如同浮萍的行商。 常言道,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兴许是文叔流年不利走背字,做什么生意都难成气候,蹉跎几年,反而赔掉家底,连带着婆娘都改嫁了。 无路可走之下,文叔决定前往杀青口,闯一闯莽莽无尽的九岭十山。 这是关外大地的传统,暴富不入销金窟,落难必走杀青口! 杀青口乃一道险要关隘,踏出去便是蕴藏无穷危机与机遇的九岭十山。 关外大地茫茫多的英雄好汉,风云人物,多半都从山上来! 所以才有“落难必走杀青口”的说法。 意思就是人逢绝处,活着没啥盼头,不妨豁出性命搏上一把。 谁也不晓得文叔经历了什么,反正一晃眼到五十岁,便下了山,成了陆府的大掌柜。 “既是闯过杀青口的狠角色,手里头定有真本事。” 陆岁心头微动,有些期待。 但愿文叔所得的《龟蛇桩》,能让意识深处的那座古庙,那方主龛发生变化。 “【功】、【法】两栏,总得给我来一个吧。” 第三章 抽旱烟,挂帘子 第三章抽旱烟,挂帘子(第1/2页) 翌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进屋,落到床前,照出细小浮尘。 “少爷,你下面慢慢有劲了,硬邦邦的……” 陆岁先在小环的伺候下洗漱完毕,随后开始每日例行的推拿活血。 他遭病之后卧床日久,无法下地,两条腿气血凝滞,宛若僵死,使不上半分力气。 唯有依靠拐杖才能走动。 幸好陆玉麟请来的那位鲁大夫,是长乐县顶有名的神医。 特别教了一套推拿手法,命丫鬟仔细学会,早晚各做一次,称百日后就能恢复如初。 否则,陆岁后半生怕是要在轮椅上度过。 “少爷,这力道还成不?” 小环侧身坐在床边,双手在他腿上揉按,从脚踝一点点往上推。 不出半柱香,陆岁就满头大汗,咬牙道: “还行,继续。” 他这具身子躺了太久,足有半年,两条腿肌肉萎缩,小了好几圈。 若非陆家富贵,用各色珍稀药材吊着命,日夜派丫鬟婆子给翻身擦身,只怕早已生出褥疮,枯槁得不成人形。 “暗算我的幕后凶手,当真恨极了陆家。选我下手,除去掐断陆家这根独苗,还存着折磨便宜老爹陆玉麟的心思……让做爹的,眼睁睁看着儿子屈辱死去。” 陆岁心头微微发寒。 强忍着双腿被刺激后又痒又麻,好似针扎的煎熬,咬牙坚持半个多时辰。 “有知觉就是好事儿。” 他如此安慰自己。 相较于失去行动能力,变成废人,这点儿痛苦压根不算什么。 小环累得满头大汗,手掌发酸,朝屋外喊了一声: “赶紧打盆热水来,让少爷擦擦汗。” “好嘞。” 有人应道。 杵在门口的两个丫鬟立刻忙活去了。 身为陆家独苗,陆岁的待遇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光是照顾他的丫鬟,便有七八号人,分作好几等。 像小环这样的,属于贴身丫鬟,可以看作“领班”。 主要负责伺候洗漱,铺床叠被等一应生活起居,平常就睡在卧房旁边的耳房。 往下嘛,还有通房丫鬟。 按照万恶的封建恶习,少爷成年前后要安排一个“教人事”的,陪着睡觉。 否则血气方刚憋得厉害,容易被狐朋狗友拉去花街柳巷,掏空身子沾染脏病。 最后,便是打扫院落、送洗衣物,做针线细活的粗使丫鬟。 可以说,陆大少爷打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吃过啥大苦头。 不然也不会连站桩练功都挨不住,千方百计想着逃避。 待热水打来,小环将帕子浸透拧干,动作轻柔地解开陆岁的对襟小衣,细细擦拭脖颈、胸口。 每擦一处,便换块帕子。 “这等待遇,估计要住特护病房才能享受得到。” 陆岁在心里咂摸一番,当这个陆家大少似乎也不赖。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日头已上三竿。 陆岁穿戴齐整,着湖绸长衫,踩千层底缎面布鞋,拄那根紫檀拐杖,踏出房门。 他并没有因着不良于行就窝在屋内,每日都会下地走动,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权当锻炼。 小环跟着陆岁跨过院门,问道: “少爷,今儿不在院里晒太阳了?” “爹让我跟文叔练练功夫。” 对于习武这件事,陆岁颇为急切。 一是想瞧瞧,脑海中的那座古庙、那座主龛,究竟有什么用处; 二来,与陆家结下血海深仇的刀匪余孽仍躲在暗处。 这一点让他充满危机感。 “我的八字再硬,也不可能再死一次,然后再活过来一回。活着就得惜命!” 陆岁暗暗告诫自己。 他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 这道门是内外宅的分界,有婆子守着。 白天虚掩,入夜落锁,男仆外客不得擅入。 但凡违反规矩,可就地捉拿,安个‘窃贼偷盗’的名头乱棍打死。 话本里头常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其中的“二门”,指的便是这道门。 “大少爷。” 看门的婆子热切唤了一声。 “这是去哪儿?二姨娘熬了老参汤,待会儿就给您送来。” 打从陆岁卧床不起,神志不清,他的一切饭食药膳都由那位二姨娘亲自经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抽旱烟,挂帘子(第2/2页) “院里太闷,去寻文叔聊会儿天。” 陆岁微微一笑: “老参汤让人端到外院的东厢房。” 婆子把腰弯得很低,笑呵呵说: “好嘞!今儿天好,大少爷您这一出门,连太阳都跟着精神了!” 还怪会说吉祥话! 可惜兜里没银子,不然高低得赏个几两。 陆岁没有接茬,经由数日的适应,他已知道该怎么扮好这个少爷。 面对陆玉麟要乖巧寡言,当着下人就得端起架子。 这才合理。 他拄着拐杖走到外院,像文叔这种天字号大管家,地位非凡。 陆玉麟素来尊重,专门安排独院。 这地儿紧邻着外书房,老爷那边传唤片刻即到,其他的管事回话递帖、采买交账,也都是来此。 这间独院一明两暗,三间砖瓦房,宽阔得很。 七八个精壮汉子在前院打着赤膊,举石锁,甩石碾,挥汗如雨。 陆岁太阳穴突突一跳,脑海闪过零碎记忆,眼中浮现明悟之色。 这是打熬气力最粗浅的法子。 据说厉害的护院武师,能舞动一百斤的大刀,开十二力的硬弓,等闲七八条好汉近不了身。 陆岁站在院门口,心想道: “此世有武功,原身居然不感兴趣,难以理解……哪有人不想当以一敌十、以一当百的高手!” “大少爷……” “窦大管家,大少爷来了!” 院里的汉子见着陆岁,赶忙收住架势,恭敬行礼。 “便宜老爹治家手段之严,可见一斑。” 醒转后的这些天,下至婆子上到管事,没谁敢怠慢陆岁。 连半个不敬的字,都没听见过。 说明陆家的规矩极重,把底下人管束的服服帖帖。 一众汉子鼓噪起来,惊动屋内的窦孝文。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靛青短褂,腰里斜插着杆老烟袋的瘦高老头踱步出来。 “文叔。” 陆岁微微躬身。 瘦高老头便是“窦孝文”,花白头发剃得极短,脸上褶子如同刀刻,那双眼睛却晶亮亮,不见丝毫浑浊。 “大少爷咋有闲心到外院来了?” 窦孝文背着手,笑眯眯道: “这里净是一帮粗人,浊气重,别冲撞着你。” 陆岁拄着拐杖,缓步上前: “昨儿用饭的时候,我跟爹提了习武练功的想法,他让我找文叔学《龟蛇桩》,养养身子。” 窦孝文面露诧异,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整个陆府谁不晓得,陆大少爷是个喜欢在脂粉堆里打滚的绵软性子。 从前陆玉麟没少使招逼着陆岁习武,花大价钱聘来各路枪棒教头,结果陆大少爷站桩叫苦,练拳喊累,甚至昏过去好几回。 让行事雷厉风行的陆玉麟都没了辙,只得作罢,由着陆岁厮混梨园,听曲唱戏去了。 “大少爷考虑好了?” 窦孝文低头,抽出那杆旱烟袋,再从荷包里捻出烟丝,慢悠悠按进去。 “《龟蛇桩》虽是养身的功夫,但练起来也要吃一番苦头。 尤其大少爷你遭逢劫难,身子骨病弱,想见成效更难。” 看来,原身的“信誉分”果真差劲。 从文叔的态度来看,陆府上下只是敬“少爷”的身份,并不太瞧得上自个儿。 “也是自作自受,放着陆家这么大的基业不上心,非得琢磨唱戏。” 陆岁默默批判原身,面上却神色平静: “文叔,若我吃不下练功的苦头,便算我无能,不干你的事。 若我咬牙撑过去了,运气好练出几分名堂,自然是你这个大师傅教得好。 我爹那边必然开怀,给下赏赐。” 窦孝文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动,抬起眼皮看向陆岁。 好家伙,大少爷何时转性了? 居然学会老爷看家的“画饼”手段了? 窦孝文咧嘴笑道: “既然大少爷乐意学,我肯定好好传授。” 他捏着那杆旱烟袋,却没点火。 大少爷身子骨单薄,可不能呛着他。 “大少爷,跟我进屋吧。” 窦孝文侧过身,用旱烟袋撩起门帘: “《龟蛇桩》有动静两套,都是‘挂帘子功夫’。照武行规矩,不能轻易外传。” 第四章 行走坐卧,养演打杀 第四章行走坐卧,养演打杀(第1/2页) 所谓“挂帘子功夫”,乃武行的切口。 陆岁虽不懂具体意思,却也明白文叔叫自己进屋,是不想被外人瞧见。 他让小环搁外头等着,费劲抬脚迈过门槛。 窦孝文放下门帘,光线一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声音轻飘飘的: “关外大地,手艺最值钱,本事最金贵。” “诸多手艺里头,武艺位居第一。” 陆岁点点头,深以为然。 甭管什么行当,想划下一片地界,扯旗立棍站得住脚,要么拳头过硬,要么财大气粗。 “永宁府武馆多如牛毛,数百年传下来一套繁琐规矩。” “当中‘收徒’最为讲究。” 窦孝文把玩着旱烟袋,解释道: “交钱习武的,叫‘学徒’,师傅教一遍,看你打一遍,往后便不再管。 剩下的,自个儿练去,成与不成,全凭天分。” 陆岁不禁咂舌。 这种放养式教法,能有几个成气候的? “若是入了师傅的眼,就把学徒从院外喊进屋里,定下师徒名分,三跪九拜,传真东西。” “真功夫是武人的命根子,须得严格保密,即便至亲也不能看,哪怕回家练功,都得挂起帘子遮挡。 因此才叫‘挂帘子功夫’。” 陆岁恍然,原来是这般说法。 “大少爷往后遇着武行人,若问你是否挂过帘子,便等同打听跟脚,意在试探你是外门的学徒,还是内门的弟子。” 嚯!长见识了! 陆岁暗自感叹,这关外大地当真精彩,颇有股江湖与市井混杂的新奇劲儿。 他拄着拐杖问道: “文叔,那我现在给你磕一个?” 学人本事,磕头敬茶,理所当然。 “大少爷言重了。” 窦孝文哑然一笑,摇头道: “挂帘子功夫说着稀罕,可关外哪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我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住陆家的地儿,还领着陆家的银子,区区一门《龟蛇桩》,不值大少爷行此大礼。” 啧,当少爷就是好。 听窦孝文这么说,陆岁乐得顺水推舟。 换成贫苦底层,恐怕得攒好几年银子,弯着腰进武馆的大门,苦熬资历,伺候师傅…… 就这样尽心尽力,也未必学得到挂帘子的真功夫。 窦孝文没有摆师傅的谱,伸手示意: “大少爷,你先坐。” 陆家以后就指着这根独苗,若能让陆岁习武有成,老爷必定心底乐开花,绝不吝啬犒劳。 哪怕奔着这张画出来的大饼,窦孝文也得铆足劲教。 “习武练功,根基无非两点,一是站桩,二是马步。 下盘不扎实,手上纵然开碑裂石,照样白瞎,对手一招就能撂倒你。” 陆岁逐字牢记,心想: “所以,练功先练腿?” 他坐在南官帽椅上,双手搭着膝盖。 自个儿这副样子,哪里站得了桩,扎得稳马步? “大少爷放心,《龟蛇桩》有动静两套,咱们先‘静’后‘动’,慢慢来便是。” 窦孝文语气很飘,说话不紧不慢,让陆岁有种梦回大学课堂的感觉。 他好奇问道: “文叔,啥叫‘动静’?” 窦孝文坐在旁边,磕了下烟锅: “练功两个字,要拆开看。练有四种,为‘行、走、坐、卧’; 功有四法,叫‘养、演、打、杀’。 练是把式,功是招式,合在一块,才算‘真本事’。” 陆岁听得仔细,这些内容若放在外边,卖几十上百两银子都不为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行走坐卧,养演打杀(第2/2页) 拿院里那七八个精壮汉子来说,他们跟着文叔学功夫,须得像对待亲爹一般,日夜侍奉,年节孝敬,任劳任怨,方能求个一招半式,几句指点。 可就是这样当牛做马的门路,多少人上赶着都没机会。 “院里的粗莽汉子,是我从护院队伍挑选出来,只教‘打’法,平常抛石锁,长力气,站活桩,强筋骨。” 窦孝文眼皮耷拉着,慢吞吞说: “熬上十年八载,提枪拿棒,以一当十,防个毛贼盗匪,绰绰有余。” 按文叔话中的意思,自己要学的《龟蛇桩》,似乎更高级? 陆岁心头那股期待之意,愈发浓厚起来。 窦孝文轻声道: “《龟蛇桩》是我从山上得来的一门功夫,我习武的年岁太晚,筋骨定型,此生成就有限。 便不追求通天彻地,只想让这把老骨头多活几年。” 陆岁打量窦孝文,花甲之年依旧精神矍铄,语声洪亮,看上去倒像刚过五十。 绝对算是老当益壮。 紧接着,他捕捉到这段话的关键词。 ——通天彻地! 武功真有这么厉害? 不等陆岁发问,窦孝文继续道: “可惜,我这辈子近女色、好烟酒,又因练硬功过分损耗本元,没办法把《龟蛇桩》练到大成。 大少爷,我看你还是童子身,正适合学这门养生功。” 这也能看得出来? 咋鉴定的? 陆岁面色古怪,随即又觉得好笑,原身厮混在梨园行,居然真的只唱戏,只听曲儿? “大少爷,咱们先从‘坐卧’开始,学习养法。” 窦孝文没继续啰嗦下去,直入正题: “《龟蛇桩》的诀要,莫过于‘龟蛇盘结’四个字。 有‘龟息吐纳’与‘灵蛇游气’两套功。 前者不用行走,不必站桩,而是通过呼吸吐纳来找寻‘气感’。” 边说着,窦孝文边站起身,几步绕到陆岁的身后,用旱烟袋轻戳而下。 “腰背挺起,两肩放松,鼻尖呼出的那口气,向下沉……” 烟杆分别落在陆岁的肩头、腰脊等部位。 “呼吸……吐纳……找感觉?这说得也太抽象了!” 陆岁听话照做,依着文叔的要求,逐步调整坐姿与呼吸节奏。 “寻常人呼吸,多以口鼻为主,龟息吐纳则用胸腹。” 窦孝文将晦涩难懂的吐纳之法,掰开揉碎讲给陆岁。 “首先,要让断断续续的气息连成一体,如同拧绳,一点点收紧……” 陆岁聚精会神,拿出当年考公的认真劲,咀嚼消化窦孝文说过的每个字。 约莫用了半个时辰,才把一整套呼吸运气的法子学全记牢。 但也只是脑子懂了,并未真的理解。 “大少爷不愧是念过书的人,记性真好。” 窦孝文颇为满意,陆府里头许多家丁大字不识,脑壳跟榆木似的,教起来怪费劲。 哪像陆岁,讲一遍就能记下来,且无需多费口舌解释。 “文叔,这龟息吐纳要多久才能练成?” 陆岁开口问道。 “静功比较看悟性,慢的话,一年半载入门都很正常,至于快的……” 窦孝文缓声道: “十天八天总归要的,再快,就没见过了,只存在于旁人的口口相传。” 陆岁静静望着眼前浮现的那根白香,香头飘出袅袅青烟,下方闪出两行小字—— 【正在收录《龟蛇桩》(凡)】 【所需时间:两个时辰】 第五章 酬勤,练功 第五章酬勤,练功(第1/2页)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用过晚饭后,陆岁拄着拐杖回到屋内。 “兴许,我会是那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他安静躺在床榻上,任由小环摆弄瘦如麻杆的两条腿。 倒映在眼中的那柱香已经燃尽,两行蝌蚪似的小字也变成一段。 ——【已收录《龟蛇桩》(凡)】 若非小环在旁不方便,陆岁早就沉入那座古庙,瞧瞧从文叔那儿学来的《龟蛇桩》被列入【功】、【法】哪一栏。 “少爷,有啥喜事吗?打你从窦大管家的院里回来,嘴角就没下来过。” 小环一边认真推拿,一边看向乐呵呵的陆岁,满心疑惑。 她只有出门捡了钱,才会高兴成少爷这副模样。 瞅着额头沁着细汗的小丫鬟,陆岁忽然压低声音: “少爷我才得知一个惊天大秘密,你想不想听?” 小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使劲摇头。 “少爷可别害我!教我做针线活的周婶讲了,后宅的消息不能瞎打听,要少说话,多做事。” 小丫头还挺谨慎。 陆岁不禁莞尔,又道: “放心,不是关于老爷和姨娘,也不会要你的小命。” “那我要听!少爷赶紧说吧!” 小环眼巴巴望向陆岁,手上动作都放缓了。 “少爷我啊~” 陆岁故意拖长音调,吊足了胃口才道: “其实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小环默默低下头,努力绷着小脸。 丫鬟可不能冲着主子翻白眼,那是要挨板子的。 “哦,少爷说得对,少爷最厉害了。” 小丫头片子,态度很敷衍啊! 陆岁翘起嘴角,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好像变轻了。 “庆功酒不能开得太早,要沉住气,稳重!” 古庙收录《龟蛇桩》,是否代表着“完全掌握”,这点尚未确定。 须得再等等看。 小环照例按足一个时辰,陆岁感觉两条腿微微发热,不像先前那样僵硬发凉了。 “距离健步如飞,能跑能跳,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百日太久,难保会出什么乱子……” 陆岁平躺着,身下是软绵的厚褥子,被窝刚用熏笼烘过一遍,又暖又香,闻着还有安神之效。 他不由想起前世沙雕网友的争论,现代人和皇帝,到底谁过得更舒服…… “谁更舒服不好说,但每天被一群人围着,照料衣食住行,贴心服侍的感觉,确实有够省心,啥也不必多想。” 陆岁感叹,怪不得地主家容易出傻儿子,打小被这么养大,哪能知道外边的险恶。 待小环吹灭烛火退下去,里屋顿时漆黑,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双眼,意念微凝,下一刻,心神便被拽入那座古庙。 居中的高大主龛内,所供奉的漆黑木牌起了变化。 【陆岁】 【功:《龟蛇桩》(凡)】 【法:未收录】 【天赋:无】 “果然是【功】,以后若有机会学到【法】,不会还能成仙吧?” 陆岁稍作浮想便止住思绪。 开挂也得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好高骛远要不得! 他静静立在庙内,正思索着: “收录《龟蛇桩》的用处是什么,涨熟练度,还是直接灌顶?” 昏沉沉的古庙内,倏地亮起一点辉光。 陆岁移目望去,右侧石壁上一处约莫巴掌大的空洞里,小小神龛显出虚影。 赫然是一头背甲如墨,四肢短小,趴着不动的小乌龟! “这是《龟蛇桩》?” 陆岁诧异,紧接着眼前一花,蝌蚪似的文字接连冒出。 【龟蛇桩(凡)】 【资质:下品】 【印记:酬勤】 【批字: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提点:此功认死理,练一遍,记一遍,勿要懈怠】 “何意味?” 没等陆岁生出疑惑,许多信息好似开闸洪流,猛然涌现! “庙有千龛,龛藏万法!” “凡汝所学,过目即录;功法既录,自生灵智!” “顺其性,则有进……” 陆岁闭目良久,默默消化。 直至凝定的意念消散,方才睁开眼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酬勤,练功(第2/2页) 那双眸子熠熠放光,满是喜悦之色。 “搞了半天,是养成流!” “古庙神龛,收录【功】与【法】,点化灵性,为我所用……” 明白该如何使用金手指后,陆岁执行力拉满,即刻运转文叔所教的吐纳之法。 吸气时鼓动腹部,呼气时收回,努力让气息起落变得连贯。 如此做了七八次,心头渐有玄妙之意。 【夜半三更,见你仍在练功,《龟蛇桩》甚是欣慰。】 【于是,调动气息,感知气感……】 【经过不懈努力,你终于入门!】 “文叔指点许久,我都找不着他所说的那种‘感觉’。 收录完《龟蛇桩》,倒是有些领悟了。” 随着一行行文字闪烁,陆岁仿佛已枯坐七八月之久,杂念尽去,心意端正,将气息导引千百遍。 冥冥之间,他感应到一缕热流滋生流动,从胸口缓缓下沉到小腹,停在脐下三寸。 “这就是气感?” 陆岁稍感诧异。 这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见你惊才绝艳,轻易捉拿气感,《龟蛇桩》大受鼓舞,不甘落后!】 【再次导引气息,力求运转周天……】 还没来得及高兴,陆岁感觉到脐下三寸那缕发丝般细的热流分作两股,朝着脚底板冲去。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僵硬发凉的两条腿,像被烧红的银针扎透。 十根脚趾用力收紧,萎缩的筋肉一跳一跳,好似在拉伸。 “疼就对了!说明练到位了!” 陆岁咬紧牙关没吭声,由着两股微弱热流在双腿反复冲刷。 短短半柱香不到,膝盖忽地一紧,绵软无力的右腿居然向上抬起半寸来高。 “那缕‘气’在全身流动,能刺激我的两条腿,加快恢复!” 陆岁很是激动,只有卧床日久,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才懂,能够自如走动,飞奔跳跃,是多大的幸福。 有着《龟蛇桩》打样,他一遍又一遍,循着气息游动的路线,不停吐纳。 相比起文叔的指点,这种宛若亲身练习无数次的体验,更易于理解与掌握。 足足熬到后半夜,陆岁才眼皮发沉,带着疲惫睡了过去。 …… …… 翌日。 等陆岁醒转已是日上三竿,比平常晚起了半个时辰。 他睁开眼,做的头件事,便是活动脚趾。 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一。 每数一下,脚趾就跟着动。 “不是做梦,龟息吐纳真的有用。” 撑着身子坐起来,陆岁撩起裤腿,伸手戳了戳枯柴似的两条腿。 以前这样做,双腿皮肤一戳一个小坑,半晌都恢复不了。 用鲁大夫的说法,这是血液淤积,凝滞僵涩,无法通畅运行。 如此堵塞之下,关节也变得生硬,失去本来的灵活与力量。 “照这个进度,也许十天半月我就能正常行走了。” 陆岁捏了捏小腿肚,尽管还是瘦如麻杆,却渐渐有了弹性。 “才过一晚上,那缕‘气’壮大这么多?” 他闭目感应之下,盘踞在脐下三寸的气息,竟从发丝般细变为小拇指般粗了! 【见你熟睡,《龟蛇桩》决心挑灯夜战!】 【吐纳不曾停歇,足足运转二十七次……】 “这么卷?我喜欢!” 陆岁心头微热,《龟蛇桩》如此努力,何愁不能突飞猛进! “好好干,待我日后成为绝世高手,有你一份功劳!” 他默默画着香喷喷的大饼,鼓励《龟蛇桩》。 【日头三竿,见你还未练功,《龟蛇桩》顿感失望。】 【于是,有样学样,缩回壳中……】 【气感顿消,止于入门。】 “我不练,《龟蛇桩》同样会摆烂?” 陆岁愕然,敢情不是躺着挂机就行。 他闭目再看,那方巴掌大的神龛前,燃着一炷白香,烧得极慢。 似是代表进度。 那只小龟已将四肢缩回龟壳,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陆岁痛心疾首: “小龟,你不积极奋斗,我何时才能成为高手!” 无奈之下,他只能默默调整呼吸,开始晨练吐纳。 第六章 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第六章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第1/2页) 【见你晨起练功,吐故纳新,《龟蛇桩》再受激励!】 【继续导引气息,捉拿气感,运转周天……】 “这只小龟,非得我努力,它才会跟着用功。” 等到吐纳结束,晨练完成,陆岁靠坐在床榻上。 仔细感受《龟蛇桩》的“练功”过程。 “比起我自己瞎琢磨,小龟明显更顺畅,更标准,更有效率。” 陆岁皱着眉,依着文叔所言,让身子逐渐熟悉吐纳,是水磨功夫。 八九日能摸着门槛都算快了。 因为人之呼吸,先天而成,改变起来颇为困难。 须得一点点纠正,勤加练习,养成习惯。 但《龟蛇桩》导引气息,运转周天,却是混然天成,仿佛深深烙印在体内,行经流转之间,挑不出半点瑕疵。 陆岁心下振奋: “小龟与我互为一体,它练得好,那就是我练得好! 我依旧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见到陆岁睡醒,小环忙让人打来热水,伺候他擦脸洗漱。 “少爷,今儿精神好很多哩。” 小丫鬟瞧着那张白净面皮,较先前多出一分红润血色。 少爷睡了一觉,怎么感觉身体好大半了? 陆岁笑道: “要感谢文叔教的龟息吐纳,效果立竿见影。” 他估摸着,只要《龟蛇桩》持续奋斗,努力不懈,搞不好三五天就能扔掉拐杖。 到时候,再跟窦孝文讨要另一套动功,用于强壮筋骨,补足亏空。 好将这具病秧子的身躯,慢慢养得壮实。 “少爷你才学多久?没到一天,这就起效了吗?” 小环睁大双眼,自家少爷可是为了不练功,差点上过吊的主儿。 居然这么快就学会窦大管家教的功夫? “都说了,少爷我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陆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以前那是不乐意学,没用心思,不然早就成为长乐县第一高手了。” 小环半信半疑,但她推拿着陆岁两条腿,的确觉得比昨天更有劲了。 “少爷念过书,脑瓜子就是灵光,学啥都厉害。” 小丫鬟暗暗想道。 像梨园行的折子戏,几十出长篇戏文,陆岁看过一遍就能唱,而且只字不差,引得班子里的名角儿都惊叹不已。 经过这一回,少爷兴许转性,不再喜欢唱戏听曲,变得痴迷武功了。 “小环,可以再用力些,少爷我吃得住。” 随着两条腿恢复更多知觉,酸胀发痒种种煎熬愈发清晰起来,但陆岁甘之如饴,好似十分享受。 感受越明显,说明好转得越快。 他开口吩咐道: “对了,让二姨娘那边,给我准备些炖汤补品,最好是肉食。” 龟息吐纳虽是静功,却非毫无消耗。 导引气息,经行全身,仿佛完成数小时的有氧运动。 每每做个七八次,便饥肠辘辘,饿得发昏。 况且文叔也有交待,养生功的核心是“三分练,七分吃”。 倘若膳食不够精细,很难见到效用。 故而,养生功又叫“富贵功”。 意思是,只有大富之家才吃得起补品药膳,滋养身子骨,打下牢固根基。 “好哩。” 小环甜甜应下,期待着少爷早些康复。 …… …… 外院。 窦孝文躺在藤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偶尔抬眼瞧着七八个汉子捉对角力,指点几句。 “想要架子稳,双腿得像树根扎进地底!” “含住那口气,沉在胸间,臂膀甩出去,打出脆劲儿!” “李大虎,邓栓子,你俩白吃这么多饭,虚得跟娘们一样,再站两个时辰!” 相较于教陆岁的耐心细致,窦孝文这会儿却是板着老脸,毫不留情。 他旁边站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一手提茶壶,一手端碗,微微躬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第2/2页) “窦师傅,您消消气,喝碗茶。” 窦孝文放下旱烟袋,一碗热茶送到手边。 他托着碗底问道: “黑娃,你的伏虎桩,站得如何了?” “练到七八成,能捉住气感,快要小成了。” 被叫作“黑娃”的青年回道。 窦孝文点点头,院里这七八号人,黑娃算是最机灵的,站桩练功进步也快。 再观望个几年,若是伺候的好,让窦孝文满意,兴许能被收为弟子,传授挂帘子的真功夫。 黑娃弯腰找着话头: “窦师傅,我看大少爷好些天没来了,不是说要跟着您练武吗。” 窦孝文斜睨一眼,淡淡道: “《龟蛇桩》哪有这么好学,你站了两个月的伏虎桩,也就堪堪捉住那缕气感。” 黑娃讪讪笑道: “我是粗人,脑壳笨,怎么比得了少爷。” 窦孝文眯起眼,冷笑道: “伏虎桩架子有起有伏,行走跃动,激发力道,便是蠢材站上一年半载,都能摸到边。 《龟蛇桩》是静功,呼吸之间,寻觅气息,一吐一纳,导引气感,很看天分。 越厉害的功夫,越需要天分,你们这样的死脑筋,纵是传了更高深的本事,也不见得能入门。” 黑娃立刻埋下头: “窦师傅教训的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不太服气。 如果自己学不会《龟蛇桩》,陆少爷更没可能迈过门槛,捉拿气感。 病秧子也想把武功练好? 黑娃心底嘀咕。 就大少爷那模样,还不如继续学唱戏。 窦孝文抿了一口粗涩的茶水,心头也有些惋惜。 大少爷自打那天学了《龟蛇桩》,五日过去,不见人影。 估摸着又跟之前一样,练得没劲,打了退堂鼓。 “练功如同驴拉磨,本事要一点点压出来。” 窦孝文暗暗叹息: “大少爷耐不下性子,沉不住气,给再厉害的武功,也没用……” 大户人家的子弟,愿意吃苦的,终究在少数。 窦孝文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抽着旱烟袋。 忽然,听见黑娃声音发颤,好似大白天见鬼了。 “窦师傅……” “咋了?” 窦孝文不耐烦道。 “大少爷来了。” 黑娃两眼瞪得滚圆,望向独院门口: “大少爷没用拐杖,腿脚好了!” 什么? 窦孝文猛然坐直身子,只见一道人影利索跨过院门,绸缎长衫飞扬,健步走到身前。 “文叔,你教的《龟蛇桩》当真神异,才练了几天便效果不凡,胜过推拿百日之功。” 陆岁嘴角噙着笑意,满脸轻松之色。 托小龟勤奋练功的福,总算让他摆脱那根拐杖。 古庙内,属于《龟蛇桩》的那方神龛,一炷白香少去三分之一。 足见这五天里,自己有多努力! “大少爷,你入门了?” 窦孝文腾地起身,眼中闪过惊色。 他观陆岁呼吸有力,脚步沉稳,一扫此前病殃殃的样子。 短短五天,就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多亏文叔悉心传授,让我颇有领悟,回去之后就捉拿气感。” 陆岁抬起下巴,嘴角噙着笑。 身为府上少爷,没必要一味藏拙,适当展露更能收获下人的敬畏。 “我闭门琢磨几天,日夜不曾懈怠,终于将那缕气养到两指粗,顺势‘治’好了腿脚。” 两指粗的气息? 这是快要小成了! 窦孝文心中的愕然,不加掩饰流露出来。 他当初练《龟蛇桩》,学龟息吐纳,足足耗费半月苦功,才摸透气息运转的路线! 难道说,大少爷真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第七章 行气图,子类父 第七章行气图,子类父(第1/2页) “大少爷,可要我让摸摸脉,免得行气出了岔子,留下什么隐患。” 窦孝文仍旧有些怀疑,就像他适才与黑娃所说,越厉害的功夫,其中的门道就越多。 相应的,越难学会,更别说练到大成,像模像样了。 旁的不提,只他院里的七八号人,站了几个月的伏虎桩,唯有黑娃能够勉强捉住气感,滋养筋骨。 “这种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的感觉,还不赖。” 陆岁表面云淡风轻,轻笑道: “那就劳烦文叔了。” 窦孝文走到近前,把旱烟袋插回腰间,拿住陆岁的手腕,像大夫诊脉一样。 “嘶!” 陆岁眼角微抽,只觉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微微刺痛。 一缕极细的气流,似在自身体内飞快游走。 从手腕到两肩,顺着一节节脊柱,最后落在脐下三寸。 整个过程约莫四五个呼吸,一眨眼便结束了。 “大少爷,你当真是天资非凡。” 窦孝文脸色变幻,先是诧异,转而渐渐凝重: “短短五日,气息壮如拇指,这已是吐纳小成了!” 旁边的黑娃闻言目瞪口呆,大少爷这就把《龟蛇桩》练成了? 他刚跟着窦师傅学艺那会儿,连站五天伏虎桩,除了头晕眼花,大腿发软以外,啥也没搞明白。 后头还是窦孝文指点了一句,说“桩是死的,人是活的”,黑娃才慢慢琢磨出几分“桩感”。 “侥幸,侥幸。” 陆岁谦虚两下,迫不及待问道: “文叔,我现在能开始学‘动功’,站桩了吗?” 有勤奋小龟帮忙,这五天里的练功效率,自然比常人快出数倍。 被窦孝文亲口认证武学天资出众,陆岁更有干劲。 既然《龟蛇桩》分作两套功,那么除去勤奋小龟,应该还有一条小蛇才对。 也许,还能再次“点化”? “大少爷别急。” 窦孝文稳了稳心神,他实在没料到陆岁能五天练成龟息吐纳,这等进度太过匪夷所思。 粗如拇指的气息,至少要完成百次左右的导引气感,运行周身。 并且不能出半分差错…… 这一步,耗费数月之功也是常见。 “大少爷,你的气息虽壮,通达全身,两条腿渐渐有力,已能行走,但筋骨单薄,气血也弱,不宜剧烈行功。 咱们应当继续以‘静功’为主……” 陆岁边听边点头,认为文叔言之有理。 刚从残废恢复正常,立马就想着冲击运动会,确实操之过急了。 “事缓则圆,急难成效。” 陆岁主打一个听劝: “那文叔你给我讲讲,接下来怎么练才好?” 窦孝文斜睨了一眼黑娃: “黑娃,盯着这些杀才,叫他们好好练,谁要偷懒,不许吃饭。” 随后,领着陆岁慢悠悠步入屋内。 “好嘞,窦师傅!” 望着放下的厚布帘子,黑娃缓缓挺直腰。 “总有一天,我也要学到挂帘子的真功夫!” 黑娃捏着手里的茶壶,转头看向院中众人,厉声喝道: “都给我站稳喽!谁要偷奸耍滑,别怪我不讲情面!” …… …… 屋内。 窦孝文用大拇指按住烟锅,将咝咝燃烧的烟丝压灭掉,开口问道: “大少爷,你这几日苦练龟息吐纳,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陆岁摇头。 他每天就起个头,让《龟蛇桩》看见自己的努力,然后那只勤奋小龟便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坚持运功。 每一遍吐纳,每一次导引,皆圆融无碍,挑不出任何毛病。 久而久之,连同这具身子都习惯成自然了。 窦孝文说道: “可否请大少爷,当面练上一次龟息吐纳?” 他倒没怀疑陆岁扯谎,盘踞下腹的气息不会错,实实在在有拇指般粗。 况且,大少爷扔了拐杖亦是明证。 只不过,五日小成委实让窦孝文难以置信,须得亲眼目睹,确认一下。 “好。” 陆岁爽快应下,胸腹微微收紧,舌头抵住上颚,含住鼻尖的那口气。 仿佛吞咽热水,一点点把气息向下导引,再流转开来,往四肢百骸扩散而去。 【见你面对考校,沉着应对,《龟蛇桩》深感佩服!】 【决心打磨自身,更进一步……】 陆岁稳住气息,没被闪烁明灭的字迹搅乱心神。 “这么快就进到定境!静功最难的,便是‘入定’!” 窦孝文两眼放光,好似精芒爆射,内心激荡不已。 “大少爷才学五日,龟息吐纳便几近小成……再看这呼吸之自然,行气之沉稳,俨然是个老手!” 过得半柱香。 陆岁含住的那口气,终于稍稍一松,运转圆融的气息同样放缓,变得滞涩断续。 到极限了。 陆岁睁开眼,看向窦孝文: “文叔,我这算合格么?” “大少爷深得吐纳要领,只是……有些地方还要磨练。” 窦孝文思索半晌,挤出这样简单一句话。 他深知大少爷是喜新厌旧的性子,夸得狠了,只怕很快就对《龟蛇桩》失去兴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行气图,子类父(第2/2页) 陆岁眼睛一亮,问道: “还请文叔教我,为我点明那些不足之处!” “呃……” 窦孝文一时语塞,《龟蛇桩》只是他用来养生益寿,延年祛病的功夫,并非看家的本领。 故而,练得不算精深。 兼之陆岁的龟息吐纳,练得相当熟练,难以糊弄。 “大少爷,在此稍坐片刻。” 窦孝文转身进了里屋,没多久手里捏着一本线装册子出来。 “这是《龟蛇桩》的原本。上面记有行气图,跟诸多要点。 大少爷可以对照着练,省得出岔子,走偏了。” 陆岁接过,翻开,粗略看了几眼。 册子里面的内容图文并茂,大多是画笔绘出的小人练功,或坐或卧,姿势不同,还用细密线条标注行气方向。 “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籍’吗?” 陆岁合上册子,仔细收好: “多谢文叔。” …… …… “窦师傅,大伙儿都练好了……” 见到厚布帘子掀开,窦孝文脚步匆匆出来,黑娃想凑上前邀功,却被一把推开。 “一边去!你机灵点,听候大少爷的吩咐,端茶倒水,好生伺候!我去外书房一趟,很快回来!” 窦孝文全然不见平日的沉稳,健步如飞,长袍衣角带起一阵风。 转眼穿廊过道,直奔外书房去了。 外书房是陆玉麟外见男客,处理商务的地儿。 一般人得先禀报,或者递交拜帖,经陆玉麟点头,才能被领进来。 但窦孝文是陆府的大管家,上上下下都认那张脸,自然畅通无阻。 风风火火走到门前,他招呼小厮道: “跟老爷说一声,窦二给他问安来了。” 虽说陆玉麟待人宽厚,对窦孝文这等心腹尤其敬重,但尊卑不能乱,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老爷今儿闲着,正看书呢,窦大管家您容我通传。” 小厮笑着弯腰行礼,而后站在门外提气喊道: “老爷,窦大管家说给你问安来了!” “让他自个儿进来。” 外书房里传出陆玉麟的声音。 “窦大管家,请了。” 小厮忙将门推开半边,窦孝文大步迈入。 外书房是一明两暗的布局,甫一进门,就能看到迎面墙上挂着一幅大中堂,群山万壑云雾缭绕,有股子苍莽意味。 下边是一张长条案,摆着一座插屏、一对瓷瓶。 八仙桌居中,两侧放着太师椅,明显是陆玉麟的陪客之所。 窦孝文撩起衣袍下摆,跨过门槛,束手转身,面向东次间的窗边,低头道: “老爷。” 东次间的大画案临窗而设,文房排开,端砚、笔山、镇纸,皆是上等货色。 陆玉麟站在案前,头也不抬: “没到年节,难得见你出院走动。这府中大事小事,你统统撂给福生,享起清福来了,干脆让他当这个大管家好了。” 窦孝文笑道: “若非福生本事欠点火候,我巴不得提前养老,搂着相好睡热炕头。” 陆玉麟收完最后一笔,犀利的笔锋似要冲破纸面。 他颇为满意地瞧了两眼,这才抬起头: “你那养生功,真有这么神奇。六十几岁的年纪,还支棱得起来?” 窦孝文得意道: “老爷忘了?前几年跟着你押货,路过八大胡同,我把好几个如狼似虎的婆姨,收拾的服服帖帖,最后都没收银子。” 陆玉麟摇头: “若非那劳什子养生功,练起来慢吞吞,进境慢,我也跟着学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往常这书房,来最多的是阿炳,来最少的就是你,亏你还当大管家。” 窦孝文正色道: “老爷,我这次可是带着喜报。” 陆玉麟拧起眉,背着双手: “哪来的喜事?占鳌被人暗算,外边还有个风沙刀的死剩种作乱,杆子帮好几个掌柜也不安分……” 窦孝文忙回道: “大少爷他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 陆玉麟默然无言。 换成旁人敢开这般玩笑,早就让护院家丁拖下去乱棍打残了。 陆岁啥样子,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能没数? 天天混在脂粉堆、梨园行,性子比娘们还软,连站桩都撑不住…… 哪点跟武学奇才四个字沾边? 陆玉麟叹息道: “窦师傅别说笑了,占鳌能想通,跟你习武,我已经心满意足。也不求他练出什么气候,强身健体即可。” 窦孝文沉声道: “老爷,不是我胡咧咧,故意消遣你。大少爷短短五日,就将龟息吐纳入了门,如今不用拐杖也能行走。” 陆玉麟两眼圆睁,罕见失态了一瞬: “果真?” “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窦孝文回道。 “我没记错的话,龟息吐纳是静功,入门要捉拿气感,运转周天……五天就做到了,哈哈哈!” 心知窦孝文不会糊弄自己,陆玉麟放声大笑: “常言道,子最类父,果然不错。 武学天分出众,占鳌这点像我啊!” 第八章 武行,妖邪 第八章武行,妖邪(第1/2页) 这话说得忒不要脸了! 窦孝文忍不住腹诽,大少爷的武学天赋来自夫人还差不多。 跟老爷你绝对扯不着半点关系。 陆玉麟身为杆子帮的大东家,十几岁就跟着老太爷走南闯北,跋山涉水,连杀青口都趟过好几回,手上的枪棒功夫绝对不差。 否则也不会被绿林道送个“操刀鬼”的诨名了。 但离“高手”二字,着实还差十万八千里。 陆玉麟开怀一阵,忽然问道: “窦师傅,你眼界宽,见识广,你给说说,占鳌是走武行、成大家的那块料子吗?” 窦孝文沉吟着掏出旱烟袋,吧嗒抽了两口,才道: “难说。肉身境界每进一步,都跟登天似的,要成武行大家,何其不易。” 他倒没觉得陆玉麟好高骛远,陆家早年也是从杀青口闯荡出来的,得过大机缘。 不然,哪来如今盘踞长乐县,横跨关外地的杆子帮。 这份谁见了都眼馋的偌大基业,总归需要后人争气才好守住。 陆玉麟安稳坐住永宁府商行龙头的位子,乃至在长乐县呼风唤雨,并非单纯凭借过硬的拳头。 而是另有原因。 所以,得知陆岁武学天分出众,陆玉麟才会动了栽培儿子成为武行大家的念头。 若能双拳压服武行,争得魁首大家,大少爷才有机会保住祖上流传下来的“宝贝”。 “是我想简单了,关外五行,商行凭着胆大心细,冒尖容易;武行出头最难,须得搏命……” 陆玉麟叹了一声,改口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窦师傅,你好生教着占鳌,别再出岔子就好。” 窦孝文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点头道: “老爷,需要我出手的话,知会一声就成。 虽说我窦老二离开杀青口多年,可人的名,树的影,关外同道多少卖些面子。” 陆玉麟哈哈一笑: “窦师傅放心,除非山上来人,否则不会用到你,最好也不必用到你。” 这位陆老爷低头看了一眼墨迹未干的那幅字。 ——攮外必安内! 最后那个“内”字,笔锋如刀,冲出了“冂”,宛若劈开牢笼。 陆玉麟双手撑住大画案边缘,眉宇间杀气四溢。 “家里出了鬼,等我收拾干净,再慢慢陪那个死剩种玩。” 窦孝文咧嘴笑了一下,论武功,一百个陆玉麟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论心机城府,狠辣手段,一千个自己也赶不上这位陆老爷。 “不晓得谁被猪油蒙了心,敢吃里扒外?这下要全家死绝了……” …… …… “话本里头的主角,捡到一本武功秘籍就能练成绝世神功,压根不合理!” 从窦孝文的独院回来,陆岁捧着那本册子仔细翻看。 足足耗费两炷香,等到外边的天色暗下,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学渣的绝望: “我……居然看不懂?没有师傅领进门,咋可能练成功夫!” 册子里头尽是什么“赤龙搅海”、“水火相见”、“鸣天鼓”。 这些字单拎出来,陆岁都认识,可串在一块就琢磨不透了。 “早知道该逮着文叔多问两嘴……” 没等陆岁懊恼,蝌蚪似的文字明灭闪烁,浮现眼前。 【见你参悟吐纳诀要,苦思冥想,《龟蛇桩》亦有所悟。】 【一线灵光如甘霖,透体而入,滋润百骸。】 【龟息千载,吐纳导引,再次精进……】 “悟?” 陆岁微怔,有些茫然,似乎不知自己悟了什么。 下一刻,无数画面纷呈,化为无比扎实的练功经验涌入心头。 “原来如此!” 陆岁眼中闪过恍然之色,仿佛被灌顶,将册子内容悉数理解。 吐纳小成后,便要锻炼气息,做到“细、匀、深、长”四点。 “细得听不到声音,匀得没有起伏,深得直达脐下,长得绵绵不绝……这就是大成层次。” 陆岁再看那本册子,许多晦涩之处,顷刻变得清晰明了。 他微微闭目,意念遁入那座古庙。 神龛前的小乌龟竟是长大一圈,墨甲泛出光泽,四肢胖乎乎。 那炷白香也烧了大半。 说明进度喜人! “先用龟息吐纳养养身子,等能站桩了,再把‘灵蛇游气’学会。” 自认为把勤奋小龟“培育”不错的陆岁,愈发期待再养成一条小蛇。 必须动静结合! 吐纳,桩功,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武行,妖邪(第2/2页) 陆岁正思索着,以后应该加多长的练功时间。 房门从外面推开,轻柔语声响起: “少爷,用饭了。” 相较于小环的清脆,这把嗓音更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的腔调。 “怎么提着食盒过来?爹没在家里吗?” 陆岁抬头看去,来人杏红衫子,腰身束得纤细,削肩长颈,身段极佳。 移目往上瞧,是张鹅蛋脸,眉眼温婉,肤色冷白,像顶好的瓷釉。 这是陆岁屋里的通房丫鬟,小棠。 “老爷出门了,吩咐姨娘那边备好膳食,送到少爷房里。” 小棠放下食盒,打开盖子,把各式菜肴端到桌上。 “老山参炖乌鸡,冰糖雪蛤羹,鹿茸血片蒸鸽蛋……这是要往死里补啊。” 陆岁瞅着摆开的膳食,样样名贵。 这一桌得几十上百两银子吧? “乌鸡是用参片吊的,文火熬了三个时辰,大补元气; 雪蛤羹能养肺滋阴,消解鹿茸血的燥热。” 小棠柔柔说道: “见着少爷好了,屋里的小蹄子就懈怠了,天黑也不晓得掌灯。” 小棠自腰间解下一截铜壳火折子,拨开帽儿,拢在掌心里轻轻晃动。 没多久,暗红的火头腾地窜起来。 “啧,别的不说,原身定力有够强。” 陆岁发出感慨,他这通房丫鬟的颜值和气质,搁前世堪称“顶美”。 居然保持得住童子身。 小棠挨个儿点着烛台,又取了银剪子,铰去灯花。 啪啪几声,灯花爆出轻响,满室亮堂起来。 小棠开口道: “少爷,我先给你盛碗汤,姨娘听说你腿脚好了,特意炖的乌鸡。” 陆岁微微点头,他之前卧床不能下地,体虚无法进补。 眼下吐纳小成,腿脚灵便,每日练功消耗颇大。 确是需要药膳调养,填补亏空。 “下次去姨娘院里,替我道声谢。” 陆岁端起碗,文火熬出来的鸡汤味道颇为醇厚,胶质黏唇。 一碗下肚,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又自胃中缓缓散开,流遍四肢百骸。 脐下三寸那缕气息,竟也微微发热。 【见你进补得当,《龟蛇桩》心满意足,导引气息愈发卖力!】 “【酬勤】真是个好印记,我就需要小龟这样的手下。” 陆岁只觉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扫光药膳,撑得肚圆。 “要是看见少爷都吃完了,姨娘肯定高兴。” 小棠浅笑道。 陆岁此前卧床那会儿,水米难进。 等醒转了,勉强下地,吃得也不算多。 如今才算好个七八分。 “习武之人,就是要多吃。” 陆岁略微遗憾,如若学会灵蛇游气,站桩动功,不止胃口变大,消化还快。 这样一来,身子摄取营养增加,便能日益壮实,筋强骨坚。 拥有过健康的躯体,实难忍受虚弱的身子。 这亦是陆岁渴望练功有成的原因之一。 吃得十分饱,他随口闲聊问道: “小棠,你进陆府多久了?” “好些年了。” 小棠低眉顺眼收拾碗碟: “记得是老爷去永宁府办货,把我带回来的,那年闹雪灾,路边都是流民。” 陆岁心头浮现零碎记忆。 ——小棠比他大两岁,是放在房里教“人事”的。 据说,原本也是关内大户的小姐。 因着避祸躲到关外,结果遭遇马匪洗劫…… “难怪谈吐不俗,气质出众,没小环那丫头的憨傻劲儿。” 陆岁心念转动,关外大地的匪乱真是多如牛毛,听着一点都不太平。 “小棠,那些马匪是不是个个武功高强?能摘叶飞花,伤人无形吗?” 他打从苏醒便待在宅院,不曾出过门,对外边世界好奇得很。 小棠低着头,怯怯道: “奴婢没见过这种高手。爹爹带着我和娘亲到关外,沿途请了有名的镖局护送,打退好几拨马匪……只是后来,撞上妖灾,这才……” 妖灾? 本来有些慵懒犯困的陆岁,忽然一激灵。 他猛地看向小棠: “妖灾是什么意思?” 小棠回道: “少爷不晓得吗?自古以来,关外多灾,关内多祸。 妖灾便是其一,我亲眼见过小山般大的黑狼,还有开口说人话的黄皮子……” 第九章 妖灾,气血(贺盟主醋六香!) 第九章妖灾,气血(贺盟主醋六香!)(第1/2页) 大如山丘的黑狼? 开口说人话的黄皮子? 陆岁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笑了。 “我就知道,正常的世界哪来悄无声息,让人昏迷吐血,卧床半年的手段…… 果然,关外大地的画风没这么普通!” 关外多灾,关内多祸。 听上去,“灾祸”二字在此世,似乎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 “小棠,你跟我说说,这妖灾是咋回事?” 陆岁眨巴着眼睛。 小棠面露犹豫,陆府规矩森严,乱嚼舌根讲些怪事,搞不好要挨罚的。 “看来要牺牲色相了。” 陆岁调整下表情,拉住小棠的手腕,继而把玩细嫩的手指。 作为通房丫鬟,小棠不用干粗活,不像内院的婆子满手粗糙老茧。 纤纤玉指如葱白娇嫩,摸着手感甚好。 “房里就咱俩,我保证不跟外人讲。” 被陆岁拨弄着,小棠的鹅蛋脸浮起羞怯之意。 虽说她是教人事的通房丫鬟,早早就被婆子传授过男女方面的诸般妙诀。 但大少爷年岁尚浅,还得等到十七八岁的成人礼,才能获准同床。 两人之间,至今没有过越界行为。 再者,小棠被养在内院,极少接触其他男子。 被陆岁这么一通撩弄,立刻粉面飞红,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艳色。 “少、少爷,老一辈叮嘱过,别乱扯闲篇,说这些妖物,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小棠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又迟疑住了。 当丫鬟的,怎么敢违背主子的意思。 但不挣开的话,陆岁那只手极不老实,故意用指腹轻轻摩挲,好像抚摸精美瓷器。 真真羞死个人! “你答应我,我就松手。” 陆岁笑眯眯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瞧着昏黄灯下,美人含羞。 这般肆意打量,让小棠心乱如麻,声如蚊蚋: “少爷说话要算话。” “放心。” 陆岁抬手,伸出小拇指: “我跟你拉钩。” 少爷这是把我当小孩呢! 小棠微恼,依样伸出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随后拢了拢鬓边碎发,努力把心跳按下去。 “关外大地常年多灾的说法,是从我爹爹那儿听来。” “这‘灾’也分大小,视影响范围而定,我爹说了,关外大地数百年,雪灾、旱灾、洪灾层出不穷,是九岭十山的太保出手,才有几十年的太平日子……” 人力镇压自然灾害? 这就是文叔所说的“通天彻地”么? 陆岁心头微微火热。 武道尽头,竟然如此生猛! 看来,这武功得学啊! “七十年前,关外大地妖灾闹得很凶,各种精怪像施了肥的庄稼地,接连冒出。” 小棠慢慢开口,说起亲身经历的往事: “爹爹带着我逃难那年,镖车经过老岭,天落着大雪,狼嚎响彻不停……” “镖头经验丰富,说是遇着‘妖灾’了,赶紧领人结阵,火把围成圈。” “我掀开车帘偷看了一眼,见着山梁上蹲着一头黑狼,大得吓人,眼睛绿油油,像两盏灯笼!” 如同以前收听电台的鬼故事,陆岁有种新奇感。 “再后来……” “好了,后头不用讲了。” 陆岁收起嬉笑,他只想知道妖灾具体啥样,而非要揭小棠的伤疤。 “喝口热茶,压一压。” 陆岁不知何时倒了一杯茶,推到小棠面前。 “多谢少爷。” 小棠眼眶有点热,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等缓过神,又捡些听来的讲: “关外的妖灾千奇百怪,爹爹还跟我说过‘黄皮子’。 它若要修成人形,就得拦路‘讨封’,借他人之运。 你应了,自己折损寿数福气,可若不应,就得罪它了。 黄皮子最记仇,能搅得你后半辈子难以安生。” “所以关外的屯子,几乎家家都供保家仙,免受‘妖灾’侵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妖灾,气血(贺盟主醋六香!)(第2/2页) 不过县城里见得少……” 陆岁恨不得抓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听。 他忽地问道: “那练武的碰上妖灾,管用吗?” “我听镖师们说过,武行里的大家,一身气血旺盛,寻常妖物近不得身。 再往上,据说还有专门跟这些打交道的‘山上人’……” 气血如炉,妖物难侵? 陆岁若有所思,想必文叔走的就是这条路。 《龟蛇桩》练得好,应该也能养出气血。 “小龟,还得继续努力!” 陆岁默默给趴在神龛里的小乌龟打气。 “咦,小棠姐……” 正聊着,小环恰巧推门进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小棠姐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再瞧瞧自家少爷,一副心满意足的舒坦样子…… 小环想起周婶讲过的,男人最喜欢饱暖思淫欲。 “少爷,我先退下了。” 小棠见状起身抱着食盒,匆匆离去。 “少爷。” 小环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嘀咕: “你身子才刚好,可禁不住折腾……” 声音越说越小,末了几个字细得像蚊子哼。 小丫头片子怪会联想! 陆岁愣了半秒,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儿。 “哎哟!” “小小年纪,满脑子装的什么。” 陆岁一本正经道: “方才小棠给我讲关外的精怪,诶,你要不要听?” “不听不听!” 小环双手捂住耳朵,把头摇成拨浪鼓。 周婶说了,夜里头念叨妖物,会招脏东西! “下次多胡思乱想,我跟你讲一宿。” 小环被少爷这话吓得一哆嗦。 “小环错了!小环给少爷打水去!” 说罢,逃也似的退出房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小丫头真不经吓唬。 陆岁失笑,再次取出窦孝文给的行气图。 拢共五个姿势,或平躺,或盘坐,或侧睡,或靠墙而立…… 陆岁随便翻开一页,图上的小人盘膝而坐,脊背如弓微微含着,双手交叠按在脐下。 “之前腿脚不灵便,只能躺着行气,这次试试坐着。” 陆岁上了床榻,咬牙盘腿。 不再僵硬的双脚隐隐发酸,好似大筋被拉扯。 “这姿势还挺费劲。” 陆岁调整几息,舌抵上腭,缓缓吐纳。 脐下三寸,那缕拇指粗的气息被引动。 热流从小腹升起,过胸口,分两路走双臂,再绕回脊柱,最后归拢脐下。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周天。 “咦。” 陆岁睁眼。 怪了! 气息所过之处,血液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推着,流速不自觉加快。 一个周天运转完毕,竟是浑身发热,毛孔舒张,沁处薄薄细汗。 “这感觉,宛若数九寒天灌了一碗烈酒,挺暖和,挺爽快!” 陆岁回味着盘坐行气的感受。 随后翻开册子,对照。 果然,行气图旁有一行小字。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 “气行之处,血流愈快。” 陆岁暗暗想道: “这就是所谓的‘气血’?” 【见你初识气血之妙,《龟蛇桩》甚是满意。】 【昂首挺胸,导引气息,再运周天……】 “气息壮大,滋养筋骨,催生气血。” 陆岁眼中浮现明悟,这就是武道的初学层次? 关外大地灾乱频发,妖物横行。 气血,就是一道护身符! “小龟。” 陆岁闭目,注视爬出神龛,伸长脖子,作出仰头吞吐之状的小乌龟。 “今晚加个班,把行气图上五个姿势,都练一遍!” 第十章 把握桩感,贪吃小蛇(贺盟主亚斯特 第十章把握桩感,贪吃小蛇(贺盟主亚斯特拉的回响!)(第1/2页) 一晃七日过去。 这天清晨,陆岁掀开驼绒被,看见下身顶起高高的“帐篷”。 “每日用药膳大补,再勤练龟息吐纳,总算摆脱病秧子似的虚弱了。” 与自家“二弟”重新建立联系就是明证。 最初醒来的那几天,因为身体亏空太狠,这玩意儿死气沉沉。 让陆岁隐隐有些担心。 好在《龟蛇桩》不愧为养生功,半月没到,就让卧床半年,形如枯槁的躯体大变样。 “很有精神!” 陆岁赞赏一句,闭上双目,意念遁入古庙。 那方被点亮的神龛,背甲如墨的小乌龟愈发灵动,慢吞吞爬到他的脚边。 “我有今日,小龟你功不可没。” 陆岁画饼道: “等我武艺大成,通天彻地,必定狠狠地赏赐你。” 也不知道小乌龟能否听懂,胖乎乎的爪子扒拉着主人裤腿。 陆岁弯下腰,将其拿在掌心。 随着那炷白香快要烧完,这只小乌龟的虚影愈发凝实。 “一炷香点着,是‘入门’;烧掉三分之一,算‘小成’;等烧没了,应该就是‘大成’了?” 陆岁思索着,凡品的《龟蛇桩》练起来并不慢,甚至都没遇到什么瓶颈。 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自身极高的武学天分,这要占九成,小龟的勤奋,约莫能凑个一成。 “吐纳法已经快到顶了,该找文叔讨要灵蛇游气了。” 陆岁觉着,如若不能再添一条小蛇,这门养生功很难圆满。 …… …… “大少爷你是说,已将龟息吐纳练到大成,准备尝试灵蛇游气?” 窦孝文双手撑着藤椅,望向站在身前的陆岁。 他头一次有种老了的感觉。 《龟蛇桩》这么容易学吗? 莫非当年的自个儿,真是愚钝不开窍? 否则咋会耗费极大苦功,方才摸到门槛? 又怎么会坚持不懈二十年,始终止步小成? 这份进度跟大少爷一比,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我爹常教导,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只要下苦功,便能有所得。” 陆岁满嘴顺口溜: “这话确实不假!我每日都会多练几遍吐纳,慢慢便大成了。 也许,这就是苦心人,天不负吧。” 窦孝文嘴角扯动,差点吐出两口老血。 听听,这是人话吗? 习武练功又不是打算盘,多拨拉几回就精了! “大少爷天生武才,资质聪颖,学起养法,事半功倍。” 窦孝文披着外衣,缓缓起身,吩咐旁边的黑娃: “你去搬把凳子,再拿个圆球。” 黑娃好似有些出神,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哦,好的!窦师傅!” 窦孝文绕着陆岁走了两圈: “大少爷,把手给我。” 陆岁照做。 窦孝文像鉴赏古玩的老藏家一样,先捏了捏陆岁的腕骨。 再按两下肩膀,最后顺着脊柱下滑,抵住后腰的位置。 “文叔不会心眼这么小,故意打击报复我吧?” 窦孝文的手掌有力,宛若收紧的老虎钳,捏得陆岁生疼。 “大少爷的‘筋’稍稍欠缺,应该是锻炼少的缘故,‘骨’生得板正,有些蜂腰螳螂腿的意思。” 窦孝文评价完了,解释道: “武行中人,练功站桩之前,都得摸一摸筋骨。 筋够强韧,皮膜厚实,适合练外功。 骨骼比较正,就先从内炼开始,多多站桩,活血益气。” 语毕,窦孝文指了指跑过来黑娃: “这小子,就是几条大筋结实,我便教了伏虎桩,举完石锁,再去沙坑摔打个七八次,功夫自然涨得快。” 陆岁恍然,怪不得都说,武行要师傅领进门。 没人指点,瞎琢磨再久也是浪费时间。 “大少爷,你坐。” 窦孝文让陆岁坐在那张高凳上,然后抬脚勾住凳脚,猛然一拉。 “文叔……” 陆岁本就还没坐稳,被这么一弄,险些摔倒。 好在他苦练龟息吐纳,气息够稳,忙屏住呼吸,将一口气提起,灌注两腿,这才避免当众出丑。 “大少爷莫要见怪,站桩不能死站,那就成木头了,要找到虚灵顶劲的感觉。” 窦孝文面露赞许,看来陆岁腿脚并未落下病根,猝不及防之间,亦能稳稳扎住马步。 “腰不能塌,也不能挺,就像屁股底下有张凳子,但不能挨着,这是腰胯发力。” 陆岁边听边咬紧牙关,生怕胸腹那口气泄了。 不得不说,窦孝文实乃良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把握桩感,贪吃小蛇(贺盟主亚斯特拉的回响!)(第2/2页) 他用这种法子直观指点,胜过千言万语。 “很好,大少爷坐住了,再把这个圆球夹在裆下,得夹紧,不能落地。” 窦孝文示意黑娃拿着木质圆球,将其塞进陆岁裆下。 “窦师傅操练得这么狠,大少爷哪能撑得住……” “上来就是松腰坐胯,圆裆夹球,恐怕大少爷明儿就要躺床上,下不来地!” “我头回这般站桩,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养了三天才能走路……” 窦孝文这回没避着院内众人,站桩并非啥子秘传,万般桩法都是一样的站。 区别只在于,那口气走的路线。 半刻钟过后。 窦孝文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注视两腿抖若筛糠的陆岁,问道: “大少爷,可还能坚持?” 陆岁浑身汗出如浆,大腿筋肉又酸又麻,又热又胀。 让他想起参加军训,被教官体罚绕着操场蛙跳的滋味。 “能……” 陆岁从牙缝挤出一个字。 他感觉得到,脐下三寸盘踞的气息,脱缰野马似的乱撞。 根本无法保持龟息吐纳的缓慢节奏。 “大少爷,站桩是动功,与吐纳静功不同。 后者是运气,前者要发力。” 窦孝文不疾不徐道: “所以,龟息吐纳得慢,这样才能把气蓄足。但灵蛇游气,重在一个‘游’字。” “蛇过草丛,大少爷见过没?伏地而行,迅疾如飞……” 窦孝文东拉西扯又讲了半刻钟,直至陆岁脸色涨红,快到极限,才打算出手帮他“顺气”。 武行挂帘子的徒弟,想要迅速找到“桩感”,站出效果。 最好的办法就是师傅在其周身,亲手指引行气路线,两三回便能见效。 “咦?” 窦孝文两指并拢,正要出手,动作却是停住。 那张老脸满是惊愕! “我还没教重点,大少爷怎么就会了?” 【见你深得站桩要义,《龟蛇桩》如醍醐灌顶!】 【已领悟灵蛇游气……】 “力从气出,气走如蛇……” 陆岁眼前闪过诸多画面,似有千百个自己同时站桩,不管刮风落雪,不顾寒来暑往,一日日沉淀累积 “先过两腿,稳住下盘,再游腰胯,如环抱,如缠绕,让架子坚实不松散……好多细节,好多窍门。” 陆岁调整动作,脚掌铺地,脚心微空,十趾轻抓,像打赤脚站在泥地里。 头顶好似提着一根线,渐渐找到所谓“虚灵顶劲”之意。 紧接着,他任由气息奔走,血液奔流,抚平先前的酸麻胀热。 竟是越站越松快了! “还有道理可讲吗?” 窦孝文张大嘴巴,纵然见惯风浪,此刻也被陆岁的武学天分给震骇住了。 练武不该是这样啊,理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求明师指点,艰苦领悟要诀才对…… “难不成,大少爷过去不愿习武,其实是在藏拙?” 窦孝文脑海中浮起陆玉麟那句问话。 ——占鳌是走武行、成大家的那块料子吗? “何止是入武行的料子,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武曲星!” 这就是念过书的脑瓜么?忒好用了! 黑娃瞠目结舌。 上回瞧见大少爷扔掉拐杖走来,他只当是鲁大夫医术高明,陆家药材金贵,感受还不深。 可这回不一样,外行看热闹,内行才能见门道。 黑娃站过桩,最清楚里面的艰难。 桩感就得苦熬,必须一次次站到两腿发软,头晕眼花,才能慢慢找到。 “我熬了两个月,被窦师傅用烟袋敲了十几下脑壳,才碰到边。” 黑娃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大少爷居然只用一刻钟就把握桩感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当真隔着天地般的差距! 陆岁聚精会神,浑然不知院内众人的表情变化。 那道拇指般粗的气息游走全身,穿行筋骨,滋润血肉,让他生出几分舒服之意。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钟鸣大音,文字闪烁明灭,自眼底悄然升起。 【龟蛇桩(凡)】 【资质:下品】 【印记:酬勤、贪食】 “多出一个‘印记’。” 陆岁意念一动,来到古庙。 却见被点亮的神龛当中,飞快窜出一条巴掌大的小蛇。 “贪食?看来是条嘴馋的小青蛇。” 陆岁望着通体嫩青,圆头圆脑的小蛇,黑豆似的小眼睛水汪汪。 窜过来便昂起头,冲他“嘶”了一声。 倒像在讨食吃。 第十一章 肉身境界,勤能补拙(贺盟主核爆 第十一章肉身境界,勤能补拙(贺盟主核爆双螺旋!)(第1/2页) 【批字:食不厌精,灵不厌多】 【提点:莫嫌口小,能吞万象,解其馋,获其益】 “这便是贪吃小蛇的‘培育’方法?得多多投喂,好填饱它的肚子?” 陆岁拎起筷子般细的小青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小家伙还挺会卖萌,身子一翻,露出雪白肚皮,尾巴尖讨好似的摇了两下。 “只是不知道,它能吃些什么?米汤稀粥?果脯糕点?又或者……名贵大药?” 陆岁琢磨半晌,没个头绪,索性先退出古庙。 外界的嘈杂如潮水涌回。 看似在庙里盘桓很久,实则只过去一瞬。 等他睁开双眼,窦孝文仍旧满脸惊愕,黑娃仍旧瞠目结舌,院里那帮精壮汉子,仍旧呆愣原地。 “文叔,我这般站桩,算是活的,还是死的?” 陆岁又多坚持半刻钟,方才缓缓泄掉那口气。 经过将近两刻钟的站桩,原本拇指粗的气息,竟是增大一圈。 如同小蛇般盘绕在脐下三寸,散发出暖融融的感觉。 “大少爷,你若早几年展露天分该多好。” 窦孝文叹气道: “我终究是个半路出家的野狐禅,靠自学和运气,误打误撞攒下几分本事。 只能教些浅薄功夫,没办法让大少爷真正入行。” 松开夹在裆下的圆球,陆岁挺腰站直,大腿筋肉一跳一跳,硬如生铁。 站桩可比吐纳累多了,他呼呼喘着粗气,笑问道: “文叔,啥样的才算真正入行?” 窦孝文不忙着回答,等随行的小环用手帕给陆岁擦完汗,才道: “大少爷,跟我进屋聊。” 陆岁解开对襟长衫的衣扣,抬脚迈过门槛。 帘子在身后放下,隔绝院中众人的惊叹目光。 窦孝文把人带到里屋,指着靠墙的那张炕: “少爷,脱去上衣,外裤,趴下。” 这是要干什么? 陆岁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相较于前阵子排骨似的瘦弱身形,这会儿可好多了。 至少全身筋肉在一点点变得饱满有力,显出线条。 陆岁趴在炕上,窦孝文打开墙角的大木箱子,从里头掏出密封的铜罐。 他用大拇指使劲一压,泥封的口子顷刻碎开,传出一股浓郁药味。 “大少爷头回站桩,就把握到桩感,把桩站活了,光论天分之高,乃我生平仅见。” 窦孝文走到炕边,冲着外边喊道: “小环姑娘,进来帮把手。” 等小环进屋,他将铜罐递过去,让其将药膏涂满双手。 “肩背、腰胯、大腿、小腿……都要抹上。” 窦孝文在旁边指挥,边解释道: “站桩能涨力气,强体魄,是因为不断地拉伸筋骨,拧缠筋肉。 不懂行的人,一昧下苦功,埋头死站,有害无益,伤及自身。 用这‘活血膏’涂抹,再推拿,便能保证不留任何暗伤。” 陆岁了然,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 习武之人花钱如流水,倘若家贫,指望练功翻身,怕是不易。 不仅进境极慢,蹉跎岁月,还会落下病根…… “像院里的那些人,年过四十,各种毛病就有了,皆是因为站桩练功过猛。” 窦孝文慢悠悠道: “往后,每日站桩超过两刻钟,便让小环姑娘给你涂药膏,再推拿。 他们四五年站桩,才能涨的气力,大少爷只需两三月。” 还好,我是少爷。 体验着小环轻柔的动作,以及药膏渗透皮肤的火辣刺激,陆岁不由庆幸。 “大少爷,不瞒你说,之前你来院里提出习武,我没当回事。” 窦孝文面色郑重,陆岁前后两次的妖孽表现,已经深深震撼到他了。 “关外大地把‘武道’统称为‘肉身境’,共分四重关。 第一关叫‘内养’,须得养气感,壮气血,淬劲力,继而通达四肢。 大少爷你如今就在这一步上,等那道气息增无可增,进无可进,便能着手‘换血壮骨’。 跨过去,才算真正入了武行,能去各大馆挂帘子,学练法和打法。” 肉身境,第一重内养,气贯百骸再换血…… 陆岁牢记于心,问道: “文叔,那要练到哪一重,才能对付得了妖灾?” 窦孝文眼皮猛地跳动,面皮也抖了抖: “妖灾?大少爷从哪儿听来的……算了,迟早也要知道的。 你若突破肉身境第二重,即“抱胎”层次,熔炼百经,气血如烘炉,小灾小祸,都能安然渡之。” 陆岁又问道: “文叔,你抱胎了吗?” 窦孝文抬手比了一下,咧嘴笑道: “还差点火候。” 陆岁暗暗把窦孝文作为战力衡量单位,心想道: “文叔是闯过杀青口的人,都没到抱胎,看来突破肉身境二重不容易。” 他思索片刻,再问道: “文叔的意思是,往后我奔着肉身境二重去,最好寻家武馆挂帘子?” 窦孝文颔首: “不是我藏着掖着,舍不得教大少爷。 《龟蛇桩》是我从山上得来的养法,我自己也没精深到哪儿去; 至于我练的本事,乃是一门横练硬功,属于打法,而非练法。 大少爷你如今正处于打牢根基的阶段,依我看,不如寻个正经师傅,学上一门练法。” 陆岁考虑片刻,深觉有理。 术业有专攻,文叔又不吃开馆授徒这碗饭,自然没研究过啥子练法。 “那我跟爹说一声,后面让他挑个合适的武馆。” 陆岁从不掩饰自身奇快的练功速度,主要便是想获得陆玉麟的支持。 他深知陆府上下,只敬“少爷”名头,自身并无任何威望可言。 做什么事,哪怕出个门,皆要陆玉麟点头,更别说支取银子,随意花销了。 “必须改变过去的软弱形象,逐步取得话语权,否则这个少爷当得也憋屈,不自在……” 陆岁心念流转,随口问道: “文叔,你看家绝学的横练硬功是啥?猛不猛?” 窦孝文眼角浮起几缕皱纹,笑道: “烂大街的《铁布衫》罢了,倘若大少爷想学,等内气茁壮,步入换血,我传你便是。 我这横练分作七层,每一层都会化去一个‘罩门要害’。 大少爷是童子身,正好从第一层的‘铁裆’练起。” 铁裆功? 陆岁嘴角扯了扯,脑海浮现用力捶打下身的惨痛画面。 要不还是算了吧…… “大少爷,你在此躺足一刻钟,让药膏完全发挥效用,再擦洗干净。” 窦孝文交待一句,转头便跟陆玉麟“汇报”去了。 陆家独苗是天生武才! 让老爷知道,必然欣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肉身境界,勤能补拙(贺盟主核爆双螺旋!)(第2/2页) 原本把大少爷送回屯里的想法,说不定也会打消。 随着时间流逝,皮肤上火辣辣的刺激更甚,宛若蜡油滴下,异常滚烫。 陆岁心想道: “有钱用得起药膏,两三月能抵人家四五年,但该吃的苦头,依旧要吃,没法避过。” 【见你气息活泼,散发香味,《龟蛇桩》食指大动!】 【竟是口水直流,恨不得大快朵颐……】 香味? 陆岁扫过浮现的文字,满心疑惑。 下一刻,那股灼烧皮肤的火辣药力,像被什么东西叼住,丝丝缕缕往体内渗透。 “贪吃小蛇发力了?” 陆岁仔细体会,蜡油滴落皮肤的痛感褪去,燥热也随之消失,只余下精纯药力滋养筋骨。 “莫嫌口小,能吞万象……原来是这个意思。” 陆岁豁然开朗,贪吃小蛇把药力吞下肚,等同自身完美吸收。 如此一来,练功遇到瓶颈或者关隘,岂不是随便嗑药! …… …… 窦孝文回到院里,已是黄昏时分。 赶上放饭,精壮汉子们如饿死鬼投胎,捧着碗挤在灶前等开餐。 唯独黑娃摆出伏虎桩的架势,立在院中,缓缓而动。 窦孝文瞅了一会儿,开口道: “黑娃,你这伏虎桩也快小成了,气息越发粗壮明显。 不过练功要张弛有度,先吃饭去。” 汗珠顺着黑娃的面庞颗颗淌落,摔在地上成八瓣。 他瓮声瓮气道: “窦师傅,我想多练会儿!” “大少爷今儿说得太对了,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只要下苦功,便能有所得!” “我天分比不了大少爷,他半月小成,我下三倍的功夫,三个月总该有所进步了!” 窦孝文眼角抽了抽,终究什么也没说。 大少爷净会瞎扯! 这点跟老爷一样,嘴里少有实话! 五日捉拿气感,不足半月小成,两刻钟领会桩感。 这哪里是努力能达到的成果!? 窦孝文摆摆手: “那你好生站桩,我让他们给你留口饭。” 他背着手往屋里走,搁心里念叨: “勤能补拙,此话固然没错。 可天才这玩意儿,从来不是靠“勤”能补出来的!” …… …… 转眼间,便来到八月末,正值秋老虎发威的时候。 日头毒辣,暴晒而下,蝉鸣聒噪不绝,叫得比三伏天还要凶。 内院廊下,小环和小棠正指挥着其他丫鬟往青砖地上泼水消暑, 陆岁站在葡萄架下缓慢走桩,流窜胸腹的那道气息,像灵蛇游动,穿行筋骨皮膜,带动血液流动。 不出半刻钟,他的中衣就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小棠姐,少爷练功后,身子骨越来越壮实了。” 瞅着汗如雨下的陆岁,小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泛光。 “你这丫头,往哪儿看呢。” 小棠轻声嗔道。 她自然瞧得分明,少爷站桩时肩背舒展,筋肉线条显露无疑,匀称得恰到好处。 不仅没了先前卧床不起,风吹就倒的虚弱,还透出一股子阳刚气。 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 “小棠姐,你脸红啥?” 小环疑惑问道。 “……天太热了。” 小棠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赶紧去二姨娘院里,把那瓮冰镇酸梅汤端来,等少爷练完功了,要喝一碗解解乏。” “好哩。” 小环欢喜应道。 独留小棠立在廊下,注视全神贯注站桩练功的陆岁,心绪微微飘远。 ——再过几年,少爷便要行成人礼了。 【见你站桩不辍,《龟蛇桩》大受鼓舞!】 【全神贯注导引气息,竟是有所突破……】 陆岁忽觉周身毛孔张开,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水里,不自觉松快下来。 “要是每次站桩练功,都能找到这种状态就好了。” 龟息吐纳和灵蛇游气一起运转,偶尔便会出现气息涌动,洗涤内外的情形。 这大概便是《龟蛇桩》的养生之处。 通过吐纳与站桩,使得气息循环周天,增长力气与血气,继而滋养体魄。 “这种直观的反馈与提升,比健身爽多了……” 陆岁沉浸于气息壮大的畅快感,直至精疲力尽。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脱去满是汗迹的中衣,坐到走廊边上。 两个粗使丫鬟抬来一大盆冰,搁在旁边,其他丫鬟左右打着扇,凉气丝丝往外冒,扑在背上,一片沁凉。 “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当少爷的坏处。” 陆岁感慨,大户人家采冰窖藏,夏日取用,没比冰箱效果差到哪儿去。 “少爷,酸梅汤来了。” 小环献宝似的递上瓷碗。 “透心凉,够痛快。” 陆岁接过来,仰头灌下大半碗,甘甜里透着微酸,滋味十分爽口。 “少爷,奴婢给你推拿。” 那边小棠挽起袖口,从铜罐里刮下一层活血膏在掌心化开,然后按住陆岁的肩背,轻轻揉动。 “这差事,让小棠姐抢先了。” 小环偷瞟着,陆岁双手撑在腿上,肩背平展开来,显得尤为宽阔,条条筋肉顺着腰线下收,好看得很。 “下次就该轮到我给少爷推拿了。” 陆岁不知道自己成为丫鬟们欣赏的“风景”,随着活血膏渗进皮肤,火辣辣的痛感窜起。 但没多久,熟悉的文字跳跃出来。 【见你气息活泼,散发香味,《龟蛇桩》食指大动!】 【蚕食药力,徐徐消化……】 “这贪吃小蛇,虽不如小龟勤奋,裨益练功,但也有自己的用处。”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 除去活血膏外,练功习武免不了与虎狼之药打交道,用来冲关突破,或者强筋壮骨。 “倘若贪吃小蛇都能一一消化,那我嗑药岂不是毫无副作用。” 陆岁思绪发散,想着以后学了练法、打法,不妨做下尝试。 他收起杂念,随口问道: “小环,府上最近出啥事了?我看爹经常不在家?” 小环挠头,满脸茫然。 得,白问! 陆岁摇头,这小丫头片子整天迷迷糊糊的,只关心吃和睡。 “少爷有所不知,眼瞅着离年关不远了,各处铺子的大掌柜,都要回总号来对账。” 小棠手上不停,接过话: “而且,西山的罗掌柜那头还出事了,十天前发往永宁府的五大车货,过山梁的时候叫人给劫了,老爷只怕烦心得很。” 敢在长乐县地界上,劫陆家的货? 陆岁拧紧眉毛。 第十二章 风波起,大圆满 第十二章风波起,大圆满(第1/2页) 陆岁知道,杆子帮乃过去的叫法,打从陆玉麟接手后,早就改为“大成商号”,取其父陆大成的名讳。 大成商号雄踞长乐县,扩张迅猛,很快便在永宁府站稳脚跟。 十几年间并入的铺子,掺和的买卖,那是数都数不过来! 陆玉麟特意分出八位大掌柜,让他们负责打理经营,操持生意。 并定下规矩,上半年对账,下半年分红。 小棠口中的“罗掌柜”,大名“罗佑贤”,既是陆玉麟的左膀右臂,也是大成商号草创之际就投奔的老人。 “敢劫杆子帮的货,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来者不善!” 陆岁眯起眼,不禁想到躲藏在暗处的那个仇家。 “奴婢听说,丢的都是金贵山货,有‘大叶子’和‘老棒槌’,能值上大几千两的雪花银。” “我的天爷,几千两!够买多少水盆羊肉了!” 小环惊呼。 这丫头就记得吃! 陆岁眉头紧锁,大叶子和老棒槌乃商行的叫法。 前者是顶好的皮子,如貂皮、虎皮;后者是年份久的人参鹿茸等山货。 这般金贵的大货,装满五大车,价值几千两不算夸张。 “风雨欲来,也不晓得便宜老爹顶不顶得住。” 陆岁心头微微一紧。 这桩事最头疼的地方,并非几千两银子的损失。 而是杆子帮名头受损带来的影响,以及如何善后。 能一次要五车大货的“甲方”,必然是永宁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倘若如期没将货送到,头一个砸的,就是杆子帮的招牌。 做山货大买卖的,卖的是一个“信”字,几千上万两的银子交到手上,要办不好,便再难有下回了。 搞不好还会动摇便宜老爹商行龙头的头把交椅。 “商行的规矩,失货要照价赔偿,误了交期,还得另加一笔……” 小棠眼中浮现担忧,看向陆岁: “眼下各地的大掌柜齐聚总号,人心浮动,老爷必须出面稳住局势,好些天没着家了。” 小棠倒是很有见解。 陆岁点点头,不过有一点她没猜到,依着陆玉麟做生意的风格,必然力保商誉,四处补货,完成这一单。 皮子和药材,都是关外的硬通货,紧俏无比。 想原样凑足五车,就得溢价吃进,被狠狠宰一刀。 一进一出,贴进去的银子,怕不下万两,足够叫人焦头烂额。 “我才过几天少爷日子,怎么就风雨飘摇了。” 陆岁轻叹。 决心还是多监督小龟,多投喂小蛇,早点把《龟蛇桩》推进到大圆满。 关外大地,唯拳与财最有分量。 除此之外,皆是虚的! …… …… 又是数日过去。 陆岁并未因着腿脚好利索了,便迫不及待出门鬼混,寻欢作乐。 他耐着性子制定习武计划,早起吐纳,晌午站桩,一日三餐俱是大补药膳。 这般雷打不动狠下苦功,让小环和小棠都感到吃惊。 【见你鸡鸣即起,吐纳养气,《龟蛇桩》甚至欣慰!】 【于是,导引气息,周而复始,气力渐长……】 【见你连进药膳十日,《龟蛇桩》大快朵颐,吃得直打饱嗝!】 【气息粗逾两指,几近盈满……】 “总算成了。” 这日,陆岁坐在长条书案前,长舒一口气。 微微闭目,意念遁入古庙。 神龛前的那炷白香烧完,最后一缕青烟升起的刹那。 背甲如墨的小乌龟,通体嫩绿的小青蛇,俱是放出光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风波起,大圆满(第2/2页) 前者缓缓昂首,后者游上龟背,两只缠作一团,散发磅礴之意。 “龟蛇盘结?” 陆岁注视着这一幕,想到文叔所说的《龟蛇桩》诀要。 紧接着,蝌蚪小字闪烁不定,悄然浮现。 【龟蛇桩(凡)】 【已圆满】 【可选天赋如下】 【回气,长龄,蛰眠】 “原来武功圆满,就能解锁天赋。” 陆岁心下微动,消化着不同天赋的效果: “【回气】是提升恢复,疲劳、伤病、乃至中毒,都能提供一定的疗愈效果,不过幅度比较微小……” “【长龄】就比较简单了,只要我活得越久,精气神便会相应提升,属于大器晚成,熬死同辈的选择……” “【蛰眠】更有意思,龟蛇入冬,蛰伏而眠,入睡之时,气息自运,吐纳不停,等于把睡觉也变成练功,只是效率会减半……” 沉吟许久,陆岁决定选择【蛰眠】。 这项天赋短期带来的提升最显著,正适合刚踏入武道,处于发育阶段的自己。 念头定下,主龛供奉的漆黑木牌上立刻发生变化。 【陆岁】 【功:《龟蛇桩》(凡)】 【法:未收录】 【天赋:蛰眠】 “这下子,我练功的进度还能再快几分,距离文叔所说的‘换血壮骨’不远了。” 意念消散,退出古庙。 陆岁坐着没动,《龟蛇桩》圆满所带来的好处远不只是一项天赋。 一股温润热流如同蓄满的水缸,从脐下三寸漫溢出来,缓缓灌向四肢百骸。 “有点……爽啊!” 陆岁只觉通体一松。 就像大冬天裹得严严实实,骤然脱去那身笨重衣物,周身变得轻盈。 紧接着,他听到体内传出极细微的声音。 哗啦啦! 宛若河水反复拍打岸边,形成一波波潮浪。 “气息,在蜕变!融入到血液当中了!” 倒灌四肢百骸的温润热流,如同冰雪入水,逐渐消融。 “一点点渗透进筋骨、皮膜、血肉……气与血合?所以叫做‘气血’!” 陆岁心头涌现明悟,左右环顾书案,目光一凝。 他抬手拿起那方分量不轻的铜镇纸,五指缓缓收拢。 一缕滚热之气贯通手掌! 咯嘣! 沉重镇纸如同软泥,竟是生生被捏出几道清晰的指印。 “气血加持四肢,就能力大无穷?这便是那些武行高手开碑裂石,生撕虎豹的原因!” 陆岁双目放出异彩,一缕气血灌注下,手掌跟液压钳似的,这要拿住对手的肩膀,怕是骨头都能捏断! 习武接近一月,总算直观见识到功夫的厉害了! “手掌,双臂,四肢,胸腹,腰背……用气血全部覆盖,该有多生猛?一拳打死一头牛吗?” 陆岁琢磨着,再次想到窦孝文所说的“抱胎”。 肉身境一重叫“内养”,分为好几个层次。 气感,气血,淬劲。 他这才刚摸到门槛,就已经徒手搓揉铜铁了。 很难想象,文叔口中的抱胎高手,又会是何等强大? 莫非真能做到“通天彻地”? 陆岁沉思之际,又是一个个蝌蚪小字从眼底升起。 【见你感悟良多,《龟蛇桩》大为欣喜,倾诉蜕变玄妙。】 【其一,气血通达四肢!】 【其二,百年龟甲磨成粉,混以三十年老蛇血,吞服!】 【其三,汲取一缕灾气!】 【完成后,可晋升《盘武大力真功》!】 第十三章 飘摇,做戏 第十三章飘摇,做戏(第1/2页) “《盘武大力真功》,听名字应该挺厉害。” 陆岁露出一丝喜色,没想到《龟蛇桩》还能再次进阶。 倘若其他武功都能如此,多项天赋叠加,持续蜕变…… 也许自己真有希望触碰到“通天彻地”四个字。 “只需我练功勤快,积蓄血气,总能通达四肢。” 陆岁沉吟着: “至于龟甲、蛇血,有陆家的渠道,也不难搞到。 不过‘灾气’该从哪里弄?难道要我杀妖?” 他想起小棠所说的“妖灾”,大若山丘的黑狼,口吐人言的黄皮子。 还有窦孝文提及这两个字时,讳莫如深的表情。 妖物,应当是较为恐怖的存在。 “我才堪堪摸着‘气血’门槛,杀妖跟上门送餐有什么区别。” 陆岁摇摇头,不如继续刷文叔的好感度,然后得到陆玉麟的信任和认可。 只要坐稳陆家接班人的位子,带上一众护院武师。 人多力量大,对付妖物的可能性也更高。 “仇家、匪乱、妖灾……” 陆岁靠在椅背,微微闭目,似在养神。 “想在关外大地过上安稳舒服的好日子,当真不容易。” …… …… 【见你睡得香甜,一夜无梦,《龟蛇桩》亦是精神焕发。】 【今日气力微增,练功事半功倍……】 “吃得好,睡得饱,何愁养不出筋强骨壮的好身体。” 陆岁眼神发亮,目光炯炯,体会着身躯里流淌的饱满精力,不禁有种健身上瘾之感。 果然,做任何事都得见效果,才能愈发沉迷,持之以恒。 倘若陆家没有呈现风雨飘摇之势,他巴不得效仿十里坡剑神,躲在家里安稳发育,等到诸般武功圆满再出山。 “少爷,姨娘那边传信,鲁大夫晌午时分会过来看望,再给你把把脉。” 小环端着铜盆,搁在架上,试了试水温正好,这才服侍陆岁洗漱。 “嗯。” 陆岁趿鞋下床,先含一口温茶漱口,再接过小环递来的骨柄牙刷,蘸着牙粉上下刷弄。 此世的各类民用,倒是发展得不错。 像他生活起居用到的胰子、香皂和雪花膏,皆不算稀罕。 便宜老爹陆玉麟书房还摆着一座自鸣钟……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用上电灯……” 陆岁漱完口,再用滚烫的手巾焐脸,热气蒸腾着口鼻,颇为舒服。 “少爷,今儿穿哪件长衫?” “月白那件,宽松,好练功。” 小棠提着几套衣物进门,伺候陆岁换中衣、套长衫。 大少爷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 吃穿用度,行走坐卧,皆有人准备。 用过早饭,陆岁照例吐纳。 按着行气图,把五个姿势挨个做一遍。 【见你突破之后,不骄不躁,仍旧稳重,《龟蛇桩》甚感?钦佩!】 【于是,气息自运,周天不休,气力悄然滋长……】 一套吐纳功夫做完,日头已经当空。 陆岁擦了把汗,估摸着鲁大夫也该到了。 果然,没多久小环就过来传话: “少爷,鲁大夫正在前厅候着,老爷也回府了。” 陆岁微微诧异,好些天没着家的便宜老爹,居然现身了。 他进屋换身黑色的长衫,带着小环,直奔前厅。 …… …… 前厅。 鲁大夫正坐着吃茶,见陆岁进来,面上浮起一丝惊愕。 眼前的少年长身玉立,面色红润,一双丹凤眼亮得逼人。 哪里有半分病态? 这跟数月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陆家大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陆少爷……” 鲁大夫赶忙起身,上下打量道: “听陆老爷说你已痊愈,我还有些不信,毕竟伤筋动骨也要百天,更何况,陆少爷你元气亏虚……不曾想,真是生龙活虎,沉疴尽去。 想必是陆老爷行善积德,福报连绵,庇佑少爷。” 咋人人都这么会说吉祥话? 陆岁心下暗笑,拱手一礼: “在下能捡回这条命,得多谢鲁大夫妙手仁心,用一剂剂好药替我吊住半口气,又传推拿手法,助我腿脚活动,免于残废。” “不敢当,不敢当。” 鲁大夫连声推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行医几十年,像陆少爷那般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脉象,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眼下却虎虎生气,全然不像大病初愈。 “还请陆少爷把手伸出来,让老夫再给你把把脉。” 鲁大夫笑呵呵道。 等陆岁坐下,他用三指搭住对方手腕。 好家伙! 半晌后,鲁大夫眉头越挑越高,心下又惊又奇。 脉象沉实,搏动有力,血气之旺,竟比寻常壮小伙还要足三分! 沉吟片刻,鲁大夫收回手指,起身朝着坐在上首的陆玉麟作揖: “给陆老爷道喜了!大少爷如今这脉象,说句不当讲的,老夫往后怕是再也登不了陆府的门了。” 陆玉麟放下茶盏,目光在陆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道: “鲁大夫把我儿救回来,大恩大德,陆某无以为报,来人——” 旁边早有一人捧着托盘,快步上前。 揭开盖着的红布,里面是两排白晃晃的雪花银锭。 “一点心意,聊表谢意,还请鲁大夫收下。” “这如何使得!治病救人,本为老夫分内之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飘摇,做戏(第2/2页) 鲁大夫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场面话,再让随行的徒弟接下。 “另外,还有一事相托。” 陆玉麟道: “犬子近日练功,打熬身子,望鲁大夫给他开几个药膳食补的方子。” 得了赏钱,鲁大夫笑得合不拢嘴,忙道: “这却简单,长乐县几大武馆的教头,常年在我铺子里抓药,熬‘壮骨汤’、‘益气散’,回头我写明配伍火候,着人送来。” “有劳了。” 又寒暄几句,陆玉麟吩咐管事送走鲁大夫。 前厅顷刻一静。 陆岁安分坐在右下首,打量这位便宜老爹。 许是五大车货被劫,让陆玉麟操心不已。 相较往常,他眉宇间多出一丝掩不住的倦色,鬓角似也比先前白了几分。 “看来,这次陆家要过的坎,不小。” “爹,近来商号上的事……” 陆岁试探着问。 “小孩子家,不用管这些。” 陆玉麟摆摆手,话音顿了顿,抬眼看着陆岁: “听文叔说,你习武的天分很高,百里挑一?” “文叔过奖了,孩儿只是……” “不必自谦,我少见他这样夸过谁。” 陆玉麟打断道: “既然,你有习武的想法,天赋又不俗,当爹的自会支持。” “过几日,我给你安排一家武馆,去挂个帘子,正经学些拳脚,你看如何?” 陆岁当然求之不得,果断应下。 “另外。” 陆玉麟端起茶盏: “商号已到分红的日子,各处大掌柜先陆续都要来长乐县,有些带了子女随行。 晌午过后,他们登府拜访,你替我招待一二。 那些人与你年纪差不太多,试着亲近亲近,没坏处。” 这是让我招呼二代,做做公关? 陆岁一怔,随即点头: “爹放心,我会好好接待,不失陆家的风范。” 换做以往,这种事陆玉麟绝不会交给陆岁。 此次破天荒让他负责,莫非是想考验? 看自己能否当好“少东家”? “去吧。” 陆玉麟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 “保重身体,爹。” 陆岁退出前厅,转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玉麟独自坐着,日头从门外照进来,把这位参天大树似的人物,照出几分独木难支的意思。 “这次的风波,已经把便宜老爹和大成商号逼到如此地步?” 陆岁心头微沉。 据他所知,陆玉麟雄踞长乐县多年,根深势大,应当不至于被轻易扳倒…… “得抓紧蜕变《龟蛇桩》,或者再寻一门合适的武功,收录古庙,装进神龛。” …… …… 等陆岁的身影消失在廊角,送鲁大夫出府的管事也回来了。 “老爷。” 这人压着嗓子,笑呵呵凑上前。 他是陆府的二管家,段福生。 四十来岁,圆脸和蔼,见人先带三分笑。 府里拢共两位管家,窦孝文镇宅,不咋露面,段福生最常跟在陆玉麟身边,大事小事都交由他办。 “我这场戏,演的如何?” 陆玉麟直起腰来,端起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老爷没白去庆云班,听沈老板唱戏。” 段福生笑道: “只是……会不会有些过头了?” 他说着,朝陆玉麟的鬓角努了努嘴。 “才多久,哪就白头了。” 陆玉麟抬手弹了弹鬓角,捻下一层薄薄粉末。 “不演得狠些,他们哪有胆子对我呲牙。 放心好了,这才刚暖场,压轴的,在后头。” 段福生会意,不再多言。 陆玉麟语气淡淡: “福生,让你查的事情,可有下落?” 段福生躬身道: “那五大车货,顺藤摸瓜,找着窝了,只等老爷收网。” 陆玉麟点点头,指节在太师椅上轻叩两下。 “陆家这杆旗立了几十年,吃里扒外,狼子野心的人,从来没断过。” “可这么多年了,杆子帮的旗上,依旧姓着陆。” 段福生束手而立,低声叹道: “罗掌柜他……跟着老爷,也有些年头了。” “所以。” 陆玉麟面无表情: “我会给他一个体面。” 窗外蝉鸣聒噪,前厅沉静得很。 陆玉麟另起话头: “占鳌临走时,让我保重身体。” “大少爷向来孝顺。” 段福生笑道。 陆玉麟却摇头道: “他从前见着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恨不得绕着走。” 他眼中浮现缅怀之色,回忆着陆岁年幼的样子。 “这一病……倒像是换了个人,会心疼他爹了。” 段福生分明瞧见,老爷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 “老爷,大少爷也长大了,懂事了。那,后续的……” 陆玉麟重归平静: “再观望下,长乐县不太平,即便占鳌习武练功,也难自保。 送回屯里,有干娘顾着,最稳妥。” 段福生默然,话虽如此,可活人一旦在屯里待着久了,再想离开就难了。 没到万不得已,老爷应该不会走这步棋。 第十四章 命案,灾气 第十四章命案,灾气(第1/2页) 刚过晌午,陆岁用完姨娘院里送来的药膳。 小棠就把一份名单放到书案上。 “段管家递了一份名单,说是让少爷心里有个数。” 陆岁大略扫视一遍。 “兴泰油坊大掌柜之子,赵朗元,年二十……” “广发药局大掌柜之女,徐秀秀,年十八……” “西山益和坊大掌柜子之子,罗东升,年二十二……” 陆岁看到这里,目光微凝。 西山益和坊大掌柜,不就是丢了五大车货的那位么? “小棠,益和坊是做啥买卖的?” 陆岁开口问道。 相较于天天记挂着吃的小环,小棠显然更像“领班”,对内院、乃至陆府上下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罗掌柜最早开钱庄起家,因遭匪乱倾家荡产,投奔到老爷这儿。 后被老爷资助开了粮栈、窑厂,生意日渐兴隆。” 小棠细声细气,柔柔说道: “这位罗公子,很早就入了商行,替罗掌柜打理着一家大车店。” 陆岁点点头。 大成商号底下的作坊、铺子,多用“盛、泰、丰、裕、隆、发、昌、和”八字。 且素来有个传统,能被赐下一块陆玉麟亲自题写的金字招牌,才算陆家杆子帮的“核心”。 “这些大掌柜,都是管理层,而他们的子女,未来大多也会顺利接班……二代聚会了。” 陆岁咂摸着,便宜老爹让他接待这帮人,应该是希望自己多亮亮相、多露露面。 “少爷,奴婢替你换身衣衫。” 小棠取来一身新衣。 会客见人,总要打扮得光鲜些。 陆岁站起身,张开双手,任由小棠给他披上水蓝直缀,系玉质腰带。 小环坐在一边,双手撑着下巴,两眼直冒星星: “少爷这身好看哩。” 陆岁站在镜前,不再是先前满脸病容,形销骨立的虚弱状态。 如今肩背舒展,往这儿一站,宛若修竹笔挺。 “叫声‘玉面小郎君’,也不犯毛病。” 陆岁翘起嘴角,这卖相,做公关谈业务绰绰有余。 …… …… 陆岁走到偏厅,里面已经坐着三人。 居左的青年一身绸缎长衫,生得也不错,就是面皮微微发黄。 他见着陆岁,头一个起身长揖: “西山益和坊,罗东升,见过少东家。” 少东家? 陆岁挑了挑眉。 这称呼,连府里下人都没叫过。 “罗兄客气了,唤我陆岁便是。” 右手边杵着的那位,浓眉大眼,身材高壮,像个练家子。 他大咧咧抱拳: “兴泰油坊,赵朗元!” 陆岁依样回礼。 末了一位是广发药局的徐秀秀,此女杏眼柳眉,姿容姣好。 冲着陆岁裣衽一礼,软语关切: “早前听闻陆少爷贵体抱恙,家父念叨过几回,如今瞧着气色康健,可是大安了?” 陆岁笑道: “劳烦徐掌柜多挂心,我已好利索了。” 偏厅内的四人分宾主落座,小棠命人奉上茶点。 可能是关系不太熟络,大家聊得话题泛泛。 寒暄不过两三句,赵朗元忽然开口: “罗兄,令尊那批货,可有眉目了?到底哪支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杆子帮!” 厅内一静。 大成商号丢了五大车货,这消息传遍长乐县乃至周遭地界。 茶余饭后,不少人谈论,有说陆玉麟早年与绿林道豪雄结下梁子,如今遭了报复; 也有说有一条强龙从杀青口而来,准备踩一踩陆家的盘子。 反正流言四起,议论纷纷,热闹得很。 “是啊,罗兄,益和坊的金字招牌,放在西山也是响当当。怎么就被劫了货?” 陆岁接过话头问道。 罗东升被众人注视,放下茶杯,摇头叹气: “劫道的人,没留下任何线索。我只知道……押运的几十名好手,全都折了进去,没有活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命案,灾气(第2/2页) 赵朗元瞪大眼睛,惊声道: “哪路狠茬子,做事这么绝!” 绿林道素有求财不害命的规矩。 除非恩怨极深,不然想在道上混,事情就不能做太绝。 当年陆家和风沙刀的血仇,便起始于一次押货。 后者得财之后,还要赶尽杀绝,弄死了陆家太爷的手足兄弟。 罗东升苦笑: “而且个个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尸身表面并无半处外伤。 我爹请义庄的人验了三日,验不出个所以然。 外头都说……我们益和坊撞邪灾了。” “邪灾……” 徐秀秀面色微白,似是害怕: “前几年,我们县也闹过一回,城东姓李的大户,一夜之间,八十余口人尽数死绝,鸡犬不剩。 也是无外伤,只不过心肝脾肺……统统没了。” 怎么又来个“邪灾”? 陆岁心头微凛。 听这架势,竟要比小棠口中的“妖灾”还邪性,还可怕?! “关外大地,灾乱不休,唉。” 罗东升面露无奈之色,随即看向陆岁,拱手道: “所幸东家宽宏,不曾怪罪,只吩咐我爹补齐五大车货即可。 东家打算亲自出马,带队押货,赶往永宁府。” 赵元朗一拍大腿,笑道: “东家走南闯北,不知遇过多少起凶灾,都安然渡过。 依我看,这次稳了。” 陆岁扯动嘴角,便宜老爹也不像是武道高手,为何就能不惧妖灾、邪灾? 徐秀秀一边偷瞟着陆岁,一边另起话头: “我刚到长乐县不久,听说县里最近也不太平。” 罗东升垂着眼睑问道: “怎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秀秀道: “西边锣鼓巷的镇远镖局,不知招惹什么凶物,每天死三个人,或上吊,或投井,怪得很。 总镖头请了高人做法,水陆道场也开了七天,也没解决……” 赵朗元啧啧道: “估计也是邪灾。要我说,行走关外,必须学厉害武功傍身,难保哪天就被脏东西缠上!” 徐秀秀哼了一声: “镇远镖局的林总镖头,武艺不比你强,人家可是换血四次,淬炼劲力的外家高手!” 陆岁听着这几位“二代”的你一言我一语,暗暗心惊。 押运货物的车队,灭门的大户,镇远镖局…… 关外大地的妖邪祸害,竟这么多? 待到日头偏西,众人起身告辞。 陆岁送到前院,罗东升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双手奉上。 “仓促登门,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这枚玉蝉在城外寺庙开过光,能辟邪祟,保家宅,万望少东家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陆岁也不好推辞,只能收下: “罗兄有心了。” 送走几人,陆岁站在廊下,眼睛微微眯起。 这位罗公子有点古怪。 从少东家的称呼,再到送礼。 以及谈话过程中,有意无意表露出来的额外关注…… 都显得不太自然,好似心虚? “老爹办砸了,所以急于巴结我?” 陆岁低头瞧着那只锦盒,眸光闪烁。 …… …… 入夜。 屋内,陆岁打开那只锦盒,里头卧着一枚玉蝉。 刀工古拙,沁色温润,像是有年份的老物件。 他摇摇头,谨慎起见,还是不要放在身边为好。 “小棠,帮我处理……” 陆岁话音陡然一顿,眼底浮起闪烁小字。 【觉察一缕微薄灾气,《龟蛇桩》蠢蠢欲动,欲要镇压而食之……】 “灾气?” 陆岁盯着那枚玉蝉: “罗东升把一件沾染灾气的玩意儿,送给我?” ps:虽然我的更新慢,但吃着不烧心!新人求支持! 第十五章 搜罗武功,天视地听 第十五章搜罗武功,天视地听(第1/2页) “罗东升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陆岁坐在书案前,捏着那只玉蝉,仔细端详。 《龟蛇桩》蜕变的三大条件,本以为灾气最难获取。 不曾想,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益和坊丢了五大车货,罗东升又把烫手的玩意儿拿给我,怎么看都是包藏祸心。” 陆岁眼皮垂下,盖住眸中冷意。 人只要死过一次,便会格外惜命。 不会愿意再受半点威胁,亦或者让自己置身险境。 “该告诉文叔,还是直接闹到便宜老爹跟前?” 陆岁静静思索。 眼下陆家正值多事之秋,仅凭一只玉蝉,就要陆玉麟处置麾下的大掌柜,以及他的儿子…… “太草率了。” 陆岁摇摇头。 且不说“灾气”这玩意儿如何向人证明,光是一只玉蝉也坐实不了罗东升的谋害之心。 再者…… “灾气还得留着喂《龟蛇桩》,用于蜕变《盘武大力真功》。” 陆岁打消“告状”的念头,免得把局势弄得更乱。 “益和坊,罗掌柜,其子罗东升……” 陆岁把玉蝉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先记你俩一笔。” 陆岁让小棠将锦盒收进库房。 还特地嘱咐多加几把锁,不许旁人接触。 “只剩‘气血通达四肢’这个条件了。” 陆岁顿觉时间紧迫,坐回床榻,开始吐纳。 盘踞在脐下三寸,足有两指来宽的气息,已经收拢成婴儿拳头大小。 每当陆岁站桩练功,这团温润气息就会徐徐旋动,顺着血液奔行散入筋骨,融进体魄。 “气息充足,转化气血,打通双臂……这便是内养第二步。” 陆岁默默估算,照这般进度,想要气血通达四肢,怕是还得半年的水磨功夫。 太慢了! 这还是建立在有药膳大补,有《龟蛇桩》勤练不辍的前提下。 白天在偏厅里,赵朗元、徐秀秀等人的对话犹在耳边。 妖灾与邪灾当前,人命如野草! “既然文叔已经被我的武学天分震惊过,不妨再去找他,讨要些其他武功! 如果寻得合适之【功】,收录古庙,装进神龛,便多一门应对手段。” …… …… 翌日,陆岁起了个大早。 照旧用过早饭,再行气吐纳。 一套晨练功夫做完,他便带着小棠直奔外院。 日光斑驳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落在地。 黑娃正独自站在院中拿大顶,听见脚步动静,立刻抬头看去。 “大少爷,这么早就来看望窦师傅啊!” 黑娃慌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他如今见了陆岁,比谁都要恭敬。 “文叔起了没?” “窦师傅向来起得早,正在屋里喝茶呢。” 黑娃笑呵呵说着,目光掠过陆岁,心下微惊。 才几天不见,咋感觉大少爷又壮实一圈,宽肩阔背撑得衣衫满满当当。 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大早上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黑娃记得窦师傅无意间提过一嘴,气血养身,精完神足,则双目明矣。 大少爷此刻不就是气血充盈,精力充沛的模样么? “距离大少爷上回来也没多久,咋又变厉害了?” 黑娃暗暗咂舌,窦师傅常说习武练功是苦熬,半点急不得,半分快不了。 大少爷练功进度如此之猛,不知背后吃了多少苦头! “看来,我下的苦功还不够!” 黑娃暗自检讨,决定从今天起只睡两个时辰,效仿少爷加倍勤勉。 “我过来给文叔送点好东西。” 陆岁自是不清楚黑娃的心路,他朝随行的小棠使了个眼色。 小棠会意,双手递上一只油纸包。 陆岁接过,朝着撩开帘子的窦孝文道: “文叔,这是关内的上等烟丝,姨娘昨日清点库房,翻出来这么一包。 我寻思着,文叔你好这口,便讨来借花献佛了。” 窦孝文耷拉的眼皮动了动,拿过油纸包,揭开一角凑到鼻子底下: “好烟,地道。” 窦孝文也不客气,直接往怀里一揣,慢悠悠道: “想必大少爷今儿来,不光是为烟丝吧?” 跟老江湖打交道,就是省事,说话不用太多弯弯绕。 陆岁笑道: “还真有一件事,想求文叔成全,咱们屋里说?” 窦孝文耍着那杆旱烟袋,从第一次踏进院门,再到这会儿的自来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搜罗武功,天视地听(第2/2页) 大少爷越来越不见外了。 不过,这是好事! 若非自个儿练的是横练硬功,过于损耗本元,容易伤病缠身。 窦孝文巴不得收下陆岁,倾囊相授。 武行里头,良师难得,佳徒也难寻呐。 有天分的苗子,不比大棒槌人参好找。 窦孝文把人领进屋里,笑着道: “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能帮到少爷的地方,但讲无妨。” 陆岁清了清嗓子: “文叔,你传的那门《龟蛇桩》,我自忖琢磨明白七八分了。 想着你见多识广,有没有旁的武功?无论好坏,都叫我瞧瞧。” “旁的武功?” 窦孝文似是意外: “大少爷要这个做什么?” 身为闯过杀青口的老江湖,窦孝文这辈子就两样东西多。 仇人多,梁子多。 也正因如此,死在手里、败在拳下的数不过来,陆陆续续攒了不少武功秘籍来着。 见到文叔这副反应,陆岁心下一喜,算是来着了。 他早备好说辞,不慌不忙道: “我在学堂念书时,先生常讲,书读百遍,其意自见。 拳脚功夫,想来也是一个道理。” “昨儿,爹说要替我选家武馆,正经挂个帘子。 我若一点根基没有,进了门两眼一抹黑,岂不遭人笑话? 所以,想趁着这几日先翻翻各家的武功,琢磨练法,长长见识。” 窦孝文吧嗒抽了口烟,没言语。 这话有条理,挑不出错处。 可他心下觉着,大少爷未必说了实话。 “这点倒是随老爷,喜欢话里掺水,九假一真。” 窦孝文到底没点破,谁还没点自己的心思。 大少爷肯上进,总归是好事。 “贪多嚼不烂。” 窦孝文按灭烟锅,起身进了里屋。 俄顷,拖出一只大木箱,正是上回放活血膏的。 窦孝文把箱盖一掀,里头油纸包、线装册、瓶瓶罐罐,堆得满满当当。 他拍了拍箱子: “都在这儿了。大少爷自个儿挑,相中哪本,就拿哪本。” 就给一本? 陆岁舔了舔嘴皮,还想说好话再多要。 窦孝文好似洞悉陆岁的心思,正色道: “大少爷,武功不是练得越多越好,博闻百家,不如精通一门。 多少人一辈子贪多,到头来样样通,样样松,不成气候。” “文叔教训的是。” 陆岁连连点头,见好就收。 他蹲下身,像地主老财摸着金银财宝,小心翼翼触碰一本本功法。 “咋个比雏鸟头回摸女人奶还激动……” 窦孝文见状不由腹诽。 以前大少爷痴迷梨园戏曲,恨不得自己扮相上台; 而今嗜好习武,更是如饥似渴。 “莫非,这便是祖师爷口中的‘天生武才,一颗赤心’?” 窦孝文只觉咂摸不透。 《洪家铁线拳》、《大圣劈挂掌》、《七十二路谭腿》、《五虎断门刀》…… 陆岁一本一本翻看起来,眼底接连浮起闪烁文字。 【可收录……】 【可收录……】 【可收录……】 蝌蚪般的小字纷呈涌来,让陆岁眉头渐渐拧紧。 “皆为‘凡’级就算了,怎么连印记都这么差劲!” 【洪家铁线拳(凡)】 【资质:下品】 【印记:死板】 【批字:守拙有余,通变不足】 …… 【大圣劈挂掌(凡)】 【资质:下品】 【印记:奸滑】 【批字:其性近猴,其巧近贼】 …… 【七十二路谭腿(凡)】 【资质:下品】 【印记:懈怠】 【批字:聪明有余,笃实不足】 …… “资质下品的武功,着实不堪用,收录古庙,装进神龛,也是白瞎。” 陆岁翻一本扔一本,直至见底,眼前终于冒起一道青光。 【天视地听大法残篇(珍)】 【资质:中品】 【印记:善察,聆音】 【批字:眼观六路,能知人心;耳听八方,能窃百秘】 “咦……” 陆岁捏着那本线装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居然不全。 “文叔,这门武功后面咋没了?” 第十六章 请入神龛,六耳小猴 第十六章请入神龛,六耳小猴(第1/2页) “大少爷可真会挑。” 窦孝文低头瞅了一眼,面露异色。 “这门武功,算里面最拔尖的。练它的那厮,让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陆岁心知,文叔这是要忆往昔风姿了,赶忙接过话头: “怎么个事儿,还请文叔细说。” 大少爷真上道,越来越像老爷年轻那会了。 窦孝文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慢悠悠道: “内养层次的武功,甭管是动是静,是练是打,无非三点讲究。” 陆岁眨巴着眼睛,让期待表情更诚挚。 “养气息,壮气血,再淬劲力,增持周身。” 窦孝文心满意足,院里的榆木脑壳,哪有大少爷这般识趣: “其中的优劣之别,无非是上乘武功,养的气息充盈,气血精纯,能囊括内外,洗涤筋骨。 下乘嘛,效果平平,根基浅薄。” 陆岁不由点头,照这样说,《龟蛇桩》不愧为神龛认定的“上品资质”。 从吐纳养气,再到站桩壮力,各方面都很均衡。 “但不同路数的武功,侧重自然也有变化。 像我练的横练外功,就得从双掌开始磨皮,直至起一层厚茧。 待到一息之间,将手掌快速插入两袋铁砂,来回十次,不见丝毫外伤,才算合格。” 末了,窦孝文还补了一句: “这也是我不想将其教给大少爷的原因,太吃苦头,损耗生机,没那必要。 我能活到六十,一是占养生功的便宜,二是七八年不出手,不动怒,把自己活成庙里泥塑的菩萨,没半点火性。 要不然,早就见阎王去了。” 陆岁望着窦孝文的手掌,不见半点老茧,反而泛着几分玉色,光泽流转。 文叔这是将横练硬功,臻至化境了? “总得来说,处在内养层次的练家子,大多都是从拳掌腿脚里面选一门。” 窦孝文用烟杆点了点那本线装册子。 “《天视地听大法》不走寻常路,练的是‘眼’与‘耳’。 那厮也不晓得从哪儿得来这本武功,练到大成,可听十几里外之音声,还有一招更邪门的,但凡熟悉了你的呼吸心跳,往后天南海北,茫茫人海,接近周身一丈,便能感应出来。” 陆岁听得入神,这般匪夷所思之能,还算是“武功”么? “这还只是‘地听’,练成‘天视’更可怕,隔着皮肉,洞见气血流转,劲力深浅,一旦交手起来,等于处处受制。” 陆岁咂舌,这跟开了有什么区别? 他消化完了,很快反应过来,清着嗓子问道: “文叔,这般难缠的对手,你又是如何拿下他的?” 见得陆岁这般懂事,窦孝文浑身舒畅,状似不在意道: “那厮虽然武功邪门,一度在九岭十山来去自如,犯下不少事,也没人治得了。 但最终还是栽在我手里……” 文叔,你再这样断下去,我很难提供情绪价值了。 陆岁叹气。 “咳咳……那厮耳目灵敏,金风未动蝉先觉,即便是比他厉害的高手,也很难抓住踪迹。” 窦孝文见着大少爷急切,便不再卖关子: “但人都有喜好,我先打听清楚,得知他的相好是谁,哪里养了姘头,什么时候过去,提前埋伏。 进门撒石灰,屋里挖陷坑,迷了眼,断了腿,便是瓮中鳖,难逃法网。” 陆岁嘴角一抽,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酣畅恶战。 敢情就是撒石灰,打闷棍,搞暗算! “大少爷,你没行走过江湖,欠缺经验。” 窦孝文磕着烟锅: “武林恩怨,不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打擂台,胜负不在面上,更不讲究磊落。 能偷袭,就别放对,活着的人,才有武德。” 陆岁打心里一琢磨,感觉也有道理。 对付违法乱纪之徒,何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请入神龛,六耳小猴(第2/2页) “大少爷,这门《天视地听大法》是残篇,缺了关键内容,练起来凶险。” 窦孝文用烟锅压住那本线装册子,劝道: “没有养眼的药方,‘天视’是练不成的。 那厮说发了狠,用针扎穿自己耳朵,误打误撞学会‘地听’。 正是他路走得太歪,没得真髓,才会让我拿下。” 文叔,你不懂挂比。 陆岁轻轻挪开烟杆,笑道: “文叔也说了,内养层次的武功大差不差,难得有练眼耳的,多稀罕啊。 容我借看两天,长长见识。” 窦孝文盯着陆岁,发现大少爷没有说笑,颇为认真。 他不得不收回旱烟袋: “既然大少爷这么说,拿走就是,何必谈‘借’。” 窦孝文觉着,大少爷不至于笨到跟那厮一样,照着残篇瞎学,最后扎聋双耳。 陆家人哪有这样的蠢材。 再者,退一万步讲,自个儿得了这门武功如此之久,都没学会。 大少爷还能无师自通了? “多谢文叔。” 陆岁把线装册子揣进怀里。 望着大少爷兴冲冲离去的背影,窦孝文掏出怀里那包烟丝,抖出些,一点点按进烟锅。 他撩起帘子,坐到院里的藤椅上。 黑娃赶紧凑过来,给续上一壶茶。 试探着问道: “大少爷这一大早的,可是练功遇着啥坎儿了,来求教您?” “坎儿?” 窦孝文嗤笑: “人家是嫌《龟蛇桩》太简单,打算寻几门旁的功夫。” “……” 黑娃苦笑,他每天站个伏虎桩,就已累成死狗。 大少爷倒好,还嫌强度不够。 勤之一字上,自己还是差大少爷太远了。 窦孝文抬起眼皮,瞅了黑娃一眼: “你小子最近还算勤力,气息涨了不少。 大少爷过几日,要去武馆挂帘子,你机灵点。” 黑娃一愣,脑筋没转过弯来。 窦孝文道: “挂帘子,学练法,就得有人喂招,对拳,当桩子。” 黑娃眼珠滴溜溜一转,咂摸出味儿来了。 窦师傅的言外之意,是让自己给大少爷当陪练? “多谢您老提点!” 黑娃当即作揖。 窦孝文摆摆手,轻轻阖上眼,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我本是杀青口散淡的人呐~” “想当年,一双拳也镇过绿林~” “到如今,后院中一壶茶,睡到那,日落西沉……” …… …… 【已收录《天视地听大法残篇》】 夜色渐沉,廊下亮起一盏盏灯。 陆岁心想: “这次收录,居然需要足足五个时辰。” 他迫不及待将双目一闭,意念遁入古庙。 主龛之上,漆黑木牌再起变化。 字迹微微模糊,数息后才清晰起来。 【陆岁】 【功:《龟蛇桩》(凡*圆满)、《天视地听大法残篇》】 【法:未收录】 【天赋:蛰眠】 “名字里带个‘大法’,却依然被归为武功行列。” 陆岁略感惋惜。 收起这点儿心绪,他注目望向那座被点亮的神龛。 一炷青香燃起,烟雾袅袅间,辉光凝聚,化为一物。 “这次是……” 陆岁眸光一闪,露出惊容。 只见巴掌大小的神龛里,竟蹲着一只小猴。 毛发蓬松,那双圆眼睛金闪闪、滴溜溜,透着股灵气。 但最惹人注意的,还是脑袋两侧,居然长有六只细薄的尖耳。 “六耳小猴!” 第十七章 听声,草人 第十七章听声,草人(第1/2页) 这只六耳小猴,灵性颇足。 时而爬到神龛上方,倒挂金钩,时而挤眉弄眼,拢起耳朵,好像倾听着什么。 “《天视地听大法》,印记是【善察】和【聆音】,与点化而出的形象倒也贴合。” 陆岁思索着。 这门武功下方的【提点】,乃是“好观形色,好听秘闻,入眼入耳,如食甘饴”。 “貌似不咋正经啊,这只小猴子,喜欢偷窥和听墙脚?” 这要如何“培育”? 自个儿可是正人君子! 吱吱~ 六耳小猴好像听见陆岁的心声,叫了两声。 紧接着,尾巴勾住神龛边缘,两只毛手扒住眼皮下拉,舌头伸得老长。 竟是扮出鬼脸样子。 “小猴子还挺皮,懂得嘲讽。” 陆岁自然不会与其置气,左右都要给自己打工的! 这被评为“珍”级的武功,确实比“凡”级更具灵性,栩栩如生。 暂且把培育策略放到一边,陆岁凝视神龛前的那炷青香。 烟雾氤氲,袅袅飘动,演化武学的玄妙真意。 “天视残篇,须用秘制药水洗目,早晚各一次,坚持两月,再用厚布蒙眼,十天不得见光……” “如此方成‘夜眼’,后面还有‘灵眼’、‘天眼’两层……” 陆岁暗暗感慨,不愧是位列珍级的武功,习练难度果然暴增。 光是这么多前置条件,就够叫人头疼。 其中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较于《龟蛇桩》,超出何止几倍。 “地听篇,相对完整,要诀为‘先塞而后聪,先微而后远’,不需要那么多弯绕……” “只不过习练‘地听’,往往伴随风险,一为‘幻听’,耳中自生百响,或闻亲友呼唤,或闻哭笑低语……” “二为‘灌耳’,耳聪之初,不会收放,万声齐灌,虫豸爬行如擂鼓贴脑,轻言细语如惊雷滚过……” 陆岁眼中闪过恍然,文叔所提到的“那厮”,恐怕不是因为习练“天视”未果,才扎聋双耳。 “他没熬过‘幻听’之苦,受不住了,方才自残,以求清静。” 要知道,长期处于噪音环境下,如同遭受酷刑折磨。 耳旁嗡嗡,惊恐伤神,甚至无法合眼,不出三五天就能使人油尽灯枯。 “怪不得,文叔把《天视地听大法》压箱底,自个儿都没练过。” 陆岁摇头。 这门武功坑太多,没人指点,剖明诀窍,多半是一脚踩进去,落得失聪或者目盲的下场。 他心头微凛,关外大地的武功庞杂,千奇百怪,并非本本都容易习练…… 等等,我有古庙收录,神龛点化,担心个什么劲? 陆岁瞬间释然,放松下来。 转而,望向那只活泼的六耳小猴,轻声道: “看我如何调教,让你为我所用!” …… …… 夜深人静。 陆岁闭目平躺,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 率先听见的,是呼吸。 似有两道气流上下进出,声音细微,几近于无,平稳如溪流,没有起伏。 从鼻尖而入,沉至脐下,再往上行,绵绵不断。 “龟息吐纳四大要点,细、匀、深、长,即便不用勤奋小龟,我如今也能做到。 怎么能说不是武学奇才!” 陆岁从未像此刻一样了解自身,听过呼吸之后,便是心跳。 他默默计数,一炷香点去小半,心跳不过六七十下。 折算起来,一分钟四十次左右。 “心为明堂,为君主之官,慢而有力,强盛结实,说明我气血充足。” 陆岁继续凝神静听,渐渐地,他把握住了一丝极为玄妙的意味。 世间声音,具有其形! 这份感应向外发散,穿过床帐,越过屏风,像一阵风打着旋儿,飘荡到耳房。 “有两道呼吸,一道轻浅,一道绵长。” 陆岁心头浮现出模糊的人影,一人四肢摊开,嘴里吧唧吧唧,含糊不清嘟囔: “再来一碗……” 应该是小环这丫头无疑了。 陆岁嘴角一抽。 做梦都惦记着吃。 接着,她忽然翻了个身。 原本轻浅的呼吸,竟是变得沉闷,像被堵住了。 陆岁眉头微皱,更加集中精神,力求捕捉更多细节。 小环整张脸,似乎被埋在什么极为柔软的物什里。 “小棠?她俩睡在一起。” 陆岁感知那道绵长的呼吸,距离小环很近。 他进一步放大听力,耳朵微微颤动。 小环呼吸的气流,宛若撞在峰峦间,带出清晰形状。 两团饱满之物被勾勒出来,高耸挺立,显于脑海。 “这是……” 陆岁略作猜想,不由一怔。 平日里咋没看出来,小棠身段如此惊人,颇有几分细枝硕果的雏形。 数行蝌蚪小字,迅速升腾,闪烁明灭。 【见你收束心神,聆听己身,《天视地听大法》竖起耳朵,一同静听。】 【呼吸可闻,心跳可数,血流可辨……】 【见你隔墙听声,略有所得,《天视地听大法》手舞足蹈,欢喜不已!】 【灵光乍现,悟得万物有声,皆具其形之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听声,草人(第2/2页) 神龛之中,那只六耳小猴上蹿下跳,吱吱乱叫,好似极为兴奋。 那炷青香,亦是燃去一小截香头。 “算入门了?” 陆岁有些拿不准,目前来看,地听篇只需多多锤炼,运用纯熟,便能稳步增进。 似乎也没想得那么难? 不等他细琢磨,浓重的疲倦就如潮水涌来,漫过周身。 “催动这门武学,耗费真大。” 陆岁眼皮微微发沉,被拖入香甜梦乡。 …… …… 接下来的几天,陆岁有事没事就闭上眼,增加地听篇的熟练度。 从丫鬟们躲在耳房说的悄悄话,再到内院婆子的七嘴八舌,最后是护院武师的腌臜荤话。 “少爷如今的身子,可比先前壮实多啦!” “白日里我给少爷递汗巾,瞧见他胳膊上的筋肉,一块一块的,可结实了!” “小棠姐真是有福气,给少爷暖床……” 这是耳房里的大黄丫头们。 “大夫人走了,也有好些年了。” “你说二姨娘进门这么久,肚子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少爷前阵子病成那样,要有个三长两短,陆家不就没后了吗!” 这是内院嚼舌根的老婆子。 “……翠微居那个小桃红,啧啧,那小腰,那大腚,能把我坐死!” “行了行了,就你那点月钱,甭说过夜,够一壶茶水么?还惦记!” “老爷不是要亲自押货,上永宁府吗?等我随行,攒上一笔,迟早睡了!” 这是外院的家丁小厮。 世上从无不透风的墙,偌大的陆府,啥样的消息都有人传,啥样的话也都有人讲。 陆岁白天听,晚上也听。 久而久之,竟有些迷恋上这种感觉。 立身在隐秘之处,窥听别人的秘密,洞悉他们的另外一面…… 就像偷吃蜜糖,容易上瘾。 【见你聆音甚多,沉醉不可自拔,《龟蛇桩》怒目而视,发出呵斥!】 【练功习武,持身须正,用于阴私,走火入魔……】 蝌蚪小字闪烁浮现,像一瓢冷水浇在头上,让陆岁清醒。 “差点被困住,难怪佛家有‘六尘’的说法,声,便是其一。 所闻愈多,声尘愈重,使得耳根蒙尘,心也蒙垢。 长此以往,心住声间,见人就想听,遇事先起疑,生出无止境的揣测和探究……” 一念即明,想得清楚,陆岁缓缓吐出一口气。 催动地听篇,使用聆音,就像前世刷视频,一旦无聊下意识便想打开,用来消磨时间。 “看来以后需要克制,不可滥用。” 陆岁暗暗告诫自己,别的倒不怕,主要浪费太多光阴,岂不耽误练功进度。 他正要收拢气息,散去感知,却有一段模糊的念叨悄然入耳。 “菩萨保佑!我不是有心要害大少爷……都是为了我儿,他是孝顺孩子……” 陆岁眉毛拧紧。 放缓呼吸,放轻脚步,向着声源靠近。 依着“听音辨形”的方法,诸多信息被捕捉,筛选出来。 对方步子快且碎,前重后轻,是缠过的小脚。 背有些佝偻,年纪颇大。 双手端着什么,走路很小心,生怕摔碎了。 “是个老婆子?姨娘院里的?” 陆岁眯起眼,那念叨声离着不远,却越来越清楚。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要怪就怪大少爷他命薄,享不了这份福……” 陆岁驻足不动,站在廊角。 约莫二三十息后,一个老婆子端着托盘,盘上是一盏盖碗拐了过来。 咣当! 盖碗磕了一下,泼出几滴汤汁。 “大……大少爷!” 老婆子脸色唰地白了,像被吓到,赶忙将腰弯下: “您、您怎么今儿有空,出院子散心。” 陆岁面色如常,笑了笑道: “待屋里太久,有些闷了,随便逛逛。这是?” 他看向那只盖碗。 “二姨娘熬煮的参汤,给您补身子用。” 老婆子道。 “搁屋里吧,我回去再喝。” “哎,哎!知道了!” 老婆子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快步向着院内去了。 “参汤有毒?不应该啊。” 陆岁面上笑意敛没,眸中泛起冷意。 “这些天,我吃的喝的,都是姨娘那边送来,真要有问题,不至于没半点反应……” 他再次闭目,锁定老婆子。 没多久,听见托盘搁桌上的轻响。 还有跟小棠、小环打招呼的热切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 好似某样东西被塞进床铺下…… …… …… 入夜。 烛火微暗。 内寝一片安静,陆岁望着找出来的草人,表面缠着歪歪扭扭的麻线,胸口贴有黄表纸。 上头用朱笔写着原身的生辰八字。 然后是八根细针,分别钉在双眼、咽喉、心口、四肢。 “扎草人,咒我?这应该不是武功能做到的事吧……” 陆岁心头冒着凉意。 人在家中坐,也能招灾? 第十八章 魇术,厌胜 第十八章魇术,厌胜(第1/2页) 乌云遮月,深更半夜。 陆岁叩响外院东厢的大门,轻声唤道: “文叔!” 窦孝文听见动静,提灯出来,拨开门闩打开一看。 外边站着陆岁和小棠。 后者打着灯笼,照出两人身影。 “大少爷,这么晚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该是丑时过半。 内外院那道大门早早落锁,丫鬟、婆子和护院都不能进出,否则便当贼人拿下。 “有十万火急的事!我不知道找谁,只好吵扰文叔休息了。” 见着陆岁一脸肃容,不似说笑。 窦孝文敞开门,侧身引着陆岁和小棠进来。 “大少爷言重了。” 窦孝文披着外袍,步子稳健,撩开屋门口的厚布帘子: “有什么可以替大少爷分忧的地方,尽管说来。” 陆岁让小棠在外边等候,独自进到屋内。 没多久,里头油灯拔亮,烟草气味飘散。 窦孝文吧嗒抽着旱烟,右手捏着草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是大少爷在床铺里发现的?” “嗯。” 陆岁点头,补充道: “我问了小棠,今儿只有姨娘院里的马婆子到过一次,送参汤。 其他吃食,都是小环他们拿来。” 窦孝文放下草人,望向坐在对面的陆岁。 并未顺着话头往下说,而是问道: “大少爷为何不直接跟老爷讲?” “我连夜打搅文叔,原因有二。” 陆岁故作犹豫,好似在斟酌字句。 “一来马婆子是姨娘院里的老人,内宅牵扯,没弄明白前,捅到爹跟前,容易闹成家丑,不合适。” 大少爷病过一场后,是真的开窍了。 窦孝文眼角皱纹舒展,嘴角浮起笑意。 大户人家有时候无异于小朝廷,各座宅子的明争暗斗,彼此使坏,屡见不鲜,难有安宁。 但甭管怎么撒泼扯头发,最后都是关起门来闹腾。 倘若传到外边,宣扬出去,便会沦作笑柄,损伤颜面。 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事。 人活一张脸,图的就是面儿。 这点贫户如此,富户也不例外。 陆岁接着道: “二来,扎草人、打小人,向来是乡野愚妇的迷信手段,我心里犯嘀咕,所以让文叔替我瞧瞧,这东西是否真能害人。” 窦孝文把旱烟袋放在一边,笑道: “大少爷这是考校我啊。” 陆岁嘿嘿一笑,也不辩解,起身作了个揖: “陆府上下谁不晓得,您老人家是闯过杀青口的,大风大浪见得多。” 他摆开茶碗,给窦孝文把茶斟上: “我才吃多少年的盐,碰到这种邪乎玩意儿,六神无主,只能来抱您老的大腿了。” 大少爷这张巧嘴,比老爷还会哄人开心。 窦孝文眯着眼,被这通不轻不重的马屁拍得舒坦了: “扎草人也好,打小人也罢,搁以前叫做‘巫蛊术’,练这个很损阴德,很容易断子绝孙。 关外大地上,只有五弊三缺,先天不足之辈才敢学。” 巫蛊术? 陆岁垂眸,这会不会就是古庙神龛所需要收录的【法】? “巫蛊术灵与不灵,主要看两点,一是积怨成煞,用来迷惑人心。,” 窦孝文指着草人胸口的黄表纸: “二是‘媒物’,隔空咒人,暗害遭病,转运借寿……这些手段,都得需要‘媒物’。” “何为媒物?” 陆岁适时发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精血生成。” 窦孝文道: “最简单的,便是拿你的毛发、指甲,穿过的衣裳。 再凶一点,就得拿‘气与血’了,如贴身携带的物件,指尖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魇术,厌胜(第2/2页) 陆岁看向草人,歪歪扭扭缠绕的麻线,像浸过血,透着暗红,心口处还缝着一绺头发。 “没错,这草人取了大少爷的‘血’,用了你的发,能叫你被魇压住魂,让你睡不好,吃不下,三五日就精气渐枯,病倒不起。” 窦孝文顿了顿道: “还好,对方火候差点,无法给大少爷‘点墨’,这要点出五官,当夜就得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陆岁心头微寒。 关外大地也忒邪门了! 这种手段防不胜防,要如何应对? 人在家中坐,说没就没了,都没地儿追查凶手! “大少爷不必担心,巫蛊术并非百试百灵,施术咒人本身付出的代价极大,动辄折寿。 况且,巫蛊易破,厌胜即可,稍微懂行的,练几手‘厌胜术’,再寻合适镇物,足以抵挡十之七八。” 窦孝文宽慰道: “像老百姓张贴门神桃符,大户人家用石敢当挡煞,都是早期为防止巫蛊术胡乱害人,流传下来的习俗。 只要家中有镇物,邪祟便难入门。” 陆岁松了口气,不由好奇问道: “文叔,咱们家的镇物摆在哪儿?” 他回想一下,没太深的印象。 “这个嘛,你得去问老爷。 反正陆家的镇物,莫说长乐县一亩三分地,便是到永宁府,那也排得上号。” 窦孝文打了个哈哈,把话头扯回来。 “既然对方用巫蛊扎草,以魇术害大少爷你,多半是个‘门里人’。 我练的是横练硬功,不好跟那厮隔空斗法,但……” 窦孝文咧嘴笑道: “斗法的本事,我虽没有,破法的路数,我却恰好知晓几样。” 说罢,这位陆府大管家霍然站起,转进里屋,拖出大木箱。 “文叔,你咋啥宝贝都搁这箱子里面?” 陆岁问道。 给他推拿的活血膏,那本《天视地听大法》,皆从这口大木箱子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箱子,大少爷。” 窦孝文拍了拍箱沿,得意道: “早年借老爷银子买的金丝楠木,打了这么一口箱子!看不出来吧? 单为这口箱子,我还得再给陆家干上十年。” 陆岁睁大眼睛,就这口放在墙角积灰的木箱子,居然是金丝楠木打的? 行话流传,家有楠木一方,胜过黄金一箱,可见其价值。 要知道,金丝楠木乃皇家专属,充当宫殿、寝陵的大柱巨梁。 据说采办极难,前朝皇帝曾发民夫数万伐运此木,千人进山,能回来五百就算山神爷保佑。 一根大料走水路顺江漂下,再经运河入京,得走两三年,耗费无数财力。 “金丝楠木千年不腐,虫蚁不蛀,为木性之极。 我以前在山上认识一个高人,他养了一条‘金蚕’,喂它吃铜铁,能吐金疙瘩。 我使尽办法求爷爷告奶奶,才撬开他的口,打听来法子。 须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当‘材’,堆积各色好物,养上十年八载,等啥时候生出宝光,就能孕育金蚕。” 窦孝文满脸憧憬,仿佛有一座晃眼的金山摆在面前,冲他招手。 “吃铜铁,吐金子……文叔怕不是给做局了。” 陆岁腹诽。 窦孝文适才的神色语气,陆岁前世在不少被国宝帮糊弄的老大爷那儿见过。 “拿着。” 窦孝文弯着腰,搁箱里翻翻拣拣。 半晌取出一柄桃木小斧。 “老话说,桃弧棘矢,以除其灾。” “巫蛊魇术,借气血为媒,难寻踪迹。只能先以厌胜破之。” “厌胜之意,乃借形代物。大少爷,这柄桃木斧,便是你的镇物,它能镇住你的魂,甭管等下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分心。” 第十九章 胸有恶气,举斧杀人 第十九章胸有恶气,举斧杀人(第1/2页) 文叔,果然靠谱! 陆岁接过那柄桃木小斧,细细端详。 表面纹理细腻,触感若血肉,拿在掌中十分趁手。 窦孝文把旱烟袋插在腰间,盖上大木箱子,冲着陆岁说: “你们陆家生来亲‘木’,用这柄桃木斧当镇物,倒是刚刚好。” 陆岁闻言问道: “姓陆,亲木,这是什么说法?” 窦孝文乐呵呵道: “待会儿再跟大少爷讲,那得追溯到老祖宗那一辈去了。” 他捋起袖子,又道: “大少爷稍等,我让黑娃找只鸡杀了,剪下鸡冠再接一碗血,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陆岁点点头,过得半刻左右,窦孝文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碗里是还冒热气的鸡血。 “公鸡司晨,啼破长夜,能克阴邪。先用它破了草人的邪性,再行压胜镇杀。” 窦孝文把陆岁叫到院里,又让黑娃把草人绑在老槐树上。 “大少爷,我话要说在前头。鸡冠血抹去草人身上的生辰八字,你用桃木斧连劈三下,这是斩断你与草人之间的联系。” 窦孝文表情严肃,叮嘱道: “大少爷,你的气息养到两指粗,拼力劈出三下应当没问题。 但你落斧之后,可能会听见、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千万不要分心,也不要放开桃木斧,否则容易丢魂。” 我脐下三寸的那道气息,其实已有三指粗了…… 陆岁将每个字都谨记在心,握住那柄桃木斧,等待文叔发号施令。 窦孝文也不含糊,把三指插进碗里,蘸满鸡冠血,对着草人胸口的黄表纸,连弹三下。 嗤! 血珠溅上去,竟如滚油泼水,冒出滋滋声音,并有一缕缕青黑烟气腾起。 陆岁定睛看去,黄表纸上所写的生辰八字,墨迹一阵扭曲,像被火燎,辨认不清。 “大少爷,砍吧。” 窦孝文退到一边: “少了八字为凭,这草人便没害人的本事了。 接下来,该是你让对方吃吃苦头!” 陆岁走到老槐树下,举起桃木小斧,毫不犹豫砍下! 夺! 斧头劈在草人上,缠缚的麻线断裂大半,钉在心口的细针向外崩出。 “马婆子……是她的声音?” 陆岁耳边响起一阵尖利惨叫,好似有人捂着心口疼得哇哇直喊。 他脑海里浮现出马婆子的那张脸。 紧接着,青黑烟气变幻,化作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 “爹!娘!别卖我……” 小女孩被装在箩筐里,挑在扁担上,两只手胡乱挥动,眼泪鼻涕糊在一块。 “走了!” 人牙子招呼一声,大步往前,小女孩的爹娘没有回头,怀里抱着三袋米,嘴里念叨着“可算能煮锅饭了”。 陆岁分不清是幻是真,一切仿若亲眼目睹。 五指紧握的桃木斧,瞬间如有千斤之重。 “唉。” 窦孝文吧嗒抽了一口旱烟: “破邪气简单,可草人开过血光,内里含煞,容易迷心,想勘破心障可就难喽……” 黑娃瞪大眼睛,望着砍了一斧头就不动弹的陆岁。 “这可咋办啊,窦师傅。” 小棠亦是满脸挂着担心,生怕大少爷出事。 窦孝文沉着脸,正想让黑娃把那碗鸡冠血端来。 夺! 第二斧重重砍中草人! 窦孝文微微一愣,看向持斧的陆岁。 “大少爷,居然没被迷住?!” 【见你被煞气冲击,《龟蛇桩》怒目暴喝!】 【呔!哪来的小鬼,休伤我家主人!】 【龟蛇相盘结,镇压己身心!】 “好险,差点没能下得去手。” 陆岁第二斧砍落,钉在草人咽喉的细针崩飞。 那股青黑烟气嘶嘶尖啸,四处游动。 好似水流漩涡,吸扯精神,让人挪不开眼。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害老子输钱!” 膀大腰圆的厨子抡起巴掌: “打从娶了你,老子一分钱都没赢回来过!” 蓬头垢面的小女孩,转眼变成脸颊无肉的干瘦女人,眼神麻木挨着打。 夺! 陆岁面无表情,导引气息,高举小斧。 草人拦腰裂开,其余细针全部弹飞,从中冒出的那股青黑烟气来回滚动,像一大缸墨水。 里头倒映而出的画面愈发真实。 “瞎了你的狗眼!” 干瘦女人再度变回马婆子,一把拧住小丫鬟,恨不得把指甲掐进肉里。 “老婆子像你这个岁数,没少挨主子的训!打你骂你,那是教你!” “你这小蹄子仗着主子宽宏,就不守规矩!那还得了!” 这就是可怜之人,有可恨之处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胸有恶气,举斧杀人(第2/2页) 陆岁心下唏嘘。 桃木斧砍过三下,这草人就废了,再也不会害人。 他正要收手,那股快要散去青黑烟气,重新滚出的动静。 只见马婆子对着针线笸箩,嘴里碎碎念叨: “二姨娘这个不争气的,肚子几年没动静,扶不了正!她要当了大夫人,我们腰杆也能挺直喽!” “大少爷那个病秧子,风吹就倒,陆家两代单传,迟早要绝后!” “老爷也是,偌大的家业,不知道多娶几房小的……” 画面一转,闪闪发亮的银簪子、金耳坠落进马婆子的口袋。 “姨娘,这小蹄子向来手脚不干净!” “我瞅着她鬼鬼祟祟,肯定是她偷了您的簪子、坠子!” 陆岁眼睁睁瞧着那个被爹娘用三袋米卖掉的小女孩,变成如今刻薄长舌的马婆子。 一缕缕烟气散去前,又有新的声音传出。 “娘,亲娘!那赌债不还上,虎哥要剁我两条手!” “您就帮我一次,我发誓,过了这回,再也不赌了!” “他姓陆的命,难道比你亲儿子的命还重吗!” 陆岁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烟气浮动,马婆子手里捧着草人,行走在内院宅子。 “大少爷,要怪就怪你命薄,享不起陆家这份福!” “你死了,对谁都好!二姨娘也能名正言顺做大夫人!” “拿了钱,让我儿还债,再买个丫头传宗接代……” 陆岁呼呼喘气,落下三斧差不多消耗大半气息。 可他眸光泛冷,松开的手指再次握紧,桃木柄的细腻纹理紧紧贴着掌心。 被爹娘用三袋米卖掉的小女孩,可怜; 挨赌鬼丈夫打的小媳妇,也可怜。 但被诬陷的丫鬟,难道就不可怜么? 还没活到十八就被咒死的少爷,便不可怜么? “我的命,也是命……” 陆岁胸中似有一把火在烧,尤其随着气息涌动,更如添油一般助涨火势。 三分恶气,混同着那股火性直冲颅顶。 那柄桃木斧再次高高举起,狠狠砍向裂为两半的草人! 夺夺夺夺夺! 竟是一口气劈出五斧,将草人砍得破碎稀烂! …… …… 内宅下房,马婆子盘腿坐在炕上,双手合十。 一遍又一遍,小声念着: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千万别让大少爷再活过来……” 只要大少爷院里传来死讯,她就趁乱摸进屋里,把草人顺回来,往灶膛一塞烧成灰。 神不知,鬼不觉! “等拿到钱,给良子还债。” 马婆子掰着手指算: “剩下的,再给他买个媳妇儿,结结实实生几个大胖小子,我这辈子就算熬出……哎呦!” 念叨到这儿,马婆子忽然捂住心口。 像有根针,深深地扎进去,痛得人直叫唤! “哎哟,哎哟!遭不住了……” “马婶,你这是咋啦?” 倒完夜壶的赵婆子刚进门,就看到马婆子在炕上疼得直打滚。 “我……嗬嗬……” 马婆子发不出半点声音,像针穿进嗓子眼,把进出的气口都给堵住了。 “来人啊!马婶她……不得行喽!” 赵婆子慌了,扯起嗓子朝外喊。 “是……逼我的……我错了!我晓得错了!” 马婆子眼前一片重影,天旋地转。 只觉腰被砍断,剧痛卷遍周身。 她从炕上翻身栽倒,满地打滚,哎哟哎哟嗷嗷嚎叫。 这动静,把附近的婆子丫鬟都给引来。 “快掐人中!” “要不要紧啊这是?” “禀报姨娘去啊!找个大夫来!” “马婶这是做啥亏心事了,遭这么大报应……” 有的忙活,有的看热闹,有的说风凉话。 没多久,老嬷嬷扶着姨娘迈进门。 瞅着马婆子已是嘴歪眼斜,直流口水,俨然活不成了。 “我看马婆子恐怕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您千万别碰她。” 二姨娘旁边的老嬷嬷见多识广: “赶紧让人从后门将其送出府,叫家里领回去。” 二姨娘摇头道: “到底是院里的老人,容她在屋里过夜吧。 等天亮了,叫账房那边支一笔银子,好生安葬治丧。” 老嬷嬷夸道: “姨娘心善。” 隔日,天光大亮。 老嬷嬷弯着腰禀报: “姨娘,马婆子她儿子昨儿淹死在沟里了,剩个当屠户的丈夫,今早上栽案板上,把脑袋割掉了。” 第二十章 陆家高祖,三样宝贝 第二十章陆家高祖,三样宝贝(第1/2页) 这夜。 陆岁睡得很踏实,一觉直到天明。 等他睁开眼起来,只觉盘踞在脐下三寸的那道气息,竟是暴增数分! 原先两指半左右,如今足有三指之粗,恍若日益茁壮的小青蛇。 随他心念一转,气息经行四肢百骸,灵动游走数圈。 “嘶,这是……又突破了?” 陆岁浑身微微一酥,仿佛泡在温水,险些忍不住发出舒坦叫声。 那道气息所过之处,血行加速,筋骨发热,有股暖融融的饱涨感。 他握了握拳,骨节噼啪轻响,力道好似也强盛不少。 “耳目清明,气力悠长!看来在我的以身作则之下,《龟蛇桩》始终没有懈怠,坚持勤苦。” 陆岁颇为满意,闭目查看两项武学的“日志”。 【见你挥斧破煞,镇杀邪物,《龟蛇桩》与有荣焉!】 【待你入睡,值夜吐纳,运转三十六次周天,气力悄然滋长……】 【见你阅尽马婆子半生坎坷经历,《天视地听大法》抓耳挠腮,直呼精彩!】 【意犹未尽之际,盼你多观望,多聆听。】 【遂予你双耳愈聪之能,可辨百步之息;双目愈明之效,可于昏黑视物……】 “小龟、小蛇,还有那只小猴都发力了。” 陆岁点点头,果然,在他的得力领导下,这些小家伙们觉悟渐渐提高。 都懂得给自己分忧了! “他日武道若是武道通天彻地,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也有你们一份。” 陆岁照例随手画下大饼。 洗漱用饭罢,日头上三竿。 辰光正好。 陆岁带着小棠往外院去,穿过抄手游廊,一路秋虫残鸣。 “暑气消了,这天慢慢寒了。” 陆岁默默掐指一算,从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再到养气血入门,已快过去两月之久。 要不是有个死对头虎视眈眈,藏在暗处,他早想着出门逛逛透口气。 “经过马婆子这次,恐怕更得小心提防。” 陆岁略感头疼,老话讲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里千日防贼的道理。 陆家那仇敌显然只挑软柿子捏,专拿自己开刀。 “我就使劲发育使劲熬,我不信开挂还练不成抱胎!千万别给我机会逮着你!” 陆岁暗暗咬牙: “否则,必须让你遭老罪!” 陆岁正思忖着,落后半步的小棠犹豫着开口: “少爷……姨娘院里的马婆子,昨儿夜里没了。” “嗯。” 陆岁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说是犯了心疾,没救回来,大早上就着人送回家了。” 小棠悄声道: “不过听说她家里也遭了祸事……” 陆岁面色如常,淡淡道: “让账房那边,用我的名义买口好棺材,收敛送到义庄,停个几天下葬。” 小棠低头应了声。 昨夜少爷用桃木斧砍伐草人,她是亲眼见过的。 马婆子因何而死,自然也心里有数。 陆岁语气平平问道: “小棠,你有心事?莫非觉得少爷做得太绝了?” 身边的奴婢,倘若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话,最好尽早放出去。 “啊?” 小棠愣了下,连忙摇头: “不是的,少爷!” 她用手绞着帕子,轻咬朱唇: “奴婢是在想……马婆子,乃姨娘院里的人。 她与少爷无冤无仇,却扎草人加害,背后会不会有指使者? 如果不把那个人找出来……奴婢担心少爷安危。” 陆岁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小棠。 这丫头好细的心思,还晓得操心宅斗。 “不必为我担忧,文叔会解决的。” 陆岁笑道。 更准确说,便宜老爹能够稳妥处理。 他相信,以陆玉麟的性子得知这桩事,定会给个漂亮结果。 …… …… 外院东厢,日头高悬。 黑娃抡着石锁,勤奋练功。 因着最近发狠下苦功气力大进,他双手已能轻松挥动八十斤,上下抛耍着玩了。 瞥见陆岁跨过门槛,黑娃赶忙收起架势,弯腰行礼: “大少爷,又来寻窦师傅了?” 他如今再面对这位陆家独苗,不知为何心里怕得慌。 昨儿夜里,陆岁在大槐树下举斧怒伐草人。 这一幕搁他脑袋里滚了大半宿。 大少爷当时像极了关外大地的刀客马匪,眉宇间满是杀气。 关键是砍完五下,面无表情,浑然不觉要了马婆子的命。 当真有股子太岁凶神的气焰散发,直叫人不寒而栗。 陆岁淡淡道: “昨晚叨扰文叔许久,给他赔罪来了。” “我给您叫去。” 黑娃一溜烟蹿到正屋门口,隔着帘子喊道: “窦师傅,少爷过来看您了。” “请少爷进屋。” 窦孝文的声音传出,好似不大有精神。 …… …… 里屋,窦孝文盘腿坐在炕上。 整个人裹着厚实的大棉被,浑身还打摆子,像睡在冰窖一样。 陆岁瞅见这场景,当即愣住。 文叔,这是咋啦? “让大少爷见笑了,早年练功落下的病根。” 窦孝文说话吐气都带着寒意,就差喷出冰碴子来了。 “我那门《铁布衫》共要炼化七八个罩门要害,再深入脏腑,由外而内,浑然一体。 炼化其中一个要害时,有些不慎走了岔子,每隔月中,气血冰冷凝结,躯体几如僵死。” 相当于加强版的寒疟? 陆岁咂舌。 没想到练功还有这等风险,看来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了…… 不对,我有古庙收录,神龛点化,并无隐患之说。 那没事了! 陆岁向来懂得抓住每一个刷好感的机会,立刻说道: “我院中库房好像有一块上好的暖玉,小棠,赶紧替我取来。” 窦孝文也没推辞,拿起小桌上的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缓过劲来,才道: “大少爷,昨夜的风波刚过,内宅死了一个,外边死了两个。 你咋跟没事人一样?” 陆岁拿起火钳子,拨弄铜盆里的炭块: “难不成对要我命的人,我还得厚道起来?巫蛊下术,谋害良善,落着这个下场,也算现世报。” 他顿了顿,抬眼去看窦孝文: “再者,一家人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不孤单,这是好事啊。” 越来越有老爷的风范了! 这才像陆家人! 窦孝文深深望着大少爷,冷得打个颤,慢腾腾道: “马婆子扎草人那事儿,我跟老爷说过了,自有段老二善后,大少爷可以放一万个心,绝对没下回了。” 陆岁点点头,便宜老爹办事素来靠谱。 窦孝文又补充道: “对了,老爷还说,往后陆府的库房、账房,还有书房,少爷都能随便出入。 哪怕是出门散心,带上柴师傅就成,不必禀报他。” 信誉分终于合格了? 陆岁心下微微激动,一方面不必憋在陆府,能见识外边的天地; 另一方面,这也等于得到陆玉麟的认可。 从只会惹祸生非,撒钱听戏的“废材”,晋升为还能再抢救培养的“潜力股”。 重大进步! 陆岁拨动烧着的炭,让里屋更暖和: “多谢文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陆家高祖,三样宝贝(第2/2页) 窦孝文把手从棉被伸出来,摆动两下后,又猛灌几口烈酒。 “大少爷这次是来讨武功,还是打听其他的?” 陆岁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问道: “想知道陆家的事儿。文叔,爹他从来不讲这些,但我身为陆家的独苗,应该要有几分了解,对吧?” 窦孝文沉吟着,好似早有预料: “大少爷,关外大地邪性,晓得太多,或者老念叨某个人、某件事,天天挂嘴边,就容易‘灵验’。 所以,老爷很多东西不跟你说,自有他的道理。” 哄小孩呢! 对这番话,陆岁半信半疑。 关外大地真要这么邪性,那他从明天开始,分别念叨“我将一夜暴富”、“我将成为武道第一人”、“我将迎娶八个绝世大美女”。 看它到底有多灵验! 跗骨的寒意让烈酒压下去几分,窦孝文说话也利索了。 “这样吧,大少爷,我跟你讲个故事,咋样?” 陆岁眨眨眼睛,作倾听状。 “打从前朝亡了,皇帝吊死在歪脖子上起,咱们关外就是一片法外之地。” 窦孝文颇有几分说书先生的腔调,吐字清晰,中气十足,抑扬顿挫。 险些让陆岁错以为自己坐在茶馆里。 “何为‘法外’,那便是不受朝廷的拘束,也不种皇帝老子的田,不吃官家的粮。 故而,关外大地没有‘衙门’这一说,一直都由各大行家牵头定规矩,这叫‘关外五大行’,顶了天的势力。 你爹,便是永宁府商行的头把交椅。” 无法之地? 陆岁顿觉新鲜,还是头回听见这个说法。 窦孝文兜了一圈,把话头拉回来: “但陆家也不是熬到你爹这代才发迹,往上得追溯到你高祖父。” “你高祖父叫‘陆平安’,乡野村夫没见识,就惦念着儿孙辈平平安安。” “话说那年月,陆家还窝在哑巴屯,穷得揭不开锅,光溜溜到老鼠钻进米缸脚底都打滑。” “高祖父他老人家上面还有三兄弟,爹娘见实在养不活,就把他送人了,送给一个膝下无子的老猎户……” 高祖父,陆平安? 哑巴屯?就是便宜老爹过阵子准备送我回去的老家? 陆岁默默记下。 “你家高祖就这么长到十八岁,老猎户两腿一蹬归西了,转眼老陆家的人就上门,不是来认亲,而是分家产。” 窦孝文起了兴致,掏出烟锅,塞满烟丝,点着火,猛地嘬上一口。 感觉要再让配一碟茴香豆、一份花生米,就更有滋有味了。 “老猎户人虽走了,东西却留着,好些皮子、狍子肉、腊肠、药酒,都是好货。你高祖无依无靠,自然就被盯上,只不过没想到头个来的,会是陆家人。” “大少爷,你可别觉得荒唐,那年月屯子里的人,过得都苦、都穷。莫说为着这么点东西,便是一双破洞的布鞋,都有人拿刀拼命。” 陆岁心想,我这高祖父走的居然是“莫欺少年穷”路子么。 “你高祖……后面就叫陆平安了,他年纪小,哪里斗得过那如狼似虎的几位兄长,只分了一条快要老死的守山犬,便被强赶出门,任由自生自灭。” “嘿,大少爷,你猜怎么着?这下反而让他撞上发迹的命数,富贵的机缘!” 窦孝文的每段话,好似都要带着钩子,让人越听越起劲。 陆岁迫切问道: “接下说啊,文叔。高祖父他老人家咋个发迹的?” 窦孝文正要哈哈大笑,那股发颤的冷劲突然冲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足足歇了七八息,才继续道: “白丁发迹,无非就是得一笔横财,再做点买卖,利滚利滚利,便成了。” “陆平安带着守山犬无处容身,又逢着大雨瓢泼,只能跑到一间无人废弃的山神庙落脚。” “结果啊,刚入夜,那条老狗竟然开口说话,它告诉陆平安,自己快要老死,得猎户养恩,无以为报,让他等自己没气了,先剥皮再下葬。” “往后每天给山神爷上一炷香,上足七七四十九天。” “待到第五十天,披上狗皮,趴在供桌底下,无论发生何事,都切莫出声。” 啊? 陆岁睁大眼睛,这画风是不是切得太快了? 我是跳过了多少集内容? 窦孝文却脸色如常,依旧说道: “陆平安含泪照做,刨了坑,埋了狗,将血淋淋的狗皮洗干净。” “打那以后,陆平安便早出晚归,四处采药,聊以生活,但不管再如何难,哪怕自己吃不起饭,都要买来线香,早晚给上一炷香。” “就这么熬到第五十天,陆平安怕自己误了时辰,索性将狗皮披身上,趴在供桌底下睡了起来。” 文叔,你讲得这么细,搞得好像你就在现场一样? 陆岁边听边腹诽。 “这一觉陆平安睡得沉,醒来已经三更天。只听外边热闹喧天,灯火通明,好似一群好友朋党于此聚会。” “陆平安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好半晌才听明白,原来是骊山娘娘要过寿辰,周遭五百里的野神都来庆贺,途经此地,歇歇脚。” “里头有那么几个拔尖的,非要比拼寿礼,打头的说,自己献上的是镇山之宝,成了精的参王,吸一口气就能延年益寿,咬根须便会返老还童,囫囵吃下肚,那就起死回生!” “另一个不服,扬言道,自己送的才叫稀世奇珍,乃财神爷的聚宝仙盆,铜铁放进去,隔夜变金银,一两放进去,万两拿出来,得了它,便有享不完的富贵!” “最后来的那厮,先把打头的贬得一文不值,骊山娘娘法力无边,长生不死,要起死回生何用;转而又踩另一个,金银珠宝何其俗气?纵然堆积成山,也是污了娘娘法眼。” “前面两个家伙立刻来了气,冷笑发问,你献的是什么?那厮笑道,我取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献于娘娘赏玩。” “此心能通阴阳,辨鬼神,世间无不知之事。得了它,山能说话,水可唱歌,百兽畏服,祥瑞认主。” 这是比赛吹牛皮吗? 一个比一个口气大啊。 陆岁不由莞尔,捧场似的问道: “文叔,最后谁赢了?” 窦孝文摇摇头: “没结果,三个野神都谁也压服不了谁,于是有起哄者,要它们把‘寿礼’放在供桌上,让山神爷裁夺,明晚再各自取回。” “陆平安趴在桌底下,大气不敢出,睁着眼挺到天亮,外边渐渐没了动静。” “他爬出去一看,好家伙,供桌上果然摆着一颗鲜红明亮的石头,凿了七个孔;一只系着红绳的草娃娃;一个边角破损人脸大的铜盆。” “陆平安一筹莫展,也不敢乱碰,谁知道山神像竟然走下台,称陆平安白送自己三十天香火,有恩情。” “不仅要认陆平安做干儿子,赐他三十年的阳寿,还让他拿走三样宝贝,得享一世荣华!” “就这样,你高祖父陆平安,换了七窍玲珑心,无所不通;牵走参王,百岁时仍一头乌发;靠着聚宝盆钱生钱,遍地发财。” 陆岁一阵无语: “文叔,你讲故事咋虎头蛇尾,这中间精彩的过程呢? 比如有没有狠狠打脸那些陆家人,还有如何换的心,做的啥生意?是否遇到强敌……” 窦孝文理直气壮回道: “那我咋知道,你高祖父闯荡九岭十山,我打娘胎里呢!” 陆岁暗自嘀咕,不乐意说实话便算了,还净编故事蒙人。 关外大地妖灾邪灾恁多,山神野神倒是没听说过。 真有通阴阳的七窍玲珑心,起死回生的参王,钱生钱的聚宝盆…… 高祖父他老人家至于坟头草几尺高么。 早就求仙问道修长生去了! 第二十一章 灾象,难杀 第二十一章灾象,难杀(第1/2页) “诶,文叔。” 陆岁腹诽片刻,忽然眨巴着眼睛: “身为陆家的独苗,七窍玲珑心跟着高祖一并没了,那参王和聚宝盆,岂不是由我来继承。” 好家伙,老爷还没归天,大少爷就惦记着家传宝贝了! 窦孝文面皮抽动,正要开口,小棠撩起门帘子,款款走进里屋。 “少爷,暖玉送来了。” 打开锦盒,里头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晶莹红玉,内里透亮,散发丝丝热气。 “文叔,赶紧揣怀里头,去去寒。” 陆岁出手大方得很,反正关外不缺奇珍异宝,天材大药。 况且,陆家做的就是这个买卖,几十年来不知收罗多少稀罕玩意儿。 区区一块暖玉,效用也就比汤婆子强点。 但永宁府的高门贵人,却愿意花上千两银子买来赏玩。 “大少爷有心了。” 窦孝文接过暖玉,笑呵呵道: “人老了,身子骨也不行了,早个四五年,喝几壶酒就能压下去,而今却一次比一次难捱。” 陆岁心头微凛,练功走岔路的危害,竟然如此之大。 “大少爷习武,切忌求多求全,求快求猛,我就是吃了这个亏。” 窦孝文叹道: “老头子当初跟我说,练了铁裆功,枪挑十女,鏖战八方不在话下。 又夸我先天本钱雄厚,有驴大的行货……给我灌了好多碗迷魂汤,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好处全说完了,坏处只字不提是吧,文叔! 陆岁面无表情,暗暗思忖: “虽然我自己用不着‘铁裆功’,但也许古庙神龛愿意收录,再者,万一刷出‘极品词条’呢! 改天没人在旁边,旁敲侧击打听下横练硬功,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窦大管家忒为老不尊了。 小棠听得耳朵根通红,埋着脑袋。 余光瞥见陆岁脸色如常,不为所动,心道: “少爷到底是念过书的,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这般定性,难怪梨园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都迷惑不了少爷!” 闲叙片刻,陆岁象征性问了几个练功的疑难,便起身告辞。 他今儿过来,主要是了解马婆子这场风波的后续,看看陆玉麟的态度。 现在不仅得了窦孝文的保证,还解除隐性的“禁足”,能够踏出陆家大门。 算是收获额外之喜! “文叔。” 临走之前,陆岁站在门口,回头问道: “灾气是啥子?你知道不?” 窦孝文耷拉的眼皮猛然抬起,双眼绽出精光: “大少爷打哪儿听说的这个?” 陆岁神色自然,回道: “我整天待在院里,除了练功也没其他事干,闲暇之余看了几本书,书上说的。” 这倒是没有扯谎,自从罗东升送了那只玉蝉,他便有意查阅关于“邪灾”的诸般杂述志异。 关外大地的说书人众多,许多奇闻轶事口口相传,总归会被记载而下,整理成册。 陆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以“妖灾”、“邪灾”为引子,所引发的“玄奇故事”简直数不胜数。 诸如两家订下媒妁之约,男方家道中落被上门退婚,结果从一场“火灾”中夺来异宝,名传永宁府。 又像某地大旱数年,一座高门的养马奴仆,竟从河底获得大药,伐毛洗髓,造就不凡根骨。 “关外大地多灾,妖邪层出不穷。灾气……便是某种‘灾难’的显化之兆。” 窦孝文表情严肃,沉声说道: “长乐县往年也遭过好几次灾,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无非旱个两三月,涝个七八处村子,最严重一次,乃是蝗虫过境,使得周遭八百里,田地颗粒无收。 总而言之,如有灾气流转,必然伴随灾情。” 说罢,窦孝文皱了皱眉,又道: “长乐县近日确有命案发生,但武行那边已经牵头,派人查明,并非灾象,大少爷不必过分担忧。” 没想到,关外大地应对各种“灾”的经验如此丰富,居然还有预测的手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灾象,难杀(第2/2页) 陆岁心念转过,拱手道: “多谢文叔解惑。” …… …… “灾气生,灾象显,灾情至……难道,长乐县会有大灾?” 回到内宅院子,陆岁坐在书案前,静静注视躺在盒中的那只玉蝉。 他已让小棠将此物取来,既然清楚灾气为何物,便没必要再留着了。 之前扔到库房,是因为不晓得灾气的确切底细,想着放在手上兴许有他用。 “喂给《龟蛇桩》后,就得全力壮大气血,通达四肢,务必加快蜕变进度。” 陆岁深吸一口气,可惜不了解《盘武大力真功》,不知能否对得起自己的期待。 他握住那只古拙玉蝉,入手温润光滑,像被岁月沁出一层包浆。 【见你持有之物,沾染一缕微薄灾气,《龟蛇桩》大为警惕!】 【龟蛇相盘结,免受邪祟侵!】 【此刻,《龟蛇桩》蠢蠢欲动,欲要蚕食灾气!】 陆岁微微闭目。 神龛内,小龟与小蛇互相缠绕,浑然一体。 只见龟首上扬,蛇首昂起,透出一股岿然不动,难以摧撼的磅礴之感。 潜藏在玉蝉当中的那缕“灾气”,被《龟蛇桩》映照出来。 是一缕灰白色的气,萦绕在玉蝉腹内,看上去并无奇异之处。 “恶臭扑鼻!” 陆岁稍稍凝神看去,莫名嗅到一丝焦臭味道。 让他想起前世逢年过节,农村老家杀猪燎毛的场景。 紧接着,眼前浮现出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骨瘦如柴,神色麻木,陆续倒在路旁没了生息。 “这便是……关外大地不曾断绝过的‘灾’么?” 五感被各种灾象占据,令陆岁心神为之晃动。 《龟蛇桩》却是怡然不惧,小龟四足轻轻一跺,当即镇住那缕浮动的灰白灾气。 小蛇像看见肥美好菜,吐着信子,凑上前去。 “本就是要喂给你的。” 陆岁眼神恢复清明,赶紧甩掉这块烫手山芋,点头回应《龟蛇桩》: “但愿你这贪吃小蛇吞了,不会太过烧心。” 得了应允,小蛇张开嘴巴,像嗦面条一样。 吸溜一下,便把那缕灾气吸入腹中。 【《龟蛇桩》蚕食灾气一缕,吃得津津有味!】 “罗东升……马婆子的风波了结,后面就该算他的账了。” 陆岁正琢磨着,眼底竟又浮现闪烁明灭的蝌蚪小字。 【感知灾气显露端倪,《天视地听大法》欲要启用“善察”、“聆音”……】 除去大快朵颐的《龟蛇桩》,《天视地听大法》也来凑热闹? 陆岁哑然失笑,再次阖上双目。 体内那道四指粗的气息游动,感官逐渐被放大。 屋内的灯芯噼啪作响,耳房的丫鬟们咯咯直笑。 外边的夜风掠过葡萄架,发出沙沙声…… 每日数次的练习,让陆岁把地听篇使得愈发纯熟。 “灾气……《天视地听大法》能以灾气为媒介?聆听范围更广、更复杂的动静?” 陆岁眼皮微动,集中精神。 蹲在神龛里的六耳小猴竖着耳朵,似在收听着什么。 随着那缕灰白灾气的消散,陆岁突兀捕捉到轻柔的脚步。 那人身姿轻盈,似乎离得很远,必须一点点锁定方位。 “落地几近无声,跟猫似的,长袍,布鞋,脚很小……是个女人!” 陆岁的意识被牵动,脑海中闪过一幕模糊景象。 窈窕的女人穿行在暗巷间,周遭有打更的梆子声,风吹灯笼的呼啦声,以及小河流淌的哗哗声。 “这是哪儿?肯定不在陆府。” 陆岁皱起眉头,继续聆听。 嘎吱~ 随着脚步停顿,木门被推开,另一道匀长呼吸闯入听感。 “师弟,巫蛊术被破了……” 那个女人开口道: “陆家的病秧子没被咒死,他还真是有够难杀。” 第二十二章 恩怨,枭神 第二十二章恩怨,枭神(第1/2页) 师弟? 敢情还是团伙作案! 陆岁眼皮轻轻跳起,女人口中的“病秧子”,应该就是指自己了。 他默默稳住气息,收束杂念不分心,将听感锁定在这个女人,以及周遭发出的声音上。 “早跟你说了,不要随便探陆家的底。” 另一道匀长的呼吸移动着。 诸多细节涌入陆岁的脑海。 这人步子大,落地轻,说明腿长,身量不会矮。 呼吸绵长,气息平稳,大概是练家子。 再听嗓音,吐字清楚,并不发浊,盲猜在二十来岁,至多三十…… “男的,身量颇高,练家子,年轻……会是便宜老爹口中的‘死剩种’吗?” 陆岁心思转动,前世的职业习惯发挥作用,试图一点一滴拼凑对方的“形象”。 “陆玉麟手底下的四员大将,我都晓得底细。” 女人笑着道: “那‘铁衣将军’窦孝文擅长横练硬功,但年岁大了,气血衰退,未必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神眼’杨昆炳目识百宝,摘瓜的本事高,拳脚就很一般了; ‘泥佛’段福生交游广阔,千人千面,确实值得警惕,不过他每天跟在陆玉麟身边,很好牵制; 剩下的,无非就是绰号‘八臂天王’的柴三金。” 嚯!调查得这么细致? 原来文叔还有个“铁衣将军”的威风名号! 陆岁心里“咯噔”震动,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师姐,你还漏了操刀鬼陆玉麟,这人绝不可小瞧。” 男人不疾不徐道: “我那个死鬼老爹,便是看轻了他,才叫剁了脑袋。” 女人柔情似水道: “放心吧,师弟。我此次下山,正是为了助你了结这段陈年恩怨。” 男人轻笑: “陆家那个只会听戏的病秧子死不死,实则不重要。 先前用‘压胜术’弄他,只是想逼陆玉麟一把,看他会不会启开陆家的秘藏,用参王给儿子续命。 但他心太硬,眼睁睁见陆岁被折磨半年,几乎不成人形,都能无动于衷。 我的死鬼老爹,输得不冤。” 秘藏?参王? 陆岁面露诧异,莫非文叔所讲的“故事”句句属实? 什么老狗吐人言,指点高祖父? 什么上香四十九天,得山神爷垂青? 这些并非虚言?! 陆岁难掩震惊之色,即便接受此世有妖邪,有通天武道。 可听到高祖父陆平安如同话本评书般的奇遇传闻,仍旧觉得不太真实,带着无穷虚幻色彩。 “师弟,总听你提到‘陆家’的机缘,当真有这么不凡?” 女人语气半信半疑,似乎与陆岁想得一样: “六十年前,九岭十山的太保下令,翻坛伐庙,夺运镇世,把劳什子的野神,外道,统统撵走。 只剩下除之不尽的灾殃,实在没法子除尽,所以开了……” 说到这里,女人好像害怕犯啥忌讳,犹豫着住了口。 “反正能在关外讨生活、传手艺的,无非八大门的同道,偶尔有些小门小派也不敢造次。 师弟,你半只脚都踏进门里来了,何必如此忌惮陆玉麟一介凡辈。” 那男人默然许久,仿佛在思考。 片刻后,放轻声道: “师姐,你与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不愿瞒着你。 这样吧,我同你说一个故事。” 女人明显属意男人,想谈个姐弟恋。 对方语气稍稍含情,就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回话的时候故意夹着声调,像在发嗲撒娇: “好哩,师弟你快讲,我坐近些听。” 接下来就是挪动凳子的动静。 “狗男女,还调情上了!” 以陆岁如今的敏锐听感,脑海中都能勾勒出那对狗男女依偎在一块,耳鬓厮磨的亲昵场景。 “师姐,江湖有八大门,个个手段高。下九流也有八门,当中一个唤作‘皮门’,因门中惯用敲皮鼓、摇串铃招徕生意得名。” “他们大多为走方郎中,卖野药的,有一姓余的郎中,家传一副打鬼胎的猛药,整日走街串巷,哪家女儿大了肚子,便麻利赶去,帮忙分忧。” 女人好奇问道: “师弟,凡辈怀鬼胎,这余郎中都能解决?想必本事极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恩怨,枭神(第2/2页) 男人笑道: “师姐误会了,打鬼胎只是一门见不得的光生意,而非啥高招。好多人家的女儿不自重,跟相好的私通珠胎暗结,搞大了肚子。” “大户为顾全脸面,便说招惹‘鬼灾’,怀了鬼胎,请野郎中上门作法,开两剂打胎的猛药……” 陆岁边听边腹诽,真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这种事儿请医馆坐诊的大夫过来,恐怕遮不住丑,非得游方的野郎中才行。 “……余郎中晃荡到四十,途经叫‘哑巴屯’的地儿,此处穷山恶水出刁民,做不成买卖,他逗留好几天都没开张,饿得前胸贴后背,昏倒在一座庙前。” 男人娓娓道来: “许是命不该绝,余郎中被一少年救下,对方本住在哑巴屯,被兄弟赶了出来,无奈寄身在山神庙。” “少年给余郎中喂了水,分了一口吃食,余郎中连连称谢,说日后必要报答这份救命大恩。” “谁知少年却道,若要报恩,眼下就能报答。余郎中心下奇了,苦笑着说,小恩公,余某既身无长物,也没有立锥之地,哪里拿得出东西作为答谢。” “那少年说,他不图银钱财货,也用不着其他,只要余郎中借五成的‘运’给他。” 女人“呀”的惊呼一声: “借运?这不是‘相门’失传多年的秘术么!” 男人淡淡道: “师姐,别急,听我往下说。” 他顿了顿,莫名多出几分愤恨意味: “余郎中自觉穷困潦倒大半辈子,哪有什么运数可言,便对少年道,小恩公何必说‘借’字,拿去便是了。” “少年闻言欣喜不已,与余郎中交代底细,他常年在山中讨生活,拜妖为兄,认野神当干爹,学了几手‘观气术’。” “他认定余郎中身具‘枭神’之命,有‘吞气养运啖煞’的大能耐。之所以前半生受穷受苦,盖因少了‘吃喝’,没能喂饱‘枭神’,故而显不出厉害。” “余郎中也算半个老江湖,哪里会把少年的这番话当真,只以为是信口瞎扯。” “不料少年却从身上拿出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金子,请余郎中五十天后务必再来山神庙寻他,还给余郎中嗑了三个响头。” “余郎中见少年郑重其事,迷迷糊糊收下金银,便离去了。” “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乍富之下吃喝嫖赌,不亦乐乎,还留了个种。” “原本嘛,余郎中也没打算再回去,他总觉着那少年邪性,心里瘆得慌,可如今相好怀了自己的种,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须得琢磨来钱的路子。” “左思右想之下,余郎中狠心跺脚,决定再去哑巴屯,再探山神庙。” “他掐着时间,第四十九天就赶过去了,少年见他提早到来,很是欢喜,好酒好菜招待。” “余郎中也没提防,便让灌得烂醉,直睡到隔天傍晚才醒,身边也不见那少年。” “没等余郎中搞清楚状况,就有三头野神踏进庙来,看到余郎中立刻变了脸色,勃然大怒,称他窃走宝贝,罪该万死!” “余郎中何曾见过什么宝贝,当即解释,三头野神却不信,齐齐下咒!” 野神,宝贝…… 陆岁皱起眉头,这个故事未免有些耳熟。 下一刻,男人用怨毒的语气,念出这三条大咒: “一咒你,子子孙孙,操持贱业,男为乞丐,女为娼流!” “二咒你,住不得三间大屋,见不得朱门高墙,立业开宅,家破人亡!” “三咒你,个个不得善终,皆带横死之命!” “三咒下完,野神拂袖而去,余郎中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中。” “果不其然,没过两年攒下的家财就被败光,余郎中想着再操旧业,继续走街卖药,却犯糊涂说错了话,得罪大户人家被打断腿。” “没了饭辙,他便只能带着妻儿乞讨为生,不知不觉又到哑巴屯。那地儿与先前大不一样,家家户户砌起瓦房,最富的那家,更是了不得。”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一对石狮子,家丁个个精神,接待的管家都眼高于顶,好生阔气。” “师姐,你猜这是谁家?” 没等女人回话,男人先是冷笑,而后如含血水,喷出浓恨腥气: “正是当年那个少年!成了家,立了业,得了泼天的富贵!” “他姓陆,叫‘陆平安’!” 第二十三章 四大馆,拔钉子 第二十三章四大馆,拔钉子(第1/2页) 高祖父借运,坑害余郎中? 让他背锅受罚,使得余家后代子孙遭殃? 文叔所说的故事,居然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陆岁眉头微拧,心头存疑。 那三位野神被盗奇珍异宝,不考虑如何夺回,只顾下咒,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再者,高祖父陆平安的“阴谋设计”未免也太糙了。 倘若余郎中五十天后失约,岂不白白错过机缘了?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陆岁忽然翘起嘴角,似是发现关键: “但结合两个故事的共同点,可以确定一件事,陆家绝对藏有了不得的宝贝。 否则,不会如此遭人惦记!” 这么一琢磨,便宜老爹当真城府深沉,心硬如铁。 哪怕亲儿子躺床上半年奄奄一息,都不把宝贝拿出来救命。 陆岁轻叹: “也是原身太不争气,身为陆家的独苗,居然连自家的底细都不清楚,可见陆玉麟对这个崽有多失望。” 他思忖着,有没有可能凭借“惊世孝心”,刷爆陆玉麟的好感。 继承陆家偌大基业的同时,顺便再把“宝贝”搞到手。 “师弟。”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媚得像能滴出水: “等你报了大仇,咱们就回山上去,做对无人管的快活鸳鸯!” 紧接着,便是一阵衣物摩擦,唇齿交缠的靡靡之音。 “狗男女,弄得本少爷火气大!” 陆岁暗骂道。 先前体虚病弱,气血亏空,身子骨迎风就倒,自然是没这方面的心思。 但随着站桩练功,内气日益茁壮,加上各种药膳大补使劲造,体魄渐渐充实坚固。 骤然听见男女缠绵,揉捏娇吟,难免有些少年人的正常反应。 “师姐,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若非背着余家的恶咒,我……” 男人似乎动了真心,含情脉脉: “等我搞垮陆家,夺回那三件至宝,就用它们当聘礼,迎娶师姐!” 女人闻言愈发意乱,甜声道: “师弟无需担心,陆玉麟再有本事,合你我二人之力,未必就斗不过他。 真不行,我还能传信给大师兄,请他出手!大师兄已经要晋升‘巡山使’了!” 男人沉默几息,岔开话题: “我家的私仇,犯不着惊动大师兄。 师姐埋的那颗钉子,还稳妥么?” 女人笑声中透着得意: “师弟不信我,还不信‘移情蛊’么,我的‘巫蛊术’少有失手的时候。 说起来,还是师弟招数凌厉,用那五大车货,给陆玉麟做局……” 钉子? 难不成是罗东升? 也有可能是大掌柜罗佑贤,亦或者父子二人串通一气? 便宜老爹身边藏着内鬼啊,不晓得他有没有觉察出来…… 陆岁心思转动,不禁担心起陆玉麟,没了陆家这棵参天树,自个儿哪有安稳日子可过。 这对狗男女如狼似虎,还学了劳什子的巫蛊术、厌胜术,恐怕不好对付。 女人吃吃笑道: “师弟,陆家的宝贝,究竟为何……那可是我的‘聘礼’。” 男人低声道: “拢共有三样,所谓人参七两为珍,八两为宝,十五两的山孩子成了精,便是参王,又唤‘七杆八金刚’,让人返老还童,延寿甲子,一等一的大药; 再就是藏运聚财的‘金银盆风水局’,关内的巨商喜好屯粮、盖大房、立牌坊,关外则是攒本金。 陆家的杆子帮创立不久,改为大成商号,都是从各大钱庄借贷做买卖,这叫借鸡生蛋,拿钱生钱。 他们的本金丝毫不用,悉数攒下,为的便是布这个风水局。” 男人语气火热,好像将之看成自己的东西,激动道: “据我所知,陆家有个秘藏,藏着六口大瓦缸的马蹄金,摆成文武财神格局。 正是因为这个风水局存在,陆家才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女人亦是动容,惊呼出声: “六口大瓦缸的马蹄金,怕是能把长乐县买下来了!” 男人转而叹气: “这最后一样宝贝,颇为玄乎,好像是某种通阴阳,拘鬼神的能耐。 反正只有陆平安得了,后面几代陆家人,包括陆玉麟在内,都没拿到。” 通阴阳,拘鬼神? 难道高祖真有“七窍玲珑心”? 可“心脏”这玩意儿,怎么传承? 还能开道口子,强行塞进去一颗不成? “师弟,别说了……师姐,有些想了!” 聊着聊着,情到浓处,女人再难遏制: “像上次那样,好生吃着,师弟不是说,我的脚趾头是你的灵芝草么~” 陆岁本想继续听听活春宫,看这对狗男女办事的时候,会不会再说些悄悄话。 万一得知藏身之处,便能告诉便宜老爹,让其摇人组队一网打尽! 可惜,行经百骸,灵动流转的那道气息却是撑不住。 感觉到双耳嗡鸣,脑壳晕眩,陆岁不得不就此中断。 “今夜的收获匪浅,可算让你这只小猴听爽了。” 古庙神龛内,六耳小猴上蹿下跳,兴奋不已。 一行行蝌蚪小字闪烁明灭,浮现出来。 【见你凝神静听,《天视地听大法》同样竖起耳朵。】 【享用陆余两家的陈年旧怨,吃得肚圆,直打饱嗝。】 【这番暴饮暴食后,《天视地听大法》进度大涨,几近小成……】 陆岁看向那炷青香,明显燃去一小截,烟气袅袅,氤氲聚合,无穷感悟在其间演化。 “地听篇也分三层,听风,听息,听心。 这只爱听墙角的小猴吞下如此之多的秘闻,它吃爽了,也令我省去不少苦功。” 陆岁睁开双眼,陆余两家这桩旧怨谁对谁错,他不好评判。 毕竟都是各自的一面之词,难以拨开迷雾洞悉真相。 接下来的重点,在于如何揪出内鬼,避免陆家倒台。 “找个合适的借口,把已知的消息放给文叔?” 陆岁思索良久,由于原身过去的所做作为,让他在陆玉麟面前毫无“话语权”可言。 要么让便宜老爹彻底改观,增加分量; 要么就要拿出确凿实证…… “可以多接触下罗东升,把他当成突破口。” 陆岁心想,凭借《天视地听大法》,发现一个人身上的秘密易如反掌。 “少爷,该洗漱了。” 小棠打来热水,看向扶着书案、站姿古怪的陆岁,疑惑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四大馆,拔钉子(第2/2页) “少爷,你干嘛弯着腰,是肚子不舒服吗?” 陆岁一边努力压枪,一边干笑道: “练功呢,从文叔那儿新学的练功方法。” 小棠那张鹅蛋脸布满不解,啥样的武功,用得着这个姿势? …… …… 翌日。 天光方亮,陆岁照例早起。 有《龟蛇桩》的催促和监督,他只能保持自律习惯,勤勉练功。 四指粗的气息从脐下三寸起,缓缓游过四肢百骸。 因长时间站桩练功,而紧绷的筋肉,此刻像被泡在温水里,有股难言的舒适之感。 周身的劳损,也被一点点消解化去。 “养身功练起来慢,但打下的根基却是异常牢固,也不会留下什么暗伤隐患。” 半个时辰后,陆岁睁开眼,顿觉浑身松快,神清气爽。 刚收功,小环一阵风似的跑来,脸蛋红扑扑: “少爷,老爷叫您过去一趟。” 陆岁微怔,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应该是马婆子的那桩事,以便宜老爹的性子,肯定不想后院起火。” 他进屋换身长衫,方才赶往前厅。 “占鳌来了。” 陆玉麟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大褂,通身不见绣纹,端坐在太师椅上,依旧很是气派。 “文叔说你习武卓有成效,我想着不能耽误你,于是让福生给长乐县的四大馆分别递了帖子,看看四位馆主谁愿意收徒,让你去挂个帘子。” 陆玉麟摩挲着右手戴的玉扳指,轻笑道: “四位馆主都很给面子,皆有收徒之念,所以把你叫来,问问你的意思。” 便宜老爹的钞能力,还挺好使。 陆岁腹诽。 长乐县四大馆的名头,他略有耳闻,算是本地颇有名气的“一流武校”。 多如牛毛的武馆,乃关外大地特色。 并非单纯的练家子插旗挂匾,传授拳脚功夫,大多都与商号、帮派相结合。 一方面给大户人家培养护院家丁;另一方面提供押货护镖的人手。 “我没接触过武行,对四大馆不甚了解,全凭爹做主。” 陆岁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福生,你觉得大少爷该进哪一家挂帘子?” 换做以前,陆玉麟听见陆岁这么说,必然暗自不悦。 认为这是性情软弱毫无主见的表现。 但从窦孝文那儿先后得知陆岁的近况,又是练功积极,突飞猛进;又是觉察马婆子的谋害之心,除之后快…… 以上种种作为,让陆玉麟很是满意,再看陆岁便顺眼多了。 “回老爷,鸿云馆的马老爷子年事已高,闪电惊雷手的功夫,怕是使不动了,没必要把少爷安排过去。” 段福生笑容可掬一团和气,嘴上喊着‘老爷’,实际面朝陆岁,细细道来: “百胜馆的谭师傅是关内来的,擅长腿法,号称‘七十二路无影脚’,少爷若有兴趣,不妨考虑。” “至于坐镇振威馆和顺义馆的徐师傅、李师傅,他俩一个精于摔技,绰号‘沾衣十八跌’;一个苦练外功,名为‘铁掌开山’。” 这些打出招牌的练家子,名头一个赛一个的响亮。 乍听之下,都很唬人,实在不好选。 “文叔倒是说过,我的‘筋’较为平平,‘骨’却生得板正,有蜂腰螳螂腿的意思。照这样看,学门腿法应当没错。” 陆岁沉吟片刻,拱手道: “那就入百胜馆,拜在谭师傅门下挂帘子。” 陆玉麟颔首道: “福生,稍后派人给其他三座武馆奉上百两银,再各送两条五十年份的山参。 几位师傅卖我陆某人的薄面,我们就要承这份情。” 段福生垂首应下。 “啧,有钱就是任性,卖个面子就给百两银,再搭两条好年份的山参。就凭便宜老爹这手笔,这作风,谁不乐意卖他面子。” 陆岁默默学习,身为陆家大少爷,往后该撒币的时候不用含糊。 “百胜馆谭师傅那边,按武行规矩,拜师礼、敬茶礼都给备足。 广发药局、兴泰油坊这两家的押货运货,以后就交由百胜馆的弟子。” 陆玉麟三言两语便把事情敲定,尽显商会大佬的底气与本色。 “好嘞。” 段福生笑着道: “区区琐碎不必老爷操心,我自会办得妥当。” “嗯,你办事,我放心。” 陆玉麟挥手: “福生,你先下去,我与占鳌单独聊会儿。” 段福生圆脸带笑,也不转身,缓缓后退出了前厅。 泥佛,交游广阔,千人千面…… 单看外貌和气质,陆岁很难将其与陆府的段二管家挂钩。 “占鳌。” 陆玉麟起身走到陆岁近前,轻声道: “马婆子确是宛容院里的老人,但她扎草人咒你一事,宛容并不知情,这点,爹可以保证。” 宛容,正是二姨娘的名字。 “我也这么认为,姨娘若要害我,何必费此手脚,有更隐秘、更不易被察觉的办法。” 昨夜通过《天视地听大法》,借由灾气为媒介,陆岁听到那对狗男女的交谈。 被喊“师姐”的女人声称,用移情蛊控制了某人,当成钉子埋在陆玉麟这儿。 怎么想,都不该是二姨娘宛容。 “你能看明白,爹很高兴。” 陆玉麟眼角浮起几丝皱纹,由衷露出笑容,旋即又道: “但你三番几次遇着暗算,也不能轻易揭过。 去百胜馆挂帘子之前,爹先拔一颗钉子,安安你的心。 顺便敲山震虎,让那个死剩种不要过于放肆。” 陆玉麟抬手放在陆岁肩上,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儿子。 这眉毛眼睛,神似病故的发妻。 不过文叔却说,打从占鳌醒了,越来越像自己。 尤其挥桃木斧破草人煞,眼含杀气的那副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念及于此,陆玉麟不禁心想: “也许,占鳌遭了一劫,真就开窍了?” 拔钉子? 陆岁闻言心头微凛。 便宜老爹早就知道身边有内鬼! 看来自己太过小瞧长乐县头号刀枪炮的含金量了。 “三天之后,爹带你看出戏。” 陆玉麟难得流露几分身为父亲的温情: “等拔完钉子,你便踏实习武。管他明枪暗箭,有爹给你遮风挡雨,什么都不用怕。” 第二十四章 三虎一彪,开始操刀 第二十四章三虎一彪,开始操刀(第1/2页) “我怎么像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陆岁面上感动,心下暗道。 陆家貌似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高祖陆平安白手起家,不知具体缘由得了造化,成为哑巴屯的“首富”。 传到爷爷陆大成这代,创立杆子帮,深耕长乐县。 等便宜老爹陆玉麟接班,已经是永宁府商行会长,关外大地翻云覆雨的一号人物。 “占鳌。” 陆玉麟收起笑意,重新恢复为常年不变的沉静面庞。 “之后好好跟着谭师傅练功,咱们陆家还没出过厉害的武行大家。” “必不辜负爹的期望。” 陆岁低头应道。 这场父子谈话并未持续太久。 陆玉麟没有细说三天后如何“拔钉子”,只闲扯几句,聊表关心。 陆岁也很识趣,主动告退。 离开前厅时,耳朵微微一动,隔墙捕捉到陆玉麟的声音: “……益和坊的罗掌柜来了?请他到外书房稍坐片刻,我刚好有事要与他说。” 罗东升的爹,罗佑贤? 陆岁眼皮微跳。 据小棠说,这位罗掌柜跟着陆玉麟已有十来年,堪称得力干将。 大成商号下边的八家分铺,也以益和坊的实力最为雄厚。 “三天么……” 陆岁沉吟着,且看便宜老爹的手段如何了。 …… …… 外书房。 陆玉麟刚到门口,爽朗笑声先一步落进屋内。 “佑贤兄,你来得正是时候!” 直挺挺坐着的罗佑贤赶忙起身,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 他快步上前,跑到门口: “东家,我犯下大错!险些砸了大成商号的金字招牌,简直没脸再来见你!” 陆玉麟好似换了张脸,豪爽挥手道: “言重了,佑贤兄!你我可是拜过把子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再者,区区五大车货,我花个万两银子补全就是,哪能砸得了大成商号的牌子。” 陆玉麟挽住罗佑贤的胳膊,两人跨过门槛。 这股子热切劲儿,相当罕有。 “东家,可千万别这么说!怪我贪心,怪我不长眼,明知道这批货催得急,失手不得,必须小心,却图里面赚头大……” 罗佑贤坐在一旁,说起此事尤面带悔恨,竟是左右开弓扇了几个清脆耳光。 “佑贤兄,你这是作甚?” 陆玉麟伸手制止,语气不悦: “莫非你觉得我陆玉麟钻钱眼里了?要为万把两银子责怪你? 当年在西山开铺,柴帮欺我初来乍到,摆下鸿门宴,轮着上狠活。 我记得有一人,学关内津海的青皮,口叼铁钉,手持铁锤,把五根指头钉进木板,再生生拔出,看得我心惊肉跳。” 陆玉麟望着脸颊肿起的罗佑贤,情真意切道: “我那会儿孤身一人闯荡,身边没个照应的,是佑贤兄站出来,唰唰用匕首在身上开了六个眼,几成血人,面不改色,这才镇住柴帮,保我铺子安然开张。” 罗佑贤摇摇头: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东家何必再提。” 陆玉麟目光炯炯,掷地有声: “打那以后,我陆某人便把你视为左膀右臂,大家同享富贵! 我爹在世时,常把一句话挂嘴边,千金易得,情义难求!这么多年,我始终记着!” “东家……” 罗佑贤嘴皮子颤动几下,欲言又止似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那五大货车,可曾查到线索?我敢打包票,除非那伙贼人能插翅膀飞天上去,否则绝对走不出长乐县!” 陆玉麟眼皮垂下,恰好盖住眸子。 他侧身而坐,握住罗佑贤的手掌: “我正想与你说,福生替我奔走打听,借着‘花子门’那条线,找到那伙贼人的窝了。 佑贤兄猜得不错,他们压根就没出长乐县,五大车货太扎眼,甭管走哪条道,都瞒不过杆子帮。” 罗佑贤喉咙发紧,涩声道: “东家,要不让我来料理?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收拾善后。” 陆玉麟哈哈大笑: “佑贤兄这话深得我心,福生要去采买补货,文叔年纪大了,久不出手,细想之下,也就你能搭把手,帮我分忧。” 罗佑贤露出惭愧之色。 “那伙贼人的下落,唯有我与福生知晓,谁也没告诉,你切莫走漏,打草惊蛇。” 陆玉麟轻声道: “我打算三天后,亲自率人过去,将其一网打尽。” …… …… 两炷香后。 陆玉麟亲自把罗佑贤送出门,笑吟吟目送对方登上马车。 帘子放下,车厢之内,罗佑贤缓缓往后靠,好似终于松了口气。 大片冷汗黏着中衣,让他颇感不舒服。 回到下榻的那座宅子,立刻吩咐下人烧热水,用来沐浴。 等收拾一新,罗佑贤独自坐在花厅,询问身边的管事: “少爷人呢?” 管事弯腰回答: “老爷前脚出门,少爷后脚就走了,也没交代去哪儿,只说晚些回来。” 罗佑贤沉着脸: “知道了,下去吧。” 夕阳西下,余晖敛没。 罗佑贤仍坐在花厅,好像没挪过地儿。 桌上饭菜早摆齐了,照老规矩,四菜一汤。 待到夜色如薄纱飘荡,笼盖住长乐县。 大宅花厅也一片漆黑。 管事轻手轻脚靠过来,问道: “老爷,饭菜冷透了,要不拿去热热,或者再让厨子重新上一桌?” 罗佑贤面无表情道: “不用。” 管事低着头退到门外,只吩咐婢女掌灯。 灯烛长了又短,灯火结了又落,大门那边才传来动静。 罗东升身形踉跄,一步三晃踏进花厅,见厅内还亮着灯,不由一怔。 再看向坐在椅上的那道人影,酒气瞬间散了大半。 “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着。” “跪下。” 罗佑贤哑声道。 “爹……” “跪下!” 罗佑贤双目陡张,一个茶碗啪的砸在罗东升脚下,摔成粉碎。 眼见老爹发火,罗东升吓得一激灵。 两膝一沉,贴着冰凉地砖,麻利跪在花厅。 罗佑贤语气之中,透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让你念书,你说书上满是空话,不能拿来办事,学着无用; 叫你习武,你耐不住性子,沉不下心,只练个半桶水; 文不成、武不就,接我的班,做从商的掌柜也行。 可你偏偏又压不住自以为是的卖弄性子!总觉着旁人眼皮浅,就你一人看得透!” 罗佑贤脑海闪过陆玉麟诚挚的那张脸,再想起“千金易得,情义难求”八个字。 面上竟是浮现痛苦之色,好似极为挣扎。 他抬手捂着胸口,缓了下劲,继续道: “我把采买这道关,交由你,是想着让你学着如何跟人打交道,多听听人话和鬼话。 可你倒好,被那帮药铺老板、山把头捧得忘乎所以! 他们对你有求必应,难道真是钦佩你的本事?对你前倨后恭,难道真是敬仰你的能耐?蠢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三虎一彪,开始操刀(第2/2页) 是因为你爹管着益和坊!而益和坊挂的又是谁家牌子?大成商号! 那杆立在长乐县的旗上,写的是‘陆’,不是‘罗’!” 罗佑贤越说语气越激烈,站起身来,怒视跪在地上的罗东升。 “东升,爹再问你一次,你想好了再答。 那五大车货入哪个仓,走哪条道,你有没有跟其他人提及过!” 罗东升刚想赌咒发誓,立下保证,脑筋却突然拐过弯。 他从未见爹动过这么大的肝火,必然有蹊跷。 “爹……” 罗东升霍然抬头,膝行向前,拽住罗佑贤的裤腿: “儿子犯蠢!儿子不该瞒着你!” 罗东升干别的不行,唯独做戏可谓精湛,当即甩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悔恨万分道: “儿子采买五大车货时,通过相熟的山把头认识了一个女人,我也是被灌醉了,提了一些不该说的……” “儿子得知货被劫了,才后知后觉,原来那女人是马匪!专门插千踩盘子来的!” 罗佑贤身子摇晃两下,又勉强站住,面若死灰: “我早看出你最近不对劲,尤其到了长乐县,更加鬼鬼祟祟,还特意登门拜见大少爷,刻意巴结……” 罗东升此时已有六七成的把握,自家爹绝对是得了什么风声。 他抱住罗佑贤的大腿,干嚎道: “爹,儿子知错了!儿子也是怕事情败露,东家怪罪你!免了你益和坊大掌柜的位子!” 罗佑贤眯起眼,注视眼泪鼻涕糊在一块的罗东升。 唉,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 片刻后,他脸上升起一丝疲惫: “东升,起来吧,地上凉。” …… …… “……起来吧,地上凉。” 屋内,陆岁把玩着那只玉蝉。 以此为媒物,捕捉着罗东升的声音。 相较于上次【聆音】,这回要难得多。 主要是缺少灾气牵动,嘈杂乱音密密麻麻,需要一层层筛去,极为消耗积攒温养的内气。 如非《天视地听大法》进度涨了一截,未必能够精准锁定。 “罗东升不像说了实话的样子。” 陆岁皱眉,目前看来罗佑贤似乎不知情,并未勾结那对狗男女。 傻儿子坑爹么? 陆岁一边【聆音】,一边思索。 倘若陆玉麟下狠手处置罗东升。 身为益和坊大掌柜的罗佑贤,岂会坐视不理。 可要把罗佑贤一并料理,其余几位大掌柜难免寒心,容易动摇根基。 毕竟对方切实为大成商号流过血,立过功。 “这颗钉子,瞧着不好拔啊。” 陆岁心忖道。 另一头。 伴随着漫长的静默,罗家父子换了个地儿,来到类似书房的空间。 罗佑贤低声道: “东家已经找到那伙贼人的窝了,五大车货根本没出长乐县。 一旦这些人活下来,供出劫货的来龙去脉,必定牵扯你我。 所以,你要抢先一步,把他们统统灭口!” 罗东升道: “东家怎么发现的……” 罗佑贤叹气道: “东家早年是爱闯荡的性子,好结交朋友,出手阔绰,这才得了四员干将。 段二管家绰号‘泥佛’,出自下九流的‘骗门’,辈分不低,颇有威望。 你平日见到的乞丐,也有出处,他们被归入‘花子门’,常作为各势力的眼线。 东家要在长乐县找一个人,刮地三尺,都能挖出来。” 罗东升犹豫道: “爹,要不咱们如实说了,求东家开恩……” 嚯!这小子好机灵,还会欲擒故纵! 陆岁眉毛上挑,罗东升这句话分明是以退为进,试探罗佑贤的态度。 因为他才是与狗男女勾结的“那颗钉子”。 “糊涂!” 罗佑贤严厉道: “你当东家是什么大善人!我跟着东家多年,最了解他的性情,多疑多忌,行险出奇。 这不仅仅是五大车货的事儿,倘若东家认定我吃里扒外,甚至怀疑我做戏逼宫,意图篡权……咱们父子都要没命!” 罗东升状似惊慌,情急失言道: “爹,既然这样,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罗佑贤怒骂道: “老子怎么有你这样的蠢材儿子!若非你娘生得貌丑,实难红杏出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的种!” “别看东家这几年跟吃斋念佛似的,他是夺了老太爷的权,才执掌的杆子帮!” 还有这事儿? 陆岁来了精神,又吃到大瓜了! 难不成陆家也搞玄武门继承制? “……老太爷从哑巴屯迁出,扎根长乐县,把生意越做越大,不知咋的,让一个窑姐儿给迷住了。 那时候,老太爷头上没人压着,大夫人也病重,他和窑姐儿蜜里调油,好了两三年。 可能喝了太多迷魂汤,大夫人前脚过世,老太爷后脚便要迎窑姐儿过门。” 罗佑贤叹道: “东家得了信,连夜从关东赶回来,拎着一口钢刀,先去花楼一刀剁了窑姐儿,再把脑袋扔老太爷面前,问他是要陆家传下去,还是要给相好报仇。 老太爷大骂东家忤逆不孝,却也无可奈何。 再往后,老太爷被东家养在后院,他自己接了班,带着杆子帮做大。 老太爷这辈子多风流,睡得女人海了去,但没谁能留下种,可见东家手段多狠心多硬。” 罗佑贤言语间充满敬畏,完全对陆玉麟怕到骨子里: “外人都说,陆家是三虎一彪,陆平安仁善,早年被亲兄弟赶出家门,发迹后既往不咎,照样厚待; 陆有德重义,是绿林道的及时雨,因接济拜过把子的弟兄,差点把陆家给败干净; 陆大成风流,却能守成,创立杆子帮,将生意做遍关中之地。 四代人里,独独咱们东家最狠,闯荡杀青口拐了媳妇回来,将啸聚关东的风沙刀一网打尽,其他几支的陆家人,沾亲带故的,从不敢在他面前炸刺,为何?” 不等罗东升回话,罗佑贤无奈道: “因为东家从不惯着,但凡惹恼了他,当夜就栽到田里,当人参种了。” “所以,才有‘陆家三代皆成虎,独养玉麟一恶彪’的说法。” 便宜老爹还真是凶名赫赫。 陆岁听得咂舌,难怪能把陆家那杆旗插遍关中,吞食关东。 继而,步步升高当了永宁府商会会长。 “爹,儿子明白了。” 罗东升像是听进去了,乖顺道: “我这就想办法把那伙贼人做掉,一个不留。” 罗佑贤似是心力交瘁,叮嘱道: “东升,一定要做得干净,不留痕迹!爹这几天陪在东家身边,难有余地,只能看你了。” 罗东升拍着胸口保证: “放心吧,爹!您就瞧好了,看儿子把这桩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 …… 这几天。 陆岁照常站桩练功,吐纳养气,只当啥事都没发生。 直到第三日。 刚入夜,小环便来传话,说老爷在前厅等着。 陆岁赶到时,陆玉麟坐在太师椅上吃茶。 见他来了,放下茶盏笑吟吟道: “占鳌,走,爹带你出趟门。” 第二十五章 父子,情义 第二十五章父子,情义(第1/2页) 刚过亥时。 陆岁被带到后门,那条窄巷被宽大马车塞满,几乎没留多少缝隙。 “头回出门,内心还有点小激动。” 若非那对狗男女带来的威胁巨大,他怎会情愿窝在小小内院,像只蛤蟆坐井观天。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自然是想见识关外大地的精彩风光。 快马驰骋,烈酒娘们,刀客凶匪…… 最好都能瞧上一遍,开开眼界。 “好宽敞!” 怀揣着兴奋的心绪,陆岁坐进马车。 内里空间充裕,足以容下十几人,诸般摆设一应俱全。 车厢内壁木榻垫着软褥,脚下铺有一层皮子,因为近日天寒的关系,还备着汤婆子暖手。 “类比起来,差不多等于刀枪炮大哥标配的‘路虎’,而且还是豪华加长版?” 陆岁暗暗腹诽。 便宜老爹当真排场十足,搁关内的话,即便县太爷也没这么威风吧? “占鳌。” 陆玉麟端坐在对面,穿着身黑金大褂,手指拨弄着那串十八子: “过去你最不乐意听,爹在耳边啰嗦那些生意经。 但你又是咱们陆家的独苗,大成商号未来总归要你接手,爹心里也为难,常常因此发愁。” 居然还有父子谈心的环节…… 便宜老爹可千万别插旗,说什么“等事情办完了,我就退位养老”的不吉利话。 陆岁挺直腰板,状似认真,竖耳静听。 “关外大地多灾多难,难有安生日子,但爹答应过你娘,让你一世无忧,平安度日。 所以,你不愿习武,不愿操心商号买卖,爹都由你去了。” 陆玉麟难得如此絮叨,见陆岁并无抵触,心下不禁开怀。 看来文叔说的没错,占鳌遭劫之后,不仅开窍,还越发像陆家人了。 “没想到余家仍有死剩种活在世上,挑中你下手。” 讲到这里,陆玉麟眼底有一丝愧疚之色。 陆岁卧病在床足有半年,他数次动过念头,取出家传宝物给儿子续命,却都按捺住了。 “幸亏老天开眼,先祖保佑,让你挺过来了。” 陆玉麟语气温和: “关外大地,草莽辈出,龙蛇并起,爹没太大的本事,只是运气好,姓了‘陆’。 如今你有入武行的心思,也有不俗的天分,当爹的,应当支持。 爹知道你胆子小,被暗算过一次,又经历马婆子那桩事儿,更加草木皆兵。 今夜,爹就让你彻底安心。” …… …… 车轮辚辚,滚过高低不平的石板街道,缓慢停在一处胡同口。 陆玉麟走下马车,夜风吹过,那袭深青长衫下摆轻轻飘动。 “东家,就你一人么?” 罗佑贤面露惊色: “那伙贼人敢劫咱们商号的货,必然是硬茬子,东家岂能孤身涉险!” 陆玉麟微微笑道: “文叔镇宅,炳叔被我打发去了杀青口,福生忙活其他事,柴师傅留给占鳌…… 无妨,我陆玉麟又不是没经过大风大浪的,况且,还有佑贤兄保驾护航,你带齐人手就够了。” 罗佑贤眉头微皱,东家的确惯爱行险,却也很少下没把握的注! 今夜单独前来,倒是显得反常。 “佑贤兄,莫非是信不过益和坊的武师?” 陆玉麟哈哈一笑,打趣道: “西山县柴帮被灭后,高手都进了益和坊,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拿下这伙贼人易如反掌!” 罗佑贤按下心头不安,强笑道: “东家言之有理,益和坊能用的武师,都被我调来了。 周遭被布下天罗地网,绝不叫贼人走脱!” 陆玉麟点点头,轻声道: “那就好。” 这里是长乐县城西,临着大道,紧着城门,开了好多仓房货栈,外地来的行商都在此卸货进货。 白天车水马龙,入夜就铺面上板,没啥子人气。 罗佑贤抬手招呼,几十号短打装扮的汉子,个个手持棍棒,乌泱泱涌入胡同。 他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心都悬到嗓子眼了,生怕罗东升办事不力,露出马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父子,情义(第2/2页) “东家一个人来,窦孝文、段福生都不在,如果东升留下破绽……” 罗佑贤藏在袖中的手掌,紧紧攥着。 他不由想起罗东升在书房的无心之言。 “一不做二不休……” “佑贤兄。” 陆玉麟幽幽开口,吓得罗佑贤打了个激灵。 “你脸色很不好看,莫非从西山县过来,有些水土不服?” 罗佑贤莫名心虚,低下头道: “东家,我是怕那伙贼人觉察到风吹草动,提前跑了,这次扑空,下回再想抓到他们就更难了!” 陆玉麟胸有成竹: “花子门的眼线盯了好些天,那伙贼人有两位头领,一男一女,男的极少露面,女的穿旗袍,身段风骚……” “大掌柜!没人!” 陆玉麟话音还未落地,就有一条彪形壮汉急匆匆跑来。 他先喊的罗佑贤,再去看陆玉麟,弯腰抱拳道: “东家,里头空无一人,只有用篷布盖着的五大车货!” 东升终于办成了一件事! 罗佑贤长舒一口气,再立刻换成怒目表情,暴跳如雷道: “怎么可能!白天晚上都有眼线盯梢,他们难道会穿墙遁地,凭空就不见了?!” 彪形大汉缩起脖子,不敢答话。 “人跑了?” 陆玉麟摆手制止罗佑贤: “佑贤兄,你平常在西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顶厉害的手腕,这会儿如何就沉不住气了。 区区几个毛贼,逃就逃了,只要货还在便能如期交付……走,咱们看看去。” 陆玉麟一马当先,走进胡同。 罗佑贤看了眼彪形大汉,后者委屈道: “大掌柜,我和弟兄们打从晌午就守着了,都没挪过地儿。” 罗佑贤重重哼了一声,装模作样骂道: “没用的东西,净会吃干饭!” 随即快步跟上陆玉麟。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这院子早前闹过邪灾,陆续死了好些人,后被拿来当仓房,四处透着股陈腐气。 五辆大车停在院中,满满当当的货物堆在上面,被篷布盖着,麻绳勒住。 彪形大汉紧随其后,汇报道: “大掌柜,屋里搜遍了,锅是凉的,灶膛也不热,那伙贼人恐怕早几天就跑了。” 罗佑贤心知,想要洗脱自己,还差最后一步。 他撩起长衫下摆,当即跪倒,脑袋埋低: “东家!天地良心,我罗佑贤敢举天发誓,绝没有往外泄露半个字!这几天,我跟在您身边……” 陆玉麟伸手扶他起来,轻飘飘道: “佑贤兄,你这是做什么!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呢,那伙贼人里头,有个女的,除了身段风骚,还会下咒施术。” “未必,就是你走漏的风声。” 罗佑贤心头一松。 今天的东家,好像格外好说话! “把外边的弟兄都叫进来。” 陆玉麟吩咐道: “卸货,查验,再装车,连夜送回商号仓房。” “是!” 罗佑贤麻溜起身,扬声招呼人手。 一干武师涌进院子,打起火把开始忙碌。 陆玉麟负手立在门口,望着指挥若定的罗佑贤,忽然喊道: “佑贤兄,东家托我带句话给你。” 罗佑贤回过头,闻言一怔。 东家托话? 你不就是东家…… 今夜星月稀疏,院门口也没挂灯笼。 陆玉麟侧身站着,整张脸陷在阴暗里,看不清神色。 “东家说,给过机会了,但你不走回头路。” “千金易得,情义难求,走好。” 罗佑贤愣在原地,忽然想到什么,浑身冒起寒意。 “大掌柜!” 彪形大汉吼道: “车上全是火药……” 轰,爆炸声席卷全场! 一团巨大火球腾起,将整个院子掀上天! 第二十六章 义不掌财,做事要绝 第二十六章义不掌财,做事要绝(第1/2页) 城西的夜空被照亮半边,隆隆闷响响彻半座长乐县。 车轮辚辚滚动,碾过平坦的大路。 坐在车里的陆玉麟放下帘子,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好大的动静……” 陆岁皱眉,难道是便宜老爹的手段? “到了,老爷。” 马夫浑厚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陆玉麟道: “先停会儿,我和占鳌说几句。” 他看向尚且蒙在鼓里的陆岁,掐着十八子念珠道: “你进武行之前,爹最后给你讲遍生意经,往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陆岁作诚恳之状,身子前倾,认真倾听。 每次面对陆玉麟,他或多或少会有些压力。 一方面是便宜老爹城府极深,喜怒极少形于色,看不透真实想法,叫人心底发怵; 另一方面就很简单,自己这个少爷兜里没银子,走账房支多少钱,都得陆玉麟点头。 经济不独立,怎么谈人格独立! 只能老老实实扮乖儿子! 陆玉麟不疾不徐道: “关外大地没衙门一说,都是各行各业牵头定规矩。 出了人命,闹了灾情,五大行的人坐一块商讨个章程,再吩咐下去,妥善料理。 占鳌,你能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吗?” 陆岁稍作沉吟,按照刀枪炮的思维进行推导,得出答案: “爹是想说,咱们陆家在长乐县只手遮天,纵然弄死几条人命,也没谁敢追究?” 陆玉麟面露赞许,果然,自家儿子病愈后开窍了! 他轻笑一声: “倒也没有这般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百业兴旺,才有五大行存身的余地,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懂你意思,规矩不能坏,路才好走宽。 陆岁心念转动,暗暗忖度: “定规矩的是五大行,规矩有利于谁,自然不用多说。” 陆玉麟接着道: “长乐县武馆多如牛毛,此为一大行当;铺子如雨后春笋,亦是一大行当。 陆家这杆旗稳稳立了几十年,生意做得大,东家就站得高,稍不注意,便容易被底下人串通架空。 因此,你爷爷留下一条‘祖训’,凡陆姓子弟入商号,都得跑三年货,开三间铺,亲力亲为磨炼一身本事,才有资格做‘东家’。” “占鳌,大家都说武行路能通天,但也又窄又陡,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商行的道更宽,天底下没有花不掉银子的地儿,关外更是如此。” 换作往常,陆玉麟绝不会啰嗦这些话。 可眼下陆岁“开窍”,甭管走武行,还是入商行,都能造就一番。 他希望通过今夜这场局,让自家儿子长长心眼。 “嗯嗯……” 陆岁就像听领导演讲,时不时点两下头,再摆出若有所悟的恍然表情。 陆玉麟心硬归心硬,狠辣归狠辣,到底是久居上位,沾染“爹味儿”,好说教的习惯很难改变。 只要陆岁表现出“听了您的话,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便能讨得满意。 他正消化着便宜老爹的谆谆教诲,耳朵微微一动,竟是遥遥捕捉到一缕熟悉的声音。 “罗东升!他就在附近!” 紧接着,又有一道并不陌生的嗓音响起。 “罗公子,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连亲爹都能抛舍,让小女子佩服不已……” …… …… 隔了一条街的宅子里。 罗东升冷着脸道: “我爹被陆玉麟吓破了胆,看不清这是最好的机会。 陆家如今是内忧外患一并来,假若陆玉麟突然身死,大成商号就要岌岌可危。 凭借益和坊的实力,稳住人心,暂代东家,绝非难事!” 罗东升加重语气,深深看向对面的美艳女子: “只要!陆玉麟没了!” “我们益和坊养着原本西山柴帮的数百号人,手底下的武师个个精悍能打,联合其他几位大掌柜,架空那位陆少爷,简直跟玩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义不掌财,做事要绝(第2/2页) 美艳女子掩嘴轻笑: “五大车货被换成火药,能把整个院子炸上天。 除非陆玉麟练成抱胎,满身的护体罡气,否则必死无疑! 再者,师弟已经赶过去了,即便侥幸留下一口气,也逃不过他的宝刀。” 闻得这番话,罗东升心头的慌乱稍稍抚平。 惧意一去,色心便起。 他注视相隔一张桌的美颜女子,对方正当妙龄,生得一张桃花面,眼波天然带着三分媚气。 光是看,便让人口干舌燥,浑身火起。 “玉娘,你之前说过,如果我告知那五大车货的运送路线,再帮你们除掉陆玉麟……你便给我一次。” 美艳女子手里捏个橘子,慢悠悠剥着。 那身绛紫色织锦旗袍,将玲珑有致的身段裹得严实,唯独开衩处露出一截雪白肌肤。 “亲爹刚被炸死,你就想着睡女人,罗公子,你心可真狠。” 美艳女人的小腿一晃一晃,涂抹殷红蔻丹的晶莹脚趾,像拨弄琴弦,撩弄罗东升的欲望。 “老头子的家业迟早要给我,无非早晚的区别。” 罗东升满脑子都是翻云覆雨的旖旎春宫。 他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每次见到美艳女子就忍不住想舔对方的脚。 恨不能把那双腿抱在怀里,一寸寸细细抚摸,慢慢把玩。 “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办。待会儿,等师弟报了仇,告慰余家列祖后……” 美艳女子眼波流转,瞧着罗东升,那双妙目倒映出一只肥硕粉嫩的虫子。 “等我和师弟欢愉尽兴,罗公子就坐在那儿欣赏,好不好?奴家让你吃一吃灵芝草~” 罗东升大喜过望,好似能得到这样的赏赐,已经很幸福了。 …… …… “玩这么花?” 马车里面,陆岁通过【聆音】将虎狼之词尽收耳中: “罗佑贤被炸死了?罗东升这么哄堂大孝吗?莫不是被女人使手段迷了心?对了,移情蛊!” 陆岁把所有信息连到一块,很显然狗男女埋下的钉子,正是罗东升。 益和坊五大车货被劫,也是他们里应外合做下。 “在他们看来,便宜老爹应该去了城西……” 陆岁望着准备言传身教,给自己补课的陆玉麟,心头瞬间凛然。 脑海不禁浮现罗佑贤说过的那句话。 ——陆家三代皆成虎,独养玉麟一恶彪! “便宜老爹不愧是‘操刀鬼’,做局于无形,杀人不用刀!” 陆岁思绪飞快闪动,越想越感到心惊。 罗东升是钉子的前提下,罗佑贤便不能留。 这世上哪有当爹的,能不顾杀子之仇,继续对老板忠心耿耿。 但罗佑贤乃大成商号的老人,益和坊的大掌柜,威望资历俱是深厚,没可能随便除掉。 “所以,便宜老爹让罗东升动手,借子杀父!” 陆岁手上的消息足够多,很快就把过程与后续猜个七七八八。 “这样一来,便宜老爹顺势料理罗东升,清理门户,让老伙计瞑目,其他大掌柜也要赞一声,东家高义!” “占鳌。” 陆岁抬头,对上陆玉麟蕴着关切的双眸,由衷说道: “今夜,爹的这番话,让儿子受益匪浅。” 陆玉麟一愣,他从陆岁眼中看出无法作伪的佩服之色。 怪了,我的生意经才起了个头,还没切入正题。 不过被自家儿子这般看着,陆玉麟心中确实痛快,也就言简意赅道: “关外大地做成买卖的诀窍,无非八个字,以信为本,以和为贵。 但能做好买卖,则是另外八个字,占鳌,你可得记牢喽。 叫‘义不掌财,做事要绝’。” 把话说完,陆玉麟便掀起车门帘子: “柴师傅,只留那女人一个活口,剩下的全杀了。”